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有人趴在黄土塬上,浑身都是土,脸上都是土,他就这么趴着。
太阳烤着他的后背,先是发热,那土就是热的,后来后背上的皮肤就开始疼,越来越疼,像土里的叫花鸡,慢慢叫热乎乎的土烤个没完没了。
这人本可以换个姿势,逃到阴凉的地方,或者干脆刨一刨土,像沙漠里的蝎子那样给自己藏起来。
反正人是活的,怎么都有办法。
可他就继续趴在土里,听着黄土塬下的声音。
这是一支很长的队伍。
前面是马蹄声,但没有铁甲的声音,他猜测前面的是轻骑兵;
也没有旗帜在风里发出猎猎的响声,他猜测这队骑兵没有擎旗;
接下来有马车声,马车沉重,车夫说了几句话,这人就断定了是金人的队伍;
再接下来有铁甲碰撞的声音,有脚步声,有军官呵斥的声音;
他又继续听,听到那脚步声没完没了,像是和黄河声搅在一起;
脚步声里总掺杂着马蹄声,他心中就很警醒,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没有人交谈不说,骑兵始终在执行警戒任务。
他心里记着当他趴在这片黄土塬上时,太阳走到了哪里,他还要站起来后再看看太阳,确定过去了多长时间,这样他就能估量出金人派出了怎样规模的兵马。
他等了很久,几乎快感觉不到后背灼烧的疼痛了,黄土塬下的脚步声终于变得稀稀落落。
差一点,他就要抬起头时,他听到离他不远处,有脚步声上来了!
这个人毛骨悚然,一动也不敢动,他几乎全身都趴在黄土里,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会看到他。
有弓弦被拨动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并没有向他而来。
那个人在高处用女真语喊了一声,就下了这片黄土塬。
军队终于走过去了,这个埋伏在土里的人感觉脸也热热的,土里似乎有虫子钻出来,舔舐他流下的汗水,那汗水在他脸上和了泥,他自己虽然看不见,但大概是十分可笑的面具。
可他笑不出来,直到脚步声远去,马蹄声在黄土塬下跑了一个来回后也远去时,他才终于悄悄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看一眼天上的太阳。
大金到麟州之间并不完全接壤,这里还有丰州和府州。
但几乎没人在乎。
这两州很荒凉,几乎见不到城镇,只有黄土高原,风一吹,黄土漫天,偶尔有一只山羊跳过去。
可就连山羊想吃到一棵草,舔到一块盐,又或者是喝一口水,也是很费力的。那黄土塬虽然贫瘠,踩上去一不小心却要陷下去。
没什么人在这里住,这里实在是太荒凉了,不管是宋人还是西夏人,都不会在此定居,这里只有少量的蕃人,据说是最穷苦不过的那种,一个小部族,就在黄河边上生活。
他们生活得很差,可也有些好处,毕竟这里穷苦,三国谁也不乐意来这里劫掠或是收税。
哪怕是完颜粘罕当初长驱直入,他围过太原,攻破洛阳,可也没想过在他这个大后方仔细搜索一番。
实在是提不起兴致。
后来完颜粘罕去上京当了相国,完颜娄室又死在军中,金人全面收缩时,这地方也就又回到了大宋的手里,金人交出去时真是一点都不心疼。
麟州虽然穷,和府州丰州相比,也算是水土丰饶的鱼米之乡了。
所以就连赵鹿鸣一时也腾不出手去管理丰州和府州。
倒是李若水,同上司的关系搞得很差,小手又四处抓钱,可听说府州丰州很穷苦,朝廷又没有那么多钱时,就从他那打劫来的府库里分出了一部分,往北边送过去。
北边也有守军,原是禁军,那府州当年还是折家的地盘,有折家的基业在,后来完颜粘罕南下,折可求又犯了大罪,府州渐渐也荒凉了,禁军就在几场战争中要么南下,要么变成了金军的仆从军,要么就在府州原地卸甲归田。
它自然而然地荒了。
因此完颜宗弼制定了南下的战略时,没怎么考虑过这两州。
完颜宗弼的大军就从丰州的东北进了宋土,沿着黄河走,没什么人。
偶尔有蕃人,见到他们立刻就逃了。
完颜宗弼的兵马就顺顺当当地往前走。
夏天很难走得太快,但他叫士卒行军时不必着甲,这就节省了不少时间。
这支军队就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也不打出完颜家的大金王旗,像是最寻常不过的一支宋军。
当然就算他们不打旗帜,只要是有人见到这群士兵的髡发,还是会认出他们异族的身份。
但丰州哪有人呢?这里的土地养不活几个人。
王守拙像个泥人一样回到了他二十里外的堡垒里。
堡垒残破到了什么程度呢?
就是心细如发的完颜宗弼派了斥候在附近巡逻,都没察觉那里有个堡垒,远远看去和光同尘,差不多就是断壁残垣的模样。
这地方断壁残垣是不稀奇的,可里面也只能长出几只狼,没办法屯军。
这里开垦出了几亩地,但也长不出什么东西,地上所有的植物都显得有点蔫。
他说:“水呢!水呢!”
他的亲兵打着赤膊跑出来说:“我的哥哥,怎么落得个泥人!”
“金军南侵,我刚刚亲见了他们沿着黄河向南走了!”
亲兵瞪着他:“哥哥,你要点起兵来,去拦他们么?”
丰州的堡垒里,就这么十几个人,当然明面上这里有一百人,整整一都。
王守拙就是那个都头,吃着手下的空饷,可也吃不上多少,朝廷还没想起这里,粮饷都由麟州出。
大家不知道李若水在长公主心里是什么地位,但王守拙说:“他们必要往麟州去。”
亲兵立刻就严肃起来。
“哥哥,咱们去报信么?!”
“骡子还在么?”
“骡子借给藏才家的阿车去拉水了!”
王守拙就不吭气,过一阵说:“还是要报信,有干粮吗?”
“没骡子怎么走?”
“我走着去,金人的步兵不着甲,他们不能夜里行军,我必能快过他们。”
李彦仙的兵马还在同李察哥对峙,到第二天时,两军又打了一场。
李察哥很残忍,既然羌人反叛,他就搜集起手里的羌人,不管是族长还是平民,反正一律砍了脑袋丢进宋军阵中。
宋军有人就被吓到了,肝胆俱裂,一个劲儿地要跑,只不过这次督战队拿了破甲的大锤,见到有溃兵就立刻一锤砸在头上,哪怕隔着头盔这人也爬不起来了。
李察哥见了很羡慕,就连这督战队的锤子他也想要。
双方依旧是你来我往地交战,可宋军死得少,西夏人死得多,打着打着,西夏人就退到了营地前。
营地有墙,这就需要李彦仙攻坚了,就算士兵不怕墙上的弓箭手,可这个营地修在山坡上,两边的山头被李察哥占住,他拆了营地里所有羌人的房子,将木头和石头都搬上去,下面有宋军,西夏人就一个劲儿地往下砸滚木。
这就导致双方又短暂僵持了一天。
到第二天的夜里,西夏人派了骑兵往西跑去送信,李彦仙也派人东西南北跑了一圈。
李若水给他送来了不少后勤辎重,穷得叮当响的麟州,谁也不知道李若水到底是怎么攒下的家底,士兵们就可以出了一身汗后吃些咸肉饼子,有功劳的人和伤员还能吃到白面饼,香得很。
李彦仙也吃了一个夹咸肉的白面饼,一边吃,一边听使者事无巨细地讲起新秦的事。
李彦仙说:“我这里无事,只有新秦不能丢。”
使者说:“将军放心吧,南边的援军马上就到!”
等到使者快马加鞭回新秦时,李若水很不安,问他:“少严将军如何?”
使者支支吾吾:“看着颇惨,可将军说无事。”
“如何?”
“下吏没闻过那么臭的营地!”使者说,“相公啊,我怕将军支撑不住!”
李若水就陷入了一些不确定的猜疑中。
都是为国家,为李彦仙操心的事。
现在是夏天,尸体不用一天,晒上几个小时就开始散发不新鲜的味道,两军打了几日,就算从黄河里打水洗洗涮涮,就算大部分敌方的尸体推进黄河里,可留在地上的血肉和自己方同袍的尸体照样要晒出味道。
这种味道叫一个没打过仗的人来闻,立刻就会冲击到他的神经。
不说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但也很容易让他做出一些过于激进的判断。
万一李彦仙就是要败了呢?胜败只在一瞬间,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李彦仙一把?
李若水就准备下定决心,新秦自然不能丢,他有棺材在,可要不要将城中的守军再去支援渡口战场?
他在城中犹豫来犹豫去,差不多犹豫了半夜,快天明时,他就写了一封公文,要将李彦仙特地留在城中和矿场的守军拨过去。
小吏拿着这公文,跑去找了县尉,忙忙地点起兵马,准备出城时,城头上的守军忽然说:“有个人在城下!”
有个看起来不像人,浑身往下掉泥渣,双脚血淋淋的人站在城下。
他大喊道:“丰州永安寨王守拙!有紧急军情报与李相公!”
第702章
这是一个小人物。
可他报告的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若水就坐在他的椅子里,镇定了一会儿。
怎么都是他,要是他稀里糊涂将兵马都送去李彦仙那里,可能就要惹下大祸;
要是他不曾辛辛苦苦省下些粮草开支,支援了府州和丰州,也不会有王守拙连夜赶来示警。
可就算王守拙说有一支金军,人数必定过万——这也不是麟州能吃得消的,他手上最多也只有新秦的两千守军,再加矿坑一千,够干什么用的?
他就坐在那,想扛着棺材冲出去死了拉倒,又唾弃自己,死倒容易,可这一州的生民怎么办,正和李察哥打得尸山血海的李彦仙又怎么办。
他发呆时,有人已经端来了一盆水,还有几块干净的细布,请这个小军官收拾收拾自己。
小军官不看那水,他干枯的嘴唇张张合合:“李相公,我虽连夜赶路,可金军兵精粮足,脚步不逊我几分,前军三个时辰内必进麟州,相公千万耽误不得!”
旁边的县尉说:“无礼!你这幅模样来相公面前——”
李若水抬起手,拦了拦,“不要再叙这些虚礼,大敌当前,你我皆无临阵之材,怎么还挑剔起这位都头的不是?”
县尉就缩了一下脖子。
“我这就写信,求太原府速派兵来救援,咱们足有两千守军,守个几日是不妨事的。”
“粮草亦足?”
李若水点点头,“粮草也不必担心,都头且歇一歇,我这就征募城中青壮男女,各司其职,吩咐守城事宜。”
小军官还是不歇,他低头想了会儿。
“我还有一样东西,要呈给相公。”
王守拙刚开始往南走时,蕃人也帮了他一点小忙,替他望风,让他沿着金军的足迹走,无他,黄土塬行军很不容易,河边的确是最快的一条路。
他走在这条路上,就将自己的几块饼子从口袋里掏出来,装在怀里,将布袋拎着,一路走,一路装了些地上的土。
走过兵马的路是有痕迹的。
比如说一定会有人在路边撒尿,再比如说会有走破了的草鞋扔在路边,除了这些外,有人吃东西,自然掉碎渣,有人驾着马车走,车上往下掉干草、马儿还会拉马粪,这些都是他不觉得稀奇的东西,但他靠着食物残渣判断出对方也在急行军,兵士一边走路,一边大规模地吃干粮。
他还在地上捡到了一些油脂,有桐油,用来制作火把的,还有些他没用过的金贵东西。
“猛火油,”县尉见王守拙从袋子里捧出了这把土,凑近闻一闻就确定了,“相公从真定上任这一路,替咱们要了好几车,好手段。”
李若水指着这一把土里的黑色残渣,“怎么有这东西?”
王守拙说:“我见到,却不认识,这不是丰州土路上曾有的,我因此捡了些拿过来。”
李若水就接过了那捧土,仔细分辨一会儿:“这是石炭渣滓,同咱们那石炭场出的石头,倒相似。”
王守拙不明白那是什么,但这个小都头是在场三人当中唯一一个正经的军官,他问:“相公,那石炭场要是叫金人占了,对咱们有妨碍吗?”
完颜宗弼的前军将与中军分开前,前军的指挥官那野来到完颜宗弼身前,得了这位年轻统帅的令。
“郎君,咱们不攻城?”
“拿下新秦自然是很好的,可那地方穷得连狼都不屑去,”完颜宗弼笑道,“我南下麟州,只是顺路而已。”
“郎君是为岚州那座道场?”
“是,也不止如此,”完颜宗弼说,“我要你去新秦东北山中那座石炭场。”
“咱们要搬他们的石炭回来?”
“咱们大金物产丰饶,不缺石炭,汪古部那边,遍地都是这样的石炭。
“可光有石炭有什么用?咱们得拿住他们的矿工,问仔细了这石炭怎么炼,咱们从汪古部要的那两车石炭,与他们南朝人所用的是不是一般质地?
“还有一桩,我以前想不明白,自来锻打兵甲的地方都是重地,南朝重山险峻之地何其多,不将道场设在西南深山里,却放在岚州这轻骑一日夜就能跑到的地方?”
完颜宗弼骑在马上,眼睛看着前方无休无止的黄土塬。
“现在我知道了,朝真铸那铁筒,还有那些兵甲,非要用这石炭炼出来,可石炭天命就该归咱们北朝人所有,他们南朝的石炭稀少难以开采,才不得已将道场设在岚州!”
那野就全明白了。
“咱们也去学一学南人的手艺。”
“然后毁了那矿。”完颜宗弼说道,“天这样热,不难。”
完颜宗弼根本不知道道场那个炉子需要多少煤,如果储备煤用完,对炉子有什么样的影响,但他推断出石炭对炉子的重要性,并且从这里制订了一个计划。
他不需要那个矿,但只要他控制住,或者是在一定时间内毁掉那个矿出产石炭的能力,都会对宋军的军械生产效率和武器升级带来巨大的阻碍。
那就这样吧。
王守拙还是抽空洗了脸,他的脚也被洗干净,并且简单包扎过,现在大家可以骑着马赶往石炭场了。
士兵排成长队,脚步匆匆,跟着李若水的旗帜继续向前。
石炭场在山中,那里原本是没有路的,后来李彦仙来到这里,奉命修了一条路,路两边都是山地,只有中间平坦地进山,那路也走了大半年,有车辙深深。
士兵们跟着往山里走,一边走一边也会问:
“咱们不守城了?”
叫县尉听到,就严厉地制止他们。
李若水还是不知兵,但他叫王守拙的一番话给说清楚了些。
新秦城没那么重要,麟州、府州、丰州,甚至一路向东,直到雁门——雁门原来是很重要的,可现在也没那么重要了。
在这门会炸飞一切,而且还在研制、试验、反复升级的“撼山”面前,李乾顺和完颜宗弼根本不会再在意国界线对面有几座堡垒,多高城池。
因为这东西一搬出来,堡垒、城墙、甚至是天堑都要大打折扣!
什么都不重要了,连燕云都不重要了,只有它最重要,只有大家也学会铸造那个铁筒,只有大家都掌握了这门技术,将战争提升到下一个阶段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好在守城的是西军。
西军对黄土塬并不陌生,他们和驻守矿坑的指挥使汇合后,很快就交流了一些重要的心得。
比如说哪片黄土塬下可以藏人,哪片黄土塬上面可以埋伏神臂弩手,弩手要按队放置,如何安排才能交叉火力,覆盖住山路上所有的敌人,如何两边又可以布置干草和猛火油,天气这样干热,金人要是想烧了石炭场,他们就先金人一步,给金人的前军一把火烧了!
他们这样布置,李若水听不懂,就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将他攒下的家当都拿出来。
石炭场的这个指挥官在里面翻来翻去,大吃一惊:“还有震天雷!”
李若水问:“那是什么?”
“长公主的法宝!”
李若水冷哼了一声,一听了“长公主”这三个字,条件反射地就要说点什么。
但这样的关头,他最后只说:“还是要有用才好。”
路上该埋伏的都埋伏好了,现在只等王守拙说的那支兵马了。
有人灰头土脸地埋伏在黄土塬上,悄悄问:“当真么?要是他谎报军情呢?”
还有人答:“相公难道不比你明白?”
相公就待在矿场里,这地方其实很危险,但李若水不在乎,除了没带棺材来,他死这也算是完美无缺。
太阳渐渐向西去了。
山里似乎起了些风,这山也荒芜,没有那许多鸟儿叽叽喳喳的意趣。
所有人就听着风声,听着远处有一两声鸟儿扑扇翅膀,回它们老巢去的声音。
矿场里的工人被县尉带走了。
所有的工人,从山里的一条小路撤走了,那根本不是路,李彦仙没修第二条路,因为修路这事怎么可能隐蔽到任何人都不知情呢?只要有一个人知道,这矿场要守备的就不是这一条路了。
甚至就连现在,他们都不确定金人会不会不辞辛劳翻山过来。
不过这毕竟是石炭场,无论是要毁掉这里还是抢夺这里,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没有牲畜是不行的。
不胡思乱想了,继续等。
太阳又向西坠落了一寸时,有马蹄声渐渐地上山了。
刚开始是几匹马,然后变成了许多匹马,带着车轮滚滚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山坡上的西军听着那脚步声掺着铁甲片互相轻微碰撞的声音,他们就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了。
那野的旗帜在前面,火光也在前面,辎重车马在后面,猛火油在车上,马车缓缓地往上走。
他们的郎君说,石炭场要是浇上一层油,点着了慢慢地烧,再想扑灭就难了。
王守拙也趴在山坡上,浑身又盖上了一层黄土。
当下方远处的火光亮起,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坠下去的太阳。
三个时辰,分毫不差。
第703章
毫无征兆。
山路两边的山坡上没有一点光亮,也没有一点响声。
但那野是个老兵,他就是有这样的第六感。
他问:“这里没有鸮鸟野兽吗?”
副将说:“麟州荒凉,草木不盛。”
似乎这道理没错,可那野骑在马上,又四面看了一遍,尤其是火把下这条山路。
这山路有许多的脚印,不稀奇,他仔细去看,就在地上看到些黑色的污渍。
嗯,这是油渍。
可他接着想,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座矿场,里面都是能燃烧的石炭,这路上怎么会有这许多油渍?
副将还在说:“将军可是担心?咱们来得早——”
那野忽然脸色一变,他拔出长刀:“有伏兵!”
一支箭从黑夜中送出来,突然扎在了他的臂甲上,那箭声凄厉,一下子惊醒了整条山路!
宋人竟然有埋伏!
这不可能啊!他们这一路足够小心,足够安静,丰州府州本就荒凉,路上见到的所有人都被他们杀了,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
再说那山上,那山上没有亮光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金军士兵有太多疑惑的地方,但现在他们不能细想,他们必须立刻集结起来,按照演练过无数次被埋伏袭击的教学那样,开始按部就班地防守和反击。
立刻有人开始往山上爬,他身边有战友举着盾替他挡住箭矢,他就照着那火光亮起的地方——南朝人越来越了不得了!他们竟然敢在黑夜里作战!
这也是刻板印象。
宋兵以前吃得差,略有点油水都被长官给拿走了,要吃饱饭除非去百姓家抢,夜盲症的人就很多。
现在西军被曲端改造了几年,曲端挥大棒子四处打人不假,可也从不喝兵血,也不许手下的军官喝兵血,西军士兵吃得就比以前好,等到了麟州这里,虽然荒凉穷苦,可李若水总胜利,他都能胜过长公主,他找谁拉赞助谁能不给他啊!
所以麟州穷苦,守军过得并不苦,吃得不比李若水差。
这些士兵被李彦仙拉出去操练时,有的人就发现夜里渐渐能看见了。
能看见,就没什么打不了的仗了!
金军从山坡往上爬,山上立刻往下扔已经备好的石头,那石头砸在盾牌上,立刻就将人的胳膊砸断,可要是不砸在盾牌上,受了这股劲力的金兵就会脑浆迸裂,死在当场。
可金军的坚忍是惊人的,一个士兵的胳膊被砸断,旁边的人立刻拿过他的盾牌,继续向前,几个人被砸死,他们的队友会默契地汇聚到一起,继续向上!
四面都是神臂弩破开空气发出的尖锐响声,其中有远处抛射的箭,也有近处专候着辎重车的箭——
那野高声喊人护住辎重车,可高处打低处,高处扔下来了宋军自己装满猛火油的桶,怎么护住!
那桶砸在地上,就同这一路的油渍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士兵身上,辎重车上,战马的马蹄上,而后宋人在远处大声发出了号令:
火箭!火箭!
一支支裹了布,沾了火油的箭从山坡上飞出来,像是无数流星照亮黑夜,砸进了山路的金军长队里!
“轰——!”火光卷着热浪,冲天而起!狭窄的山路一瞬间就成了火海,装着猛火油的辎重车炸裂开,沾上火油的士兵终于不能再坚忍下去了。
他们也是人,他们的坚忍也在常人的范围内,现在浑身都在火海里,就喊出了撕心裂肺,凄厉可怖的叫声,跟战马被点燃后发出的嘶鸣,以及皮肉被烧烤过的焦糊香气混在一起,一起在山路上回荡。
直到前后的士兵都露出了惧怕的表情时,王守拙站起身,大喊一声,冲下了山路。
他跳下山坡,当头就给了一个谋克一刀!他身后的重甲步兵也接二连三地跳下了山坡,杀进了这慌乱的山路中。
宋金双方在火光里厮杀了起来,金人是精兵,可远道而来,又被埋伏;宋军虽略逊色些,可养精蓄锐,又是伏兵,这就给那野增加了不少难度。
再加上战马受惊——战马爬不上山坡,就只能在山路上跑,可是往前跑,前面的道路被挖断了,往后跑,后面是火场!
金人一次次想要聚拢的阵型被战马搅得更烂,那野忍着痛大喊:“杀马!”
那原是他的奇兵,他的胜负手,可现在什么都完了!
他问左右:“还有多少猛火油?”
左右就在火海里替他寻找,最后给了他一桶:“将军,只有这一桶了!咱们烧不得石炭场了!”
那野说:“未必!”
他就在这熊熊燃烧的人间炼狱里,大喊了三声:“大金!大金!大金!”
他听到在火里燃烧的士兵回应了他,在山坡上头破血流的士兵也回应了他!就在这短暂的一刻,像是菩萨太子又站在他的身边,注视着他!
“咱们的中军将至!”那野大喊道,“今日我为选锋!”
他说完这句话,便冲向了宋军。
两旁有两个宋军就想要过去挡,可那野的刀沉重,他力气也大,两刀上去,竟然生生将那两人身上的铁甲劈开!
第三刀就砍不到那个形容狼狈的小军官身上了,那野却灵活,飞出一脚,将冲上来的敌人狠狠地踹飞了数米之远,就那一脚,不死也得吐血。
毕竟是百战兵,初期混乱过后,金军却没有投降,这支兵马里有一千女真人,两千渤海兵,关系亲厚,就如同女真本部一般。凭着个人勇武,有谋克就终于爬到了山坡顶上,那支弓兵立刻扔下弓箭,短兵相接,对面山坡上的弓兵为了支援本部兵马,就必须将注意力转到山上去,这就导致了更多的金军在陆陆续续往上爬。
宋军开始有伤亡,有人滚下了山坡,还没到山下,就被金军一刀捅死了。
王守拙被踹了那一脚,他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那野并没有立刻要了他的命,还有宋军扑上去——未必是为了保护他,他一个丰州来的小人物,有什么值得保护的?
可那野是完颜宗弼麾下的大将,他的头颅!
王守拙晃晃悠悠地抬头往上看,就看到火光照着矿场高处,李若水站在那里挥着不知道从哪得来的弓箭,在大喊什么。
王守拙勉强爬了起来,又趴下。
他头晕眼花,可神志十分清明,火光晃来晃去,旗帜也晃来晃去,他浑身都是血,都是黄土,像是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可在火光里,又像是所有人都给他忽略掉了。
他就看着那野一步步地走过来,脸色十分可怕。
这个女真人根本没看他,而是聚精会神地看着那道粗糙的沟。
他要越过去!他要带着他的兵越过去,他要毁了这座矿场!
那野也已经很累了,他比中军赶路速度更快,就是为了分兵毁掉这座矿场,现在矿场就在面前,矿场里有些他能认出的东西,有些他认不出的东西,可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去细问了。
他甚至也不知道就凭着自己这一桶猛火油,到底能不能将整座矿场点燃,可他还是必须要试一试——都到这一步了!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他们大金驰骋天下的王师都到哪去了呀!
那野大踏步地向前,山路狭窄,双方都是踩着对方的尸体打仗,可就在他迈过脚下死尸的一瞬间,他背后的死尸忽然动了一下。
那死尸忽然爬起来,掏出短匕,狠狠地扎在那野的大腿上!
那野低下头,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忽有一支箭向他而来。
这箭轻且软,根本射不进他的甲,可那野是个老兵,下意识就躲了一下。
死尸的短匕原扎不进铁甲里,可就这一下空当,他用尽了力气。
那野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
他看到了远处那个宋官在叫嚷什么,太可笑了,那是个连甲都穿不上的文人。
他又看到了那个满身血,满身泥的宋人露出了狰狞的表情,也是很可笑,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无名小卒?
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则是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号角声。
是他们女真人的大军来了!
是他们的战神将军从山上下来了!
身旁的女真亲卫扔下了装满猛火油的木桶,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金军已经陷入了绝境,他们的将军被杀,他们的任务也会注定失败,这夜烧也烧不完,那些已经爬上山坡的女真人感到了茫然,本能还能支撑住他们继续战斗下去,也支撑不了多久。
但号角声传来时,这支队伍末尾的金人就开始大喊大叫。
他们看到了援军!那是真正的援军!
他们看到了夜里正向他们疾驰而来的女真王旗!
现在轮到山坡上的宋军陷入绝望了,他们的甲胄布满了刀枪的划痕和鲜血,他们身边的人也在减少,越来越少,现在就是最危险的时刻了。
如果石炭场被毁,岚州的道场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得不到石炭的补充,那炉火终究会熄灭,无论是惊雷一样的法宝还是流水一般送出来的甲胄武器都会偃旗息鼓。
李若水就站在一栋房子顶上,陷入了这可怕的自责当中。
他要是身边有棺材,他现在也就死了,可他忙乱中又没带来棺材!
又是一阵号角声,宋军听了忽然说:“这是我们的人!”
女真人的号角声,宋军的号角声!
过了一会儿,有负责瞭望的斥候跑上来高呼:“是契丹人!”
李若水大惊失色:“契丹人?!”
“咱们的契丹人!”那人大喊道,“是萧高六将军的援军!放心吧!他是殿下的面首!忠心不二!”
第704章
麟州以北,通往石炭场的山路被月光和火光交织照亮,那月光洒落下的光也不再皎洁,倒像燃尽的灰烬,洋洋洒洒,飘在这条山路上。
两边的人都有了希望,都必须继续战斗下去。
难得一阵风吹来,原该是个良夜,可它没完没了地吹在了这片大地上。
完颜宗弼听了之后就气笑了。
他曾欣赏这个契丹贵族的才华和勇武,甚至一度将其视为可以笼络的一条好狗。耶律余睹降宋,萧高六随之而去,这在女真人眼中是彻头彻尾的背叛。更让他轻蔑的是,萧高六居然还成了南朝长公主的面首。
有军官跃马阵前,大声道:“萧高六!你原是个契丹人!先降金,后降宋!天下可还有比你更没有廉耻的人吗!”
萧高六这边就有人高呼:“大宋与大辽曾为兄弟之邦,虽被小人离间,可辽主赠予殿下宝刀,约为叔侄,愿公主承接天命,我等不过是弃暗投明——!”
女真人就继续骂:“背主求荣的小人!你亲眷家族皆在大金,你可曾顾过他们死活!南朝无眼,竟能信用你这无情无义,禽兽也不如的畜生!南朝可亡矣!”
萧高六周围的契丹人就立刻聒噪起来,准备大吵大骂,恨不得冲上去撕碎对面军阵中的主将。
萧高六说:“聒噪什么,咱们冲上去就是!”
副将立刻又小声说:“对面势大……”
萧高六冷冷地一拨马头。
“轻骑袭扰,步兵向前!”
他像一支箭一样冲出去,没什么战术,战马飒沓,自然地跑出了一条弧线,金军就在弧线的尽头。
几乎是同时,百余契丹轻骑如同鬼魅般跟随他跃出,骑兵袭扰,并不冲锋,只是在奔驰中弯弓搭箭,抛射进金军的行军队列。
那原本该是一片黑色的箭雨,金军对此也本该很有经验。
外围的步兵举起盾牌,遮住躯体,抛射的箭矢大半都会被挡掉,他们的盾牌做工精良,丝毫不逊西军。
可萧高六是面首!
面首的谣言就意味着他已经付出了自己的名誉,想做实还得付出美色,一个人有了这样的谣言,他就应该比别人更多得一点东西,哪怕是曲端也不会嫉妒他,而只会单纯地攻击他。
所以当契丹轻骑兵跑出来时,他们先射了一轮黑色的箭雨,平平无奇,并没有对金军的侧翼形成什么威胁,金军的正面也在全神贯注地准备迎击冲上来的契丹步兵。
但金军士兵弯下腰,从地上拔起了一根箭,放在鼻尖闻了闻。
“什么味儿?”
第二轮箭雨又倾洒下来,箭都在地上,因为那箭头是钝的,士兵拔了一支箭交给他的谋克,谋克正准备带着这支箭去寻完颜宗弼时,第三轮的箭雨下来了。
契丹轻骑跑开之后,箭上带了火,又跑回来。
他们越跑越近。
军中有东路军的老兵就高喊:“妖法!妖法!就是当初唐县冰湖——”
这么粗糙的炸药,一定是有气味的,如果金军可以快速反应,他们甚至可以收集起这些东西,离开这片区域。
但现在是夜里,金军也没有完全熟悉这种战术。
他们当中发生了一些骚动,有人准备跑出去,有人还要在原地待命,其中准备跑的多数是仆从军,而待命的则是女真士兵。
第三轮的火雨落下来时,忽然地动山摇!
完颜宗弼的前军已经与契丹人接战。
依旧是冤家路窄,他们当中有些人在那个夜晚,先是分吃过一碗饭,喝过一碗酒,然后则回报对方一道刀伤,或者是对方同袍一场酣畅淋漓的死亡。
全都是回忆,而且还有更多的回忆,比如其中有些契丹士兵的家眷是被送来了南朝的,那些妇孺来到汴京城下时,那么凄凉,她们每一个人见到自家丈夫或是父兄时都要大哭一场。
每一句都是对金人的怨恨——金人不曾特殊地惩罚她们,金人只是平等地将所有契丹人当成猪狗!
这些妻儿回到身边的契丹人就自然恨上了金人,而妻儿父母还没回来的,心中就只有更恨。
他们打这一场,不需要十分的奖赏。
对面的人头本身就是奖赏。
萧高六看到金军侧翼一阵混乱,立刻就冲了进去!
他手持长枪,一挥起来,立刻有人跟着枪尖飞起来!
几百骑契丹人如水银泻地一般冲进了侧翼里,轻易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山上到山下,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有人在用自己的身体去压住那火焰,可压也压不住,因为双方都存着放火的心来的,双方都带了不少引火的东西。
此时完颜宗弼仍旧是很冷静,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整个战场。
副将说:“郎君!侧翼被袭——”
完颜宗弼说:“轻骑兵能破阵么?”
有女真老兵压阵,契丹人不曾将侧翼的军阵一分为二,彻底撕开,他们冲杀到深处,那速度就越来越慢。
女真重步兵缓缓地将被撕开的口子展开,就在对面的契丹步兵准备冲过来时,他们将自己的阵线削薄,这是很不明智的战法。
就连庸将也不会削薄自己的军阵厚度,而女真人这样做,又显得十分的鄙薄——
他们是真的瞧不起契丹人。
可就在此时,萧高六忽然领着轻骑兵又跑了出去,跑得极轻快。
完颜宗弼这时候终于是皱眉了。
“他竟然不急!”
萧高六是不可能不急的。
他没有什么办法知道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金军和契丹军在山下不假,可山上也是火光冲天啊!
要是那座石炭场被点着了,要如何才能灭火呢?要是这火就是灭不了,那就得等瓢泼大雨了,要是瓢泼大雨也灭不掉呢?
长公主的道场需要的石炭不是几车十几车就够的,它要夜以继日地运来石炭——大家平白无故全都聚在麟州,不就为的这个!
完颜宗弼似乎也清楚得很。
他根本不打算全军出击解决萧高六,他只是准备占据下山口。
只要他占住了这里,不断向上派兵,这一夜总会过去,他也总会拿下这个渺小的石炭场。
三个国家的大军都在这里,就为了这么一座石炭场打得尸山血海,这听起来简直是滑稽。
谁也不想这样,谁也都没有办法。
金军的侧翼被袭扰了数次,不断有溃兵跑出去,再被督战官立刻处死,侧翼渐渐就稳定下来。
而正面的契丹军作战勇猛,可金军在一心防守时,战线也不会立刻就崩溃。
前三排都冲进了对面阵线里,可再要往深处,第四排就开始陷入了泥淖一般的战斗。
推也推不动,要厮杀又施展不开,对面明晃晃的全是火光,自己这边也被火把烤得手上脸上都全是水泡,疼得龇牙咧嘴,可谁都不会龇牙咧嘴。
这火把从东边烧到西边,烧得天都要亮起来。
萧高六就很急,一个劲地要冲破对面,找一条上山路——这山只修了这么一条,怎么不多修几条!让士兵不走路,直接手脚并用往山上爬,金军也在往山上爬。
有人带着火把,能看到身边爬上来的是敌人,就一脚踹下去,有人没带火把,迷迷糊糊的,身边的人爬上来,就给他踹下去。
萧高六冲杀了十来次,脸上也沾了血,战马也换了三匹,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爬出来的,竟比玉面韩世忠更俊俏些,可他照旧不曾打崩完颜宗弼的中军。
王守拙拎起了那野压在身下的那桶猛火油,他的手拿不住东西,可好巧,旁边就有一辆板车,他将猛火油放在车上,用撕开的布条在手上挽了一挽,将刀也绑在手上。
他也浑身都是血,与萧高六不同,他身上许多都是自己的血,因此那手止不住地痉挛,那刀他也已经有些握不住。李若水就说:“小王都头,你打不得仗了,你若是下去,必死。”
王守拙说:“相公养我们,难道为的不是今日吗?”
李若水说不出话,他就是个文官,尽了文官的本分,不管是自己管辖下的士兵,还是隔壁州县,只要有人吃不上饭,他总操心。
可他也没想过要用这饭去换他们的命,那不过是些粮米银钱,怎么能和一条命相提并论!
“那山下的金狗一心要堵住了萧将军的路,咱们须得血战一场,替他杀出一条路去!”王守拙说,“相公且守好石炭场,来日若路过山下,赏小人一碗酒就是!”
这个小军官就突然冲了出去!
他抖擞精神,像个疯虎一样冲了下去!
金兵见到他要杀了他,可被他的小板车撞了个跟头,再爬起来,他身后还跟着县尉,跟着不知道多少个守军,人人都那么狼狈,人人都像是不要命了似的!
那野的金军在山坡上见到这场景,一时就忘了他们也该往山上冲,只是赶紧上前去拦:
“拦住他!拦住他!”
李若水就站在矿场大门处,呆呆地看着下方那冲进完颜宗弼后军的尖刀。
他听到自己发问,不知道问谁:我,我还有何用?
有人答:相公啊,你该做的都做完了,现在看我们的吧!
第705章
王守拙冲下去时,他是决意要死的。
并非盲目冲锋,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金军的后军,那里火把最为密集,金人正在奋力向上爬,因此呼喝声也颇响亮。
他们自然看到了这个冲下来的疯子。
这条山路是为运送煤炭而修的,路面很平整,只是路上堆满了人,小板车跑起来跌跌撞撞。箭矢呼啸而来,王守拙不闪避,只是将身体蜷缩在板车之后。箭矢从他的身边飞过去,钉在木桶上、板车上,发出砰砰砰的的闷响,直到这段下坡路,车轮压到一具尸体,小板车飞起来,他也跟着飞起来。
他的肩膀上就一凉,紧接着就是一股剧痛。
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也不抱有什么希望。
他那只手因此奇异地不再痉挛,他整个人也是如此,像是一团即将燃烧的煤炭,撞进了山下的烈火中!
那猛火油桶砸在地上,士兵跌跌撞撞让开时,手上的火把一躲,落在地上,顷刻间就是一个火团。
金军严密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团撕开一个缺口,随后有宋军呼啸着冲下来——那猛火油放在桶中时金贵,可现在附着在士兵的铠甲盾牌和皮肤上,它就变成了最令人憎恶的东西!
惨叫声连连,这附近的金军,哪怕是女真人也下意识要往后躲开这团火。
萧高六远远地看不到这一幕,可他看到金军后方火起,他立刻抓住了这次机会。
他换了一杆枪,高声道:“再来!再来!”
契丹骑兵决然地发动了新的冲锋。
但这一切似乎和王守拙没什么关系了。
他就摔在倾覆碎裂的板车上,隔着板子也能感受到烈火的炽热。他意志已经模糊了,接下来的事也不由他做主了,毕竟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他的生死对于这场战争而言无足挂齿。
可是当他躺在火中时,他的手背上突然落下了一粒水滴。
他怔怔地看着那忽然一凉的感觉,然后是接二连三的水滴,紧接着变成了倾盆的大雨!
完颜宗弼懵了。
他连夜赶来这里,甚至派那野过来是为的什么?只为了闪电战销毁这座石炭场啊!
现在告诉他下雨了?!
麟州这么干旱的地方,下雨了?!
他想指着天破口大骂,问一问天凭什么待这些南朝人这样优厚!可他又必须告诉他自己,这是夏末啊!
要是长公主来说,也会说整个山谷被烈火烤了几个时辰,风卷着热气,那下场雨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你看那个上方谷——
好在完颜宗弼是个年轻人,他抬头看天也只会破口大骂几句,不会喷血,也不会骂几句天不助我助尔曹。
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雨下得这样大,他不知道石炭场要烧多久,可他知道这山只修了一条道,他要是一意孤行,冲上山去,石炭场会不会被他毁掉,不一定,可山下要是被宋军围得如铁桶一般,他在这陌生的山里作战,一不小心就要折戟沉沙了。
他得慎重些,大金的军队依旧能征善战,不输南朝,可他必须敬畏天时。
完颜宗弼回头,看了一眼那顷刻间被山上守军冲刷出的血路。
“整军西撤!往新秦去,”他说,“咱们且看他们追不追来!”
王守拙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也不知道谁给他捡起来了,又怎么给他送到了一间小屋里。
有人给他脱光了,用温水在擦洗他,他没怎么得到过这待遇,丰州荒凉,连干柴都是难得的,他感受到了温水的触碰,就使劲想动一动,想求这人将温水送进他嘴里。
过一会儿,有人往他的嘴唇上放了一片湿润的细布,王守拙赶紧去舔,他的舌头也像是僵直了,试了几次才终于舔到细布上的水份。
他就在一片黑暗中心满意足地舔那布,他知道他能活下来,石炭场一定是守住了,否则金人断不会这样照顾他。
至于他身上此起彼伏的剧痛,他就忍住,告诉自己这不是自己的身体,他放空了精神就可以。
反正该他打的仗他打完了,现在外面什么样都轮不到他操心了。
现在轮到李若水操心了。
首先新秦城丢了。
没办法,他们不能既要又要,哪怕是萧高六也不敢分兵跟着完颜宗弼去新秦城——你去可以,人家要是看你分兵,突然冲回来占了石炭场呢?这雨是下一个时辰还是十二个时辰,你能说清楚吗?你又能猜透完颜宗弼到底怎么想的吗?
你要是一时没想清楚,这就不是新秦城丢了,长公主能让这里下一场雨,还能让这里雨下个不停吗?
所以为了守着石炭场,萧高六也只能暂时在山下扎营。
好在他北上的时候,辎重是一路带着的,哪怕有欠缺,沿途州县也会为他备上——他都已经是面首了,除了曲端和铁了心买对家股的人之外,谁会开罪他啊!
契丹人就得在大雨里将营地建起来,他们不缺帐篷,而且对安营扎寨的事也很娴熟,等到了后半夜时,一顶顶帐篷都建好了,契丹士兵就可以脱光了将衣服拧干,挂在帐篷里的晾衣绳上,然后躺在油布上睡一个好觉。
中军营的士兵还不能立刻睡,亲兵们还要给萧高六煮点热汤水,毕竟这里来了个贵客。
李若水见到契丹人给他送上的甜汤就很尴尬。
他说:“我不吃,将军自用就是。”
将军说:“可好吃了,殿下最喜欢这个。”
李若水那张脸就更精彩了。
但没有办法,他是自投罗网的。
矿场是有房子的,够大部分的宋军住,他们可以住在之前矿工住过的小屋里,矿工们可能不太爱干净,因此士兵们就要在臭味中睡觉。
李若水的屋子是被让出来的,打扫干净,他可以睡一个好觉,但他将自己的屋子让给伤员们了。
当然他还是有地方可以睡觉,只是这一晚清扫路上的尸体,清点伤亡这些事太多了,他没空休息。
而且他神经还紧绷着。
“今夜全赖萧将军血战,石炭场得以保全,此功大矣,我代麟州上下,谢过将军……”
李若水干干巴巴地说完,萧高六就很客气地回一句:“我不能保全新秦,有何功劳?知州领三千兵马能守此山,足见相公得众心,此功当属知州才是。”
轻轻地拍了他的马屁一下,果然是面首。
这位得众心的相公就有点不高兴,可又不好直说,他过了一会儿说:“将军,新秦当如何?”
“待士兵们稍作休整,我与李彦仙会合后,定能收复新秦,”萧高六说,“知州该珍重身体,养精蓄锐。”
萧高六在给他往外赶,李若水就更不高兴了。
现在好像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说,萧高六都带着诏令来这里了,就相信他,什么时候收复新秦,怎么能给金人打出去,都信他;
另一个小人说面首怎么能尽信呢?为人臣靠的是美德的驱动力,是发自内心对国家社稷的忠贞,对百姓的爱护,有了这些才能认认真真为大宋打工,你怎么能是出于私情呢?你要是出于私情领兵来这里,我怎么能信你做得到驱除金寇,还麟州百姓一个太平呢?
萧高六就上下瞧着他,过一会儿说:“知州,其余之事,待天亮交战后再说?”
李若水脑子里那两个小人就暂时偃旗息鼓了,它们说:“反正你也没有别的办法,况且不要急,反正你总胜利。”
这位知州就想清楚了,他说:“萧将军带来了多少辎重?”
萧高六短暂地懵了。
天亮时雨还在下,转过几日天就要冷了,麟州也长不出许多东西了,可长公主的神威不讲理,非要自顾自地下雨。
宋军今日也不点卯,大家后半夜睡的,辰时了才起来,起来就闻到了很温厚的香味。
虽然麟州的守军平时也能吃点荤腥,但也就是吃点荤腥,养一养身体,长些肉,眼睛也渐渐能在黑夜视物。至于美味,荤腥就是美味,那猪是不是劁过,炖肉里是不是有掩盖不住的膻腥之气,士兵都是穷苦出身,谁在乎?
可今天就不一样,都是大锅里熬出来的肉粥,明显这里加了些增香去腥的调味料!
大宋的调味料不算贵重之物,可这是军营!谁家给士兵吃加了调味料的饭菜啊?!
在雨里顶着油布排着队的士兵们一个两个就五官疯狂抽动起来!恨不得立刻冲到棚子前!
他们说:“相公又去哪里打劫了?!”
今天的契丹人就有点不满意。
他们偷偷说:“咱们将军长得好,打仗也不错,就是怂了些,咱们去哪不是人家一车车的辎重补给送进营来,偏来这里,叫李若水打劫了去!”
“回去叫将军参李若水一本!”
一边这么说,他们就一边吃着平平无奇的麦粥,里面加了些咸肉,还要他们用勺子去追肉沫。
萧高六也听说了,他是不吱声的。
他都见过长公主那里有一箩筐的奏折了。
不知道多少人想弹劾李若水来邀功,那奏折仅次于弹劾曲端的,可有什么办法呢?
他总胜利!
第706章
雨停了。
风起时就让人觉得很舒服,可以吹着雨后的凉风干活。
要干的活有很多,比如说尸体还没清扫完,清扫过之后要挖坑给它们掩埋住。
再比如说现在山上的路需要布置各种拒马,山下的营地也需要砍伐树木,搭建哨塔,还要在营地周围挖出至少一丈半深的壕沟,附近有一条河,正好将河水引过来。
他们这样忙碌时,又有许多平民前来依附。
麟州现在被夏金联手入侵,两大军队伺候这一个州,李若水的福分是不必提了,可老百姓们也很倒霉,她们多半是跟着西军士兵来到这里的家属,现在乡下已经不安全了。
有人跪在地上,用粗布袖子抹眼睛,说:“五里外的张家庄来了金人,一夜的功夫,竟没人了!小妇人实是不敢再住了……”
这些流民来了,萧高六就很头疼,他说:“往山上放?”
矿场没有多余的地方给流民住,离煤炭太近了对人危险,对煤炭也危险,谁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细作呢?
可山里又没有水,毕竟是麟州,河水少,矿场用水还要从下面一罐罐拉上去呢!这些流民下山取水再上去,也是乱糟糟的。
萧高六就劝李若水:“不如让她们往南走……”
李若水说:“她们离了这里,叫金人遇到,可怎么办?”
萧高六就不说话了,看李若水和几个带过来的新秦官员在那商量。
其中也有太学生,一边抹泪一边哼哼唧唧说不出话,也有好汉,一个劲儿地拍胸膛要出去和金人决一死战。
萧高六还在那默不作声地想。
他就想长公主要是给耶律余睹也带过来就好了。
耶律余睹在辽人当中威望高,在宋人当中也算是个千金马骨,朝廷上人人都待他客气,到了前线武将也要给他三分颜面——
没错,打到这个程度,曲端八成就要过来了。
要是耶律余睹在这里,萧高六一定可以过得很好的,或者在后面给他运粮草的香象奴要是来了也行,香象奴忠诚又勇敢,一定可以替他杀了曲端,然后嫁祸给康随,这样自己就不用受气了。
萧高六坐在那想了一些压根没用的事,直到李若水喊了他两声。
“李知州?”
李若水说:“萧将军,生民无辜,还是要萧将军多关照些。”
萧高六就警惕起来。
他是个贵族将领,没当过地方官,也没关心过契丹百姓,现在让他突然关心起麟州的百姓,他就感到了一阵违和。
但没办法,对面是有名的胜利公,他只能硬着头皮问:
“如何关照?”
李若水提出了一些建议,总结起来就是不如把所有辎重物资都交给我吧。
矿场尚有一些粮草,但现在有两千守军住进去,差不多也就只能吃半个月。而萧高六跑过来救援麟州,他带来的粮草也不会超过半个月。
剩下的还要后面陆续往这里运。
萧高六解释了一句,李若水就很高兴:“只要粮草调度得当,支用了将军的,我还上就是。”
对面这位长脸高颧骨,李若水根本没看出来英俊在哪里的将军就叹了一口气。
“李知州,你以为现在辎重还能运过来么?”
李若水问:“为何不能?”
萧高六就死死皱眉。
“难道金人会坐视咱们在他眼皮下运粮?”
他们守住了煤矿,但现在的形势依旧是很烂的。
整个麟州都在战争中,西边是李察哥的西夏军,东边是占据了新秦的完颜宗弼,李若水和萧高六能守住煤矿已经是个奇迹。
可接下来他们想获得补给就很不容易了。
完颜宗弼是个很精明的人,战场不弱,而战场外的招式他就更精通些。
话没说完,有斥候已经跑进了萧高六的帐篷里:“银城外的官路上也有金人游骑!”
“嗯,”萧高六说,“你看,咱们怎么运粮呢?”
麟州不是一片平坦的大地,金军想在这里痛快地跑开是不容易的。
可运粮队也不容易,运粮要用车马运,车马只能在官路上跑,就那么几条路,金军一堵一个准。
李若水就耷拉着脑袋出去了。
又过一会儿,萧高六有点不放心,跟出去看看。
李若水离了营地,但也没走远。
外面是流民们搭起的帐篷,妇人们都是邻里姊妹,就算是逃难,彼此也会搭一把手,先搭起帐篷,而后是晾晒这两天打湿的衣服,晒完又要商量着:这个搬出逃难也不曾放下的纺车,纺一点线来用;那个很会编筐编篓,这附近有柳树没有,她可以折了来做点手工活;还有妇人能往山上去,做几个陷阱,她说这里刚打完仗,夜里一定有些小兽偷偷过来找吃的。
她们就一边在破破烂烂的营地里忙碌着怎么能找饭吃,一边照顾着老人和孩子,她们甚至还会说笑几句。
可是萧高六就看到李若水往那边走,走了一半的路就停下。
一个契丹人有些疑惑:“这小老头也忒古板,见了妇人不敢上前?”
另一个契丹人说:“你不见他是哭了么?他正在那擦眼睛!”
“哭个什么?”
这回该回答的没回答,片刻之后说:“你这呆子,你想不出么?咱们背井离乡时,你哭不哭?”
契丹人的眼泪早就哭尽了,可见到李若水哭,又觉得有些心酸。
他喃喃地说:“要是将来殿下收复燕云,咱们也求一求殿下,给这老头儿送燕云去。”
又过了一会儿,李若水走进了这片营地。
不同年龄的妇人就给他围上了,叽叽喳喳地说些她们的烦恼和担忧,但都不要紧,她们可以吃老鼠活下去,况且这里还有个契丹人的营地,她们还能做些生意,比如缝缝补补,或者是卖几个很便宜的柳条筐,她们总有办法。
李若水心里发苦,什么也说不出话时,忽然听到了马蹄声。
萧高六就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跳下马。
“李知州,军中主簿为我清算了一遍粮草,”他笑吟吟地说道,“李知州为此州生民劳力劳心,同我索要的粮草,先支一千石,可否?”
这长脸的异族人忽然就显得非常英俊了!
也说不上是怎么个英俊,反正就是突然英俊了!这不是李若水自己的想法,而是这些嫂子们的一致看法!
她们撑着到了现在,听到这话,终于敢偷偷地哭出一声。
所有人里,最苦的一定是她们,她们不用上战场,可到处都是战场,战场一瞬间就到了她们面前,就有人揪着她们的头发,杀了她们的父母和孩儿,将她们拖去当牛做马,直到最后扔她们在异国他乡的烂泥里咽气。
她们在雨里赤着双脚向矿场方向跑时,心里就只有这一个念头——到处都在传新秦已经沦陷,那整个麟州就只有这一个地方可以投奔了!
好在李若水不曾辜负她们。
到底是李相公!连长公主都退避三分的李相公!
萧高六拒绝了一些小寡妇或者是未婚年轻女性的好意,也拒绝了她们想要赠送他的麦饼、细布、柳条筐。
他来到这里,一共也只带了五千石的粮食,现在顷刻间就少了一千石,可不止是一千石,难道李彦仙吃完了粮草不会找他要吗?
完颜宗弼是不会立刻就离开的,完颜宗弼甚至很可能连粮草问题都不在乎——他怎么会在乎?金夏联手后,大金完全可以在西夏境内运送粮草,甚至西夏人给完颜宗弼提供粮草都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副将看到萧高六骑着马一边走,一边思考,就说:“将军,咱们还不曾拨出去粮草,若是李若水要时……”
“我岂是那等无信之人?”萧高六说,“粮草之事交给香象奴,他必有办法。”
“那将军为何……”
“咱们不曾一战击破完颜宗弼,我只怕殿下将曲端调来!”
香象奴此时就在麟州南部的晋宁军处。
这里是徐徽言的大本营,徐徽言当初就是知晋宁军事,现在这位知军已经高升了,去太原府给曲端当妈,保证整个河东的物资运转和行政系统能够不因为曲端的半夜鸡叫而瘫痪或者被动瘫痪。
香象奴来这里时间不长,但他很清楚这地方重要,因此来了之后就找了这里的转运官和各路官员,不管是用了喝酒还是贿赂或者是结拜欺骗之类的手段,反正他是和他们关系处得不错。
但关系再好,客观条件摆在这里。
大家不是摆烂,而是认认真真地拒绝了香象奴。
“咱们征发民夫是小事,完颜宗弼已将运粮的路断了,咱们派守军去护送,那也是杯水车薪呀!”
死了民夫,已经是件很惨很麻烦的事,可比起这个,运送的粮食丢失,粮草不能及时到营,那才是更麻烦的事。
从晋宁军到麟州就这么几条路,全都被完颜宗弼给拦住了,他们也没办法呀!
香象奴说:“我有个办法。”
这办法其实不是他出的,他对晋宁军和麟州没有那么深的了解。
这还多亏了一个倒霉蛋,那倒霉蛋名声是坏了,可他绘制了这一大片山里的地图!
现在自己运粮,还不是光给萧高六吃呢!还要给那倒霉蛋送个饭呢!
第707章
香象奴说:“咱们不能用骡马,也不能用寻常的民夫。”
官员就懵了:“不用骡马,不用民夫,这几千石的粮食可怎么运啊?”
“还须知军为我选些山民猎户,”香象奴说,“都是山路走熟了的。”
这些山民猎户来了,也很懵,他们比普通农户更穷些,见到官也更小心,可现在这位契丹军官不仅笑吟吟地对他们说话,还赏赐了他们酒肉。
他们吃着肉,喝着酒,心里就更忐忑了。
契丹人说:“我确实有一件大事要你们做。”
有人听了这话立刻眼泪就流下来了,可吓得又赶紧用手去擦。
“不知将军所为何事呢?”
“咱们从晋宁军这里往北走,若是绕开那几条官路,可有什么办法到麟州那边去?”
猎户和山民们听了就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将军,小人不知呀。”
香象奴笑道:“你们怎会不知?”
“小人素日打猎,也只在附近几座山头,设几个陷阱,打些兔子、雉鸡而已,若是碰到了有鹿有野猪的,那就算是大幸,深山里可有虎豹凶兽,我们不敢进,况且走到别的县去,叫人家见到了,这要受罚的。”
“哦,我原想着往西夏那边去雇一批工匠,我们契丹人崇佛,要千金聘些匠人来雕刻佛像,”香象奴说,“既如此,我找别人去。”
这群猎户立刻开始面面相觑,又小声嘀咕。
香象奴起身要走,有人就出声拦住:“将军若要去西夏,小人……”
“瞧瞧,这么便宜就上钩了,”香象奴笑道,“你们拿我当傻子哄么?”
边境线上一定有一些走私的途径,官路有宋军在管制,那走私犯就从山路上走,马上不去的地方,他们用人背,甚至他们还会十分机智地伪装成羊倌——那山羊是要在山上蹦来蹦去的,这非常合理!
香象奴就展开了李彦仙绘制的地图,叫这些乖乖的猎户山民过来指认,每个人可能只认识一条路或者一段路,可晋宁军这里这许多山民,总会拼出来一条走得最顺当的路。
香象奴说:“我不要最顺当,只要最稳妥。”
他说完指着一条由一个小个子猎人画出的路线,这路线要往西走,一直走在山里,跨过一条河后,再往北绕一个弧线,到达麟州西边。
立刻有人说:“将军,这路走不得。”
“为何走不得?”
“这条道,山上有树,容易迷路就不多说了,”那个山民连忙解释,“它那路不是人走出来的,是兽走出来的!只有半截!”
香象奴就明白了,这里有野兽。
“将军要走,至少要二三十人,否则要被那大虫坏了性命!”
“不止二三十人,”香象奴说,“要是有大虫,就让它来吧。”
这些山民猎户的命运就被定下来了,他们几百人谁也不许回家,再加上一些精壮的民夫,都被选入了香象奴的运粮队。
运粮队里不止这些,还有一些契丹兵,以及既可以少量带点负重,还能当肉类的山羊。
香象奴这时候就展现出了他冷酷的一面,他对这些想哭不敢哭的山民猎户说:“只我要你们跟我一起走通这条粮道,走一遍,我记住了,你们就能回家,人人都有重赏。”
有些人听了重赏就不哭了,还有人胆子小,依旧哭丧脸。
香象奴又说:“我率领的契丹人是长公主的亲军,禄米有多丰厚就不说了,若有一人战死,殿下也会将他的妻儿妥善抚养长大,让她们丰足过活,今日我请知军来为我作证,你们当中若有人运粮时不幸罹难,就如我们契丹军中最勇敢的战士战死一般,我养他妻儿,直到他最小的孩子成年!”
他说完这话,这些猎户和民夫终于不哭了,反正前路就是那么条路,哭也没用,可活下来有钱拿,死了之后父母妻儿也有钱拿,那还说什么呢?他们是自己愿意在荒凉的山林里跟猛虎猛兽搏命的吗?
香象奴挑选民夫的同时,晋宁军这里的妇女就领到了另一项工作,她们要将麻袋里的粮食装进更小些的厚布袋里,每袋二十斤,这样香象奴就能清楚知道每个人背了多少,胸前背的那袋也是民夫的粮食,背后那袋是死保的军粮。
知军悄悄劝过一次,“香象奴兄弟,这路不好走哇!况且用人去背,背到了,再回来,这粮食也要消耗一半,本来每人也只能背个几十斤,再多就走不得山路了,你这样送到了,有什么用途呢?”
香象奴说:“路上损耗我是不怕的,我们萧郎君的身份,知军也知晓,这一路转运岂有敢怠慢他的?只是现在他困守石炭场,与外界隔绝,粮食只要送到他手里,将士们便知道大宋不曾放弃了他们,有这一口气在,如何等不得援军!”
这话也实在是没毛病,知军只好叹一口气,看香象奴忙碌了几日,这边民夫选定了,那边粮食也装好了,还有些其他的工具,比如砍刀、绳索,防水的油布,再有除粮食之外的物资,如盐、油、药物等,也都装好了,再赶着差不多半个晋宁军的山羊,这支队伍就出发了。
他们这条路是很不容易的,就如那个小个子猎户所说,前半截走的是山,山有树,树下有路,可不是给人走的路,人要想借兽路去走,他们就必须一点点砍开枝条,一路走过去,一不小心还踩了几个兽巢,好在上千人的队伍,其中还有精锐的契丹战士,这些战士当年跟着萧高六也打过猎,又精通弓弩,有几头黑熊、野猪、猛虎跑出来,立刻就被他们一轮弓箭射成了筛子,那斑斓的虎皮都不能要了,只能赏给当天行军表现好的猎户当奖品。倒是这些腥膻又发柴的兽肉,民夫们一点也不嫌弃,支锅大家就给它们炖了,每人分一碗肉汤,连血沫一起喝下去,心满意足。
等到前半程走完了,后半程要进黄土塬区域,那就更麻烦了些。
托殿下的福,麟州下雨了。
黄土高原的地貌本来就是沟沟壑壑,大家走在里面,就算有李彦仙的地图,香象奴也时不时在心里喊一声“苦也”,他心里也真是佩服,怎么李彦仙就有这个毅力,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努力“猎艳”?他这么说,到底是哪几个脑子进了水的女真小军官竟然还信了?
就这黄土塬,风一吹,从天上到地上都在呜呜咽咽,走了半天见不到一个人的黄土塬,这能猎艳吗?
他们就必须时不时地上坡,下坡,没有平坦大道给他们走,只有沟沟壑壑,有人就没坚持住,体力耗尽,精神恍惚时,下沟的时候一趔趄,滚了下去,摔断了脖子。
这样的人有好几个,香象奴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记下他们的名字,等回去给他们的家属使劲发钱。连他自己都没有什么办法,晋宁军离麟州这样近,要是从官路上走过去,两三天就到,四五天都是一个来回了。
可长公主的神威不尽,他们走在黄土塬下面,提心吊胆地防着女真斥候时,又下雨了。
数不尽的雨点往下落。
数不尽的雨点像是得了令,倾泻而下。
香象奴大声呼和,让人用油布将粮食盖住,民夫也想要钻进油布里去,等一等雨停。
可他们在黄土塬下面!刚刚还坚硬的地面,一瞬间就变得泥泞不堪,雨水就将这片黄土地变成了油汪汪的沼泽,脚踩进去容易,拔出来就要用尽全身之力!
有人说:“走不得了!”
香象奴就在雨里,四面张望,他说:“要走!要走!这是河道啊!”
黄土塬的沟壑,是不是河道全看老天的心情,可今天老天的心情就不那么好,逼着这些已经十分疲惫的民夫顶着油布,在黄泥汤里连滚带爬的挣扎。沉重的粮袋已经被水打湿了,立刻又重了许多斤,就在他们的肩上,直个要给他们全部压垮。
暴雨里就有人哭:“往上!往上!”
脚下的水顷刻间又涨起一截。
有人还在叫:“不能丢了粮食!这是粮食呀!”
小腿间的水顷刻又涨了一截。
香象奴身上扛了不知道几袋米,他也站在这黄泥水里,咆哮着:“向高处去!高处去!”
忽然有比他更大的咆哮声袭来!
他就是在最后那一刻爬上了黄土塬的,下面很快就有山洪过去,上千的民夫,站在瀑布般的雨里,一声也说不出来,就这么沉默而绝望地看着大雨带走那最后几个倒霉蛋。
天晴了。
这支队伍走了大概五日,绕了个圈,但速度并不算慢,来到了石炭场的山下。
他们就是这样将淋湿了大半的粮食送到的,形容已经不能用“狼狈”形容。
可美男子萧高六从营中冲出来,一把就搂住了黄泥人似的香象奴。
他说:“你总算来了!香象奴!我就知道!”
香象奴说:“郎君啊,粮食都打湿了。”
“谁在乎!这么多人,几天就吃完了!”
李若水在营外转了两圈,回头吩咐说:“去煮些热汤来,分发给民夫们。”
过了片刻,他又说:“还有那些契丹将士,也不要落下他们。”
第708章
赵鹿鸣要是知道自己的面首——传言中的面首——在麟州遭了这么大的罪,她也得心疼。不仅心疼,而且等到萧高六回来,她还得赏赐不少东西,除了官爵宅邸金帛之外,还要拉拉小手,说几句温柔亲切的体己话。
肯定心疼,一点也不装假,不管她对萧高六的男女之情有几分真,可萧高六是全副身家都押在她这里的,他现在出征,赚些军功回来,那就不止是未来皇帝的面首,那还是人家麾下第一流的将军。
这样忠心的人她都很珍惜,决不能轻易就死了。
所以当萧高六被围的消息被香象奴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时,她立刻就下了诏令,要太原以西所有军队向麟州进发——她下诏令时,手边还有一小摞曲端的奏表。
啥都有,中心思想都差不多,一般她不自己看,由小女道或者是尽忠替她看,他们都很乖觉,知道军国大事不能自作主张,因此曲端说什么事,他们就老老实实地记下来,报给长公主。
当然那些情绪化的东西就不要说了,比如说曲端听说了岳飞偷偷经过他的辖区,去道场运了些精致的淘气回去,曲端愤怒地告状,希望殿下给他权力,让他给岳飞抓起来,不下大狱也得打几军棍。
长公主第一次看到就说:“我要是给他机会,他能在忻州建个风波亭。”
大家不明白风波亭是干啥的,但都是伶俐的人,就说:“曲端也是天怒人怨,全仗着殿下的信任罢了,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长公主说:“难说!”
关于弹劾岳飞,要抓岳飞出气的奏折长公主没批复,既不拒绝也不赞同,不赞同是因为她是个正常人,不拒绝是因为怕刺激到曲端。
曲端就继续上折子,苦口婆心地劝,她要是给这些折子都扔了,里面还有大量有价值的情报,比如说忻州的军务,附近金人的动向,各州县守军和厢军义勇清点集结的情况,粮草筹集如何,林林总总,都是曲端熬夜统筹计算出来的,数据非常严谨。
长公主没办法扔了他的折子,自己看又闹眼睛,只好交给了身边的人。
现在李彦仙和李察哥在对峙,萧高六和完颜宗弼对峙,他们都需要援军,还需要一条安全的补给线。
香象奴在走了一遍那条山路后,教萧高六写了一个颇乐观的奏折,奏折依旧充满着香象奴的高情商行为,比如说从晋宁军知军到运粮的普通民夫,都声情并茂地夸了一遍,又很得体地表示虽然山民都是因为忠于殿下,才冒死为他们转运粮食,但契丹人是懂得感恩的,请求殿下给他们名声上的赏赐,至于不幸死去的民夫和猎户,不管殿下出不出钱,契丹人是一定会出钱感谢他们的。
除此之外,香象奴就认为这条路实在便宜,完颜宗弼想要摸清楚麟州的情况,至少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原本这也曾被大金占领过,算是大金的领地,可谁让大金觉得丰州府州麟州都太穷苦,懒得花心思好好摸个底呢?
萧高六的存粮要供给自己和李彦仙,还要抽出一部分给逃到营地附近的流民,但即使如此,有晋宁军的支援,他们坚信一个月内还是没啥问题的。
他们和完颜宗弼转入了低烈度战争,这是战争最常见的状态,双方都在源源不断地增加援军,完颜宗弼这里有云中府的仆从军,还有西夏军,萧高六这里有岚州和晋宁军的援军。
现在就看哪一方集结休整完毕,兵精粮足,发动决战了。
赵鹿鸣坐在窗下仔细地看这些奏折,看完之后,她就叫来了王善、李素、耶律余睹和张叔夜等人。
都是对战争很有概念的人。
耶律余睹是个降将,他比较保守稳重,就建议长公主:
“不如将王禀调去,他是老成持重之人,殿下驻守河东时,又见过他的忠心,有他调度太原以西的守军,可保麟州。”
她听了之后点点头:又问,“曲端何用?”
“曲端可坐镇河东,”耶律余睹笑道,“若有差池,他亦有力挽狂澜之能。”
轻轻巧巧地夸了一下曲端,但依旧让这位老哥坐饮水机旁边儿。
太原有徐徽言坐镇,可保太原不失,又可保曲端精神正常,她心里转了一遍念头,又看向李素。
李素说:“殿下需用多少?”
“能运多少?”
“若从汴京调配,现今尚有漕运,”李素说,“待秋冬至,黄河结冰,再从南方运粮,五万大军若一月吃用三万石,或需十几万石送去,才可足数。”
她又不吭声了。
宋朝的文官讨厌打仗,不一定是他们胆小,实在是太费钱粮了,那么多的粮食就在路上吃了消耗了,还有许许多多的民夫要被迫从田地里征发到路上,替她运送粮食。
“若是用晋宁军的粮食呢?”
李素说:“需速战速决。”
是这个道理,可现在的“撼山”还不适合长途跋涉,它实在是太沉重,而整个河东都是崇山峻岭。
她就在心里想。
此时张叔夜忽然说话了。
“殿下,完颜宗弼既从丰州南下,云中府岂不空虚?”
她吃了一惊。
“我曾将岳飞的信给你?”
岳飞有个这样的主意。
虽然说这主意夹带私货,岳飞觉得吧,大宋之前兵练得不熟,对上金军是实打实的下风,尤其是野战,因此总要打防御战,将野外都让给了金军,更不用提主动进攻。
可现在不一样了,殿下麾下有一群能征善战的将领,虽然他岳飞在其中也算不上出色吧,但是他觉得有殿下武装起来的精兵,他可以试一试。
如果能出雁门,直冲云中府,打下云中府,那啥都不用说了,整个金国都要震动,就算打不下,云中府是金人的西京,完颜粘罕的大本营,里面还有完颜粘罕的儿子完颜割韩奴,一旦云中府被困,完颜粘罕岂不惊慌?他一惊慌,对领着精兵轻率深入麟州的完颜宗弼难道没有怨言?完颜宗弼就那么受器重?不撤兵?
分析得头头是道。
长公主当时看了很赞叹,觉得岳飞也没有刻板印象中那样老实憨厚,人家在分析敌情方面还是很工于心计,能出几个主意的。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岳飞手上的兵马不多,雁门有一万禁军,厢军义勇再发动一万,民夫最多再加两万,就算他算上忠于大宋的羌人或是当地大户的健仆,也不可能超过五万。
这些是临时调用,粮草就从本地调集,可以支撑一月左右,浩浩荡荡地打着五万大军的旗号,足够唬人。
但她放了一天,没有立刻答复。
张叔夜就看穿了她的神色,说:“殿下可是担心鹏举战之不利?”
她立刻说:“我没有,鹏举是百战百胜的!”
张叔夜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他摸摸胡子。
“殿下既然信用鹏举将军,又复何疑?”
她忽然想起曾经嘲笑郭药师的那个笑话,她手里有许多战争货币,面值最大的一批里,岳飞是那个面值最大的,后世多少人都说只要有岳飞在,一点都不用怕的。
可岳飞也会受伤,也会在阵前自作主张,不听她遥控叮嘱的那些话。
她坐了一会儿。
“便如卿言,”她说,“我即刻下诏,令岳飞击破云中。”
云中府似乎什么都没变。
这里毕竟没有经历过一场真正的战争,士兵们走了,他们总是会出发,家眷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她们唯一担心的是快要秋收了,士兵走了,也带走了许多的奴隶,那田间的活怎么办呢?妇人干不过来,就只好雇佣那些辽人或是汉人,他们很勤快,做什么活都很好,尤其是农活,可现在雇他们的人多了,他们要价就变高了。
女真妇女就抱怨,一边缝补一边抱怨,她们说:“要是这一仗能多带点东西回来就好了。”
“麟州有什么东西?”
“麟州那边穷!”
“据说来了个颇清正能干的老头儿,治理得井井有条,现在也富裕了!又有牛羊骡马,又有小米!”
立刻大家就说起来,有的人要小米,有的人觉得家里缺骡子了,还有人和西夏人一样,想要几个强壮的奴隶,最好是一家子,这样自己家闺女出嫁时,还能带几个小奴隶一起去婆家,替她干活,很贴心的!
她们就在这稳稳当当的岁月里生活,或者是在村落里,或者是在云中城的街道前,天气要转凉了,云中府的气候不冷不热,现在尤其是最舒服的时候。
云中府的人就这样舒舒服服地生活,当然也要关心完颜宗弼时不时传过来的消息。
可忽然这一日,坐在城外村落里的妇人就站起身,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那是从雁门山下来的黑云。
像是黑云,可阳光照在上面,又炸开了五彩的旗帜。
那不是黑云,那是宋人的兵!许多,许多的兵!他们怎么就从雁门山下来了!
他们怎么敢,踏足大金的土地?!
第709章
宋军来得这样声势浩大,又是这样谨慎小心。
雁门山之所以险,就是因为上山的路少,下山的路少,既然上下山只能靠着那几个隘口,自然就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关。
金军因为完颜娄室的死丢了险关,自然也会小心谨慎,在山下布置了一条防线。
但现在这条防线被完颜宗弼抽走了一部分。
完颜宗弼的思路不能说是错误的,他觉得拿不到宋军的冶炼和武器锻造技术,尤其是那个声震百里的铁筒,如果女真人在武器上落后了宋军一大截,等到人家造出了一排铁筒,别说是雁门山下的守军,就是被反复修缮过,几乎坚不可摧的云中城也没办法在铁筒的力量下留存。
可他不能这么告诉割韩奴,他不奢求割韩奴能理解他的思路,也不能让割韩奴发觉雁门山下的防线已经被他缩减削弱了很多。
宋军有可能进攻云中府,这一点完颜宗弼并不意外,但他认为只要那个铁筒还没大规模生产出来,凭他留在割韩奴身边的老兵,以及完善的城防布置,短时间内云中城是不会被攻破的。
只要云中府不曾被攻破,金军带着最先进的武器技术和最出色的工匠回来之后,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大金有的是露天煤矿,旁边伴生煤矿的也不少,只要他们快速生产出那个铁筒,到时候女真人就彻底安全了。
完颜宗弼给割韩奴提供了一些精巧美妙的消遣,那剧团的道具方方面面比樊楼一点都不差,还有许多俊俏伶俐的少年男女不仅为割韩奴表演,还要哄这位少郎君开心。
少郎君开心了,政务和军务就都交到完颜宗弼提前安排好的人手里。
一言以蔽之,完颜宗弼没打算让割韩奴担起什么责任,他只要怯懦地待在云中城里就是。
里面有他的剧团,他的花园,还有一群专负责给他提供美梦的人,要是贺权的小妾看到了也会惊叹的。
雁门山脊,火龙十里,守军被攻破,回报时讲起那遮天蔽日的大军还心有余悸。
割韩奴坐在上首处,两旁是已经被完颜宗弼打点叮嘱过的几个猛安。
都是完颜粘罕的老人,可也都是忠于大金的人,完颜宗弼的思路也得到了他们的支持,因此现在只是从容地同割韩奴说:“郎君,他们翻山而来,俺们何必着急?叫他来城下,俺们居高临下,杀他个片甲不留!”
割韩奴很有些不安:“宋军势大,若围城日久,如何?”
那猛安就笑道:“宋军围咱们的城,难道以为云中府这几十万兵马如南朝人一般孱弱?”
几个猛安就开始讲起了一些谋算,他们的看法也是很老成持重的:岳飞长途奔袭,利在速战,如果拖延日久就会陷入到战争泥淖中。
猛安都有骑兵,他们有的是本事叫骑兵出击,慢慢地同岳飞消耗,你岳飞就算有精良甲胄,难道你也有从天而降的大队骑兵么?你们是骑山羊打仗的?就算你们骑山羊打仗,我们大金铁骑惯爱断敌人粮道,你的坐骑吃草,你们也吃草?
完颜割韩奴听了些,还有些就漏听了,他只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几个猛安也看出来了,就客气又亲切地请他回去了。
猛安的策略,也是正确的。
完颜割韩奴多少有点不成器,他父亲在他这年纪已经是女真部族中有勇有谋,立了名号的人,而割韩奴却还在各路叔叔伯伯当中显得稚嫩又轻率。
但女真人不觉得这有啥,他们总是对自己人很好,充满了慈爱,他们就觉得只要带着割韩奴慢慢地成长,早晚能成才,再说就算成不了帅才,难道女真人里就没有第二个名将成长起来?完颜宗弼就很不错,眼光谋略都很好,到时候替割韩奴打工就行了。
他们背后就议论:“那岳飞少不得还要下战书,还要在城下辱骂。”
“说不准连咱们元帅,还有娄室将军一起骂!”
“叫他骂去,难道云中府靠他三寸不烂之舌就能骂到手的?”
“可也不要叫郎君听了去,他年纪轻……”
几个猛安候着割韩奴走了,又打开了地图,叽叽呱呱地讨论了半天,研究要怎么将这场战争无限延长,以及怎么样让岳飞死在云中府,绝不放他再回雁门。
他们想得这样好,一定会出纰漏。
割韩奴回到了他那个美梦筑起的花园里,到处都是最精致舒服的享受,现在到了午饭的时间,有人给他送上了各种新鲜的水果和烤肉,都是最肥嫩的猪羊身上割下的,还有一条大鱼,烤得外焦里嫩,鱼皮都透着鲜香,被一位美貌少女捧着送到他面前。
但他只闷闷不乐地吃了两口,就叫他们都下去,留他在这座四季鲜花常开不败的园子里沉思。
这个青年苍白的脸仰起,葡萄藤架上深深浅浅的叶片就在他脸上投下了阴影,直到有更深重的阴影代替了它们。
那个阴影说:“郎君,他们以为你怕了。”
割韩奴一下子翻身起来,看着这个站在葡萄藤架下的青年。
“我怎么会怕?”
“你父是威震天下的西路军元帅,大金的国相,难道有人敢这样待他,军议时将他赶出中军帐?”
割韩奴就立刻怒骂了一句:“贱奴安敢如此!”
“你父将西朝廷交到你手中,”那个人说,“你在云中府,手握权柄,却被视为稚童,郎君,我说错了不曾?”
“你不过是南朝来的俘虏,怎么敢这样挑拨离间!”割韩奴说,“我立刻就能杀了你!”
种冽笑了。
“不错,郎君可杀我,那就请了,”他口齿清晰地说道,“郎君也只能杀我了。”
割韩奴不是个残暴的人,他愤怒地在葡萄架下来回走了两圈,问道:
“你为何跑来同我说这些?”
“郎君待我如国士。”种冽说道。
割韩奴很震惊,“我并不曾……”
他只带着种冽打过几次猎而已,还是完颜宗弼都在场的前提下,他这人从小生活富足,漫手撒钱,随便奖赏了几个人,其中就有这个南朝人。
但割韩奴迅速地为这段话找到了合理性,毕竟种冽是在夸他。
人在潜意识里都会觉得对自己的夸奖是真实的,何况种冽除了这句话外,每一句都是真的。
叔叔伯伯们就是觉得割韩奴年轻,胆小,怕他冲动下做出了一些不理智的判断,所以云中府要怎么调度兵马,大家只会象征性问他一句,再借他的印鉴一用。
割韩奴全都明白。
过了一会儿,割韩奴问:“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种冽说:“云中府坚如磐石,郎君不须畏惧,只要从心决断就是。”
百密一疏。
完颜割韩奴不是俘虏,他父亲将兵权交到他手里,他是名义上的云中府之主,因此不管是完颜宗弼,还是那几个猛安,都不能明目张胆地隔绝他和外界的联系——完颜割韩奴身边也有完颜粘罕留下的心腹,传到上京去,这怎么说?
这就是那个梦幻花园最大的纰漏。
总有风能进来。
但话说回来,就算是完颜粘罕在这里,也不免被秦桧的一阵风吹得头晕脑胀。
所以只不过是世界的另一个循环而已。
接下来就全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割韩奴从心决断,如果是他爹,会怎么做?
完颜粘罕必然不会坐在城里,等着四面军队慢慢集结,骑兵日复一日去袭扰宋军,直到宋军疲惫不堪再谋划决战。
以他爹爹的勇武智谋,应当是趁着岳飞立足未稳——不错!岳飞刚下雁门山,金军就如惊雷一般出现在他面前,一场声势浩大的野外决战,他麾下的猛安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仅云中城附近,他就能调动数以万计的仆从军!
只要领兵胜了这一场,天下人都知道他能接过他父亲的权柄,而只要他在城中龟缩一日,天下人就都拿他当稚童看待。
种冽什么主意都没出。
除了夸大了他们俩人之间的情谊之外,他也一句谎话都没说,割韩奴身边有人,默默记下了这场对话,也觉得没问题。
但在完颜割韩奴这里,这场战争自然地被这个稚嫩的年轻统帅带上了另一条路。
云中城中,他穿着一身铠甲——不是他自己的,明光绚烂的那种铠甲,而是他父亲留下的,身经百战,因此残破不能修复的铠甲——他高声说道:
“我当与岳飞决战!”
所有的老将就惊呆了。
可他还在继续讲他的道理。
“若我放任岳飞在云中府集结劫掠,南朝必以为云中府无人,更以为我父生了一个懦弱的儿子!我不能保云中府万民,我父经营多年的军心民心,岂不皆丧我手?我们女真部族,又如何令各部敬服?!”
每一句话都是他深思熟虑想出来的,每一句都很有道理,情深意切,朴实热忱。
因此他接下来出城决战的决定也没人能反驳。
因为所有正确的理由最下面,是完颜割韩奴不具备执行它的能力。
终于有一个站在门口的老兵还是说了出来。
“郎君太年轻,”他说,“你打不赢这一战。”
这就是那个曾经被他捆起来发作的老兵,完颜割韩奴听了这句话并没有再次发怒,他平静地看着这个人:
“那我一定要赢下这一场,给你们看看。”
第710章
归根结底,在金人眼中,岳飞从来没有作为主帅指挥过一场战争。
他作战很勇猛,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或许可以成为第二个完颜娄室。
但如果是完颜粘罕、完颜宗望那样的元帅,女真人还没看出他有这个本事。
岳飞一直打的是常规战争,不管是跟踪完颜宗望,是在河北阻击完颜阇母,又或者是攻破雁门关,战术都很朴素,只靠着他身先士卒的魅力。
所以这次应该也是一样的。
如果还是这种常规战争,女真人并不惧怕,他们这里没有一位高明的统帅,可他们有作为老兵身经百战的本事,即使不能大胜,女真人也能让损失降低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完颜割韩奴一定要出征,大家劝不动他,又或者觉得劝着尴尬,也就不劝了。
这也是完颜割韩奴身边亲信的想法。
种冽那番话有毛病吗?
可能有拱火的嫌疑,可谁知道割韩奴郎君被拱火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万一他就奋发了呢?他爹他爷爷还有他堂爷爷,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人人争气,独他一个废物?这话报给相国,相国爱听吗?
所以这事很难说,疏不间亲,人人都忠心,可既然郎君不爱听,他们也就不多嘴了。
当然他们还是有些心机的。
比如说割韩奴既然要出征,那身边得带着人啊,给种冽也带上吧。
这个南朝的降将很勇猛,可大金也不差勇猛的武将,就给他放在割韩奴身边当个副将,大家守着割韩奴的同时也顺路守着这人。
现在他们出城了。
雁门山北,河阴之地,夏末最后一点热气已悄悄被从北面高原南下的风洗涤过,而今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河水依旧汹涌,可行走在河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们可能已经穿上了甲胄,风起时,长草微微动摇,打在他们的靴子或是甲胄上,发出一种细碎的声音,听着无端觉得凄凉。但也可能他们连甲胄也没有,只是作为仆从军,甚至是民夫奴隶被拉上了战场。
动员仆从军是个技术活,具体怎么做,完颜割韩奴还没从他父亲那学到,仆从军都是异族,异族需要强大的女真主帅恩威并施,一边用女真军的战功来震慑这些异族人,一边又要温柔慷慨地赐予这些异族人可观的财物。
这些割韩奴都不明白,但他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他也将父亲留给他的财富散发了出去,仆从军也很快就有了回应,只是这回应不像他父亲在时那样理想。
父亲在时,仆从军也照样兵强马壮,会跟随女真军官的指令拼死作战。
但现在来的两万余仆从军却不是这个样子。
这其中有许多武器简陋,铠甲并不完备的契丹和奚族人;还有些北面草原的鞑靼骑兵,他们倒是骑术很精良,可他们不听割韩奴的军令,一路来到云中城下,走了多少步,就劫掠了多少人家;除此外还有大量的辽人,都是征发来的奴隶和农夫,称不上士兵,倒是更像民夫。
割韩奴不明白为什么他获得的仆从军是这个样子的。
但好在他行军两日,在河阴与宋军打了个照面时,他发现宋军也没有传闻中那样可怕。
宋军的铠甲是旧的,队列很整齐,可比起这浩浩荡荡的仆从军还是落了下风。
而且仆从军像是杀不完。
最前面的一定是那些奴隶一样的辽人,其实都是汉人,女真人驱赶他们上前时,心里甚至也是痛苦的——都是羔羊一样的人,从来不反抗,无论是辽地的贵族门阀还是女真新贵,想怎么剥削他们,就怎么剥削他们,拿走他们田地里产出的粮食,牵走他年少的女儿,又或者连他一起,在某个醉醺醺的快活夜里,将这一家子都赌输抵给另一个军户,都有可能。
可这些汉人哆嗦着嘴唇,颤抖着身躯,还是不会反抗。所以女真人看到他们拿着棍棒冲上去,准备去奋力敲打自己同族的盾牌时,就连女真人也会感到可惜。
宋军按着惯例,弓箭手弯弓搭箭指天,抛射了一轮箭雨。
有人就倒下,倒下时竟也能一声不吭,可还有人倒下时就痛呼,要喊一句“娘呀!娘呀!”
还有人在陆陆续续地死,他们没穿甲,宋军的弓箭一轮接着一轮,扎在谁身上,谁死。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转头回来,想要逃离这个战场,这时候正在两侧的鞑靼骑兵就迅速地将箭尖瞄准谁。
第一支仆从军消耗了宋军一些箭矢,紧接着才是少数女真人混着契丹兵和奚族兵向前。
当这些异族仆从军上阵时,前面的汉人几乎已经死尽了,因此奚族兵是踩着他们身体向前走的。
割韩奴说:“死得这么快,我终究不是我父,若能再征发些,也能多消耗些箭矢。”
有完颜粘罕的亲信很惊奇地看了割韩奴一眼。
这小郎君年轻,没吃过什么苦,平时在城中也是个活泼爱说笑的性子,待叔伯长辈也很客气。
可他不经意间说的话这么冷漠,对着那一层又一层的汉人尸体,对着那尸体下面流出的鲜血,他无动于衷。
那人又看了他身边的种冽。
种冽的脸色如常,一点也看不出什么。
在奚族人和契丹人下场后,双方终于真正交战了。
宋军刺出他们的长枪,又收回,再刺出,有躲避不及的,就被刺中倒下,可后面的人没有接上。
女真督战官必须尽力让他们上前,对面的枪有多长?有一丈长吗?可你们躲出了两三丈,你们躲在盾牌后面,怎么打?
奚族人就诉苦:“宋军精锐悍勇,我们打不过呀!”
女真人必须推着他们上前,甚至在人群中杀了几个后退得太明显的,算是中止住这场退潮。
现在就有人说:“郎君,不要派本部兵马下场。”
割韩奴问:“为何?这些异族人都是懦夫,我当亲率女真勇士,一战破敌!”
那个跟随他父亲南征北战的猛安就说:“宋军有诈!”
“何诈?”
“宋军袭取云中府,必要速战速决,而今契丹军怯懦,宋军若有决战之心,就该抓住机会,一鼓作气击破我方军阵!他们为什么只是步步向前,却没有换上老兵,撕开防线?”
割韩奴听了一些,似乎听懂了,可他又问:“若真有诈,是为何?”
这个上了年纪的猛安就调转了马匹,向着割韩奴身后去看。
割韩奴的身后是连绵不绝的青山,初秋时青山不老,只看到墨绿的森林遮蔽住山上的一切。
这个猛安不是大宋出来的士大夫,有滔滔不绝的好口才,他拙于言,只是下意识觉得危险,也给出了下意识的建议。
这位年轻的统帅耐心等了一会儿,战场又有了变化。
宋军似乎停了下来,与仆从军彻底僵持住了,离得近了,割韩奴也从宋军动一动就变乱的阵线上察觉到了一部分真相。
这算是老天给割韩奴最后一个机会。
他发现这支宋军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强——这像是一件好事,可他曾经差点死在岳飞和曲端手里,他原本应该时刻记着那件事,时刻警惕岳飞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又受南朝长公主宠信,手里必有一支精锐兵马。
可割韩奴就想,面前的宋军行动为什么这样不坚决呢?这是因为他们只能打仆从军,只要遇到女真铁骑,一定就会露馅。岳飞领了这样一支兵马来打云中府又是为了什么?
那自然是因为他将精锐都送去了麟州,大家都是三线开战,岳飞不过是围魏救赵的小计谋罢了!只要他怕了,躲在城中不出,岳飞就可以逼迫完颜宗弼回援,说不定连河北的金军也要来——到时候大家空跑一场,岳飞立了大功,他割韩奴却成了整个大金最令人笑话的败家子!
现在他可算看透了!他看透了,就要拿这支虚张声势的兵马,还有岳飞的项上人头立一立威!
他心里盘算了一遍,这想法竟然一点纰漏都没有,它也确实是一条可用的计谋。
因此割韩奴就下定了决心:“催动金鼓,中军向前!”
就在那个猛安匆匆从后军跑回来,而中军已经开始向前进发,分开了契丹军与奚族军,正在直面宋军,以惊雷的姿态击破敌人时,身后的青山忽然簌簌作响,无数枝叶飘落在地,号角声穿过云霄,以撼动山川的姿态,岳飞的伏兵冲了下来!
天啊!天啊!这是哪来的伏兵?这是谁的伏兵?!什么?身后的兵马也举着“岳”字大旗?!
那面前呢?!那,那麟州呢?难道他不救麟州了?!
可割韩奴的女真兵已经同面前的宋军接战了,一样的悍勇,一样的不畏死亡。
割韩奴就必须向后看去,他下意识又要找一条退路了,这就是他的本心。
可他的身后,他的身后没有路可退啊!这回他没有完颜娄室可以倚仗了,他就必须靠着他的女真兵马……他,他必须面对岳飞,他必须打败岳飞!
种冽高声喊道:“郎君!上啊!上啊!你是粘罕元帅的儿子!我们愿与你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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