第691章
再生气,日子也得照过。
因此吴玠平复了心情,抹了一把脸后,淡定地走上前去,抱拳行了一礼——
韩世忠一把抱住了他。
这力道汹涌澎湃,排山倒海,还带着他满身的血腥味儿,一股脑地冲进了吴玠的精神里。
晨曦照在韩世忠那张豪爽粗狂的脸上。
他大声道:“真英雄!真英雄!我靠宗公借我的法宝暂退敌军,晋卿靠的却是兄弟齐心,靠的是有勇有谋,靠的是一腔热血!”
吴玠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宗公?大名府的宗公?”
韩世忠点头,声音又转低:“宗公派人来援,这东西是殿下布置在大名府的,他也一起带来了,急切间顾不得许多,你千万不要传出去……”
吴玠的心情就变得很好。
这东西现在还没有相配的发射器——长公主是这么告诉宗泽的。
在没有发射器之前,进攻用它不能起到改变战局的作用,但如果是用来防守,它能给这时代所有异族的三观一起炸碎。
大名府是顶在中山府后面的重要地方,吴玠是知道这一点的,他也知道在开战后,还是宗泽继续收容河北各地逃来的难民。他在大名府集结守军日夜巡逻,保护每一座村庄,村庄保护着每一个流离失所的百姓,为他们搭起窝棚,并且将救济粮发到他们的手中,不太多,只够每天喝两顿麦糊,但保证了没人会因为战乱饿死。
大名府还要保证河北前线足粮足兵,粮食目前是从河东送过来,这是碍于金军的骑兵袭扰粮道,可如果金军骑兵真的大肆南下,铁了心要断掉南边过来的粮道,那前线就只有大名府有能力一边送援军,一边让援军护送粮草到前线。
吴玠是没想过和宗泽争宠的,宗泽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是长公主敬为长辈的股肱老臣,他手里有点长公主私下送的体己宝物,这不算啥。
这气就顺了,气顺了就能反手抱住韩世忠,两个浑身血淋淋的大男人在晨曦下抱着晃来晃去,一个比一个亲切,一个比一个感人。
吴璘没听到他俩在说啥,这小将军跟在后面,就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顺便盯着自己哥哥的两只手。
还好,一只在韩世忠肩膀上,一只在韩世忠后背,不曾偷偷掏刀子在韩世忠腰间来一刀。
接下来这座营寨就必须废弃掉了,它已经破损严重,而且里面死过太多的人,容易爆发瘟疫,造成大面积非战斗减员,大家就必须退往唐城。
万家寨就成了一座坟茔,大家撤退时回头看过去。
它还在那,只是寂静无声,哭声只有马车上的伤员听得见,发得出。
有人喃喃地问:“怎么就撤了呢?那咱们是为什么守它?”
他就这么哭了一路,哭到昏昏沉沉地睡着。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就像是换了一个天地。
他睡在一张大通炕上,下半身换了一条干净裤子,上半身裸着,好像有人擦拭过他的身体,给他收拾得很干净,伤口也重新包扎过。
屋子里有一股清新的药香,他左右看看,就看到他的同袍兄弟也躺在他身边,其中一个人又推了推他。
每一个人都被妥善地收拾过。
两个妇人在角落里裁剪细布,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妇人回过头:
“你醒了?”
他嗓子火烧火燎的,大概都是前几天厮杀时喊得太多太大声,那太阳又晒,他的嗓子就受伤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说,但妇人就走过来,拿起了一个小陶罐,往里面倒了些水,又拿了一支细细的苇管递到他嘴边。
那水是甘甜的,他从没喝到过的甜味,不是加了蜜糖的甜,它就是清冽甘甜,一喝下去,士兵就能说话了。
他问:“这是哪里?”
“这是唐城。”
“唐城?”士兵问,“大嫂,我们怎么来了唐城?”
此时外面有人敲锣,大嫂就顾不得同他说话了,这两个妇人都出了门,过一会儿回来,拎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桶,桶里是伤员们的食物。
……听起来有点像喂猪。
但猪食味道竟然很不错,是肉粥!
每个人一大勺,能自己喝的就慢慢喝,自己没办法喝的就让大嫂帮忙喂。
喝完了肉粥,士兵就问:“大嫂,你们为啥来伺候我们?”
大嫂说:“这是县丞的令,给城中的青壮妇人都安排了活计。”
士兵就“哦”了一声,又很小声说:“偏劳你们。”
过一会儿,大嫂又说:“不过照顾伤兵的活,是我讨来的。”
“为何?”
“我娘家在城外庄子上,我兄弟侄子,还有我爹娘,都在庄子上,”大嫂说,“多亏了你们,他们不如贵人们消息灵通,可你们在前面守着,唐城就多了几日筹备的时间,不比以往那么仓促狼狈,我娘家人也都带着粮食,全须全尾地进城了。”
士兵不做声地听着。
大嫂说:“所以,不是小哥劳动我,我只尽我的一份力,一份心罢了。”
大嫂干完活就走了,留士兵偷偷摸摸地哭。
他说:“咱们就守了那几日而已!”
可他们到底是守了好几日!
唐城在中山府靠北的位置,是一座钉在前线上的城池。
它被一次次摧毁,再一次次重建。
因此城中几乎没有老房子。
所有的房子都有被拆过、卸过、烧过、砸过的痕迹。
可它们也都重新建起来了,真定府为它运来了新的木头,都是从太行山里运出来的;大名府为它送来了钱粮,而它自己生出了许多最为坚忍的百姓。
百姓辛辛苦苦,又将它修建起来。
现在吴玠退兵到唐城,大名府和真定府都往这里送了许多的物资,自然宇文时中是不怕曲端的,宗泽也完全不怕,但他们都是正直能干的大臣。
因此这支吃了好几天麦糊,饥肠辘辘的军队进了城就开始大吃特吃。
都是军队的东西,让他们放开肚皮吃,大吃一顿烤肉,再来一顿凉面,吃过之后还有犒赏发放。
不回府治安喜,就在唐城发!
那个伤兵躺了三天,第四天算是能下地了,手里握着钱,又一次感动得眼泪汪汪时,大嫂又来了。
大嫂一直很和善,这次比以往更和善,她拿了一些杏子给大家吃。
伤员们津津有味地吃了几个。
大嫂坐着一边看他们吃,一边开始和他们闲聊,讲起了自己家在城里有一个小铺子,自家铺子就是卖水果的,嗯,他们现在该吃些水果,帮助伤势恢复得更快!
有人还在感动中,赶紧就付了些钱,大嫂收了钱就走了,过了一个时辰回来给他们拎了两筐的杏子。
杏子有点多,伤兵们吃起来就必须很努力。
但大嫂还不死心,又问问,她娘家兄弟不是在庄子上吗?那庄子附近还有许多果树,他们还想不想吃点桃子?
不吃桃子吗?她还有个兄弟种甜瓜……
大嫂后来被另一个妇人拉走了,一边往外拉一边说:“差不多得了!”
大嫂出门时还在说:“我糊涂啊!甜瓜这东西不占肚子,两筐甜瓜,一天就吃完了!”
受伤的士兵们继续默默吃杏子,没受伤的士兵就手里拿着钱,被整个唐城的百姓围追堵截,推销各种商品,特别感动。
吴璘拎着两个甜瓜挂在马鞍后面时就问他哥:“是殿下让发钱的?”
吴玠说:“虽然殿下管不得这么远,可也差不多吧。”
殿下在千里外的汴京看完了这份战报,就说:“真好。”
下一句还要问:“完颜拔离速在哪?”
完颜拔离速撤离了万家寨,接下来前线就没找到他们,像是突然安静了。
西夏也安静。
西夏只调兵,大宋也迅速做出了反应,也调兵。
这也算是一种外交手段,告诉你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的图谋,你要是想干坏事,你自己想一想。
两边都有兵马跑得尘土飞扬,都有斥候在来来回回。
可有些滑稽,因为西夏的斥候撞见了大宋的斥候,还会笑嘻嘻打声招呼。
甚至还能停下马,问几句不要紧的闲话,再从随身带着的小布袋里掏出几个果子分给宋兵,就好像两国从来没打出过什么血仇,现在西夏也不打算干什么鬼鬼祟祟的事。
有不少斥候回来就很茫然,有人仍然仇恨西夏,还有人甚至被西夏的几个果子买走了些好感,回来还要替他们说几句:“我觉得他们没坏心……”
都头就要拿那果子砸他的头:“狗屎!没坏心他们干嘛整天在咱们边线上跑?!”
可西夏还没有动手,现在就成了河东与陕西最难熬的时间,甚至连汴京也跟着难受了些。
比如说有御史替老百姓抗议了:市场上的水果涨价了。
夏季河水是满的,船可以满载,南方的粮食要一船船送到汴京,水果也要送过来——还有荔枝呢!
但现在漕运的船到了汴京,只验货,不卸货,百姓们等着夏天吃个好吃的时鲜果子,吃不到了。
再富贵些的人家,需要南方的木料石材瓷器啥啥啥的,也没有了!
甚至就连粮店筹备着夏季购进新粮,也没地方买了!凑合吃存粮吧,味儿差点!
百姓们很不高兴,御史就上表了。
事不大,但给殿下气到了。
第692章
漕运不运水果,汴京市民就吃不到水果了,大家不仅是殿下的子民,还是殿下的邻居呀,殿下就住在京城里,世世代代,这里的人都爱殿下,殿下也爱他们。殿下知道苦夏难熬吗?艮岳外的京城里没有那么多清凉的溪水,当然也不是说水很少,但那个水要走船,要洗衣服,还有水手和搬运工醉醺醺走过时随便在里面撒尿,这肯定就没有艮岳里的溪流那样清澈,所以也就不能解暑。
而艮岳外的人民过得又是那样辛苦,大家每天起早要出门做工卖货,大太阳晒着,汗流浃背,嘴唇干枯起皮,唉,都为了这个家。
这样一个苦夏,汴京人就需要在傍晚下工时来一盆井水湃过的果子,最好再来点蜜,再来点牛奶冰沙……
长公主将奏折拿在手里抖抖。
“过分了。”
她还有一些很刻薄很粗鲁的话。
比如说河北百姓在流离失所时有没有一碗牛奶冰沙吃,又比如说那些竭尽全力运送粮草的民夫有没有浇了蜜的果盘,再比如说万家寨正在腐烂的宋军尸体,那么大一个坟茔,吴玠能不能在鲜血干涸的寨墙下摆上这么一盘祭品,也让那些年纪并不大的士兵尝尝,原来夏天不是一个只有死亡的季节。
可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是尽忠看出来她的愤怒,上前一步,小声说:“殿下,先帝们都要善待京城百姓。”
她说:“我不信京城周围没有果树。”
完颜粘罕兵临城下,一定会大肆砍伐树木,可往北往西都有山,山里的果树完颜粘罕砍不过来,往南更是如此。
尽忠说:“有是有,可最好的已经挑过了,还剩下的,平日送进京城,也是给走卒贩夫吃用的。”
大宋的特色,各地百姓都可以苦一苦,只有汴京的百姓是亲妈养的,受不得一点委屈。
“凭什么高门大户不能吃?”
尽忠就一脸的为难。
长公主在常朝上说了这个事儿。
现在两位父兄都清修了,御座就空着,旁边坐着个长公主,直截了当地说:“咱们现在要同甘共苦,漕运不许一船被这些杂物占用,你们要吃果子,难道京畿地的果子还不足吃么?”
那个御史就说:“回殿下,山中野果,酸涩不堪入口。”
“我不信,”她说,“能有多酸?”
御史臊眉耷眼的,另一个就开口了,说:“今岁雨水足,山民用它喂猪。”
她还硬撑着:“我不信,运些来京城!告诉百姓,今岁北方军民皆为国尽忠报效,我等也该尽一份自己的力,共体时艰才是!”
杏子是北方最物美价廉的水果之一,夏天就有的吃,黄澄澄,表皮饱满,小内侍洗得干干净净端上一盘,长公主挑挑拣拣,边挑边说:“挺不错的,没被鸟儿啃过。”
几个内侍和女道都不说话,一起看她。
她挑中了一个,拿起来咬了一口。
那果肉瞬间就让表情一贯宁静高贵的长公主破防了。
“真酸,”她用手帕轻轻地擦了一下眼角酸出来的眼泪,“猪吃吗?”
大家不敢说,有人偷偷地用手掐着自己的手背。
长公主花了一点时间平复自己的面部肌肉,等到她再召几个大臣来商讨前线事宜时,大家就看到她平静地吃着一盘从云台山那边运过来的杏子。
她吃得很平静,并且也赏赐几个大臣吃。
前几个人吃得龇牙咧嘴,到张叔夜这里,老头儿就小声说:“殿下,臣的牙不行。”
殿下一心软,就放他揣着杏子回去了。
总之这算是赵鹿鸣发布过的,少有的折戟沉沙的政令,她的子民一点也不体恤她,站在街头巷尾大声批评朝廷从附近调过来的酸溜溜的水果,实在没有南方运过来的好果子了,他们也皱眉吃一点,可一定要边吃边批评。
更刻薄的旧禁军会偷偷说这杏子比殿下的脸还酸!
那可真是很酸了!
最该共体时艰的长公主没坚持下去,听过了这些话,就从点心罐子里掏几块蜜饯吃了,一边吃一边反省自己。
一个穿越女,掌权都这些年了也没说管一管果树品种改良的事,整天就忙着打仗,像话吗!
酸果子大家不爱吃,陈粮就更不爱吃,饭馆里总有人边吃边小声骂,哦对还有,好好的剧团也都跑了!现在又有了新剧本,就只外包给樊楼,宣徽院呢?跑去哪里了?市民们夏天最爱晚上出门逛吃逛吃看表演了,怎么这时候宣徽院跑了?
宣徽院现在分了两路,一路去了河北,一路去了麟州。
麟州的夏天没有那么多的雨水,这里有许多土地干旱得厉害,因此李若水被派到这里,很快就让人认不出来了。
他原本是个很精神的文士,有学识和优渥生活带来的闲适气度,有好名声,他还有几块曲端也会羡慕的玉佩和玉把件,这一套下来,曲端见到他,那说话声也必须压低几度。
现在的李若水可是真成了一个小老头儿,头发每天早上梳的很整齐,但没到中午就开始自由飞翔,那张脸是已经黝黑而饱经风霜,可他的衣服也是洗了又洗,补了又补的,他脚上穿着的布鞋也打了两个补丁,浑身上下,只有手上拿着一根爬山用的手杖很体面,从上到下都被他摸得光润明净,别说山里的孩子们见了这样一根棍子吵着想要,就连大人看到都心生羡慕。
他就是这样保持着对长公主的胜利,他总胜利,他跑来跑去,协调农人租借官府的耕牛,又要平息两个村庄因为抢水而起的争端,他要征发民夫修水渠,还要看看民夫们吃得怎么样,会不会被同样被征发来的老兵打骂。哎呦他还忘了,南边的地干旱,不能种稻子,有没有农人犯傻?还有那最旱的地,种些沙枣还能活,农官有没有说清楚,讲明白?
李若水就这样在麟州到处乱跑,在山间跑,也在乡间跑,去看一看羌人,也要问问汉民受不受欺负。
长公主时不时给麟州送来些福利,有可能是农书,也有可能是一些在太原府培养好的女医师,还可能是运送粮草时给麟州送去些。太学生们就恭维他,说知州还是在长公主心里。这位知州就冷哼一声:
“我难道是为她做事么?我不求哪位贵人记挂,她正该记挂她的父兄,记挂大宋万民才是正理!”
话送回到汴京,长公主听了就吃块糖,下回还是照旧往麟州送福利,李若水还是照旧说点不中听的话,但是福利全都收下,待那些女医师也很客气,只是不爱听她们夸长公主,听了就板着脸走开。
太学生们就很赞叹,又赞叹长公主的好脾气,这么长时间没给李若水咒死,又赞叹李若水的战绩,坚持着在这穷乡僻壤一边奋斗一边喷上司,他总胜利。
李若水还偶尔在李彦仙面前也喷几句长公主,比如说收到长公主让他小心西夏的书信时,他要郑重地请李彦仙过来,商量一下该如何布放,可正经事说完后,他还是习惯性再说几句长公主的不是——反正这姑娘哪哪都好,就是对父兄不好,啥时候能改改呢?
这回他就没保持住战绩,因为李彦仙威风凛凛地站在那,虎目含泪,大声说道:“知州,俺是个粗人,可殿下对俺有知遇之恩,俺若是听你讲这些诋毁殿下的话,俺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死!俺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虽说这是个长公主的铁杆,但李若水就很敬佩他这些话,就低声下气地赔不是,又赶紧说自己不是有意要冒犯他。
过后李若水同几个太学生闲聊,就叹气说:“那李彦仙也是一条英雄,怎么就待安国长公主死心塌地?”
其他几个太学生面面相觑,小声说:“殿下起用他时,他毁家纾难的兵和钱都被收走了,流落在陈桥,同一户流民挤在一个院落里,那屋子连一床被也没有,空洞洞看进去只有一卷草席!除了殿下,也没有哪一位伯乐认得他啊!”
李彦仙听了这些话就不言语了,他只是一味地做事。
殿下说是西夏要有动向,可西夏的动向也是甜蜜得紧,李若水忙着照顾这里的百姓,西夏也派人跑过来看,话说得很动听,只是想跟着学怎么能在这种贫瘠的土地上种出足够人活命的粮食。
西夏人说:“相公且想想,难道我们大夏天生偏爱偷盗吗?还不是吃不上饭了,这土种不出来多少东西呀!要是相公也教教我们,我们也跟着学些种地的本事,以后我们就是好邻居,待秋收了,我们家家户户都供着相公的神位,感念相公的恩德呢!”
李若水虽然还是很警惕,不许西夏人在麟州随便走,可也给他们集中起来,找了个小农官教点农业常识。
整个麟州的气氛都显得有些其乐融融,直到某一天夜里,李彦仙突然从梦里醒过来。
有人敲他的门,敲得还很大声。
“西夏人!李将军!西夏人!他们趁夜杀过来了!”
第693章
李彦仙迅速从凉席上爬起来了,他的妻子也是如此,立刻起来挑亮了油灯,趁这个时间,李彦仙穿上了靴子和中衣,妻子则为他取来了铠甲,一边帮他着甲,一边喊着儿子为他牵来马。
于是这位将军就比亲兵动作更快,亲兵还在睡眼惺忪,光着脚匆匆跑出来时,李彦仙已经出门上马疾驰而去。
妻子站在门口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回头就对家里的两个仆妇说:“生火!将新磨的面粉都取出来烙饼,记得加些盐!”
新秦城里还是漆黑一片,家家户户都睡得很香,只有州府灯火通明,李若水也已经穿戴好了,很紧张。
李彦仙见到他就很感动,李若水的思路还很清晰:“有多少人?”
“黑夜里看不真切,”斥候报说,“小人听马蹄声,必有数千之众,搭了浮桥,过了‘两不耕’,绕过银谷,直奔着东面过去了!”
李若水问:“怎么?他们不来打咱们的新秦城?”
李彦仙又问:“可看清了旗帜?”
斥候略思索了片刻,他是个西军老兵,这一点很占便宜,他同西夏人打了大小多少场,他很快就能描绘出那面旗帜的不同凡响。
“那是一面白底大旗,有红日银月,上绣金龙,还有一行字……”
“李察哥。”李彦仙说,“他是李乾顺的弟弟。”
李若水就吃了一惊:“竟有这样的身份,他为何不曾南下?”
“知州也知兵。”
李若水说:“略知。”
“殿下早已预见。”
这回李若水就不说话了,但现在是紧急时刻,容不得他再傲娇,他很快就重新开口:“是,所以李将军,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这不是一场常规的战争,如果是常规战争,西夏两路兵马从灵州出发,然后一定是主力从泾河南下,分兵才会来打麟州。
不然麟州有什么值得主力夺取的目标呢?
打完麟州还要面对雁门关,雁门关可不好打,他们没有完颜娄室那惊世的勇武,他们对付那个过去的大宋也从来没打到过雁门,现在难道对上一个战争狂人,西夏人就特别有信心,准备崇山峻岭一路杀过来了?
这根本不可能,但西夏进攻麟州的主帅是西夏的宗室名将李察哥,这位亲王不仅血统高贵,他还是个年富力强,经验丰富,在军中非常有名望的统帅。
之前那个父亲战死,因此对老兵格外有情怀的刘正彦,他的父亲就死在这位西夏统帅的兵马下。
所以这样一位统帅来到麟州搞偷袭,说出去谁信呢?
李彦仙想,殿下实在可怕,她竟然预判了西夏人会从麟州打过来!
那么西夏人的目标是哪里呢?
“兵贵神速,但咱们出兵不必匆忙,”李彦仙想清楚了,“他们是为岚州而来,但黄河天堑,他们急切间如何渡河?咱们岂会坐视他们从容伐木搭建浮桥?因此他们一定还要一战击溃咱们的胆量,叫咱们不敢追击。”
“我是宁死也不能坐看贼寇渡河的!”李若水愤怒地说道,“难道我就没有抬棺作战的胆量——”
李彦仙的思路就被李若水的棺材给打断了一下,但他到底是个豪杰,他立刻又将它重新连接起来。
“他既想与咱们速战速决,咱们决不能上他们的当,新秦只有两千守军,敌军又多骑兵,咱们夜战不利,需等天亮再出城。知州立刻写公文与我,出城时向各县张贴公文,将各县军户集结起来——麟州安置万户西军老兵,不需操练,便能成军。”
李若水听过之后就很赞叹,等到李彦仙再开口说起物资时,李若水说:“这些我立刻便能筹备给将军,只是民兵义勇无军备,该如何是好?”
李彦仙思考了片刻,他说:“知州,咱们还需写一封信。”
宜芳深处的那座军工厂,这个夜里依旧睡得很好,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睡觉。
这里的工匠已经分成了三班倒,总有一班工匠夜里也不能休息,夏季的夜空有银河浩瀚,牛郎织女,可在熊熊燃烧的炉火上空,只有永无休止的浓烟。
工匠们一边制造武器,一边熬着下班的钟声,那武器也不像武器了,都是流水一样制造出的,就像河水裹着泥沙,自然流淌出了那座建筑。
他们也渐渐忘记了自己制造的是武器,那么多武器,每天都看着,它们怎么会用来打仗?他们又怎么会和打仗有关联?
工匠只是觉得夏天还要跟这炉子打交道,跟炉子里流也流不尽的铁水打交道,实在是辛苦。
因此下工后他们就要犒劳一下自己,先要去新修的浴池洗个澡,洗完不回家吃饭了,就在食堂吃,要点一碗嫩豆腐,加点辣,可惜酒难得,他们在食堂只能喝到度数很低掺了水的酒味饮料,等到吃过早餐,太阳早就升起了,现在他们该回到家里,舒舒服服地躺在席子上睡觉,还不许小儿女吵闹。
可工匠走出食堂时,只看到有士兵匆匆忙忙地跑过去。
他们很迷惑,互相询问:“谁偷东西啦?”
“偷了都头膝下的碎瓦片,叫他婆娘昨夜只能新打碎一个!”
几个人就嘎嘎地笑,而后又看到一队士兵也跑过去了。
他们就踩着尘土继续往前走,据说祭酒早就想给空场也铺上石头,只是一直没得空,果然是该铺一片石头的。
可就在这个清晨,祭酒向着他们走过来。
这是一位并不美丽的年轻女子,只是谁看到她也不会意识到这些琐碎的特征。
她穿着甲,走路很快,腰间配着长刀,一边向他们走过来,一边同身边的人说些什么。
有人就在他们身后敲起了锣,锣声又急又快。
几个工匠一起转头,看到他们的监工大声说:“丙班立刻回返上工!今日有急活!三倍工钱!”
三倍工钱!
大多数工匠就将那些牢骚暂时存起来了,但还有少数发牢骚:“要钱有什么用?买什么都要等!”
他们每日都要将生产出的武器往外送走,马车都往东走了,少数会往西,不过送去的大部分不是武器装备,而是农具。
现在王祭酒下了令,要他们将库存的武器和铠甲还有新造出来的都送去西边,十万火急,千万不能耽误。
工匠们熬了个夜,现在还必须顶着困意继续干活。
一柄柄的长刀没工夫用什么刨花木屑装着,五十柄装一个木箱里,直接抬上马车,车夫照着空中打了一个响鞭,马儿就不紧不慢地往西边去了。
一辆接一辆,像一条长龙,缓缓地离开了这座山谷,向着黄河的方向而去。
新秦城附近的军户立刻被动员起来,只是手里还没有武器,他们的家人也像李彦仙的妻子一样,飞快地烙了许多面饼,给丈夫带上。
家里已经破旧的皮甲和武器也被他们带在身上,也有人看到妻子站在门口送他出征时,将锄头放在门边。
“备着一把总没错,”妻子说, “你不用担心我就是。”
军户说:“你放心,长公主时时刻刻看着咱们麟州呢,必不会让咱们出事的。”
说完这话他就走了,去新秦城集结,他是个幸运的,到了城中就听到东边的寨子出了事。
就在夜里,西夏人的兵马等着要看新秦城开,可是没等到。
李察哥也不恼,他分兵去新秦东边的一座土城,那座城堡就不知轻重,西夏人又狡猾,骗他们开了城门,出来一队厢军。
那座土城本来不大,里面也只有几百户,千人左右,可西夏人冲进去,先杀光了所有守军,那鲜血四处流淌,印着西夏人的脚印一路往东,向着黄河而去。
有了这座小城的战利品,西夏人就有了一些搭建浮桥的材料。
夏季的黄河对西夏人来说很不友好,可他们也没办法,谁让金军就是这个时候死了皇帝又闹了饥荒呢?
但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夏天,宋人也不会这么懈怠。
李察哥的兵马跑得很快,其实光靠着宋军也几乎很难发现他的踪迹,可李彦仙这人比较特殊,而李察哥继续往东南跑了一段,来到了羌人的地盘上时,又不怎么防备。
西夏干嘛要防备羌人?
大家都是被大宋欺压的可怜人,大家都可怜死了。整日里吃剩饭,剩饭都没得吃,被人呼来喝去当狗用,甚至妻女还要受到欺凌。百余年来虽然有几位名臣,可羌人和宋人互相之间的信任也就那样,李察哥就判断羌人受压迫,现在大夏的军队来了,那青天就到了,可怜的羌人一定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啊。
有了这些羌人,就有了民夫,有了补给,还有了搭浮桥的材料,总之他就可以在这里从容地整顿一下狂奔过来的兵马,大家快快乐乐地过河,到达那个李乾顺一定要到达的地方。
李察哥就万万没有想到,羌人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李彦仙也不是一个残暴而愚蠢的将领,这人山都爬过,和山民两口子都聊过天,嗯,彻夜长谈——哦对了,羌人还吃过小岳将军发的肉汤。
那肉汤足够羌人做出判断,当然他们不说。
第694章
李察哥打仗还是很有一手的,或者没有什么特别高明的手段,可他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一个军人在战场上活到四五十岁,那他自然就学会了许多手段,普通人可能在兵书里读过,可真到对面用出来时,普通人是很难看出的。
比如说那座小城的陷落就是如此。
李察哥花了一点时间,将一队斥候扮成了宋人客商的模样,然后又派了一队士兵收起旗帜,在铁甲外面穿上了破烂衣衫,扮成羌人。
就在那个清晨,小城的城门还没开,这队客商就骑着参差不齐的牲畜,有马有骡,还有两头驴子,冲到了城门下。
他们哀求不尽,而且理由很充分,他们就是来麟州收购羌人山货的,羌人见财起意,在山路上埋伏杀了他们的护卫,马上就要追杀来了!
城上的守军犹豫不决,将还没睡醒的县尉给喊了过来,可果然后面冲出来了一队羌人,看衣着确实破烂,甚至连甲都没有——那客商还赶着几辆破马车,马车的一条车轮就在守军眼中咕噜噜地滚了出去。
不救他们就完蛋了,县尉又仔细去看远处的羌人,果然也没穿甲。
再想想,县尉认为这逻辑是很对的,无懈可击。大多数官吏没有岳飞的心胸,对羌人仍有偏见,有些羌人也对得起这些偏见,小偷小摸从不间断。
最关键的是,这个县尉不是本地人!
这就是麟州被搬空的坏处,这里在频繁战争并沦陷后,已经没有忠诚的本地官员了,凡是重要位置,李若水为了优先保证对朝廷的忠诚,他都用了外地调过来的官员,这座小城的县尉就是其中之一,因此他不知道附近的树林要是夜里藏了人,多快马匹会冲过来,他关城门还来不来得及——
他甚至不是一个老兵,他还是刚起床,脑子浑浑噩噩的,看不穿那些羌人的身形略有不自然,他们其实是穿了甲的。
这位县尉就将李若水一遍遍告诉大家要警惕的话给忘在脑后了。
毕竟领导不在面前,这群客商却在面前,不救他们,他们就必死无疑了。
县尉说:“都头,你带二百兵士去,将那些羌贼抓回来!难道咱们还没有王法了!”
都头就说:“县尉且放心就是!”
他点起了二百兵士,甚至将城头上和城门旁的士兵也带走了一部分,开城门就大声呼喝着冲了出去。
当他冲出去时,附近树林就忽然摇动起来,树叶摇动得越来越厉害,像是萧杀的秋风突然降临了这座小城。
无数的骑士冲了出来,县尉再去关城门,那城门却不是几个人就能关得严实的。
有心算无心,城门堪堪闭合时,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城门被撞开了,带着刚才出城的士兵鲜血,一起撞了进来。
李察哥大概就是这么骗开城门的,他花了一点时间,检查了守军的装备。
都是厢军,可装备很不错,是原来禁军的水平,铁甲长弓大斧一个都不少。
李察哥就很惊讶,反复地摸来摸去:“他们配用这个?”
副将说:“必是禁军还有更好的。”
李察哥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我哥哥是有明见的,要是以后整个大宋,连厢军都有这样的兵甲,咱们还怎么活?”
虽然血洗的是一座小城,但西夏人还是很满足,不论是这些守军的铠甲武器,还是城里每一个老百姓,他们都很喜欢,只恨兵贵神速,不能连城门卸下来,一起抬走。
接下来他们就来到了羌人的地盘。
李察哥长年累月是在南边打仗的,可他是西夏国主李乾顺的弟弟,又是领兵来到了羌人的领地里,羌人没有坚城高墙可以对抗他,岳飞自然很好,可岳飞还在雁门关和完颜宗弼对峙呢!
因此羌人就很恭顺友好,给他和士兵们送来了好饭好菜,李察哥也很大方,将劫掠来的战利品送给他们。
接下来李察哥同他们在一片风景很美的山间小溪旁见了面,还吃了一顿烤羊。麟州的牛羊肉都很好吃,只是谁也没吃出滋味来。
李察哥推心置腹地同他们讲了一些话,都很亲切。
他说:“别看我们大白高国立国百岁,在宋人眼里,也不过就是异邦蛮子罢了,蛮夷!可难道咱们就不想好好过日子么?”
三个羌人首领,两个唯唯诺诺,一个就小声问:“这炎天暑热的,晋王既想要好日子,怎领了这差使?”
李察哥就骂了一句:“若非宋人逼迫,我岂会领这个差呢!”
宋人很坏,李察哥说了一些坏处,比如说和他们做生意,自己总是会亏,因为宋人卖他们的东西多,买他们的东西少,卖他们高价,买就只付低价。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宋人在贸易中收税,宋人吃西夏人的馆子不给钱,宋人调戏西夏妇女,宋人总是很蛮横。这些话里大部分都是狗屁,因为赵鹿鸣也曾经想安抚西夏,和西夏搞好关系,所以在边税上给了他们不少优惠。
不过对西夏人来说没用,做生意不如直接给货物抢了,装货物的马车和拉着货物来的商人也一起搬走来得痛快。
李察哥说这些话,也不是真诉苦,他就是按例拉拢了一遍。
羌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完颜娄室也说过这些话,可人家既是战神,又有长年累月当邻居攒下来的好声望,羌人这才会信他,铁了心跟着他和大宋打了一场。
现在李察哥跑来说这些,他们要是日子过得真的很惨,说不准也就跟着走了,可李若水的攻击性只针对异族侵略者和企图篡位的长公主这两个目标,穷苦羌人部族没什么让他攻击的点,他只会隔三差五跑过去送温暖,拉着羌人少年的手说些之乎者也的道理,再给他们送几车书,教他们如何能给日子过好的同时也学点圣贤道理。
羌人有这样的日子不过,凭什么跟着李察哥送死?
可李察哥说:“我很愤恨,因此攻破新秦,杀了不少人,我本是个崇佛的居士,唉。”
羌人就吓了一跳!
他们可没有什么即时通讯的法宝,也不能站在山顶拿个筒子就看到几里十几里的动向,李察哥说他攻破了新秦,那不就是说黄河以西的麟州土地都被西夏军占领了吗?
杯觥交错,宾主尽欢。
李察哥让自己的几个亲兵给大家亮了一手百步穿杨和力能扛鼎,又吹嘘了几句羌人的热情好客,并且还拿来盖了印的诏书,给这几个羌人都封了大夏的官爵,告诉他们只要将浮桥搭起来,让大夏的军队继续向东进军,他们将来高官厚禄,全在今日!
羌人首领就很感动,表示一定要听晋王殿下的话,跟着圣主干,大夏要求他们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
李察哥喝醉了,被人扶回去呼呼大睡,临睡前还下达了几个命令。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羌人就要被征发为民夫,替大夏的兵马去合河津搭建浮桥。
黄河主干上没有桥,对于古人来说,河面太宽,地基松软,汛期一来万马奔腾,尤其麟州这地方长年累月在打仗,谁也不会大量消耗人力物力修一座桥,反正一打仗又要被拆掉——再说了,修完桥,船怎么走啊?
所以运送物资就靠船,临时大军渡河就靠浮桥,最近的渡口在合河津,李察哥也正是要在这里渡河。
他脱光了躺在帐篷里睡觉,夜里凉风习习,吹过了军帐四面八方守卫亲兵的铠甲。
李察哥带了一万兵马快速地到黄河边,其中他身边留下五千人,还分兵五千人,这就被他藏起来了。
麟州的守将是李彦仙,这人名不见经传,还有些很不好听的流言,差不多的人就以为他是个脸色煞白,脚步虚浮的肿眼泡,每天都混迹在山间哪个尼姑庵里,指不定啥时候就死里面被尼姑们悄悄埋了,只留下一条鸳鸯绦。
但李察哥还是叫探子去使力气打听了,听完就说:“此人恐怕不似流言一般轻浮,安国也不会用那样的庸人。”
他在新秦城外布下过伏兵,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李彦仙却不曾出城。天亮了,李察哥就继续往西走,可是新秦那么大一座重城不拔除,始终是一个心腹隐患。
他就必须再尝试埋伏李彦仙一次。
杀了他,黄河以西的麟州就真正落入西夏军的短暂控制了。
几个羌人首领回到他们那寒素的木屋里,谁也没喝醉,还在嘀嘀咕咕。
“新秦陷了,这么快!”
“没听到过风声呀……”
“西夏势大,如之奈何?”
“总不能投了他们,小岳将军……”
“小岳将军又不在身边!”
“咱们派人去看看?”
“可小心!西夏人在各条路上都派人守着,咱们的人被他们抓了,怎么说!”
忽然那个下巴有点不自然的首领说:“咱们往东求援,如何?”
“求谁?天高皇帝远,那小女娘在京城呢!”
“不,”他说,“还有一个小女娘,就在岚州的山里。”
第695章
李察哥修浮桥是很不容易的。
他在河西,河东的宋军是看得见的,合河津的宋军立刻就集结了起来。
接下来就需要双方开始斗智斗勇。
修桥的西夏人要搜集船只,比如说河西这边码头上的船只都要截留,但船只不多,麟州又不是个富裕的地界,况且船主一看到西夏人来了,立刻就开船顺流而下,逃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会留在码头乖乖等着被西夏人连船带人一网打尽?
修浮桥要先用船铺过去,这西夏人就没有足够多的船只,他们从上下游的码头搜罗的时候,对面的宋军也在跟着来回跑,想方设法破坏那些船,比如说射箭,也比如重金派游泳健将从上游下去,不用凿船,渡口多的是小船,只要身上藏一把刀,用刀割断了绳索,黄河此时涨水,河水流速快,一眼没抓住,第二眼那船就下去了。
但李察哥驱使着羌人,大张旗鼓地在西岸多个位置运送木材,做出全力修船的姿态,像是根本没受到影响。
不仅没受影响,而且他将搜集来的船只也在那几个位置上下来回,宋军就不知道到底哪个位置要真修起浮桥,他们就必须李察哥分几路兵,他们就在几路对应的渡口附近等待。
其中一定有几处根本不适合搭建浮桥,可话说回来,你要是一眼没盯住,万一人家排除万难就修起来了,怎么办?你以死谢罪吗?
如此三天,河东岸的守军就开始焦虑了。
到第四天上,李察哥的军队再来回跑,就看到河东岸的守军跟着跑的少了,主力还是停在合河津。
李察哥就开始真正准备渡河了。
他将架桥点选在了合河津上游靠近保德军的一处位置。
这里不是个好地方,因为合河津是黄河与岢岚河交汇之处,西夏军从上游渡河,他们想进入岚州还必须再渡过一次岢岚河。孤军深入,一次浮桥就要冒着极大的风险,连续渡过河流,这是一不小心就会全军覆没的事。
但正因如此,李察哥这个架桥点选得就很隐蔽,合河津守军在这里放置的哨探是最少的。
入夜时有一队西夏兵吃了酒肉,拿了足够养活一家老小的犒赏,悄悄渡河,到了河岸边就杀了河边的哨探。
紧接着西夏人开始拼命施工,先将小船固定住排成一排,然后绳索过去,两边钉住地基,固定绳索,紧接着就是木板。
等到天亮时,合河津的守军例行跑过来侦查,看到渡河的西夏人,那个斥候就魂飞魄散地逃走了。
李察哥现在可以全军渡河,但他不能这么做,他还必须与后面大举进攻的西夏军一起,将新秦这颗钉子拔除,只有全歼了黄河以西的宋军,李察哥才更有把握全身而退,因此他现在派了两千兵马渡河,将浮桥守好,并且作为先头军去山里劫掠军工厂的同时,也准备与集结完队伍并追上来的宋军决战。
在决战前,李察哥也吃了一顿美食。
他很有信心,麟州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到处都是黄土塬,高低起伏,山势河流自然形成的道路之外,除非跋山涉水,否则难以进入这里,南北的宋军想要支援是很花时间的。
新秦的守军多少,西夏人心里是有数的。
自然新秦附近还有几千户的西军军户,可只有军户,没有足够的装备有什么用?
那些兵是老兵,但他们只有破烂皮甲和生锈的铁器,这样一支临时拼凑出来的军队,李察哥是看也不想多看的。
就在浮桥修好后的第二日,宋军赶到了。
现在不是决战的好时机。
后面还有西夏军,必须要完成对宋军的合围之势才更适合决战。
但战争就是这样,你可以选择开战的时机,之后的一切都未必由你掌控。
李察哥将几位羌人首领都带在身边,他的军队撤到了浮桥附近的黄土塬上,他已经在那里选了一个小部族的老家作为营地,并且按照宋夏交战时最精锐严格的标准加固了城寨。
现在他可以背倚营寨,打一场防守反击。
宋军数量不多,集结的民兵战斗力不够,即使这场战争不如那天夜里突袭麟州,诱李彦仙出城的时机那么好,但也很不错。
当太阳摇摇晃晃升起,将这片河边浅滩照得黄澄澄时,西夏军已经准备好了。
比起即将出现的民兵,李察哥麾下都是精锐铁甲,他们身上的甲片可能来自党项工匠的精雕细琢,但也可能从宋军那里抢来了不少好货。
他们就站在这片从来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准备张开怀抱迎接接下来的喜悦。
只要一想到战利品,这些重甲兵甚至察觉不到太阳的温度了,他们甚至仁慈地想,不要杀太多的人——就连这些士兵,绑起来带回去,也可以给自家种地啊!打一顿,再不服,切掉半个脚掌,几根手指,怎么驯服牲口的,就怎么驯服这些曾经的西军士兵。
这想法就令西夏人感到兴奋,接下来他们看到对面走过来泥土般颜色的军队时,就更验证了他们的想法。
那铠甲上没有寒光,他们手中的长棍顶端也不是黝黑的铁色,他们的阵容倒是很整齐,可阵容整齐有什么用?
这支可怜的军队!
有西夏使者已经策马而出,站在一箭之地外,看到旗帜上的“李”字,便高声喊着:
“李彦仙!你领这些残兵,凭什么与大夏为敌!你的长公主叫你来麟州,是叫你送死!你现在带着士兵降了,我们大夏天子赐你一个爵位!你若不降,他们全因你而死!李彦仙!你快些降吧!”
他骑在马上,高声喊出这些话时,他的下巴高高扬起,他的鼻孔也在兴奋地一张一合。
这样可怜的军队!
夏天的麟州,风是不多的,可就在此时,就在晨光洒向了这支军队时,好似有人在更高处注视着他们,忽然从河面上吹来了一阵清风,那清风带着黄河的凛冽气息,吹散了行军时浮在铁甲上的烟尘灰土。
那个使者的瞳孔忽然放大了。
他见到了一片冰冷的光泽。
在尘土剥落消散后,这支庞大军队露出了铁甲的寒光。
每一个士兵,每一队士兵,每一都士兵,每一营士兵,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甲,拿着一模一样的武器。
数不尽的士兵,站在旗帜下,像是一片黑色的海。
重斧、重弩、麻扎刀,这样的士兵!这样的精锐!
李察哥浑身颤抖起来!这些装备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让他也无法缄默的财富!
难道南朝长公主将最精锐的士兵埋伏在西夏边境上吗?!
还是说,这就是那支民兵,只是恰好他们就在“道场”附近,所以一夕之间,被武装成这个样子?
李察哥不能继续想下去,他感到了一阵接一阵的惊骇和恐惧,可他的头脑还是很清醒,他立刻抓住了副将,低语几句。
在羌人的地界上,他现在是主,他可以驱策羌人为他作战,迎接宋军的第一波冲击,但这不是他战术的核心。
他告诉副将:“你再领一千骑兵,渡河快马加鞭,去找到那道场,杀了他们的守卫,多抓些工匠回来!还有,道场里只要写了字的东西,你都带回来!我就在这里守着,死也不退——若我真死了,你带着这些东西翻山越岭如何躲藏,一定也要返回大夏,党项人祖祖辈辈的坟茔血食,都靠你们保全!”
对面的李彦仙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他既没有察觉到那阵风给西夏人带来的震撼,也没察觉到站在他对面第一排的不是西夏人,而是推推搡搡在一起的羌人。
他的兵马还在继续向前走,直到双方真到了一箭之地。
李彦仙冲着那土山上就喊:“李察哥!你既是夏主之弟,身份贵重,又领重兵,还有一把年纪,怎么连礼义廉耻也不知!”
骂阵环节,李察哥就动了念头,也陪着他,一边回骂:“是你们宋人欺凌我大夏百姓!你们包藏祸心!否则为何陈兵麟州!我不知道有这样的邻居!”
一边又吩咐第二个副将,他居高临下,看着李彦仙这宋军对峙时,两翼没有足够的骑兵护卫,便让自己的重骑兵“铁鹞子”埋伏好,关键时刻冲下去!
李彦仙像是一点也不着急:“你要不服!咱们就决一血战!可你先将这些羌人放了!”
“他们的族长,已受了我大夏官爵——!”
什么官爵?李察哥喊出这段话时,心里一点波动也没有。
这些羌人,老鼠一样的人,配什么大夏官爵。
他的目光一直在两翼的铁鹞子身上,他默默计算着冲锋的时间和速度,冲到宋军面前时能造成的破坏,他必须让步兵配合自己的重骑兵,在宋军阵线露出破绽时迅猛冲击,撕开宋军的防线。
李察哥其实真算是个名将,有勇有谋,可完颜娄室犯过的错,他也犯了。
就在令官挥动令旗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有人在大喊“营中有敌!”
李察哥就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大本营里怎么会有敌人?!
可那是老鼠一样的羌人!
人家会打洞啊!
第696章
那洞其实不是羌人临时挖的。
李察哥的营地就建立在一个羌人小部族的聚集地上,因此对于这个小部族来说,这个营地走几步需要转弯向北朝上走,走几步需要转弯向南朝下走,他们可以闭着眼睛做出选择。
现在这个羌人部族就做出了他们的选择——族长还在李察哥的手里,族长全家都在李察哥的中军里,当成贵宾,被严严实实地看管起来,要是族人们反抗,他们恐怕一个也活不下来,可有什么办法呢?
西夏人准备拿他们羌人当成仆从军驱使,要他们替西夏去卖命,可羌人打不过宋人,一场仗下来,整个部族恐怕也活不下几个!
他们的付出是值得的吗?
李察哥给他们官爵,给他们金银,可这些东西都是西夏人随手就能收回去的,这些东西也不能让死去的族人再复活。这些话,完颜娄室都已经说过了。
而宋人已经在羌地建立了威信,岳飞同羌人部族结盟,李若水更是细心治理这块土地,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对待每个羌人少年。
有一个汴京来的,模样举止很文雅的青年官员同羌人首领聊起来时,告诉他:“李相公待你们的孩子,比待长公主都客气亲切呢!”
这话可是千真万确的!李相公的情分,羌人都记在心里!
有了李若水,有了李若水对汉民和羌人一视同仁的各种政策,还有李若水教化羌民,还有长公主派去麟州的女医。
还有宋军那些崭新的装备。
那装备像是飞过去的一样!就神秘地穿在了那些民兵的身上!
羌人就做出了选择:宋夏大战,他们倒霉被选中,老弱妇孺继续往山里逃,剩下的拼一把,帮宋军打赢这场仗,立功给妻儿也是好事,可要是能活下来,那就更好了呀!
他们就这样冲进了营中,四面放火,制造起了混乱。
而在前线充当仆从军的羌人也纷纷大喊起来:
“杀夏狗!”“杀夏狗!”
他们转过身去,向着西夏人的中军发动了攻击!
而李察哥也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是中军的统帅,可他拔出了长刀。
现在宋军听到了信号,开始发动攻击,可一箭之地冲过来是需要时间的,这一点时间足够李察哥反应。
他迅速地下达了几条命令。
他说:“战场上没有拒马,这岂不是现成的拒马?”
烟尘弥漫的战场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声响!
有数不尽的箭矢从天而降——羌人没有铁甲。
箭矢扎在身上,那就是结结实实地穿过皮甲,扎进肉里,甚至深入肺腑!
立刻就有羌人躺在地上死去了,活着的羌人一瞬间也慌了,可他们无处去躲!
现在就轮到宋军动作了,李彦仙必须让宋军尽快接战——可宋军和西夏军之间还隔着羌人!
宋军没办法接触到西夏人,又不能杀死羌人。
羌人一个个,一排排倒下,顷刻间就是一层的血,一层的肉,一层垒起来的台阶,再上一个台阶。
只有最幸运的羌人能够在箭雨下活下来,他们冲到了宋军的阵前。
宋军有铁盔铁甲,平射的箭矢能带着劲力在铁甲上扎一个洞,也许还能扎穿铁甲,可不能造成更严重的伤害,至于抛射的箭雨更是只能在他们身上叮叮当当的响。
羌人疼极了,想冲他们求救。
有人就抓着宋军士兵说:“我们是好百姓,不曾跟了夏贼!”
还有人说:“李相公夸过我!为我讲过一个故事!”
李彦仙望着他们,又望了望对面的西夏军。
这羌人的血肉台阶,李察哥就站在台阶上与他遥遥相望。
李彦仙平静地说:“他们一样是咱们大宋的好百姓!前军让一步,放他们进军阵中躲藏——”
李察哥就在等着这个命令。
接下来他就要全军压上了,宋军的前军放羌人进入军阵,那其中还有西夏军的老弱病残,前军会怎么样?
他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
西夏军踩在台阶上,高高跃起,冲进了混乱的宋军前军之中!
但李彦仙似乎根本不为所动。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令官低语几句。
西夏军原本应该派出的重骑兵不见了。
大营是西夏人的后路,他们从大营可以继续往北走,可以绕路撤离麟州,麟州的路很难走,但不独西夏人难走,宋军想追也不容易。
西夏人又练就了一身逃跑的好本领,只要大营还在,他们有信心即使前军之间的交锋落败,依旧能构筑起第二道防线,甚至能够从容地撤退,并且在撤退途中埋伏陷阱。
李察哥算计到了这一点,西军也不是本地的军队,不会全力以赴地追逐。
因此重骑兵现在冲回了大营,踩着烈火回来了。
大营里什么都有。
有羌人,有西夏兵,有功曹和其他文吏,有辎重和俘虏——大量的宋人青壮。其中最贵重的是功曹和文吏,他们多半是被劫掠过去的宋人书生,识文断字,西夏军拿他们当宝贝,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们,让他们在西夏安家立户,从此死心塌地在西夏赚功名。
现在所有的人都在烈火里乱跑,李察哥的重骑兵挥起长刀,他见到了两个手里拿着火把的羌人,一刀一个将他们杀了;
他又见到了几个正在逃走的宋人,其中还有一个是他垂涎的美丽少女,他也一刀一个,都杀了;
他又见到了正在往外跑的西夏兵,也一刀一个地杀了——李察哥不要溃兵,一个溃兵会带着十个同袍一起逃跑,杀死就好;
这一队重骑兵最后杀死了几个小吏,小吏见到他们还在哀求,满脸惶恐的神气,说些他们听不懂的话,唉,可惜了他们梦里的功名!
在冲杀过后,重骑兵里有一队人钻进那个洞里,从洞的另一头出去,继续往山上追杀这些胆敢反叛的羌人。
烈火片刻熄灭了,可浓烟更盛。
李察哥到底是用自己的重骑兵,生生撕出了一条撤退的路。
可重骑兵不在,李彦仙的侧翼就渐渐向前了。
宋军的前军受到了不少干扰,可很是坚强,并没有在冲击下溃败。
这些已经卸甲归田的老兵不是在别人的土地上,替汴京那些吃不到水果抱怨的市民战斗,他们就战斗在自己已经开垦得很好的田地上,他们的身后真真切切就是他们的新家园,因此他们的士气最开始就很高。
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拿着简陋的农具入伍后,他们这一村庄的都头跑过来就说:“把这些破玩意扔下!”“没说不要了,留着等你们打完仗回来再取!”“丢不了!”
老兵骂了一句很脏的话,“连个家伙都不带,你是让我拿【消音】打仗吗?!”
都头说:“李将军发兵甲!”
然后拉来的那辆马车,马车上搬下来的箱子,箱子透着油脂的气息,还有打开箱子那一瞬间,冷幽幽,每一柄刀都带着流畅的线条,每一柄刀都带着雪亮的刀锋。
还有那甲,每一套都沉甸甸,敲一下,传来沉雷回滚般的响——那不是甲片做的札甲,保护他们前胸的是一种他们只在高级将领身上见过的,整块钢铁铸成的甲。
士兵们穿上了这样的铠甲,拿着这样的武器,互相看一眼,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集结时,李将军说:“这就是殿下为你们准备的!你们不管是在秦凤路,在黄河岸边,在麟州的黄土地上战斗,殿下都在注视着你们!”
士兵们紧紧握着手里的武器,心神激荡得几乎说不出话。
李若水看着这顷刻间建立起的大军,看着铁甲一片片的寒光,也震惊得说不出话。
长公主并不在这边陲,可她无处不在,哪怕是这样荒凉的土地,她也依旧用堪称不朽的力量给予了保护。
李若水听说,西军之中有一个叫韩世忠的武将,人人说他受血神庇护——
作为徽宗朝博览群书的老学究,李若水不是没读过几本道家经籍,他怎么不知道有一个“血神”?
可就在大军出征前的土场上,他看着李彦仙领兵出发。
他看着这支军队,看铁甲的寒光汇聚成黑色的海。
他像是看见了那位血神站在她燃烧的战车上,与她的军队昂然前行。
有了这样的前提,即使被羌人冲开了阵线,宋军的士气仍然是高涨的。
他们同西夏人交手后,更加巩固了士气。
他们的甲,西夏人伤不了。
西夏人用刀,用枪,用箭,在他们的甲上敲得牙酸,就是不能撕开那坚固的壳。
可他们的枪能刺穿西夏人的甲。
那枪头的棱线笔直如尺,寒光刺眼,扎到哪,拔出来,都是一个血洞!
羌人就像潮水,在宋军的间隙跑光之后,宋军就要逐渐合拢了,西夏人要是能从间隙里逃出去,就逃出去,要是逃不出去,他们就要被挤死在里面,一地的血泥。
李察哥看着这一幕,又下了一个命令。
他是个长年累月在边境上同宋军交战的指挥官,他对西军的了解几乎不逊于他对自己军队。
因此他说:“将辎重和战利品,对,全部——马车到阵前来,全部推倒!”
麟州不富,可他劫掠了一座城,那城里还有朝廷拨的扶贫款,还有商人带过来的彩缎和丝绸,现在明晃晃地扔在了战场上!
完了!那些穿着铁甲的战士瞬间就不淡定了。
战车上的血神一个趔趄。
第697章
李察哥是个和西军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将领,在他认知中,这算是杀招了。
一点也没错。
西军见到财物就是会不淡定,他们被一层又一层的剥削,小到都头,大到宣抚,人人都趴在他们身上,喝他们的血,喝得脑满肠肥——难道童贯留给长公主的诸多遗产里就没有他们的血么?
他们的粮饷发一次不发一次,军官们觉得不打仗时养活这些下贱兵卒太浪费,兵卒们就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四处打家劫舍找饭吃,好让自己不饿死。
当然凡事都有代价,等到打仗时军官得不到兵卒的支持,兵卒也得不到当地百姓的支援——兵卒也能喝到百姓的血,那凭什么让人家箪食壶浆呢?
所以阵前抢钱,这就是西军的本能,长公主见到也要说不稀奇。
那一车车的铜钱倒下来,哗啦啦的,光是声音听在耳中已足够惊心动魄,还有后面的绸缎哪!要是抢一匹用粗布包上,给自家妇人,叫她郑重地藏在床底那个别人找不到的缝隙里,这一匹绸子就是父母的棺材本!
反正西军立刻有人就恍惚了,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迈开步就往那个金灿灿的方向跑,身边有人在叮叮当当地敲他的铠甲,他也不知道了,他眼睛里只有那座瑰丽的仙山,他要成仙了,他要成仙了!
他急切地往前跑,连别人敲他他都感受不到,军法官在骂啥他更听不到。
有人在骂:“糟蹋了这身甲!偏又难杀!”
李彦仙已经下过命令,此时传令官刚刚跑开,他就好整以暇地看着战场上着混乱的画面。
他说:“确实,我要杀几个溃兵,我也要拿大斧子劈上几轮。”
“将军,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彦仙就不以为意地指了指中军的第三排。
尚未接阵的弓兵有条不紊地从腰间拿出什么东西,正在涂抹箭矢,而后一个小兵举着火把从阵列里跑过。
麟州是重城,小老头儿的脾气虽然大,嘴也硬,可他两只小手很软,见到谁都伸出手,从河北往河东走了一路,刘韐要从真定给他拿些粮食军需,岳飞也不能让他空着手从军营出去,据说他还抢过曲端的东西,不知真假,反正曲端不会承认。
因此麟州有猛火油一点也不稀奇。
这一排被李彦仙带着的麟州守军将弓箭指天,令官大喝一声:“放!”
那箭矢如火流星,带着尖锐的声音升上去,再冲下来,笔直地就扎进了绸缎堆上!
有宋军大声惨叫:“我的绸子!我的!”
所谓财帛,除了钱就是布,这一匹匹布燃烧起来,别说是宋军,就是西夏人看了也心疼。
李察哥不心疼财产,他心疼时机,趁着宋军前军混乱的时机,他正准备大喝一声:“向前!”
可这时机还没到来就被李彦仙破坏了。
火堆里还有钱,钱不会轻易被烧坏,可以抢救出来,因此这几十辆马车倾倒出的战利品仍然是有吸引力的。
可黄土地上,烈火向天带上去滚滚浓烟,还带上去滚滚热浪。
夏末的中午,一群人穿着厚重的铁甲,还怎么冲进火场抢钱?
他们跑几步,脸上也是汗,身上也是汗,这铁板都是滚烫的,西夏人要冲他们的军阵,他们就又退回去了。
这些重新披上战甲的老兵跑不动了,使劲地喘气,有人将水囊摘下来喝一口缓缓,再去用一身铠甲扛住西夏人的进攻。
西夏人用长矛狠狠地扎了他几下,也扎不动了,见宋军喝水,他们也赶紧摘下水囊喝一口水。
掺了黄土和血腥味儿的水,可是真甘甜啊。喝完水再去推推搡搡,宋军也推不动了,西夏人也推不动了。
双方都是重步兵,顶着太阳,太痛苦了。
接下来就不知道是哪一方先开始往后撤,主帅没有下令,可士兵就是打不动了。
有人一头倒下,有人开始卸甲,军令如山,要不你杀了我吧。
一旁的黄河哗哗地往南走,此时此刻,谁要是能脱下甲,跳进去,那真是神仙也想不到的惬意。
李彦仙说:“分批卸甲。”
每一军的后三排可以卸甲歇一歇,前排要继续顶着太阳坚持住,等到前排换到后排去,就可以也卸甲,喝点后军送过来的盐水——
李若水没本事弄来糖霜那种金贵东西,他自己都不怎么吃得到,但他弄来了一些蜂蜜,每桶水往里加一勺,搅一搅,看哪个幸运儿吃得到。
逃过来的羌人也坐在地上跟着混吃混喝,还和宋军发生了一点小摩擦,不过好在被军官立刻制止了。
现在没办法进行高烈度的决战,只能暂时休战,徐徐后撤,李察哥的大营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可火还没完全熄灭,他们想要休整是很难的。
宋军好些,虽然南边也是黄土塬,可回营好歹也能卸了甲,将衣服用木棍支起来做一个遮阳棚。
这仗一共也就打了两个时辰,还没分出生死,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在这了。
可兵贵神速,主帅没办法停下来。
李彦仙抓住副将说:“你且盯着些河道,岳将军有回信,千万不要被阻了!道场将兵甲都送来给咱们,他们若是出事了,咱们万死也不能谢罪!”
这里的码头都被西夏人短暂控制住了,李彦仙就必须往上游去渡过黄河。
但好在李彦仙是个未雨绸缪的人。
他在麟州遇敌的第一时间就四处去求救了,不是救麟州,而是要保下王穿云的兵工厂。
这也不能怪他太过小心,道场没有成建制的大军驻守,王穿云也不是武将——她甚至不是男子,怎么能奢求她上阵杀敌,用血肉之躯去挡住西夏渡河的这支奇兵呢?
太阳要下山了,四面起了风,黄土塬挡住了阳光,只剩下面前一条冷森森的上山路。
没藏讹狼领着骑兵,跟着向导,就走在这条山路上。
没有人进入过“道场”的核心区域,但有经不住诱惑的车夫,将这条路告诉给外人。说出去,就是一辈子的富贵。
车夫说,他们进去了,只有一排排的墙,可墙也藏不住那冲天的浓烟,从山下就能看见!那烟一看就知道着了好大的火,到了夜里,那烟也不停,隐隐透着烧红半边天的红光。
车夫们不知道那里怎么有个日夜不停燃烧的炉子,可他们都猜这些兵甲就是从那炉子里出来的。
西边的石炭送进去,东边的铁石也送进去,可要说到底是什么工艺让这些武器和铠甲又快又好地制作出来,车夫就不知道了。
他们说,岂止他们不许进,那工匠也不许出,也从不与他们这些车夫见面。
有妖法呢,那个车夫小声说,长公主是有妖法的,里面或许都不是工匠,是许多个妖鬼神怪在替长公主锻打兵器,因此不许人凑近了看。
哦对了,他说,他只见到进出时的那大门上,贴满了符咒!
没藏讹狼是信佛的,他听了这话就回头看看。
李察哥想得周全,提前问过高僧,但高僧是个老实人,说他们修的是佛法,不能同道士在阵前斗法。
因此没藏讹狼的队伍里就还带了一个小军官,既能杀敌,还是个巫师——对了,他还经过见过。
小军官当年来过河东,那时岳飞还是个无名小卒,有个叫王善的道官带着一群道士施法咒杀他们来着!
没藏讹狼的戒备与一丝对咒术的惧怕在继续向前走时被山路旁的马车冲淡了。
马已经挣脱缰绳逃走了,马车摔在沟里,已经散架了,没藏讹狼叫人看好了两侧的黄土塬,斥候下马去查看。
“马车是调头时扭断了车辕!”斥候报告说,“里面有些衣服和干粮,还有散落的铜钱。”
没藏讹狼听完就说:“咱们加快脚步,接着向前走。”
这支精锐骑兵就继续跟着他向前走,这条山路是精心铺就的,非常适合马车上下,如果山上有伏兵,就该在道路两旁埋伏,如果没有伏兵,“道场”的指挥官也该快速挖坑毁掉这条路,或者用山石堵住它。
可现在它畅通无阻,只有一架掉进沟里的马车。
这是一种努力掩盖恐惧的行为,“道场”一定在东边有路通往州治宜芳,可有人慌不择路地往西逃了,逃到一半发现方向错了,调转车头时才发生这场车祸。
没藏讹狼的心里就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他想,那小女娘一定也往东跑了,可她能带上所有的工匠吗?哼,只要他们的兵马冲进去,抓走工匠,再细细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炉子锻打出这些武器,他们大夏也会是所向披靡的天军!
没藏讹狼就继续向前走,直到夕阳最后一丝余光在他身后,照亮了这座道场的大门。
他看见了一辆马车,就停在门口。
那是一辆很奇怪的马车,马车前面的马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后面的车厢,和前面一根直对着他的铁筒。
那个铁筒中间是空的,黑黝黝的,可没藏讹狼觉得它的开口圆得过分,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看完那辆马车,又去看马车旁站着的人。
有一队宋军,穿着铁甲,手持火把站在马车旁,中间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只穿了一件道袍,手里也拿着一支火把,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队西夏人。
远远的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风吹在她身上,吹得道袍抖了起来,像是站在山巅,俯视大地。
可她俯瞰什么?她面前是大队的重骑兵!两千个重骑兵,兀卒的诏令,只为了这座道场!她何其荣幸!
没藏讹狼的亲兵一夹马腹,准备冲上去拿到一个夺旗斩将的功劳时,那个女道士将火把凑近了铁筒的末端。
铁筒的角度已经调整好了,直直地对着这条山路。
道场大门前这几百步的山路,修得那么长,那么直。
第698章
那个圆而长的铁筒里冒出了火光。
不是火光。
没藏讹狼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比火光更明亮,像是许多团火压缩在铁筒的深处,更像是一只金色的乌鸦被囚禁其中。
这就让没藏讹狼想到了他们西夏的许多传说,都是荒诞不经的,可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真实。
他一个百战的勇将,在这样生死关头,头脑会因为接收到无法理解的画面而溜号,身体却不会。
他用力向后一勒缰绳,战马便在他手臂的力量下扬起两只前蹄,站了起来,用马脖上的铠甲将身后的主人护得严严实实!
这是骑兵看家的本事,他就靠这一手避开了无数的冷箭,在宋军的神臂弓下活到现在!
可这样的本事在铁筒深处的火光下失去了全部的意义。
天底下没有哪匹战马能生扛住火炮。
铁筒里的光飞了出来,笔直地飞出铁筒,变成了一个大火球,狠狠地向着上百步的笔直山路碾下去!
天崩地裂的响声!
西夏人根本理解不了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他们只是单纯骑着马走在这条山路上,手里拿着弓箭和长枪,忽然间就被热浪掀飞了!那弓箭飞了出去,拿着弓箭的手也飞了出去!
天啊!天啊!他们的铠甲碎了,战马也碎了!他们的同袍也有碎的,可还有活下来的。
那些被掀飞的西夏人就摔在路边不知道什么地方,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鼻子告诉他,这条山路上有一股像烟花又不像烟花的气味,裹着最浓郁的血腥和恶臭,与死亡一同弥漫开。
没有夺旗斩将。
没藏讹狼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的旗帜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最幸运的西夏士兵可能会在路边泼满鲜血的树枝上找到半个指挥官的头颅。
但不会有人去找,他们都吓疯了。
兀卒派他们来寻这座道场,要找的是宋人锻打铠甲的秘密技艺。
宋人的铠甲与武器做得再好,西夏人会敬畏羡慕,可这东西依旧在他们的理解范围内,他们就想象这里有成百上千的工匠,日日夜夜拉动风箱,熔炼铁水,灌入模具,冷却淬火,最后做出来了好刀剑好铠甲。
至于“道场”的符咒,多半只是道士们的障眼法,党项人要是真信这个,也不会只找来一个小军官——
那个小军官就在没藏讹狼身边,所以他也不见了,最幸运的西夏士兵还是可以找到他,但拼起来的难度不比没藏讹狼更小。
现在指挥官和巫师一起碎了,前面见过铁筒的人没有活下来的,中间也许听到一言半语的士兵还在地上,后面的人不知道宋人做了什么,可他们有眼睛,有耳朵,听到声音,看到爆炸,有些人身上还挂着同袍的碎肉。
不用他们做出反应,战马已经发狂了。
受了这样的惊吓,战马怎么可能镇静地继续停在原地,等待主人的下一个命令呢?
它也有动物的本能,而且比人类更加敏感。
战马转过头去,开始冲撞后面的战马,一匹撞在一匹身上,竭尽全力想要找到一条生路,主人用缰绳去束缚它,它就站起来,发狂地要将主人掀下去。
有的战马就摔倒了,主人也摔倒了,还有的战马成功在自己没摔倒的前提下甩下去了主人,它就可以继续向前跑。马蹄下可能会踩到自己的同伴,甚至还可能踩到战友,但都不重要了。
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这条山路上到处都是烈火和死亡,到处都是哀嚎和战马嘶鸣,两千个重骑兵,顷刻间就被打掉了所有的战斗意志,成了最愚蠢的懦夫,他们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双手颤抖着不知道该如何握紧缰绳。只有最勇敢的人回头去看了一眼。
他看不见那个道士的脸,可他看到那个黑黝黝的圆筒里又一次冒出了火光!
天终于是黑下去了。
有人抛弃了战马,脱掉了铠甲,钻进了附近的山里。
黑夜从未这样安全过,四面只有草虫和鸮鸟的叫声,西夏人就躲在树下的草丛里,他们窃窃私语: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妖法!”
“是雷!”
“他们道士是会用雷的!”
“他们会用雷,咱们怎么打?”
“打不得!打不得!咱们的法师也死了,降不住呀!”
西夏人就抱成了一团,在漆黑的森林里睁着眼睛,看着周围有没有火光突然袭来,他们的耳朵还在严重耳鸣,没有恢复过来——甚至就连那第二次的火光,他们也不知道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其实是他们幻想。
这消息还要很久后才能传回到李乾顺的耳中,这位兀卒是个聪慧冷静的人,可就连他也只能在佛像面前跪拜,悄悄问一句:
这到底是神力还是宋军研发出的新武器?
人人都说那是雷火,神霄派也的确是专修五雷法的道家门派,号称“运雷霆于掌上,包天地于身中”,可这不都是骗子的把戏吗?!
要说是神力,怎么天神只庇佑赵宋的公主?要是新武器,可这武器的威力已经超出了他想象的极限!
漆黑的大殿里燃烧着一排香烛,佛像并不回答他。
李乾顺的额头上流下了许多冷汗,不知道是膝盖传来的疼痛,还是惊惧带来的寒冷。
他又对自己说,要是天神只庇佑赵宋的公主,也是有可能的,人人都说过她的虔诚,她自幼苦修,不曾肆意过一日,她不是他!她的手上没有发妻和爱子的血!佛祖若保佑,也该保佑德行无亏的好人,而不是他这个首鼠两端,见利忘义的小人!
可是,可是,他全都是为了大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当然,此时李乾顺还没得到过消息,就在这个夜晚,岚州的守军已经赶来了,像捉鸡一样将西夏的重骑兵捉回去。
西夏人还在问,可岚州的守军也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士兵不是个才高八斗,格物致知的群体,他们的士气也有一部分靠迷信支撑的,现在抓住了这群铁罐头,就很自豪地挺挺胸:
“那是俺们长公主座下的仙长,殿下赐她两件法宝,你们一辈子想也想不明白!”
西夏人坐在清晨的俘虏营地里,顶着朝阳吃麦糊,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哭又一边说:“俺们抢了一辈子的宋人,却漏了这一件,早知道给那法宝抢过来,俺们也能天天打雷!”
岚州的军官就不听这些胡话了,可他们也很乖顺,派了几百个兵卒去打扫那条山路——必须派兵卒,不能派老百姓,不是因为保密等级太高,而是因为寻常百姓见到这个惨烈的场景多半要吓出毛病来。
他们将相对完整的尸体运走,碎肉埋在沟里,土路重新铺平,正好第二天的夜里下了场雨,再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时,附近的鸟儿就将枝叶上最后的一点痕迹吃光了。
岳飞跑过来时,王穿云已经将“撼山”收起来了。
岳将军站在货场里,周围是一些新到的马车,正在忙碌着往下卸东西,比如铁矿石和碎铁器,他这么一位制置使,站在货场里竟然也很规规矩矩的,王穿云过来迎他时,岳飞问:“我用不用蒙住眼睛?”
王穿云就乐了。
“不用蒙,只是不要带亲随进来。”
亲随们就被安置在货场的客舍里,吃了一碗味道很不错的饭,毕竟饭食是王祭酒动不动过来抓的,但在喝酒时就和店家吵了一架,因为王祭酒不喝酒,又不许工匠酗酒,久而久之店家就灌水成了习惯。
亲随说:“你这分明掺了水!”
垄断经营的客舍老板冷哼一声:“谁不知道你们岳将军好喝酸酒,喝不惯俺们这醇酒罢了!”
“俺们将军酒量可好了!能喝一坛的好酒!只是这几年不喝而已!”
岳将军坐得规规矩矩的。
但是王穿云就觉得,他能比曲端更快一步跑过来,证明他也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端方憨厚。
还是有一点小心机的!
岳将军说:“原是李将军派人传信,怕西夏军势大,请援护岚州,却不曾想到……”
“现在呢?”
“现在岚州已征发五千兵马往麟州,听李将军调令。”
“这我就放心了。”王穿云说。
岳将军坚持着将话说完:“不知击退骑兵奇袭的,究竟是何法宝啊?”
王穿云说:“岳将军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可现在不能给你。”
岳飞赶紧说:“是在下唐突,嗯……在下只是不知,此物,嗯……在下可否奏请殿下解惑……”
王穿云说:“岳将军可以上奏表试一试,不过这铁筒还是新铸的,实在是有些沉重,寻常的马车拖不动它就不说了,路上磕碰伤了它也不说了,还有一件事最要紧。”
“何事?”
这位王祭酒说:
“若是岳将军得了此物的消息传出去,你这一路上实在太过冒险。”
岳飞还有点没明白:“我运此物,不需经过金夏边境啊”
正说话间,有人跑进来:“祭酒,曲端派人来了。”
“嗯,”她说,“可你要经过曲端的辖区。”
第699章
曲端的反应一定是很焦虑的。
他这人不太信鬼神,奈何长公主很有些超自然的东西在身上,算是按着他的头让他信。
但是曲端这人,别人按他的头他也不乐意,比如说完颜宗望和完颜娄室的死,他心里总是嘀嘀咕咕,觉得还该是人家自己寿命就到那了,要说是长公主咒死的,她为什么不再接再厉,千里之外给完颜宗弼和李乾顺的狗头也摘了?
面子上他不能公开自己的无神论立场,但私下里就和康随说说。
康随就听着,反正康随这人特随和,上司说什么他都听着。
私下里他就搜集了一些神霄派的经籍,被曲端听说了,还批评了几句:“大丈夫在世,要光明磊落!你不要学那岳飞,阿谀奉承,动不动也妆成僧道模样,成什么体统!也只有殿下一时被他迷惑罢了!”
康随就唯唯诺诺地应了,背后还在偷偷看书,大半夜不睡觉,眯着眼在上面找来找去,看看到底哪一段写了如何咒死人的咒法。
当然是找不到的,但他锲而不舍。
直到这一日,曲端找到他,说:“你平日里看的那些书,也给我看看。”
康随吓了一跳:“曲帅拿到岳飞的生辰八字了?”
曲端说:“我要那匹夫的生辰八字作甚!你可听说了,李察哥领大军攻来麟州,只为岚州那‘道场’——”
曲端和康随说了很久的话,重点是这个震天动地的东西能不能给他送过来?
康随说:“这要是铁匠们锻打出的新物件,合盖先送到曲帅军中,只是那道场有些神神鬼鬼的道理……”
“哦,不过就是穿一穿道袍,”曲端表情不变,“太上皇都信得,我有什么信不得的。”
康随就想说抬头三尺有神明!你背后骂太上皇修道修得直发癫,还带坏了长公主的大不敬之言你自己都忘了!
“论理我年纪辈分战功名望都在岳飞之上,他纵受宠,也越不过我去!”曲端说,“便是法宝,它既在河东,就该先给我!”
康随就有了些很不妙的预感,但曲端非常自然地说:“你去一趟,将那东西给我运回来。”
康随这一路走得就有点难受。
他在驿站里吃饭的时候就喝了两杯酒,那酒是冰镇的,驿站的小吏说:“将军瞧着心力交瘁,一看就知道是为国操碎了心的。”
康随听了就差点落泪:“你也瞧出来了?唉,只是我操碎了心,也没有人看得见!”
小吏又为他送上了几个碟的小菜,说:“小人敬重将军,这都是孝敬将军的!”
这就很好,因为康随跟着曲端也吃不上好的,也没有外快拿,现在驿站愿意孝敬他,他就乐得赶紧吃喝一顿。
他忙着吃喝,小吏就在旁边伺候,又旁敲侧击地打探些问题。
康随到底还是嘴严,只说自己有差事要去岚州。
小吏说:“可是去那道场?”
康随一惊,警惕道:“你怎知道?”
“嗨!岳将军领兵路过小人这里,饭也没吃,只打了水,拿了两个面饼就走了!”
康随赶紧起身,“我得快些动身!”
小吏又十分殷勤地为他牵马,他临走时准备掏几个钱,小吏十分热情地拒绝了:“将军回来时,好歹来这歇歇脚,我们这小驿站脸上也有些光彩!”
候着将军走了,有人凑近了小声问:“能行吗?”
“最好是能行,”小吏说,“郎君实在等不及了。”
这场战斗不会只影响西夏人。
有人逃回了李察哥那里,形容狼狈,为了能快马加鞭地跑,他将自己的铁甲和战马的铁甲都卸掉了。
他逃回西夏人在黄河边建起的营寨,还没见到李察哥,立刻就有军官走过来训斥他:“你可知道丢弃铠甲当受何罚!”
骑兵说:“我有急报!”
那军官上下看着他,又问:“如何只有你一人回来?没藏将军如何?”
骑兵什么都说不出,满脸不知道是汗是泪,只说:“我有急报!”
这时间营中已经睡了,士兵们必须早些睡,因为他们决定在天蒙蒙亮时就对宋军发起战斗,宋军差不多也会是这样的作战规律。
李察哥穿着中衣,光着脚坐在卧榻上,看着这个趴在地上的骑兵:
“你说的是什么鬼话?我的前将军,叫人家召来的雷火给杀了?”
骑兵哭道:“千真万确!那女道士有一个铁筒,她一伸手,铁筒就放出光去,有雷火炸在了我们之中,许多人当时就碎了!飞了!遍地的火!遍地的血——”
李察哥对两旁的人说:“打他二十军棍,这混账东西疯了,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来动摇军心。”
骑兵就被拖出去了,打了二十军棍,血淋淋地拖回来。
李察哥问他:“究竟发生何事?”
血淋淋的骑兵说:“宋人降了雷火!死了许多人,没藏将军当场就死了!剩下的,都逃了!”
李察哥看了他很久,冷哼一声:“确实是疯了,罢了,将他送下去疗伤。”
等到骑兵被人拖下去,李察哥就没办法再睡了。
一个疯子不值得害怕,可他的两千重骑兵——那可是两千重骑兵!不管是宋金遭受这样的损失都不能无动于衷,况且谁想要全歼这两千重骑兵,是需要数倍于它的兵力,精巧的陷阱埋伏,还要英勇作战,不惧死亡的勇士,最后才能达成这个效果。
不管是哪一个国家,重骑兵都是最强大的兵种,说它是国家的根本也不为过!
如果一个铁筒只要闪一下火光,就能将指挥官杀死,就能击溃两千重骑兵,战争的本质就被改变了。
夜并不寂静,军营里的士兵们睡得很香,可很快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跌跌撞撞逃回来的骑兵,他们都是那两千个重骑兵里最忠诚,最机警的人,忠诚让他们跨越死亡,即使在见过那样恐怖的景象后也不曾失去神志。
他们就和那个被打了二十军棍的骑兵一样,执著于回营警示他们的同袍,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敌人。
火把就在帐外噼噼剥剥地响,间杂着脚步声与低语。
李察哥坐在卧榻上,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的躯体。
他原以为他明白兀卒执著于那座道场的理由,可是他现在确定,连兀卒也不明白那座道场真正恐怖之处是什么!
“那不是鬼神之力,那是宋人工匠又做出了新的武器,就像他们那些震天雷,能将冰湖炸开,原是埋伏在湖上,现在他们想了办法,装进铁筒里。”
他喃喃自语了一阵,又静默下去,过一会儿,他又轻轻地对自己说话了:
“可他们连这样的东西,从没见过的东西,都做了出来,这不是鬼神之力是什么?”
接下来再打麟州也失去意义了。
他必须制订一个新的作战方案,不惜一切代价去抢来那东西!
抢不来,这支军队,这个国家,就全完了!
可他甚至连那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啊!
西夏人冲到道场山下,结结实实地吃了新武器的大亏,这宝贵的经验教训先传到战俘营,然后传到了岚州每一个官员的耳中。
这地方距离大金的边境线不远,也偶尔有那边的人过来,颇和气,小到一个驿站的小吏,大到州府里管转运的文官,金人都会用心结交。
不管是红白事,还是闺女的嫁妆,儿子的聘礼,旧房的维修,新房的屋顶,反正金人都能悄悄送上一份合适的礼物。
久而久之,半个岚州的消息都渐渐汇聚进了完颜宗弼的河流里。
这场战斗也不例外,立刻有人快马加鞭,翻山越岭,将它送到了完颜宗弼的案头。
这位金国郎君并不意外:“她要那些石炭,必是做这个用途,可知那炉子究竟长什么样?那铁筒有多长?壁有多厚?前后是一样的厚度宽度?里面装的到底是个铁球还是别的物件?那火究竟烧的是什么?”
“郎君,他们还在加紧打探。”
他站在云中府的窗前,向外望一望。
“咱们也有石炭,不输他们,可这事,不能再等。”
康随站在“撼山”旁,两只眼睛垂在地上。
岳飞笑呵呵地说:“此物价值连城,堪称重器,究竟如何,还要奏请殿下定夺,想来曲帅也不会为难王祭酒。”
“曲帅说,他宣抚河东,必要之时,”康随小声道,“可先斩后奏。”
王穿云将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怎么个先斩后奏?你将它置于马上带走么?”
康随还是声音很小,可递出了曲端的公文:“曲帅命我接管道场,道场上下,皆受曲帅调用。”
王穿云看了那公文一眼,又看看康随,再看看岳飞。
岳飞就连忙替康随解围:“祭酒是殿下元从,道场又非官员管辖之所,曲帅此令恐不能如意,还要从长计较。”
康随偷偷地抬起眼睛,看了他俩一眼,说:“曲帅确实是这么说的,又说……”
“说什么?”
“曲帅说,”康随低声道,“若是岳飞仗着受宠,又来抢夺,便叫他知道些尊卑厉害。”
岳飞也不吭声了,板着脸站在那里。
王穿云看看他,又看看康随:
“净干些让人送死的事。”
第700章
接下来康随也在道场吃了一顿饭,这回是跟岳飞一起吃的。
吃饭的时候康随是不诉苦的,岳飞几次提起由头,康随也只是说:“我是当下属的,自然只有听调听宣的份,曲帅做什么岂有我置喙的余地?”
岳飞就上下打量他,心里很有些嘀咕。
自然康随既拿不到“撼山”,也没办法接管道场,毕竟道场直属于长公主,谁的话都不听。
但岳飞还是觉得,康随不像是看起来那么四平八稳。
他想一想,给康随斟了酒,问道:“曲帅虽宣抚河东,但毕竟还在枢密院担着责任,他必对河北也十分关切,我想,若是进一言,曲帅或也想要派一个知根知底的心腹去河北……”
这话一瞬间就动摇了康随。
离开曲端,那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要是在京城时,长公主时时还能看到自己,再加上京城的生活条件,康随忍也就忍了。可来到边塞,这又是什么条件?
天冷了不多给一盆炭火,天热了也没有冰碗吃,每天天不亮起床,天黑了才能躺下,每个月就那么几个铜子儿叮当响。不错,曲端也是这么过的,可曲端那个脑子与常人大不相同,他靠着自己幻想中的世界就能吃饱穿暖休息好,康随不能啊!
曲端每天霸凌全世界,康随跟在身边,即被他霸凌,又被那些被他霸凌过的人霸凌。他去哪,别人见到他就是似笑非笑的神气,说:“也亏是康副将,心胸宽广,连曲帅也能伺候妥帖,换了咱们这样气量窄小的,就做不来!”
康随就不吱声,吱声也没用,他心里对曲端的恨一天比一天深。
可现在岳飞突然给他递了一根绳子。
岳飞说,能给他调去河北。
要是去河北,河北有吴玠韩世忠等人,还有宗泽刘韐,还有宇文时中这位风度款款的士大夫,虽不知兵,可人家是个好领导。
康随领了曲端的令,就还有一点权力在身上,他是已经被曲端虐待出毛病了,就算得了点权力也不敢去想胡作非为的事,可要是军中或是真定府的官员例行宴请他,他也能吃几顿好饭,若是真定府的大户给他寻了一处好宅邸,他也可以住在里面,天热了有冰,天冷了有炭。
他还可以称病不去点卯,他一口气睡个大半天!
这些简单快乐的东西就足以取悦他!足以把他从那个地狱里解救出来!
岳飞还在说:“我与童监军也有些交情,这话自然不能我来说,可若是童监军说,或可事半功倍。”
康随说:“鹏举将军,我在曲帅身边待得久了,不忍分别。”
岳飞手里拿着道场做的大馅儿馒头,就看着他发呆。
康随没说实话,或者有些话夸大其词,岳飞已经察觉到了。
曲端一定是有接管道场的想法,可他也没说如果王穿云不同意,康随是要如何取了王穿云的狗头,或者绑回去交差。
这公文只说要接管道场,听从前线调度,光说这一件,在大宋与金夏同时开战的如今,不算是个离谱的想法,曲端也不知道那火炮大小轻重,可要是能快点运到前线去,必能尽快解决战争。
但叫康随说出来,那就是颐指气使,骄横跋扈,最好叫王穿云写奏表回去,让长公主气得临阵换帅才好呢!
岳飞察觉到了康随藏着的恨意,因此才出了这个主意,想要将他调离曲端的身边——说不上是对曲端好还是对康随好,但总而言之岳飞觉得自己运气挺不错,如今又在争取“撼山”的试用权,那应该干点好事积德行善。
过了几天长公主收到了岳飞的奏表,除了大篇幅关于“撼山”的设想和试探性请求外,还用很谨慎的语气讲到曲端身边的康随情绪有点问题,殿下要是为曲端好,最好是换一个人。
长公主看完之后就问尽忠:“你们对康随有印象吗?”
尽忠回答得挺痛快:“殿下,这人在曲端麾下,奴婢看曲端容人之量甚浅。”
“岳飞说,曾想求我给他调走,可他拒绝了。”
这尽忠就想不明白了,不过长公主说:“我听过一个渔夫与魔鬼的故事。”
这故事后来就叫梁宣徽编排成了剧目,叫巡演河东的演员们表演了,说渔夫打渔捞上来瓶子,里面有个魔鬼,魔鬼告诉渔夫,自己原本想报答这位恩人的,前三百年都想报答他,给他不同的奖励,到了第四百年,他已经被关得心理变态了,就决定谁救了他他就杀了谁。
不过前线上没人认为这故事和曲端康随有啥关系,一点儿也不挨着。
至于“撼山”,赵鹿鸣说:“且先不要拿出去,他们还要试许久呢。”
即使有她的技术指点,火炮的铸造工艺仍然充满了艰难险阻。
她就不去想那些工匠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光是做模具就花了多少心血,铸出来的炮管前面薄后面厚,里面有多少细微砂眼和凹凸痕迹,工匠们又如何笨拙地一点点用铰刀想将它平整到光滑如镜。
这东西甚至不是从道场这里开始的,它还有许多蜀中工匠们的心血,只是岚州临近煤矿,才有了与之前不同性质的钢铁,并且有了进一步尝试的可能。
曲端的态度不对,当然从来都没对过,但想给火炮搬到前线去的想法必然不止他一人,每个武将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大宋在北边的每一条战线都在战火之中,种师中来报说,西夏率兵两万,围困镇戎军,朝野又开始惶惶然,如今岚州大捷的消息被报到朝野,立刻有官员排队,不能来艮岳排队就去李纲家门口排队,去张叔夜家门口排队,一封封的奏表送上来,不择手段地送上来。
甚至连成国公主府都有官员在排队,反正公主干政嘛,已经有一个不仅干政还能手搓大火球的公主了,那也不差您一个,您替我们问问,那个大火球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每条前线各发一百架?不能的话发八十架也行,八十架火炮一起闪耀,必能让我大宋再次伟大。
长公主一概不回,将这些东西尽数扣下。
扣到最后,就连尽忠都忍不住悄悄问她:“殿下可是有什么谋算?”
“跟你有什么干系?”她反问一句。
尽忠赶紧后退一步,低着头,过一会儿说道:“殿下,奴婢只是怕将士们生出些别的想法……”
一炮就能让两千重骑兵溃不成军。
只要想到这东西在己方手里,前线的将士们就会生出两种奇异的想法,一种自然是正面的,很幸福,有安全感,信心十足;另一种却很微妙,他们同时还会急躁焦虑,想着这东西什么时候能到自己营中呢?
如果早些时日送来,是不是赵筒就不用死了?是不是河北的流民就不至于无家可归了?是不是李世辅不用从雁门山上叫人抬下来,留下一层叠着一层的伤疤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什么办法。”
“殿下若是催一催王祭酒……”
“不能催。”她简短地说了一句之后,就不再说下一句了。
没人知道这东西目前还在赌命阶段,那给它暂时藏起来,所有人都认为她一意孤行,好过金人和西夏人跟她赌命。
小女道将一封封奏表看完后就统一塞进了一个筐里。
她随口问一句:“除了要推广‘撼山’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有,”小女道说,“也有人请求殿下不能将这东西交到亲军之外的人手里,怕被武将们得了去造反——尤其是曲端。”
康随没能得到那门大炮,但他也不算空着两只手回去的,他带了一马车的新东西,其中有地雷,也有一些杀伤力较小的炮弹,里面是火药和铁片,点火扔出去,扎在敌军当中,效果也相当拔群。
这些东西也是给他一份,给岳飞一份。
岳飞那份要伪装起来,偷偷地给,康随这份是可以大摇大摆带下山的。
到离开时,康随也没说一句曲端的好话,还是替上司放了些狠话,拉了不少仇恨后走了。
康随回去的时候还是路过那家驿站,在驿站吃了一顿饭,那个小吏依旧是陪着他喝酒,很殷勤地说:“将军可亲见了那法宝?若是得了一二符箓,小人也沾沾将军的福气!”
听了这话,已经吃醉的康随就用斜眼看他:“什么法宝,那筒子是铁铸出来的,他们有一个日夜不休的炉子,拿石炭去烧那炉子,出来的铁水就铸成了筒子!好重的东西,不知要用几匹马拉得动,这一二年说不定都用不上!”
小吏就更加殷勤,可再想问,康随就发了一阵酒疯:“你问这些有什么用!殿下心中指不定如何怨你!你还要弄手段,我的手段比你更高!我留在这,就是要看你的下场!”
这些胡话和他透露出的情报一起送到了完颜宗弼处。
完颜宗弼反复听了几遍,副将问:“郎君,咱们要去岚州么?”
“不,”完颜宗弼说,“咱们去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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