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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0-720

    第711章


    割韩奴害怕了,但金军仍然认为有一战之力。


    女真人只要上了战场,他们是有这样的信心的。


    种冽还在高喊,可割韩奴身边的猛安给了他更实际的建议。


    猛安说:“郎君,我们尚有铁浮屠!”


    前后夹击时,金军中军里终于派出了铁浮屠,这些重甲骑兵开始加速,从慢走变为小跑,最后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目标直指不远处那面屹立不倒的“岳”字帅旗。


    宋军阵中立刻射出了一片又一片的箭矢,可箭矢撞在他们厚重的铠甲上,大多徒劳地弹开,只能溅起零星火花,无法阻挡分毫。


    这一幕给了割韩奴一些信心,他喃喃地说了些什么话,大概是大金铁骑天下无敌之类的——他甚至拿起了自己的狼牙棒。


    他问周围:“谁愿与我同往?!”


    种冽立刻说:“郎君!我愿!”


    可那几个猛安不愿,他们立刻劝说:“郎君是千金之躯!”


    他们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


    比如说铁浮屠并不是无敌的,上面的铁甲里是人,下面的铁甲里是马,人力不是无限的,马力也不是,这五百铁浮屠是云中府最精锐的骑兵,是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留下的老兵,他们虽然有战斗力,可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阻击后军遭遇的岳飞兵马。


    他们必须将岳飞的冲锋击退,后军才能重新建立起阵线!


    可是他们不理解割韩奴的心思,也不理解岳飞的手段。


    割韩奴只是被种冽挤兑了几句,他甚至没意识到那是挤兑。


    他只是觉得,他是完颜粘罕的儿子,他想逃可不能逃,他必须在这里,他必须做点什么。


    大家都在看着他!大家都在追随他!


    他甚至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指挥能力——难道完颜粘罕是个憨货,非要把一个纨绔放在这里吗?


    割韩奴心里想了一下爹爹和爷爷,还有堂爷爷作战的那些故事。


    自然有智谋,可更重要的是勇猛、坚决、忍耐力。


    女真人就靠着这个打下了天下,他也必须有这些美德。


    周围到处都在厮杀混战,只有他在这座安全的孤岛上,他周围有几千人没加入战斗,只是保护他一个人。因此他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让这些老叔叔老伯伯们替他安排好接下来的战斗,那几个猛安平时因为战功和奖赏,彼此间还有些龃龉,为了他,他们现在甚至不再争吵了,而是全心全意,拧成了一股绳,要打赢这一仗,哪怕不胜,至少也要将主力带回云中城。


    可他说:“我岂无临阵之能?”


    他说完后,想想又说:“来人!往城中送信,再调援军来——”


    他往后军处走了百步,他的亲军不能和后军挤在一起,因此必须分开一条道路,让他和他的大纛得以向着岳飞的阵线上靠近百步。


    这本来也不要紧,哪怕是后军,有铁浮屠加入战场,也不会立刻崩溃。


    但就在铁浮屠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入宋军阵线的刹那,宋军前阵的盾牌忽然向两侧闪开。数百名身着轻甲、臂缚红巾的掷弹手猛然跃出,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将一个个黑黝黝的陶罐投向铁浮屠冲锋阵型的最密集处。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火光炸开!浓烈的硝烟瞬间腾起,刺鼻的硫磺味与这火光所带来的狂风席卷了战场!


    那些尖锐的碎瓷片和比瓷片更加尖锐锋利,也更加坚固的铁棱在爆炸中四面飞散!


    它扎进铁甲的缝隙,扎进战马的血肉——还有那巨响!


    训练有素的战马也会停下冲锋的脚步,而它附近的驮马则会惊怵地立起来,发出一阵阵嘶鸣,将背上的骑兵掀下去!


    看到这样的画面,后军也一下子懵了。


    这不是宋军第一次用这个,可宋军也不算很经常用,云中府有些守军就是第一次看到它,因此他们想反应过来,就需要一点时间。


    岳飞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冲出了战阵。


    他的战马已经提前听过许多声爆炸,此时没有半分犹豫,迈开马蹄冲向了金军,那长矛裹上鲜血,就仿佛裹上了死亡。


    金军就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主将像惊雷一样杀穿了后军!


    可是,天啊!天啊!割韩奴郎君正在往后军走,他的卫队正忙着给他打开这条通道!


    割韩奴就不太清楚接下来的事了,他戴着头盔,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阳光那样惨白,天地间像是失去了颜色,他眼睛里其他的士兵像是也被褪了颜色,只剩下那个浑身浴血的宋将向他冲来。


    如果是他的父亲,完颜粘罕会毫不犹豫地一夹马腹,挥舞狼牙棒冲上去的,完颜粘罕始终有着临阵斗死的勇武。


    可这位年轻人就是在此时意识到他确实不是他的父亲,他没有这样的勇气,他就不该离开他安全宁静的孤岛。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听到周围有人惊惶地喊,有人似乎杀了人,还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想不到更多,也听不到更多了,因为那个宋将从扈从手里拿过了一柄新的狼牙棒,来到了他的面前。


    有骑兵奋力挡在了他的面前,可宋将已经举起了狼牙棒。


    割韩奴一瞬间就被那股力量扫中了。


    他面前的骑兵飞了起来,那狼牙棒砸中了骑兵的胸口,他是活不得了。


    割韩奴也飞了起来,可他受的力并不算重,他可以活下来。


    那宋将伸出手,将他栽下马的上半身牢牢抓住。


    兵荒马乱中,现在割韩奴才感觉到隔着铁甲,他受了怎样的一击,他现在才感受到岳飞的力大无穷,可说这些都晚了。


    他短暂地晕厥了过去,甚至连自己身边的亲兵为什么这样少,为什么反应这样迟钝都不曾多想一想。


    金军的中军一瞬间就陷入了混乱,其实他们早在岳飞来到前就已经陷入了混乱,但在岳飞身后的兵马也冲到大纛下时,种冽已经趁乱跑了。


    他甚至没有时间理会身边的士兵,他只是全力以赴地往外跑,而他身边的人也没工夫理会他。


    割韩奴没有死,可夺旗斩将,割韩奴被俘虏了,那所有人按军法都得死。


    别说是一个降将,就是一百个一千个女真人也没工夫理会,因此种冽就有机会趁着乱往外跑。


    当然战场这样混乱,他往外跑是一定会有人看到他,也一定有人想要冲过来打他的。


    他的铁甲上扎了四五支箭,其中一支就在铁甲的缝隙处,让他止不住地流血。


    可那个射箭的人离近了还是认出了他,说:“小种将军!”


    种冽抓住他说:“你快告诉岳将军,割韩奴派人回去调救兵了!”


    这里有一个很短暂的窗口期,而且也很难把握住。


    岳飞已经分了一次兵,如果他再分一次兵,会不会导致宋军没办法包围并剿灭金军,反而令自己落入危险之中呢?


    可如果宋军能够追在斥候身后,趁着云中惊慌失措,援军开城门的机会,一鼓作气地杀进城,会如何?


    云中城高峻不比它城,它是大金的西京,完颜粘罕修缮它的精心不在话下,城中尚有两千女真军,以及渤海奚族等万余仆从军,又有钱粮不计其数。围攻它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现在就需要岳飞下定决心了。


    天色已经蒙蒙黑了,可云中城很忙乱。


    所有的百姓都很惊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可家家户户都被动员起来,那流言就止也止不住,有人说南朝起了八十万兵马准备收复燕云,还有人说长公主亲临,她是准备要做法了,还有人说那岳飞拿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割韩奴郎君,完啦!


    就连割韩奴那个梦幻的花园都受到了冲击,里面美貌的演员们也吓得收拾细软,四处窜来窜去,想要找个地方躲藏,可到底哪里才是安全的?


    守军站在城上,他们已经收到了割韩奴郎君派人来报的求救,他们现在在城下看到另一个郎君身边的人,那是一点也不稀奇的。


    那是南朝来的降将,因此守军原本有些疑虑。


    可那个降将一点也不急着入城,他的铁甲上扎着箭矢,他几近凄厉地冲城上大喊:“救兵何处!救兵何处?!郎君陷入重围,片刻也等不得了!”


    这是不合规矩的。


    可这消息一瞬间席卷了云中城,仆从军甚至连铠甲也没工夫穿齐,饭自然也吃不上,他们几乎是以癫狂的速度往城外跑。


    郎君要是已经被俘,云中城就会在绝望后迅速冷静下来,自然有人接管割韩奴的权力。


    可郎君被围,郎君还不一定会不会突出重围,若是他安全地回到云中城,一切没有及时赶来救援的人都会被清算,所有人都不想承担这个责任。


    所以他们打开了云中城,就在这个并不适合赶路的夜晚,他们匆忙地出城,这都源于他们严苛的军规。


    可当他们出城时,暮色里忽然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与嘈杂的脚步声。


    岳飞的兵马已经非常疲惫了,但金军的状态也不怎么样。


    云中城在金军眼中一直坚若磐石,就如同南朝人眼中的汴京。


    可世上并没有什么不落之城。


    第712章


    这是整个大金都值得纪念的一天。


    一个崭新的,刚刚崛起,如旭日初升的异族政权,它在南朝眼中曾经强大得几乎无法战胜,它的战绩也曾不断认证这一点。


    可从今日始,这年轻而骄傲的王朝被他所轻视的南方的邻居狠狠打了一棍!这个王朝的主人被打懵了!他们曾经轻视的那个属于汉人的,柔弱静美的南朝,竟然有这样果决而狠辣的一击!


    可在这一天最后的时间里,所有人都在为他们各自追寻的结果死战。


    就在河阴主战场,战斗还没有结束,割韩奴已经被俘虏了,大纛也被岳飞砍断,那曾经独属于西路军的荣耀被拖拽在地上,被岳飞身边一个副将夺了去,一群亲兵不顾一切地去追赶——夺旗斩将,他们这一营的人都必须以死谢罪!所以他们的确没有什么顾及了,他们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恐惧,就算宋军的刀斧砍在身上,他们也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他们只会呼喊着,咆哮着,甚至是嚎叫着去追逐他们的旗和他们的主帅!


    因此宋军也必须拿出决死的勇气,大纛已经到了他们手里,敌军主帅也在他们手里,这是从未有过的荣耀!完颜宗望是死在自己营地里,蒲察石家奴只是西路军的前军将军!甚至完颜娄室都不是宋军亲手杀死的!


    宋军的胜利,多么轻巧,长公主位于他们之上,一次又一次用她神秘而精妙的手去拨动命运,决定敌军主帅的寿命,为他们取来了命定的胜利。


    可命定的胜利不是胜利,只有用命去争抢,去厮杀,在绝境里用手脚牙齿夺来的胜利才是军人真正的胜利!


    他的骑兵就没有跟着主帅一起撤出短暂撕开的防线,而是继续催动战马,继续向前!


    “快些!再快些!”骑兵死死咬牙,“前面便是俺们相州老家!”


    他的战马冲向了追上来的女真铁骑,战马撞在了一起,铁甲也撞在了一起,他们的脖颈被割开,胸腔被砸凹,鲜血糊住了眼睛,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除了死亡之外,他们什么都感受不到——


    可他们还在战斗,直到他们都跨越了死亡。


    在岳飞分兵离开后,他的士兵就是这样的战斗的,他们死死挡在女真人的面前,一层又一层的尸体迅速堆成了最简易的防御工事,宋军前三排的人跳到工事前面去厮杀,后面的人就努力将自己的兄弟同袍堆起来。


    这不是最后一战,可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战,他们从河北到河东,整个大宋三面受敌,四处都在燃烧战火,可他们这里,是最荣耀的战场!


    “再支撑一阵!”他们彼此喊道,“再支撑片刻!”


    岳飞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分兵往云中城的,并且成功遇上了正在出城的守军。


    刚出城的守军,许多是不穿甲的,行军赶路穿甲是负担,走个几十里,士兵就会因为疲惫倒地,没有力气再战斗了。


    可岳飞的士兵是到了附近才穿上甲的,他们铠甲齐备。


    如果是通常情况下,金军也有办法,他们有可以阻挡敌军的前军,掩护后面的士兵穿甲拿兵刃。


    但此时就连女真人都还慌慌张张的,他们必须花一点时间将队伍排列有序,而这一项原本在出城行军时是可以完成的。


    岳飞没给他们机会。


    女真老兵武艺娴熟,悍不畏死,三人背靠,五人为组,刀刀见血,枪枪夺命,可他们当中许多人没穿甲!


    宋军的灵应弓手就弯弓搭箭,都头大喊:“射!”


    “射!”


    “射!”


    那一箭又一箭射下去,如果完颜娄室的灵魂还在,他的眼睛里会流出血泪——那是他的老兵,那些没有享受过人生的老兵!他们每一个都跟着他从白山走出来,戎马半生,在云中府安家时,他们的妻儿老小也许能享受富贵,可这些老兵每一个身上都有数不尽的刀伤,每一个都在阴天雨雪时被迫回到曾经的战场上。


    现在他们终于倒下了,可这甚至算不上是光荣的战场,他们是被卑鄙小人暗算了!


    岳飞的战马向前,他的铠甲和战马上也全然被鲜血糊住了,可他不能停,他必须继续领着士兵冲杀,而女真人也做出了最残酷又无私的决断!


    这些在城下厮杀的老兵高呼:“关城门,快关城门!”


    城上的守军一批又一批在倾泻箭雨。


    如果城中的守军数量足够,每一段女墙后面都站着一个弓箭手,那这场箭雨将会如铺天盖日一般恐怖,它会将宋军前军和中军隔绝开,给城下的守军留出一段安全带,让他们能够专注于杀死眼前的敌人,不用担心敌军源源不断,顷刻就会到来。


    可现在城上的守军稀稀疏疏,四面城门,每扇城门也只有百余人护卫。


    女真人是有战斗天赋的,在城下遇敌后,城上的人就立刻去城中发动男女老少,尤其是大户人家的私兵和奴仆,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可以再拉出一支军队——尽管质量堪忧,可宋军远道而来,不会带有攻城器械,他们这一夜是能平安度过的!


    他们不知道度过这一夜后将会面对什么,可宋人知道。


    正在河阴厮杀的金军也知道!


    已经不断有送信的金军跑回来了!


    心急跑到南门的女真人就被宋军一箭留下了,可一定有人谨慎,听到前面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立刻绕开了南城门!


    只要他跑到城下,高呼割韩奴已经被俘虏,让云中城全力防守,金军会且战且退!


    所以岳飞必须抓紧时间,一个时辰,一炷香,甚至是须臾之间,他必须再快些。他下雁门山时身边带了一个营的亲兵,现在只剩下不足半数,他不能去想另外半数被留在金军中军里的亲兵在经历怎样的战斗!


    他一□□中了一个骑兵,又将那人狠狠向旁边一甩,那个女真骑兵就撞上了他的谋克,岳飞抽回长枪,第二枪就向着马下扎去,矛尖刺穿了铁甲,发出了凄厉的断裂声,等到再抽回时,这就成了一柄长棍。


    这是他最后一柄长枪,岳飞挥出了它,他面前没有那许多绚烂的火把,可有许多绚烂的颜色,岳飞一夹马腹,就在那片红色的,黑色的颜色尽头,他越过了城门。


    有人在他头顶的四面用女真语大喊起来。


    种冽就在其中一面上,他没喊,可他听得懂他们在喊什么。


    云中城是重城,重城就意味着它不是只有一道城门,岳飞冲进了第一道,就进入了瓮城。


    这里暂时四面没有那许多弓箭手,但城里不断有人在赶来,还有那些正在往外走的士兵,他们也被城上的守军喊了回来。


    到处都是混乱的,岳飞就得以不用面对箭雨,可女真人在大喊,要放下瓮城的千斤闸!


    那是一道极沉重的大门,用木头和铁制成,平时用绞索盘上去,遇敌进瓮城就可以一刀砍断绳索,将它一瞬间放下,这样宋军就需要攻城器械才能撞开它。


    宋军有千军万马,可这支奇袭的分兵不可能带着云梯车和冲车,而云中府的女真人也不是刘禅的成都守军,绝不会在对方没有攻城前就投降。


    他们都有钢铁一般的意志!


    种冽就站在离绞盘最近的地方。


    有人跑了过来,压根没有看他,那毕竟是个汉人,急切间听不懂女真语不奇怪。而现在天色昏暗,这里没有人点起火把,远处也看不真切。


    士兵跑了过来,拔出长剑准备砍断绳索时,种冽忽然一剑捅进了他的胸膛里。


    那个女真人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


    可只过了片刻,城墙上和城墙下都有人喊了起来!


    为什么千斤闸还没落下?!快!快上去!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上来时,终于有人看到了,也喊了出来:“叛徒!那个宋人是叛徒!”


    种冽就站在绞盘旁,夜色让人看不清他的脸,他像是个死人一样站在那,只能让人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可他猛然迸发出了雷霆一般的吼声:


    “你们听真切了!我生为汉人!死为汉鬼!种家子今日有死而已!”


    他就在那杀了一个人,又杀了一个人,瓮城里的宋军越来越多,城下就需要越来越多的守军去堵门,一个又一个守军被宋军砍翻在地,有人就喊:“快守不住了!”


    城上的守军就红了眼,他们的妻儿老小都在城中,他们不是为完颜粘罕更不是为割韩奴而战,他们是为自己,为家人,有人被种冽一剑捅伤,可是不肯就死,还要嘶吼着再在种冽身上多砍几刀!


    种冽就在这样绝望的境地里战斗,他像是个镇守在绞盘旁的天神,可他依旧只是孤零零一个人——整个云中城,他也只是一个人!


    再砍几刀!女真人大吼道,他怎么还不死!他怎么还不肯死!


    他们就是这样在瓮城的城头上厮杀,直到一具又一具尸体翻身下去,直到第一个宋军,第二个宋军冲出了瓮城。


    有人在喊:“小种将军!你可还在吗?!”


    第713章


    第一个冲进云中城的宋军并不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他也许模糊地知道,这是金军的重城,这也曾经是汉人的土地,他更清晰地知道这是一份天大的功劳,能令他从此脱离士兵阶级,变成一个小军官,甚至!他还会幻想,有可能通过这一战获得一个能传给儿孙的爵位!


    当他踏入云中城的大街时,还有人举着火把匆匆跑过来,有人在大吼大叫,甚至路两边的楼阁上都有许多杂乱的脚步声。


    他立刻就知道那是弓箭手,并且举起自己左臂的盾牌准备同附近守军死战同时,也不忘记防备背后的冷箭。


    他因此错过了对云中城最初的印象,那两边的楼阁都是做生意的,一家是客舍,一家是皮货店,那皮货店建在这个地方,掌柜的最爱在二楼看着南来北往的商队,要是有人背着最好的皮子,他就拦下来,花言巧语地请进店铺内,再用一盏茶的时间,哄人将皮子卖给他。


    因此它家很有名,据说连完颜娄室都有一件他家进献的裘衣,尽管娄室将军拒绝了好几回,可最后就是没能拒绝成功。


    这些故事是这个宋兵不知道的,可有很多人知道,很多人不仅知道,还去过这家,至少在他家的店门口驻足过许多次。


    现在这些最美好的东西都被毁灭掉了,掌柜的不知道在哪里,可是弓箭手上楼时脚下就踩着几件皮子,他们也顾不得了。


    城外还在战斗的金军发现城门被攻破了,有人还在死死地咬住宋军不放,可这是一件大事!这必须,这必须……城门被攻破了,不至于城池就陷落,可这已经是一座空城!


    男女老少还在被组织起来。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被挨家挨户急促敲门声从平静的生活里拖拽出来,有的人手上有一根棍子,有人没有,还有人拿了一柄刀,可能是长刀,但更多的是菜刀,菜刀要怎么杀敌,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还全员没有穿甲。


    小兵喊他们跟着自己往外走,要上城墙御敌,跑得最快的,打着火把的壮汉就在南门看到了冲进来的宋兵。


    那个宋兵穿着铁甲,铁甲上挂着不知道谁的血肉,他环视四周时像一头恶狼,他看过来的目光比鬼故事里的恶鬼还要冰冷!


    那个壮汉一瞬间腿就软了,身后的小兵催促着他上前去杀死那个士兵,可士兵身边已经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宋兵!


    这冰冷苍白的洪水已经漫到了脚下,那个壮汉既没有爬上城墙,也没有去杀敌,他转过身,丢下火把,全力以赴地逃跑,撞倒了一个妇人,那妇人就干脆利落地打了他一个耳光,并且咆哮着拿起火把,冲向了宋军。


    不是因为壮汉格外怯懦,妇人格外勇敢,而是因为壮汉是汉人,妇人却是女真人。


    消息传到了河阴的战场上。


    这里早该歇息,黑暗里透着火光的战场上,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打仗,他们有人能看见,有人看不见,有人能杀人,有人只能摸着一具又一具尸体,不知道该往哪逃。


    四面都是火光,四面都是死人,四面都是在杀人的人,早该鸣金了,可双方都没有鸣金。


    这时候有人远远地往这一片火场里跑,他的战马踩在许多具尸体上,差点摔倒,又差点被乱箭射中,最后总算是跑进了金军的区域。


    战马来来回回的跑,跑到最后嘴边已经飞出许多的白沫,可它的主人来不及心疼它,他必须将这个消息带回去。


    他跑到了混战中的主人身边,他对他的猛安高呼:“宋军已经进了城——”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主人抓起身边人的马鞭,一鞭抽在了他的脸上。


    那个须发花白的猛安原是他最仁慈的族长,可现在也像他对待他的战马一样。


    “散布谣言!”猛安骂道,“你想死吗?!”


    这已经是尽这个老人最大的努力了,可那个骑兵已经支撑不住,摔在他的脚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城破了!种家子是叛徒,他催守军出城,而今城中已无——”


    老人扔下鞭子,拔出长刀杀了他,他的心智已经混沌,到死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可现在什么都晚了,就算这个女真骑兵被杀,还有奚族兵,契丹兵,甚至还有从城下逃跑过来的汉族签兵跑来叫喊!


    云中城已陷!


    这消息一瞬间在混乱黑暗的战场上炸开了。


    每一个人都在说:“怎么办?!”


    最先扔下武器的是契丹人,他们说:“灵鹿公主得了咱们皇帝的刀,她必不会杀我们的!”


    其次则是汉人签军,他们更没有斗志,彼此说:“我们都是好百姓,我们是被逼着上战场的呀!”


    紧接着就有奚族人犹豫,可女真督战官不许——


    他是要杀人的,但回应他的是更多扔下的兵器。先是几十人,然后是几百人,仆从军像退潮般四散奔逃,这漆黑的夜,烟遮住了天上的月亮,谁知道哪里是东南西北?反正大家就盲目地逃,像是要全力以赴地逃离这个地狱。


    宋军一时却没有包围上来,这喜讯还有些突然,他们也在黑暗的战场上,他们也要花一些时间才能有所反应。


    现在就看这些女真人了。


    还剩下的几乎都是女真本族兵了,他们就像是受伤的野兽,有人在哭,泪水流过血迹斑斑的脸,有人在骂,不知道是骂割韩奴还是骂完颜粘罕,更多的人只是紧紧握着刀,望着他们的猛安。


    最年轻的猛安就说:“得将云中城夺回来!”


    最年老的那个就说:“怎么夺?夜行数十里,等赶到时人家城门也关了,咱们拿牙齿去啃城墙吗?”


    “我妻子还在城中!”那个年轻猛安说,“我得救她出来!”


    “我妻我子,还有我的孙儿们也都在城中!”老猛安咆哮道,“你若死了,谁为她们复仇!”


    女真的男子也许会被岳飞屠戮殆尽,而妇人反抗就会被杀,剩下柔顺的才能在日复一日的侮辱折磨下苟存。


    这就是女真人在辽人那经历过的,他们相信宋人也没什么区别,不管什么民族都长了相同的一张脸。


    “咱们必须走,去寻宗弼郎君,”那个老人说道,“天亮后,宋军集结再出城,咱们要走就晚了。”


    天还没亮,金军就出发了,这场战斗他们输了,可他们必须继续活下去,他们只要活下去,总有希望将这笔账讨回来。


    而宋军和金军的战斗也快到结尾了,敢反抗的女真妇孺在这个夜里的确被杀死了一些,剩下还有一些逃了,逃到不知哪里,但最多的人既没有战死,也没有逃走。


    当离开了战士们,这些女真平民像是被人从美梦里拖拽出来了。


    她们只能躲在家里,瑟瑟发抖地等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不过进城的宋兵现在关心的不是她们,而是那个被人从绞索下抢回来的种冽。


    那几乎已经是个还剩一点体温的尸体了,实在也没人知道该怎么救他,况且救他回来,多麻烦。


    这些宋军是岳飞从河北带过来的,因此认得他,还同他私下里一起喝过酒,打过猎,看到他戴着新鲜的小花,得意洋洋从李世辅的门前走过,那鬓边的海棠不俗,是长公主夸过的。


    现在他的血流尽了,他就靠在绳索上,坐在自己的一滩血里。


    后进来的宋军就问担架上抬着的这个人是谁,听说是种家子,他们又说:“这人不是降了金狗么?他家满门忠烈,只出了这一个畜生!”


    前面进城的人里还有人在修补城门,听了这话就破口大骂,又踹了后者一脚。


    “若不是小种将军,这千斤闸一断,你知会如何?!你死不死呢?!可我是一定要死的!”


    千斤闸落了,这扇城门就攻不破了——岳飞是奇袭来的,他没什么办法砸开城门!


    为了一座城门,死上几百个,几千个人,都只是个数字而已,前军死尽了,换中军上也是一样的。


    岳飞过来看了他一次,看医官拿了队伍里最好的东西问:“将军,都用给这人?这都是殿下赏赐的……”


    “你不知道,”岳飞望着种冽说道,“殿下若知道,原可赏给他更多更好的。”


    他只说了这句话就不再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了,过一会儿他才说:“他对我军有恩,你只管好好治他,若能让他活下来,你真不知有多少人要重谢你,重赏你!”


    大金的朝廷得知这个消息还要一段时日,李乾顺和完颜宗弼要知道这个消息也要一段时日,赵鹿鸣的消息也不是最灵通的。


    可种冽的消息一定是最迟钝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虚度了一个又一个清晨和黄昏,他先是梦到了田野里的完颜宗弼,接着是虒亭那个燃烧的战场,是他的兄弟和亲人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战死,是种家世世代代的灵位。


    那都是让他很痛苦很痛苦的梦,他就在梦里哭泣,可他怎么都醒不过来。


    直到李世辅走过来说,“你可好些了?殿下一直记挂着你。”


    种冽说:“我是个罪人,叛徒,我该醒过来吗?”


    “嗯,你要是醒来,朝堂上是很麻烦的,”李世辅说,“可殿下希望你醒过来。”


    种冽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前还很模糊,只能看到恍恍惚惚的光,可有人突然在他身边大叫了一声!


    “我要发达了!”


    第714章


    种冽是获得了旁人想不到的关怀的。


    这种关怀里有些是岳飞安排的,主要是对医官的叮嘱,但也有些关怀是来自于军中的风言风语。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刻薄,觉得小种将军回来了,很好!听说他在蜀中就同长公主有情,现在岂不是压了李世辅一头?还有萧高六,哎呦那个契丹老男人,快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血流成河!


    有人良善,觉得小种将军这样不容易,他父母原死的早,是叔伯哥哥们给他带大的,现在种家死了一大半,他自己又是九死一生立下大功的,他守在瓮城上,死也没有挪动半步,叫那千斤闸到最后也没落下,勇武就不用说了,关键是这个胆量,这个气势,古代什么许褚典韦有没有这份忠义?这得赏呀!那要是殿下就看中他,愿意宣他入宫当个驸马,那也不过分吧?


    还有人想得多,说小种将军好是好,可受了这样重的伤,一来未必长寿,二来他身份也受人臧否,他到底是受过金国的官,他要是能战死,朝廷一定喜欢他,愿意给种家再加一个恩荫的名额——反正朝廷给种家的恩荫名额已经够多了,多加一个,谁也不心疼——可他没战死,他怎么还能回到殿下身边?这名声有污点呀。


    反正大家叽叽歪歪,但总体来说都认为种冽是个英雄,就算有污点,当不上驸马,大不了就养在宫外,和萧高六一样的待遇。


    种冽听不到这些话,他的确是受了很重的伤,就算醒过来也没办法挪动,他身上被捅了割了那些伤都要慢慢养,养得好养不好都不知道,所以医官给他开了一些安神止痛的药,他每天只有吃饭与喝药时会醒过来,其他时候都在睡觉休养。


    天渐渐凉了,正是睡觉的好时候,他那院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窗外只有鸟叫,有风起时悄悄落两片叶子,他再做梦,噩梦就渐渐少了些,他又梦到终南山下的白牡丹,他就坐在那花下,吃着厨房给他做的小鱼干。他唯一慌乱的时候是殿下从他身边经过,说:“十五郎!你都多大了,还这么孩子气!”


    他就吓得赶紧爬起来,爬起来时踩到殿下那绣了白牡丹的鹅黄裙角,殿下就很生气地看着他,他很是窘迫,又说不出些什么,就急醒了。


    有叶片在窗外慢慢地飘过,种十五躺在榻上,努力歪了头去看,心想:他是不是好多年没见过殿下了?


    这院子这样静,医官都在打瞌睡,种十五可以悄悄想。


    城里好多人就没有这样的待遇,她们充满恐惧,也在悄悄想她们的事。


    就在城破时,云中府年岁最老的猛安妻子就在城中,她也是个十分刚强的,听说了这消息后,就穿上了她最好的衣服,又命令仆人为她杀了府中最忠诚的狗,以及最老的那匹马。


    她说:“我见过契丹人如何对待敌人的女人,我已经年老,宋人不屑玷污我,可我也不愿为一奴婢,你们若愿意跟我一起走,我带上了老马和老狗,老马识途,咱们是寻得到回白山的路的。”


    她的路就是在院中架起了柴堆,又浇了油,她庄重地坐在那上面。


    有几个妇人和忠心的老仆就跪在了她脚下,准备同她一起回白山去,可还有一个仆妇领着她的小孙女走过来说:“夫人,小娘子还不足七岁,她连这世道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也要带她一起死吗?”


    那个老妇人就叹了一口气,她说:“你将她藏起来,若是还有人不愿死,就藏进夹墙里,宋兵劫掠此宅,若是能放过她,是她的福气,若是让她当一辈子的奴婢,是她的命。”


    她说完后,就命令仆人点火。


    火焰刚开始烧得不旺,可烧得不旺的火也是火,有人的衣服被烧着了,那火焰焚烧身体的滋味太可怕了,她就惨叫着逃离了柴堆,又在地上打滚——这可不是烧奴隶殉葬,这是烧自己啊!


    “这么苦!这么苦!娘啊!你下来!你下来!”


    老妇人刚强,火焰吞没她时也没有喊一声,可她也只带走了一个恐惧的仆人,以及她的狗马,剩下的妇人就只有在宅邸里一声声痛哭。


    所有能拿起武器的青壮仆役都受召唤去守城了,现在城破了,她们就算有战斗的勇气,也没有战斗的铠甲和武器。


    她们比宋女更清楚全副武装的士兵有什么样的战斗力。


    火堆里传来了干柴爆裂的声响,直到有人踹开了这户大门。


    那是一小队士兵,他们见到这一幕就很震惊,说:“你们——”


    这宅邸里的人都在仇恨又恐惧地盯着他们,在地上一边呻·吟一边盯着他们,或者是在夹墙的缝隙里一边泪流满面,一边盯着他们。


    如果宋军的军纪像女真军一样好,他们会将所有的女真人当成战利品,统一带走,统一分配,在分配之后就只有她们的主人能随意对待她们;如果宋军的军纪像西夏人或者是契丹人那样差,那宋军现在就会拔刀,杀死府里的男人,然后抓住女人的发髻,给她们拖去那个黑暗的角落里。


    可这一队宋军就站在门口目瞪口呆了一会儿。


    他们也不是傻子,明白这燃烧的柴堆意味着什么。


    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说:“先贴告示。”


    这几个宋兵就开始忙碌,现在府邸里的人才刚刚发现他们当中有人抱了一卷纸,有人拎了一桶浆糊。


    他们开始在门上刷浆糊,然后贴纸,一旁还有人从耳朵上取下来一根笔,用舌头舔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


    “你们府中有几口人?”小队长问他们,问过之后又说,“唉,算了,我自己数吧。”


    这个人在府中走了几圈,柴堆还在熊熊燃烧,妇人趴在地上哭。


    回来时小队长头上也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火堆烤的,反正他说:“清点过人数,走吧。”


    他们就走了,留老妇人还在火里继续烧。


    等他们走了,将那门关上,这些妇人孩子和仆役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


    干柴终于渐渐熄灭了,妇人们哭累了,夹墙里的孩子肚子饿了,仆人还要给老妇人的骨灰扫一扫,收敛起来。


    有个十一二岁的婢女就小声问:“他们写了什么?”


    她的母亲立刻打了她一耳光,好像她问了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


    可老妇人最年少的儿媳送烧伤的大嫂回屋安置后,她说:“去打开门,看一眼吧,难道咱们不看,它就不曾贴在门上么?”


    门上只是个最普通的告示。


    上面说,完颜粘罕兴兵作乱,其罪大矣,燕云是大宋领土,而今收复名正言顺,金军投降有奖励,被抓出来要受罚,反抗会被杀,至于妻孥和平民百姓,只要接受大宋管理,就是大宋子民。


    后面还有几条,大意就是说敢杀人抢掠或者□□妇女,都会被立刻处死,以及城中已经建立起秩序,如果百姓遇到有人作乱,去哪里告官,如果有人受伤患病得不到救治,去哪里有宋军的医官可以帮忙。


    那个看告示的是府中一个受过教育的仆妇,她看完很愤怒,尖叫道:“南朝人哄咱们!娘子!咱们千万不能受了他们的哄骗!”


    少夫人就说:“自然不会受了他们的骗,若他们真来干犯,我也只有与他们同归于尽罢了!”


    说完后大家都感到很振奋,但也只振奋了一会儿,折腾了一天,毕竟大家饿了。


    少夫人听到有人的肚子在响,那人哭得厉害,可肚子不体面,就是要叫唤,她只好说:“现在咱们生火做饭吧,吃饱了肚子,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这一句大家就很赞同,立刻忙碌着去打水淘米,又洗菜切菜,府里还有养的鸡,也杀了吃肉。


    美中不足的是老夫人自尽时没想过大家还要吃饭,她将府中所有干柴都堆起来用了,现在做饭要用柴,就很麻烦。


    好在柴堆得很密,烧得不充分,大家就只好抽抽噎噎地去柴堆里翻找一下,拎着几根表皮被熏黑的木头回去做饭,这饭烧出来什么滋味谁也不知道,都各怀心事地吃,也不少吃,只有那个夹墙里出来的小女孩说:“还要!再来一碗!”


    当然第二日她们就不至于这么狼狈了。


    这宅邸里还有树,她们可以砍树晒干当柴烧,宋军又来了一次,这次是询问她们是不是女真人,家中男主人在军中有何身份。


    少夫人就觉得这是图穷匕见了,不卑不亢地回答之后,宋军又走了。


    第三日大夫人烧伤的地方感染了,她躺在床上疼得直叫,女儿趴在她的床头哭泣,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问:“请个医师吗?”


    宋军进城,谁敢出门呢?这时候外面一定是兵荒马乱的,要杀个几天的人——


    可一个仆妇胆子就很大:“奴婢趴在门边听了两日,外面确实是乱糟糟的,今日却静下来了许多,不如奴婢出去试试?”


    第715章


    云中城的陷落,并非在城门洞开的那一刻就彻底完成,它还要继续战斗一段时间,而且比起前面的战斗,这一部分实际上更加血腥。因为对于城中的女真居民来说,他们根本没想过宋人能仁慈地对待他们,因此他们必须借助城中的每一堵墙,每一道弯,每一座亭台楼阁,倚仗有利地形去战斗。


    那个老妇人很幸运,她的家人也是如此,因为最后的堡垒就在一座比那几个猛安更美丽的府邸里,这一片连绵的宅邸都有着高墙深院,就连朱红的大门也是一件称职的防御工事。因此残余的女真士兵就退入了这里,将这座丰足的大院作为他们的大本营。


    女真人砍伐树木,放倒假山,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塞大门,然后爬上院墙和楼阁,向着追赶而来的宋军放箭。


    用不着岳飞亲临,一位指使奉令攻打清剿这里。


    宋军举着厚重的盾牌,一步步向前,金人的箭矢从高处射出,不时有宋军士兵中箭倒地,但更多的士兵则在院墙下堆起土袋,他们一步步地翻越院墙,跳进宅邸里,战斗到这里就变成了逐屋逐院的争夺。女真人在最后的困境里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并肩作战,宋军每向前一步,就要铺一层尸体。


    尸体就从院墙外一路倒进院墙内,倒在被砍伐的树下,倒在幽静的长廊里,倒在绘着美丽女郎骑马打猎的壁画下。


    每倒下一个人,后面就有人想要去拖拽他,救他起来——他们已经进了云中城,他们不是已经将胜利收入囊中了吗?怎么在最后扫清余孽的战斗里,还有人死了?


    人和人是不同的,这些宋军杀光了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女真士兵,他们就夺下了这座宅邸。


    可他们要这座宅邸有什么用呢?他们拎着长刀在府里游荡,看到一具又一具被抬出去的同袍尸体,那是他们眼中的“人”,一炷香前还在同他们并肩作战,一个时辰前还在兴奋地讲这场大战结束后的安排,一天之前还在被窝里讲岳将军爱喝酸酒的笑话。


    现在他们就死了,自然有同袍就红着眼睛,想再杀一些什么东西好来发泄心中的邪火。


    这几个士兵就在宅邸里找到了一些仆役和女人孩子。


    在士兵看来,都不无辜,因为这些人都是女真人,而且在女真士兵进入宅邸后,他们是卖力帮助了女真士兵,在他们指挥下布置防御工事,为增加宋军伤亡做出努力的。


    实际上这是完颜娄室的旧宅,他的亲人有大半离开了云中府,可总还剩下些。


    在岳飞的军令下,只要同军人的战斗结束,这些仆役和妇孺没有再做出攻击行为,手上也没有武器,士兵就不能伤害他们了。


    可是,凭什么呢?!


    等到都头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将这些女真人全部杀死,女人和孩子也不曾放过。


    都头跌足大骂:“你们都是立了功的!怎么偏要自己往死路上走?!将军三令五申,你们听不懂吗?!”


    为首的士兵冷冷地反问:“凭什么?”


    都头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既然打下了云中城,就该屠城泄愤!只留下美貌女人和财帛金银来犒劳将士们!至于城中的人,不分老幼,玉石俱焚,这才能让敌人感到畏惧!这才能让战死者得到慰藉,让活下来的人得到奖赏!


    现在只随手杀几个,已经算很客气,很宽容,甚至称得上是软弱了。


    那个都头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这事不要声张,将她们的尸首推进井里就是。”


    等到了傍晚,这座宅邸的正院就变成了临时的刑场,除了这几个士兵之外,还有这个都头一起被反绑着跪在地上。


    就在宅邸的二楼,血迹还没有清理掉,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里,指使正在使劲劝准备观刑的岳飞。


    “这几个人,实在是杀红了眼!失了心智!可他们不敢违抗将令,他们都是相州兵,是知根知底的老兵!尤其是那个都头——”


    他一边劝,旁边的副将就一起劝。


    他们说,难道女真人攻下城池时不会发泄吗?女真人不屠城,是因为他们需要奴隶,咱们不抓女真人当私奴,已经非常仁慈了,至于战斗中误杀了几个,这完全是战争中最正常不过的事呀!那几个人手里都有武器,她们也要杀咱们的士兵,哦,将军说没找到武器,那很可能是她们藏起来了,总之咱们的士兵金贵,她们不过是女真贱奴……当然!将军该重罚他们!他们这次攻下宅邸,立的功是不能赏的,还要罚他们下次也在前军里,站第一排!将军哇!就这么点事,还有那个都头也是一片好心,怎么能为几个女真人杀了咱们的将士?!


    岳飞就只说:“行一不义,杀一不辜,所为者何?”


    那个指使就劝:“城中岂有无辜人?无辜者,只有种将军一人!余者皆为负隅顽抗之顽民!”


    “正因你这么说,我更要杀他们!”岳飞说,“女真蛮夷尚知令行禁止,他们违抗我的军令,这一次是杀害十几个女真妇孺,下一次呢?!”


    当然下一次很快就出现了,因为在宋军眼里,城中不管是女真人、契丹人、渤海民或者是汉人,他们都不无辜,都有罪。


    他们种植出的每一粒粮食都送给了女真人,他们服从女真人的管理,他们也没有反抗过,或者表现出反抗的迹象过——不错,反抗是要死人的,可收复云中城,大宋王师也确实死了这么多的战士!那这些罪人凭什么不能死!


    岳飞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个老兵。


    他说:“行刑!”


    刽子手手起刀落,几颗人头就滚在了地上,与他们同袍曾经抛洒出的热血混在一起。


    接下来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负隅顽抗的居民很多,其中一部分是真有杀心的,比如有女真士兵外罩女人的袍服,藏在巷子深处,见到宋军士兵路过,就迅速跳出来杀了他。宋军必须组队行走,并且杀了几十个这种神出鬼没的反抗者。还有一部分是被动有杀心的,比如说这家富贵,宋军就觉得他们有杀心,或者家里竟然有一个美丽的女儿,尽管是契丹人,可非我族类,契丹人凭什么不能杀呢?杀了她的父母兄长,她如果不想也被打成女真余孽,就只能自甘堕落,用出浑身解数去取悦将士们。


    军法官就必须时时地在全城进行巡查,抓住一个,审查明白了报上去,立刻就在门前杀了,不管那士兵立过什么功,或者是光着身子破口大骂“都是那个贱货勾引的我!”,反正手起刀落,将头颅挂在门前之后,类似的事情渐渐就少了。


    岳飞总是对平民有保护欲的,哪怕是女真的平民,他也不许被随意拉出去□□杀害。


    士兵们的怨言就不必说了,可岳飞自己不贪钱,不贪功,又能打胜仗,打下云中城,他给士兵们发的犒赏也足够平息他们的怒气。


    曲端听说了之后就更高兴。


    虽说他既高兴收复云中府,又认同岳飞不滥杀,可话说回来,那可是岳飞啊!


    曲端就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奏折。


    先夸一夸岳飞攻下云中城,这没办法,整个汴京现在肯定也是欢呼雀跃,都认为岳飞立了大功,曲端也不能太没眼力劲。


    但紧接着笔锋一转,云中府是西路军大本营,本应犁庭扫穴,尽歼顽凶,可岳飞竟然优柔寡断,令顽固之敌能据深宅而抗王师,导致士兵只能逐户巷战,多损精锐,兵法云“慈不掌兵”,那岳飞这么干,肯定不行啊!


    再说一说岳飞不挨家挨户收缴赃款,那都是金军从大宋掠夺去的东西,他不犒赏三军,竟还让女真人能得饱食!


    紧接着就是重点了,岳飞这么干,苦了将士们,可谁得利呢?敌人得利就不用说了,他自己沽名钓誉,衮衮诸公肯定要交口称赞,前番麟州羌人,已是称其为“恩公”,他们不知大宋有殿下,只知道有岳飞呀!如今云中府距离汴京这么远,臣恐怕岳飞难以节制,殿下,臣全都是好心,臣以为吧,不管岳飞有没有异心,殿下给他叫回去,不管是放在京城里,还是(最好)送他去琼州砍甘蔗,这都是殿下保全他的心,也全了臣的一片苦心。


    总之殿下,不要养虎为患,快发金牌给他叫回来吧!


    记得让臣顶上去!臣也能克复燕云!


    臣曲端顿首再拜哇!


    那个仆妇根本不知道城中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只是悄悄地走出去,心跳得很快。


    街上没有多少人,大部分的店铺关门闭户,但也有少部分已经开张了,只是也没什么客人。


    有宋军士兵从她身边走过,都是成队的,看她的目光很冷淡,可也没说什么。


    这个仆妇候着他们离开,自己已经是靠在了一家棺材铺的墙上,吓得两条腿都软了。


    过一会儿,她终于又匆匆忙忙地继续走了。


    到天快黑时,她悄悄地从小门回到了这座寂静的宅邸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音,拜倒在地的姿势也很不端正,一见是累极了,可她说:


    “奴婢取来了药膏!”


    第716章


    现在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


    粮食已经渐渐要成熟了。


    云中府的宋军开始征收粮食,收得不多,军法如山,不许他们多收粮食,也不许他们从那些异族人家里拉走比粮食更值钱的东西。


    岳飞接下来还必须以云中城为中心,清扫云中府其他城池,这些城池是女真人守卫的,就很难被迅速攻打下来,不过他既然已经拿到了云中府,那么雁门关以南是有援军继续送过来的。


    都是徐徽言送过来的,曲端是不会发兵的,就算岳飞写信要支援,曲端的理由都很充分——


    你不是在云中府吗?缺什么你找土地要就是,我的兵和粮还要守卫大宋土地,怎么麟州的百姓和正在坚持的大宋将士们低你庇护的女真降民一等吗?


    他不仅发兵往麟州去,他还同帐下诸将们声情并茂地讲一讲:


    “而今云中府空虚,岳飞拿下一城,究竟是谁的功劳?还不是完颜宗弼联手西夏人图谋麟岚数州之故?若岚州被人攻破,咱们工匠日夜辛苦研发的兵甲叫人夺了去,别说我这一条命,到时候生灵涂炭,咱们只有以死谢罪了!如此绝境,还是多亏了少严力挽狂澜,死守黄河——以孤军扼守黄河,这是何等胆量!何等忠勇!”


    下面的人就互相使眼色。


    不应该呀,他们说,咱们曲帅看不得别人出风头,岳飞出风头他不高兴,可李彦仙出风头他就高兴了?


    李彦仙在黄河多久了?曲帅也没说发兵,怎么现在岳飞打下云中府,他突然支棱了?


    我有印象,李彦仙曾经来投过帐下是不是?


    嘘,不要命了!那不是被曲帅打出去了吗!


    曲端八风不动,还在慷慨激昂:


    “如少严一般老成谋国者,才真堪国之柱石,余者或好大喜功,悬师千里,侥幸下一城便沾沾自喜,却不知回护将士,使王师疲敝,人皆愤懑,若诸将都如少严这般,我大宋何至于此?!”


    说到这里,他就站起来,大声道:


    “传我的令,发兵三万,另备弓弩三千具,箭五万支,速援李彦仙部!”


    大家心里一起想:见鬼了!


    曲端正在忙着带走所有可能会被长公主下令送给岳飞的支援,但麟州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


    新秦城中的金军抢到了宋人种的粮食,而城中本身也有一些存粮,毕竟李若水是个很会囤东西的人,如果不是他在领兵出城时带走一些军粮放在矿场,城中本可以更富足。


    但即使如此,完颜宗弼还是过了一段物质上的好时光,他的士兵们长途跋涉,又苦又累,现在他们可以在城中吃饱饭,又能洗个澡,还能从城中居民的家里翻找出不那么破的衣服穿在身上。


    城中百姓自然是遭殃了,完颜宗弼不是岳飞,但现在大战在即,金军也没有心思凌辱杀害百姓,他们只是一味地抢物资,抢够了就集中分发,自己吃一部分,再发还给百姓一部分。发还百姓也不是因为金人良心发现,而是他们既不愿意逼着城中百姓奋起反抗,也不愿现在就让这些可能的民夫劳力全部饿死。


    这以前也都是大金的子民呢!说不定将来还是大金的子民。


    百姓们就担惊受怕地活着,有人还会偷偷骂一句,原来这里也被金人统治过几年,那时候完颜粘罕和娄室都在,治理州县还存了三分淳朴,要不羌人也不会受完颜娄室的骗,现在倒好,这群金军像是穷疯了!


    完颜宗弼什么都知道,他倒是很轻松。


    他说:“西夏人也要给咱们送粮食,还有云中府,岂会让咱们饿死呢?”


    他一边说这话,一边耐心等着士兵们缓过气来,麟州地势奇特,除了南边几条官道外,晋宁军是没办法送军粮给萧高六的,他只要占住了新秦城,西夏的援军也会继续到来。


    到时候他就要看着他的精兵将萧高六绑到他的马前,他要居高临下地看一看那张脸,那张混了契丹宗室特质的脸,好奇地问一问公主到底喜欢他哪里?


    秋风吹过新秦城头,完颜宗弼站在城头上,看着远方矿场方向,他巡视城头,已是难得片刻的清闲,能容他想起这些少年孟浪的闲事。


    他只想了这片刻,而后他的目光忽然凝聚到远处的一个点上。


    “那是什么人?”


    一队狼狈不堪的骑兵从北方驰来。他们衣衫褴褛,不少人身上带着伤,为首的人几乎穿着一身血衣。


    可他们的髡发离远了就让城上的士兵心惊,离近时有人就在城头大喊起来:


    “谋良虎!怎么是你?!”


    那个人滚下战马,跪倒在完颜宗弼面前。


    “云中,云中丢了!郎君!云中城破,割韩奴郎君生死不知,我们力战岳飞……”


    他还说了些话,可周围的人就听不清了,只听到他的呜咽转为了嚎啕。


    “郎君!我当死!”


    完颜宗弼说:“你该吃些东西,再睡一觉。”


    他说这话时,脸色还很平静,他看向周围的人。


    “难道我们原来便有云中府么?那不是我们的基业,只是我们的战利品,现在战利品被人夺走,我们须得再夺回来!”


    他说完后停了停,忽然一笑。


    “南朝儒生崇尚仁德,那岳飞必不会纵兵屠城,你们的妻儿老小在云中城不会有生命危险,至于吃些苦——难道咱们没吃过苦么?”


    他周围的士兵们就渐渐也从震惊和恐惧中平静下来。


    接下来郎君还说了些话,还有陆陆续续从云中府跑过来的西路军,这些女真人进城之后都得到了热汤热饭,他们一路上都是镇定的,只有在此时才放声大哭出来,等哭完之后,就昏昏地睡去了。


    人生不能总是低谷,他们总该迎接一些好消息了吧?


    紧跟着他们进城的是西夏的辎重队,这就叫城上城下的女真人很心安。


    士兵从马车里往下搬运物资。


    有不少很好的物资,比如说裘衣和药材,还比如说十个西夏的美人,都柔顺地站在完颜宗弼面前。


    那个送她们来的西夏人就声情并茂地说,“西夏人崇敬少年英雄,大金的少年英雄非郎君莫属,她们都是贵人的女儿,并非女奴,听说郎君与我主会猎麟州,心生爱慕,我主便成全了她们的心意……”


    完颜宗弼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头就微笑着说:“我今日见了这样的绝色,才知兀卒的心意!”


    兀卒的心意是很多的,可送来的粮食就没有那么多,但完颜宗弼绝口不提,他是拉着这个使者的手,说了一番亲热话的。


    “我明日正要去解救晋王。”


    使者一瞬间似乎想将手抽出来。


    可那个人立刻更加亲热地握住了完颜宗弼的手。


    “有郎君在,我主无忧了!”


    完颜宗弼候着这个人离开,又去看向他留下的美人,他那一瞬间心里想了一些别的很冰冷的东西,比如说她们到底能换算成多少军粮呢?


    一定是很少的,可这很可能是李乾顺给他的最后的军粮。


    这个首鼠两端的家伙怕了。


    李乾顺被南朝的箭矢吓到第一次,他尚有决一死战的勇气;被“铁筒”吓了第二次,勇气就大打折扣;到了云中府陷落的第三次,他的勇气就要用光了。


    用光勇气的李乾顺就要从金夏的船上跳下去了,他不送粮食,也不会送援兵,他唯一想要的是李察哥能带着剩余的兵马平安回来。


    只要回来了,李乾顺是能够从兴庆府一路爬到汴京去,趴在那个比他女儿更年轻的女人脚下,乞求她的仁慈的。


    他现在还残存了一点儿勇气,还想要李察哥回来,再等一等,若是宋军再有进展,他会连最后一点勇气也丧失掉,连自己的兄弟也能坐视战死黄河边。


    完颜宗弼心里什么都想清楚了,他脸上一点也没露出来。


    他很温和地说:“去国离乡岂是容易之事?诸位娘子既是贵人之女,我不能将你们当做姬妾对待,请随我的亲随去偏房休息,我会为诸位娘子寻来城中仆妇,到时候就可与士兵隔绝,等到此战结束,我再从军中寻来年轻有为,未曾婚配的武将,若诸位娘子愿意,便留在大金,若不愿,我派人送娘子回返大夏,可否?”


    诸位娘子就被一位副将领下去了,她们脸上僵硬而透着一丝恐惧的表情总算稍稍松弛了几分。


    等到副将回返时,他吓了一跳。


    完颜宗弼已经穿上了他的铠甲,整个府中每一个人都在忙碌,有人穿甲,有人牵马,有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将郎君的每一样日常用品装进藤箱里。


    整个新秦县府又变成了一座即将开拔的军营。


    副将说:“郎君!何故啊?”


    “形势紧迫,等不及了,”完颜宗弼说,“你没看出来么?”


    那个副将想了一会儿:“党项人不给咱们粮食。”


    这是很简单直白的,不给粮食,就有鬼。


    “对,所以咱们得想个办法。”


    “郎君?”


    “派一支诱兵前往矿场挑战,拖住萧高六,”他说,“全军急行,咱们必须与李察哥汇合,先杀李彦仙,而后进取岚州,这一路上李察哥沾过宋人的血,再回去见他的兄弟,李乾顺就没那么容易跪下了!”


    第717章


    李察哥是见过完颜宗弼的。


    之前来西夏时,李察哥心中很有些腹诽这个年轻人。


    生得端正,气度好,有强壮的臂膀,弓马娴熟,他本应是个出色的将领,可却学了一身心机盘算的本事。


    要不是完颜宗弼是大金的宗室,西夏又势弱称臣,李察哥是真有三分瞧不起完颜阿骨打的这个儿子。


    因此听说完颜宗弼领兵至此,而不是西路军名义上的统帅,完颜割韩奴,李察哥多少有些诧异。


    完颜宗弼还真有这个胆量?


    黄河边刚开始是有几日血战的,而后李察哥向后撤进黄土塬的山坡上,李彦仙也不能撤走,必须将这支西夏军队钉死在黄河边,他们就暂时地对峙起来了。


    李察哥带的是西夏的精兵,作战经验丰富,李彦仙带的是西军退伍士兵,虽然是被淘汰的,可都穿了新盔甲,十分耐打。


    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后一时谁也杀不死谁,当然他们都有些奇思妙想可以干掉对方,但不划算。


    李彦仙就考虑,如果自己成功了,能全歼李察哥当然很好,可要是失败了,岚州最后一道防线就没了。


    那个铁筒一定是很好的,能杀死很多人,可它是个铁筒。


    所有的宿将都会在刚开始的惊怵过后开始思考它的特质,比如说铁筒方便转向吗?它吐出来的火球是只能在一条直线上滚,还是扇面一般炸开?当时它只吐出了一个火球,那它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吐出第二个?它就在山里,到现在宋军也没给它推到平原战场上去,那是不是意味着它颇笨重?


    这些都想清楚后,不管是李察哥还是完颜宗弼,都会认为铁筒本身的威胁还没有那么大,能保护它不被敌人掠走,靠的不是它本身的力量,而是挡在它前面的宋军。


    所以杀李察哥是有功,但李彦仙不要这样的奇功。


    他在黄河岸边建了一座营寨,一边盯住李察哥,一边尽快操练军队,尤其是教这些老西军令行禁止的道理,他还接收了一些援军,兵马不多,而且带的粮食也不多,无论是晋宁军还是岚州守军都没有李若水那个四面搜刮的本事。


    李彦仙的粮食就只能靠李若水救济,等新秦被占,李若水被困在石炭场,李彦仙的粮食就靠香象奴了。


    第一次香象奴是用人背着来到他面前,但香象奴看清楚他在黄河边后,立刻就骂了他一顿:“李少严,你是不是在山中坏了脑袋!”


    李彦仙说:“你怎么凭空污我清白!”


    “你叫南边用船给你运些粮食不成么!”


    “你真是个聪明的,这样高明的计谋,连李察哥都想不出!”


    西夏和金人都有许多战马,只有李彦仙这里精穷,骑兵少,人家的骑兵出去四处袭扰河面的粮船,李彦仙是没办法阻拦的。


    香象奴叉腰想了半天,说:“我有个想法。”


    李察哥是有饭吃的,他直接灭掉了人家的羌人部族,吃着羌人辛苦攒下的粮食,一点不感到愧疚。


    而李彦仙的饭就不能靠劫掠了,香象奴的办法就非常及时。


    他白日里让全军收缩防线,深挖壕沟,多立空营,显得随时粮尽,一副活不起的样子,等到了夜里,李彦仙就隔三差五地派人打着火把出营,李察哥听说了,就必须从床上爬起来,自己穿上铠甲,又派人出去看看,是要小股兵马拦截呢,还是全军出击呢?


    回来的斥候永远是相同的汇报,斥候说,宋军就是在作态,引诱将军出战!


    西夏的精兵虽是精兵,但也做不到步兵全部都能夜视,李察哥听过之后,就认为宋军的确是粮尽了,着急要引他出来决战。


    那李察哥就不着急了。


    接下来南边就有小船,趁着月圆时偷偷逆流而上了。


    都是羊皮筏子,据说晋宁军那边的羊都被征收了,羊皮也不剩几张,两军交战,先将这些山羊给剥皮拆骨吃尽了——准备好羊皮筏子后,里面的粮食还要用油布包裹,捆扎结实,隔绝掉黄河水,最后还要选用熟悉黄河水道、水性极佳的当地士兵和船工。


    等到了这一天夜里,所有人嘴里要叼着木片,不能出声,武器和桨橹要用布条缠紧,也不发任何响声,只留下每船一个可靠的老船工,彼此间不要用喊叫,而是要用鹧鸪叫声联络,叫一声安全,两声就要停船,三声立刻顺流直下。


    这一套本事都研究明白了,他们就终于出发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黄河也浅浅被照亮,西夏的游骑打着火把在岸边跑过去,偶尔能听到他们大声交谈的声音。


    这样的夜晚,他们是不相信有船敢逆流而上的,这岂不是要被照得纤毫毕现吗?


    况且双方的营中都有些热闹的节目,西夏人不知道道家过不过中元节,反正佛教是要在这一天做点法事的,尤其西夏人又在外打仗,营中士兵们就希望随军的僧人能给他们念念经,烧烧纸,让死去的同袍在下面也有一碗饭吃,那饭又不会被宋人变成的恶鬼抢了去。


    听说宋人的营地里花样更多,要是有灵应军在,他们还能扎出十分华美的纸船,真羡慕。


    游骑心不在焉地聊了这些琐事,渐渐就从河边跑过去了。


    亥时过去,河面上起了些波澜。


    有数十只筏子在河面上缓缓地滑动,它们走得不快,桨橹拍打河面的声音被黄河自己的水声给盖了过去。


    游骑找了个好地方,生了一堆篝火,大半夜的,他们也要歇一歇,这日复一日地在黄河边巡逻,是人就会觉得疲倦。


    因此河面上稍纵即逝的阴影就被错过去了,等到他们将自己带出来的干粮和劣酒吃喝过,起身继续去巡逻时,这些羊皮筏子已经穿过了游骑巡逻的范围,来到了宋军的营地旁。


    士兵正等在营外,连火把也不敢打,轻手轻脚地将粮食卸下船,快速运进营中。


    等到后半夜,这些羊皮筏子顺流而下,它们跑得飞快,游骑别说看不见,就是看见了,也要以为中元节闹鬼。


    第二天宋军就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虽然只有小米饭和一些掺杂着干菜的大酱,但每个人都吃得很满足。


    李彦仙也是,十分感动,还不计前嫌地抱了香象奴:“我原以为你是个奸诈狡猾的人,除却你家郎君之外,再没真心的!没想到你真心帮我这个天大的忙!”


    香象奴也回抱他,就跟他一起晃来晃去。


    “你今日才见了我的真心,可知我之前被误会了那么久,我有苦却说不出,只能自己咽了!”


    当然过后他就听说了,香象奴费心替他筹谋也不是心里真有他。


    黄河边这支军队与萧高六唇亡齿寒,萧高六的位置比较差些,西边是完颜宗弼,东边是李察哥,那萧高六就必须由香象奴背粮食给他运过去——可李彦仙也挨饿,萧高六就只能将得到的粮食再分一部分给李彦仙。


    凭什么啊!


    ……这大概就是香象奴说什么也得为李彦仙找一条粮道的理由。


    现在李彦仙还没饿死,李察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游骑应该是困住粮道的——那李彦仙的营地还没四散,到底还要等多久他们才能饿死?


    但李察哥一日日地在这里守着,他的心也在煎熬,他和李彦仙也是一样的想法,他已经派出过一支重骑兵,全军覆没,他不能在没有必胜把握的前提下冒第二次险了。


    这时候完颜宗弼就来了。


    完颜宗弼进帐的时候,李察哥看他是个统帅,只带着一队骑兵就跑过来,也算有点胆量,因此站起来迎他。


    可一见到完颜宗弼的脸,李察哥就愣了。


    这人真是十分颓唐,颓唐得没有半分统帅的样子了。


    “完颜郎君?这是出了什么事?”


    完颜宗弼哽咽道,“晋王,云中府失了!我已至穷途矣!”


    李察哥愣了一会儿,冷哼一声。


    “难道云中府素来就是女真人的么?郎君如此情态,恐怕大金的太祖太宗皇帝于地下皆无颜见人了!”


    骂得真脏,两旁的女真卫士就勃然大怒,手扶在了刀柄上,只有完颜宗弼慢慢收了泪,说:“宋军势大,我不知当如何是好,那岳飞起十万精兵……”


    李察哥说:“他起十万兵马,攻了郎君的云中府,那十万兵马难道能再飞来?”


    这话一落,完颜宗弼就愣愣地看着他。


    “我是不怕的!”老将军掷地有声,“只要你我的兵马合作一处,那李彦仙早已至穷途,咱们杀过黄河,直下岚州!”


    完颜宗弼还准备了一堆话。


    就像李察哥见他觉得他城府深一样,完颜宗弼一见李察哥就看破了这个武夫的斤两。


    李察哥是个武夫,在西夏这个小国,他的荣誉不是靠着自己是兀卒的庶弟得来的,而是靠着他的血勇和行军布阵的能力。


    所以这人和李乾顺不同,他是个铁杆鹰派。


    完颜宗弼只要略施小计,就能将这人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可这也太轻易了,他那一堆话还没用上呢。


    他最后只好说:“有晋王在,我不怕了!”


    李察哥说:“我算定了,一则李彦仙粮尽,二则宋军既起十万大军攻打云中府,再无援军来援李彦仙!三来那曲端人皆言其嫉贤妒能,他岂肯相救!”


    有此三胜,赢定了!


    第718章


    打到这个程度时,往京城送的就只有战报了。


    赵鹿鸣不在前线,就只能定下大目标,比如说岚州的道场是不能丢的,再比如说雁门关也是不能丢的。


    除此之外,曲端手里的兵马要分成三份,一份支援云中府,一份支援麟州,还有一份要保河东不失。


    她刚开始咬着毛笔盯着地图想怎么安排这些兵马,后来她想明白了,她不安排了,她只安排曲端就是。


    于是她就单独给老童下了令,命令也很简单:岳飞和李彦仙萧高六要是都活着,曲端就自己看情况调度兵马,要是岳飞或者李彦仙萧高六出事了,兵马就由徐徽言来接手。


    由徐徽言而不是老童,这事儿还是尽忠提了醒。


    长公主刚开始写的是老童的名字,她写的时候外面有一阵风,尽忠就俯身替她压住了纸。


    什么都没说,长公主却敏感地察觉到尽忠看到老童的名字后气息有微妙的变化。


    她还有些漫不经心,一边往下写一边问他:“怎么?想起不对付的事了?”


    “殿下下的是国家大事的诏,”尽忠很乖巧地说,“两个内侍有什么事值得殿下听的。”


    “你一定有些话。”


    尽忠就踟躇了一会儿。


    “快说。”她停了笔,“不说的话,出事就算你的。”


    “殿下,确实无事,”尽忠说,“奴婢只是想起领命督军的老人……”


    她眨了眨眼,说:“我听懂了,你以后不要打哑谜。”


    尽忠就很恭谦地退却了。


    这话说出来很有趣,可给她敲了个警钟。


    她也喜欢用宦官了。


    比起曲端,老童性格更讨她喜欢,这人有忠心,又知兵,行事很有分寸,还特别懂得她的性情喜好,老童往艮岳送的东西,比李世辅萧高六种冽这一大群人送的都多,而且比他们送的更得她的欢喜,比如在道场的炉子没有修剪起来之前,什么名刀名甲都是老童在外面搜刮来的。


    还有些看起来不名贵的特产,有些是太行山里的香木,有些是天冷了才成熟的反季节水果。


    最重要的是他还事无巨细地写出军中的一切事宜,她就可以拿着同曲端的做对比,看看曲端瞒下了什么事,又偷偷在外面霸凌了谁。


    她就想,宦官真好,要是夺了曲端的兵权,不如就用老童。


    但现在她抹掉了老童的名字,换成了徐徽言。


    徐徽言不爱送她东西,也没那么亲近恭顺,但徐徽言是个正直的武将。


    而老童和尽忠都不是正直的宦官,他们只是忠诚于她一人而已,一旦给他们放得太远了,他们都会自然地长成第二个童贯,依旧是忠诚且能干,乖巧又聪明,但有多少人要遭殃她就不知道了。


    她看着那份诏令,自言自语:“这样看起来,还得继续用几天曲端,他只要不闯祸,我就暂且忍了他。”


    谁都不知道汴京有这样一份诏令,反正曲端向哪个方向救援,这事老童也没办法置喙——大家都在战争迷雾里,你知道那一道命令会救了岳飞或是害了李彦仙呢?宦官眼中死几个人不要紧,大宋有的是人,可地要是失了怎么办?况且这几个将领都是殿下眼中的金贵人呢!


    李彦仙是送过信给曲端的,但也没太指望。


    他麾下的人也议论过,说曲端这人,基本就是嫉贤妒能的怨气成了精,指望他发兵救援也可以,那你首先得是他的属下,其次你得每天甜甜地给他写信拍马屁,当然你又不能送礼,曲端不收礼,可你得完成曲端交给你的每一项任务,去死不去死的或者生不如死的,反正曲端比最苛刻的婆母也不差分毫,刘兰芝要是在他麾下,早揭竿而起,敢笑黄巢不丈夫啦!


    就在七月二十日的清早,几个指使一边有滋有味讲曲端笑话,一边来中军帐点卯时,有骑兵飞马跑过来了。


    “西北有烟尘起,斥候爬上黄土塬,见了金军的旗!那烟尘一路不知多少,或是完颜宗弼起了大军!”


    帐中立刻议论起来,大家说:“不应该啊!若当真如此,远处的援兵来不得,咱们飞马请萧高六将军支援如何?”


    李彦仙说:“如何支援?叫他分兵么?分多少?咱们又知道完颜宗弼派了多少兵马过来?”


    有人说:“只须三千兵马,于后断了他的……”


    “若是萧将军离了石炭场,金军派多少人能烧了它?”


    这几个指使脸色就渐渐沉了下去,他们彼此看一眼,眼中起了惧色。


    大宋聚在麟州的兵马并不少,可都分散开,而且很难相互支援。


    萧高六守着石炭场,新秦城陷落,他都没办法去救回来——完颜宗弼不是庸将,你只要分兵,他就会冲到石炭场,金人又不缺石炭,他们带了许多猛火油过来,一心只要毁了石炭场。


    所有人都不知道如果石炭场起了大火,能不能熄灭,什么时候熄灭?需要多久才能重建?就连长公主也不知道,她毕竟没有亲自去过那个地方,不知道下面有没有瓦斯,离得多近。


    所以萧高六就只好守在那,不敢随意分兵。


    “咱们现在只靠自己了。”李彦仙平静地说道,“再写信去太原,若咱们守不住渡口,须得叫太原府早做准备。”


    渡口起了风。


    明明该是一个丰年,可秋风里透着数不尽的血腥气。


    就在这一日的晌午,金军到达了渡口,与此同时,李察哥的西夏军也终于从北面的羌人营寨里出来了。


    他们汇聚到一起,女真人的黑色龙旗与西夏人的白色日月旗第一次并列出现在战场上,像是大地失去了颜色。


    那浩浩荡荡的兵马离宋军的营寨还远,可已经有极强的威慑力。


    李彦仙站在箭楼上看着这一切,忽然问:“儿郎们可吃饱了?”


    “吃饱了!军中杀了羊,儿郎们不曾多吃,每人只拿羊汤泡饭吃了一碗。”


    “好。”李彦仙说,“吃饱了就能开弓。”


    第一日的战斗,金军也是试探性的。


    他们也听说了李彦仙的弩箭精良,因此走在前面的依旧是仆从军,举着盾,十分小心,他们一边走,一边有军中的力士开强弩,向着前方天空抛射去。


    一见到那弩矢扎在了宋军的营前,金军就停下,叫弓箭手缓缓向前。


    李彦仙在箭楼上等了半天,营中的弩手也等了半天,直等到兵士心浮气躁时,金军又动了。


    对面开始结营,金军在西面结营,与北面的党项人互为犄角。


    有人就在箭楼下嗡嗡地说话。


    对面开始结营了!咱们要不要冲出去打他们!


    李彦仙说:“不许去,你们不曾见弓箭手吗?”


    “可咱们的铠甲好!”


    “将军,若是不出去,明日结成了营寨,岂不是要困死咱们?”


    李彦仙还是说:“不许出城!”


    又过了片刻,弓箭手还是继续向前,像是同中军分开了一段距离,宋军营中就闹得更厉害了。


    这是一种无声的挑战,李彦仙就努力去回忆他在金国时有没有见过完颜宗弼,他混在使团里是见过一面的,可现在的完颜宗弼很显然又进步了。


    过了片刻,营寨的门开了,终于有一营的兵马跑了出去。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见到金军的箭雨。


    人家也是抛射,可人家的抛射是有准星的,每一个弓箭手都不是盲目地对天射箭,两翼向内,中间的瞄准,箭雨射得又密又快!第一箭刚刚落下,拉开弓弦的声音就又传了过来!


    这箭雨真如大雨一般,再坚固的铠甲被箭矢这样扎中,就像是千万把小锤子砸在身上!


    有人就熬不住,往回跑了,还有人想挨着箭雨继续向前,可从二百步的抛射距离跑进了一百五十步内,那就有神箭手瞄准他了。


    李彦仙就站在箭楼上,看着慷慨请战的指使带着兵跑回来,丢盔弃甲。


    他还在耐心等,那些丢弃的铠甲都是极好极贵重的东西,这样扔了一路,金军就该冲过来抢夺。


    可金军仍然站在原地,只有西夏阵中有一营的士兵跑了出来,准备捡战利品。


    李彦仙叹了一口气,说:“放箭!”


    夜幕降临时,战场上留下了数百具西夏士兵的尸体,宋军伤亡人数不过数十。


    指使们还在议论纷纷,讨论着今日给了敌人一个下马威。


    这让他们内心的恐惧又缓解了许多,晚饭就可以多吃一碗,从武将到士兵,依旧是有肉有饭,吃得饱饱的,那羊肉的香味甚至飘出了营地。


    李彦仙也吃他的饭,可他压根不知道这饭是什么滋味,他只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绝望攫取了他的心智。


    金军的兵甲之利,军容之盛,远超西夏人,这样的强敌就在面前,可现在求救,无论是晋宁军还是岚州,都已经竭尽所能,到底哪里他还能求到一支援军?


    求曲端吗?曲端再如何嫉妒,可也得先援云中府的岳飞才是正理——


    明日金军强攻,又当如何?


    过了一会儿,李彦仙平静下来。


    “纵无援军,难道我便怕了?逃了?”他喃喃道,“我今有死而已。”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战鼓就如沉雷一般滚动在黄河岸边的大地上。


    这一次,金军和西夏军就动真的了。


    先是西夏军从北边发动了进攻。


    李察哥是个头脑简单的武夫,可他的勇武之名不是凭空得的,他早起穿上铠甲,大声对他的士兵吼道:


    “有人说,他们在故土上打这一仗,因此士气远超我们!我却不信,他们的家原在陇西,只不过是被运过来送死!只要他们放下武器,不管往哪个方向跑,都是宋土,都能活!


    “咱们却不一样!咱们只有这一条路,今日咱们胜了,就立下了不世的奇功,带着那铁筒子回大夏去封官领赏!咱们若是败了,就只有死在这里,没第二条路!


    “要生还是要死?我今日是决意求死,在死地里走出这条生路来!若你们也随我,我便看着你们每一个人的功劳!”


    他大吼之后,就提着枪上了马,今日他不在中军,他在前军!


    那大纛就跟着他到了前军之中!


    宋军也有弓箭手,一见到大纛缓缓地向前,也立刻就大呼小叫,箭雨就奔着那一处方向去。


    西夏的盾手护着李察哥和旗兵,第一波箭雨过去,连大纛的旗杆上都扎上了几支箭,第二波箭雨袭来,那个旗兵就倒霉,一支箭从缝隙里钻进去,扎在他的脸上,他顷刻就松了手,向后仰,身边的盾兵下意识去捉那沉重的旗杆,手上的盾牌自然就偏了。


    箭楼上有人看到大纛晃动,第三波箭雨来的就又急又快,一支箭神妙无比,扎穿了那个盾牌兵的胳膊!


    西夏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大纛晃动着就要倒下去,可擎住它的是李察哥!


    李察哥大吼:“向前!”


    西夏军爆发出了山崩地裂的咆哮声。


    不过百步,顷刻间就到了营地前。


    宋军不能躲在营中,营寨并非城墙,如果让西夏军冲到营寨下,再坚固的栅栏也会被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与烈火毁灭。


    他们现在就混战在了一起。


    有李察哥督战,每一个西夏兵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晋王就在他们身后,晋王就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表现!


    宋军虽兵甲精良,可遇上了这样的敌人,对方的前军是一股脑压上,中军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那中军里也有弓箭手,也不要命地将箭矢往营中倾洒!


    第一排上立刻溅开了血花,西夏人今日力气出奇的大,他们的大斧劈在头上,那宋军的头盔就被劈开了一条裂缝不说,可吃这一击,什么铠甲也挡不住这股力量,那个士兵就七窍流血地倒下了;那大斧横抡在胸甲上,人就受不住这力,往后倒去,一倒下去,就将自己的五官和脖颈都暴露出来,再一斧下去,那血就溅起了多高。


    宋军并非精锐,自然就有人怯懦,下意识想要往后退,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激昂的战鼓声声。


    有人说:“将军!将军在为咱们擂鼓压阵!”


    都到了这地步,对方的主帅都压上了,还有什么花招呢?就算有花招,有奇兵,那也必须抵挡过这一阵!


    李彦仙的鼓声一声接着一声,从容不迫,而后渐渐急促,那战鼓就在宋军身后,与他们澎湃的心跳相合,像是有千军万马就在他们身后,与他们同赴这战场!


    士兵们重新提起勇气,与西夏人厮杀鏖战在一起。


    此时西边传来了鼓声。


    那鼓声敲得很巧,听着李彦仙的节拍,间错开来,在震天的战场上像是融进去了,可又透着一丝诡异。


    金军下场了。


    完颜宗弼今日派来的是铁浮屠,骑兵着重甲,战马也着重甲,偏偏这是一个阴天,秋风带着一丝凛冽,士兵站在营寨西墙下,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没有秋叶,可所有人都感到了它的凉意,这样的天气对重骑兵而言是很舒服的,他们可以支撑很久,河北军当初击退铁浮屠的时节已经过了。


    铁浮屠也是这样从容地迈开马蹄。


    先是小跑,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马蹄声将战场上的一切声音都盖了过去,西夏人听了,就大呼:“这是咱们的兵!”


    宋军听了,转头看向李彦仙的方向。


    李彦仙将鼓槌交给了身边的亲兵,他下了箭楼,提着一张灵应弓冲到了寨墙前,那铁浮屠也已经到了面前!


    他弯弓搭箭,一箭射中了面前这个铁浮屠的喉咙,可第二个铁浮屠已经向他冲了过来,那也是个能弯弓搭箭的好手,就在高速冲锋的马上,一箭射向了他!


    第719章


    那一箭,李彦仙就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它甚至不是疼痛,而是锁骨处传来的凉意,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力量。


    真是神箭手,骑在马上竟能开穿甲的强弓!若是旁人受了这一箭,就要被这股巨大的贯穿力砸倒在地上!可李彦仙却不同,他手里将弓竖着扎在地上,那也是一把强弓,受了这力自然就要将他推开,就在弓身发出断裂的声音时,李彦仙借着这股力气又站直在地上。


    他清晰地看见那个铁浮屠头盔上的翎毛。


    那是根鹖鸟翎,虽然不十分鲜艳,可很是骄傲地展示它主人的身份——那必定是个久经沙场的军官,虽然看服饰未至猛安以上,但年富力强,以自己的悍勇获得了军中的地位。


    李彦仙的胸腔里忽然迸开一股豪情!


    他在陕西也见过西夏人,他也毁家纾难,幻想着有机会自领一军,在战场上与金人堂堂正正地决战。


    而今他就在这里!他就在麟州大地上,金夏联军,一个是大金的四郎君,完颜阿骨打的儿子,另一个是西夏的晋王,李乾顺的亲兄弟,这样的大人物联起手来,一心一意要夺取岚州道场里火器的秘密。


    而他就挡在他们面前!就挡在这驰骋天下的大军面前!


    他是要死了,不是今日也是明日,可他又是多么庆幸!


    李彦仙从亲兵手里接过长枪,他已经感受不到肩膀的剧痛了。就在那个铁浮屠即将冲到他面前时,他狠狠地掷出了长枪!


    战马从他的身侧过去,掀起一阵狂风,还有那个铁浮屠从马上摔下时,溅起的烟尘!


    铁浮屠来得这样快。


    李彦仙面前是有兵的,营寨的墙不能受西夏军的冲击,更不能受金军冲击,可兵受不住铁浮屠这突如其来的进攻,最前排的士兵被铁浮屠手里的狼牙棒掀飞了,胸膛挨了那一棒,那重甲下的肋骨也根根断裂了,前排的被摔开,后面就不自觉地畏怯——那样高大的战马!披着冷冽的铁甲就冲了过来,那战马的头,稍矮小些的士兵甚至看不到!那马蹄快赶上他的头大了!


    李彦仙大喊:“刀手!”


    刀手里就有人冲了上去,奋力去砍马蹄,这都是收了钱的,李彦仙在战前告诉他们,只要他们的刀上沾了血,砍翻了铁浮屠,他们的赏金够妻儿舒舒服服过完后半辈子的。可就看着那马蹄,看那战马眼中的寒光,看那铁浮屠举起的狼牙棒!


    有人就忘了妻儿,生死关头,他全身上下都在告诉他赶紧逃生,他就逃了!


    还是有人又砍翻了几匹战马,可更多的刀手没有抓住马蹄落地的时机,这事不能试错,他没抓住机会,铁浮屠的狼牙棒却刚好落在了他的头上。


    还有一个刀手没砍在马蹄上,麻扎刀正好砍在了战马胸前的铁甲上。


    那个宋兵的眼睛是血红的,他的眼睛是血,他的牙缝里也是血,他的刀砍中了,可却砍不进去,他的额头上青筋一条条迸起,他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那个铁浮屠的狼牙棒砸下来时,他发出了军中最为凄厉的一声咆哮。


    然后马蹄踩过了他的胸膛,他的眼睛还是血红的,可额头上的青筋就退了。


    马蹄抬起,蹄子上沾着血肉与碎骨,踩向了下一个被战马撞倒的宋兵的头颅。


    后排的铁浮屠就换了马槊,他们的速度不曾减慢,缺口已经被撕开,现在他们可以冲进缺口里,用马槊的尖刃一口气收割两三名宋军,这些宋军的铠甲精良,可他们只要心生恐惧,手脚迟缓,那在女真人眼里就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什么区别了。


    阵线在逐渐向后退,无法挽回的后退。


    李彦仙最后一次大喊:“弩手!”


    以营地为中心,附近的土地像是沸腾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厮杀,马上的骑士挥舞着狼牙棒,用纯粹的力量去击打宋军的铁盾,那盾尚在,可持盾的人是倒在了地上,连那条持盾的手臂也呈现出诡异的角度;马下的仆从军背着沙袋,拼命地向前跑,他们搬开鹿角,填平沟壑,若是营中的弩机射穿了他的身体,后面还有人扛起他,同沙袋一起扔进沟壑里去。


    李彦仙是仍然站在最前面,身先士卒的,他的铠甲上有五六支箭,其中一支射中他的锁骨,一支射中他的腰腹,还有一支射在他的腿上,都是神箭手临近时持破甲强弓造成的,可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血就堵在铠甲里,很不舒服。


    当他身边的阵线渐渐后撤,留他和中军营的士兵如孤岛一般留在营外时,就连最后这点不舒服也消失了。


    到处都是士兵在问:“能不能撤回营?”


    “将军,我们支撑不住,快撤回营吧!”


    “将军!”“将军!”


    有人喊得急切,有人喊得凄厉,还有人说:“将军,咱们后撤吧,不然兵士要溃退了!”


    当这个副将说完这番话时,他发现不需要将军的命令了。


    将军已经因为失血过多,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好在太阳也快要下山了。


    双方隔着营寨打仗,就与营前的战斗又不一样。


    现在就是仆从军的时间了,填满了沟壑,外面的就要放火,用箭也好,弩也好,仆从军的手臂也好,用力地往营中扔猛火油,燃烧的干柴,有什么扔什么,一边扔,一边继续扛土袋向前,土袋用完了一时不得补充,就将裤子脱下,裤腿扎紧,填满土继续往营下堆。


    里面的守军就要分成几部分,一边灭火,一边杀死跳进来的士兵,当然最有杀伤力的还是居高临下的弩手,只是时不时就有人脱力了,需要另一个人顶上,可那人再拉开弩时,就懊恼地大喊:“弩坏了!”


    他们就是这样熬到了太阳下山。


    李彦仙不知道什么是绞肉机,他要是知道,就会觉得这一幕神似。


    营地外面,铺满了绞碎的肉,和甲片搅在一起,有些还能看到五官,知道这里原有一个人,有些就是浑然的烂肉,不知道在白日里被谁踩过去,不知道那是他的敌人,还是他的同袍。


    谁也没功夫低头看他,全都在忙着奔赴死亡。


    这样的河滩,以后就可改名为烂肉滩,可现在营中的人是已经待好了,营外的人还得打扫一番。


    完颜宗弼和李察哥都将营寨搬到了距离宋军营地不过五百步的地方,就连他们的中军营里也透着这股新鲜的臭味——除了碎肉外,那些被踩烂肚肠的倒霉人还会将最后一泡屎也一起抛洒在麟州大地上。


    差不多就这样吧。


    有人走过来,用剑在里面拨弄了一下,很迷惑。


    “宋人不曾粮尽,他们还有饭吃,怪不得!”


    夜色沉沉,空气中弥漫着腥臭与焦糊的气味,李彦仙就坐在自己的行军榻上。


    他脱了个精光,身上缠着白布,渗出一点血。


    那伤口没上药,李若水再怎么搜罗战备物资,可战争的烈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李彦仙就将金疮药都优先给士兵用了。


    包扎完后,好在军粮还不曾尽,他也有一碗羊肉泡馍可吃,他端着自己的晚餐,一边吃,一边在脑内复盘今日的战斗。


    他知道金军是有些不对劲的。


    铁浮屠是宝贵的,平时都是步兵先填沟壑,撕开缺口后再派出铁浮屠,完颜宗弼却反其道行之,他只在西夏军吸引了宋军绝大部分主力,之后就用上了铁浮屠。


    完颜宗弼的手段很高明,立刻就撕开了李彦仙的防线,可铁浮屠不是不死的,今日也折了十几具。


    李彦仙想,一定有什么事。


    金军这样急切,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促使完颜宗弼必须快速解决这场战斗。


    如果他能再支撑几日就好了。


    他原带了多少人,岚州和晋宁军又给他送过来多少人,现在许多都铺在了营外的土地上。


    营中还有五千人,可其中尚有战斗力的不过三千,其余都在今天受了不轻的伤,如果不是他们仗着铠甲厚重,武器锋利,尤其是他们的弩箭,完颜宗弼本可在今日破敌。


    但就算如此,那三千士兵还不能养精蓄锐,他们还要重新修缮营外的防御工事,将土袋尽量搬远些,尽量加固营墙。


    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李彦仙也很清楚,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有回信吗?”他突然问。


    他往太原府送信,往曲端处送信,都送过信了。


    副将就出帐去问。


    这样兵荒马乱的一天,金夏联军也不会傻站在营寨的一面,他们自然是四面围住,附近的路口和渡口也都要看守好。


    李彦仙没有闲下来,他叫来了几个指使,铺开了营图,仔细地布置。


    只有五千人,但他们还有这座营地,还有车马与各种辎重,现在这些东西全都要拿出来,全都要布置在每一条道上。


    营中的大道一定不能用了,挖断路,布拒马,两侧有弓箭手,金军向前想修补这条路,让铁浮屠进来,弓箭手就要尽力拖住他们,不令他们铺平道路。


    小门小路是宋军穿梭在每个小营间的方法,必须让都头以上的军官都记住路线,他们一边打,一定会一边后撤,兵马不能被敌军分割开,一旦分割,彼此不能援护,那就会被迅速歼灭。


    李彦仙忙着布防的军务忙了大概半个时辰,副将就冲进来了,说:“将军!有回信!”


    所有人都抬起头。


    回信是岚州送来的,岚州不能再派援军了,可还是给了李彦仙一些安慰。


    岚州的知州说:“曲帅将援将军!”


    李彦仙看完之后,又看看围着他的副将与指使们,这位陕西汉子就露出了一个兴高采烈的表情:“果有援军!明日将至!”


    中军帐里一瞬间差点被掀翻。


    大家就问:“是哪一路的援军?!”


    李彦仙说:“曲帅派了一支分兵来援咱们!”


    大家还是挺兴高采烈的,互相问:“曲帅吗?可靠吗?咱们将军写过什么做小伏低,温柔小意的文书吗?都没有吗?曲帅要是派一营来,咱们可以壮其声势,假装成五千的兵马,要是派一都的人来,咱们也可以想想办法,叫他们在马屁股上系些枝条,伪装出有大军在后的样子……”


    忽然有人就说:“唉,若是真有援军该多好。”


    帐中静下来,过了片刻,李彦仙就笑了。


    他说:“怎么,大事当前,你们不信曲帅会来援我?我却看他是个众臣良将,他必来的!”


    话就这么一说罢了。


    李彦仙这一夜睡得不安稳,他做了好几个梦,先是梦到他困守孤城,可曲端就是不发兵救援,眼睁睁看着他被金人攻破城池,他的部将和儿子都随他一同战死。


    接着他就又做了几个梦,梦里稀里糊涂的,是殿下穿着道袍,面前摆着一排的草人,殿下就左手抓着一个贴了曲端八字的小人,右手用锤子敲了半天。


    李彦仙做的最后一个梦是曲端真的来救他了,还一脸的笑容,笑得像扎出来的纸人似的,他身后也有无穷无尽的大军,每一个士兵都冲李彦仙笑,笑得也跟纸人是的。


    李彦仙就吓醒了,坐在行军榻上,浑身的伤口都疼,他想想就笑了。


    今日没有那么多的弩,弩矢也要用尽了,卯初金夏联军开始进攻,辰时还不到,他们已经攻破了第一道营门。


    宋军的营也是大营套小营的,接下来金夏联军就要在狭窄的,布满了拒马,推倒了马车的营道上战斗,大营内不仅有小营,还有营沟,双方的鲜血就不断流尽营沟里,有人踩进去,浑身都被血染红了。


    李彦仙就继续在营地里坚持,他让士兵们在一道道的防线上有序反击,再有序撤退,尽力杀伤敌人,也保全自己。


    完颜宗弼和李察哥下了不同的命令。


    完颜宗弼说:“你们瞧见他们都头模样的人,不要立刻杀死,捉来拷问,总有营图。”


    李察哥说:“用火烧!推倒营墙!”


    刚开始时是李察哥的兵马更快一些,他的西夏军不计代价地顶着营内士兵的箭雨,用烈火和蛮力推倒了营墙后,那百余名弓箭手撤退不及,被西夏军顷刻就碾压了过去。


    可烈火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想让营墙迅速烧起来,需要猛火油,李察哥带的猛火油渐渐尽了,士兵就必须用慢功夫,比如用斧子砍,用木头撞,用火把慢慢地堆在营墙下烧。


    这时候完颜宗弼捉了两个都头,其中一个没注意用脖子去抹了刀子,死了,另一个吃了许多苦头,从脚趾一根根砍到手指,终于是说出了从小营到中军营那条最快捷的路。


    完颜宗弼领着他的大军来到中军营时,身后是熊熊烈火。


    他看到了这支兵马最后的锋锐,他也看到了那个曾经见过一面,以为是个粗俗商人的武将。


    在上京时,这人多快活啊!他吃得好,穿得好,漫手撒钱,听说他原本家境也是这样殷实的!可现在这人遍体鳞伤,只剩下一口气,就站在断壁残垣里,死守着岚州前的最后一条防线。


    这人就叫他心里感到佩服!


    南朝那两个皇帝,女真人听了就发笑,可这么多人,他都佩服得紧!


    他高声道:“你真是个烈丈夫,是南朝人里的豪杰!你降不降?!”


    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人忽然又站直了。


    他从身边人手中接过了一张弓,完颜宗弼见了,并不惊奇,但很遗憾。


    他只能下令,杀了这个人。


    这位金国西路军的统帅刚刚抬起手,远处忽然传来了号角声。


    这是宋军的号角声!是宋军的援军来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完颜宗弼的手指向前,身边的猛安领兵冲上去时,他厉声说:“去看看,是不是有诈!”


    也正在此时,李察哥的令官跑了进来!


    “南朝的援军——南朝的援军——”


    “多少人?!”


    “看不清!从北边而来,”那个党项人恐惧地喊道,“遮天蔽日!”


    ——


    完颜宗弼抬起的手,在空中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


    那根手指本应如同战斧般挥下,将前方那摇摇欲坠的人,和那面令他心生敬佩的大纛,一同碾碎。然而此刻宋军的号角声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主宰生死的手指。


    遮天蔽日?


    完颜宗弼太了解这些党项骑兵了,他们或许狡黠,但绝非怯懦,能让惊恐到这种地步,意味着来的绝不是小股骚扰部队。这样的援军!这不会是哪一州的援军,而是真正的主力,规模远超萧高六的主力!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炸开,他必须立刻想清楚这一切,可这事实在超出他的预料,怎么会有人赶在他前面,怎么会这样恰到好处?!这是谁的兵?


    岳飞? 不,不可能。云中府未定,岳飞主力绝无可能如此神速南下。


    曲端?曲端嫉贤妒能,怎能来援得如此神速?


    朝廷的军队?怎会在北边出现?


    完颜宗弼理解不了,不要说他理解不了,世上也没有谁真能想清楚这一切,因此完颜宗弼只好向着一个能说服他的可怕方向思考:如果说这不是援军,而是一支伏兵呢?


    上万的大军,从北方而来,北边的黄河西岸没有路,需得在山中行走,这样的路,谈何容易!


    若是宋军埋伏在北,隐忍不发,直到今天金夏联军都冲进营中,一时不得离开,对方才发动总攻——


    他与李察哥,都落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李彦仙这块硬骨头,不仅是用来崩掉他们牙齿的,更是用来拖住他们脚步的诱饵!


    “好手段!”完颜宗弼喃喃自语,他已经出离了愤怒,声音里透着恨意与敬佩,这近万人的宋军被消耗到现在,天下竟然有这样的诱饵!竟有这样冷心冷血的主帅,合该南朝拿下这场大捷!


    “真是好手段!”


    完颜宗弼已经不再看那个党项人,他的目光冰冷如电,先射向李彦仙的方向,紧接着越重重烈火,望向了西夏军和李察哥的方向。


    生死存亡,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继续围攻李彦仙,已毫无意义,他顷刻间能杀了这人,可顷刻间宋军也会包围这座营地,只要宋军围住了他们,就连萧高六也会立刻跑来,到时候金夏联军就会陷入绝境。


    所有的战略目标,石炭场与道场,在此刻都变得遥不可及。现在唯一的目标,只剩下带着他的主力活下去,以及保住他与西夏联盟这最后的财产。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被迫静下来。


    “传令下去,后军变前军,结成圆阵!中军撤出此地,向西往西石沟急行!再报至晋王殿下与我同往!”完颜宗弼说道,“我军为他殿后!”


    与此同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李彦仙。


    “派一队兵马,”完颜宗弼下令,“能取李彦仙首级,赏万金!若不能,立刻归阵”


    这也是他最后的敬意。


    这位金国四郎君的背影在熊熊火光映照下,似乎依旧挺拔如山,但藏不住被迫放弃猎物时,猛兽般的暴戾与决绝。


    他不得不撤退!


    李彦仙也是一样。


    他站在大纛下,原本是抱着必死的心,他就不想活了。


    可听到远远传来的号角声,看到党项人脸上的惊慌,求生欲忽然一下子充满了他的整个身体!援军都来了,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不知道援军是谁,他得看看,他还不知道岚州怎么样,他也想听听,他妻子在新秦城中不知如何,他还想回家去安抚她——他都到了这把年纪,今日总算立下了一场大功,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李彦仙手中原是提着剑,可他现在就仓惶地四处看,大声说:“快拿盾给我!”


    拿了盾,对面的金人冲过来了,他还要尽力去躲!最好让他的兵也跟着一起躲,躲不过,就一味地用盾抗,反正现在着急的是对面,他们是不急的!


    ……他们也急!


    士兵们多半受了伤,第一线的就变成了都头,甚至是指使们,他们一边努力扛着金军最后的努力,一边在嚷嚷:


    “怎的援军还不至!是要等着老子死吗!”


    “难道真的是曲端的兵!”


    好急呀!急死了!不知道援军到底在几里外,不知道援军到底凭什么还没跑到,不知道援军到底知不知道轻重缓急!


    什么?!援军去追敌人了?!他们知不知道中军营这里还有大宋的友军啊?!


    李彦仙就在亲兵中间使劲地喘粗气,不是激动的,是体力耗尽,失血又没缓过来,他又硬撑着不能晕倒,咬牙切齿,直到又有一队在小营里坚持的兵马跑过来,还带来了好消息:


    “是曲帅!是曲帅的大军!”


    这剩下的一队金军,总算是留下了许多尸体后,撤出了中军营,只留下这个强撑着没有倒下的主将,靠在亲兵的身上说: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就在营外北边的山坡上,已经立起一片森然的旗阵,“曲”字大旗就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出旗下主帅的凛然威仪。


    他穿的不过是一件半旧的铁甲,座下黑马所配鞍具也朴素无华。


    可他昂然立在那里,神目如电,三万大军,只听他一人的号令!他的表情自然就带上了权臣般的僭越和傲慢。


    ……其中还有一丝惊喜。


    他矜持地说了三个字:“追穷寇。”


    宋军排山倒海的声音在黄河边回荡:


    “追!”


    “追!”


    “追!”


    曲端的大军,浩浩荡荡,不需要使劲跑,只要不紧不慢地追在后面。


    三天的鏖战,李彦仙的宋军已经山穷水尽,但金夏联军也已经是精疲力尽,天下哪有厮杀三天后还能精神抖擞赶路的人?


    因此这场你追我赶的急行军就变得十分残酷。


    路上延绵几十里都是在奔走的士兵,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浑身抽搐,被午后阳光晒着,等宋军到时,随手就将这个只剩下一口气的人杀死;还有人更幸福些,也是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下,不用宋军来杀,自己就死了;又有人往道路的两边跑,想跑进山里,最好找到一个老鼠洞,钻进去,让那黑暗窄小的洞穴保护住自己,可他刚钻进去,里面就突然窜出老鼠,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在西夏铁骑眼里确实是老鼠洞,可里面还躲着老鼠一般的羌人,羌人什么都没忘记!


    撤退是不可能不凄惨的,这一路的死尸和战利品,都成了曲端的功劳。


    曲端自己不曾追上去,他打量着这战场,很快在其中发现了一些值得在意的地方。


    满地都是尸体,成型的和不成型的。


    曲端不怕这个,士兵要打扫战场,他骑着马在战场上穿梭,很快停下来。


    “这样的甲?”


    士兵见他目光指处,立刻剥了一具铁甲呈到他面前。


    那真是极漂亮的一副铠甲,如果是他麾下经过操练的兵士穿着这甲,至少可以杀十个人。可这甲看上面的痕迹,很明显这个宋兵在死前并没有经历过足以自傲的一番厮杀。


    他死得很快,脸被人给踩烂了。


    曲端看了这副铠甲一会儿。


    “金人的甲?”


    光看死者不能判定这甲原本的归属者,铠甲是重要的战利品,总会从战场一方流通向另一方,甚至有人以穿着仇敌的铠甲为傲。


    他的亲兵就跑开了,过一会儿又跑回来。


    “是李彦仙将军麾下的甲,听说是岚州那边送过来的。”


    曲端的脸色一瞬间就沉了。


    “荒唐!他不过是此地一个小小的镇抚使,他凭什么!”


    亲兵们立刻不吭声了,曲端就下意识看向康随。


    ……康随去追溃兵了。


    曲端沉默了一会儿,咳嗽一声。


    “此非常时,也算是权宜之下,不得已之事,这些兵甲必定是要送来我这里的,可少严既守此地,道场自该事急从权。”


    有一个副将就小声问:“那这些兵甲……”


    曲端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副将就又小声说:“末将知了。”


    不管是营地外的,还是营地内的战利品,都是曲端的!


    因为这在曲端眼里就不是战利品,这是李彦仙提前借去的!


    不要紧,他一直是个宽容大度的人,他能忍!再说李彦仙打了这么惨烈的一仗,就算曲端想责怪对方,那也得等到他们先将完颜宗弼和李察哥斩首或是俘虏了再说呀!


    一想到李彦仙虽然打得这么惨烈,可到底没能赢下这仗,来日首功必须还在自己手里,曲端的心情就更平静了些。


    夫人说得对,他对人友善些,天也助他!天教他捡到了这个功劳!


    为了夫人的劝告,他不同李彦仙一般见识。


    李彦仙教两边的亲兵搀扶着,站在曲端中军帐门口。


    “将军,要进去么?”亲兵小声问。


    “曲帅……是咱们的恩人,若非曲帅……咱们……”李彦仙说,“你们不要……”


    “曲帅将咱们的铠甲也收走了,”亲兵说,“银货两讫了都。”


    李彦仙一口气就噎住了。


    过了片刻,李彦仙小声说:“那也得道一声谢!”


    第720章


    李彦仙的营地已经被烧毁了,曲端的营地建在战场西边十几里的山坡上,就理直气壮地将李彦仙的士兵也都收编了。


    大营起得很阔气,三万大军的营地,大营套小营,每个士兵都干活,几个时辰就将营地修得像模像样了,不管是曲端的本部兵马,还是李彦仙的兵马,是粮草、辎重、民夫,全部都设立得井井有条,纪律严明。


    当然再严明的营地里也会钻进一些小动物,比如说羌人就又偷偷摸摸地来了,有青壮年,但青壮年扶老携幼,每一个看起来都很凄惨,而且他们确实很凄惨,先是完颜娄室,后是西夏人,都拿他们不当人,将他们部族洗劫一空,除了遍地的尸体,高悬的头颅,其余什么都没剩下。


    他们就用流血的脚一步步走到了宋军的大营前,并且说:“李彦仙将军是知道我们的,他待我们可好了!”


    就在李彦仙被人搀扶着来到曲端的中军帐前,正在看地图的曲端先听到了这番通报,还叫了几个羌人进来,看一看。


    确实是惨,一个是族长的儿子,被西夏人押着上战场,削断了一条臂膀,可他已经是这个族长唯一的儿子了,他老子的脑袋才刚摘下来呢!另一个是老妇人,是另一个部族的老祖母,靠着钻洞的手艺护着几个孩子活了下来,也只活了这几个。


    他们趴在地上,身上的血和灰都跟着扑在了地上。


    他们说:“我们也学了汉人的礼仪和文字,是李相公教我们的,李彦仙将军可以为我们作证,我们都是好百姓,只是被西夏人劫掠屠杀后,活不下去了,想求李将军庇护我们,给我们一碗饭吃!”


    曲端的脸就很黑。


    羌人也是宋民,之前立过功,帮着曲端和岳飞一起打金人,这次又遭灾,住在山里好好的就被李察哥碾过去,死伤惨重,曲端就认为自己的确有义务保护他们,给他们提供一个安全而温饱的居所。


    但是,明明上次也是自己给他们饭吃,这次也是自己给他们饭吃,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上次提的是岳飞,这次是李彦仙呢?


    曲端很不高兴,羌人当然不理解曲端那离奇怪诞的内心,羌人不敢高攀这样的统帅,都已经是丧家之犬了,肯定是拿熟悉的人出来拉近关系啊!


    那个老祖母颤颤巍巍地说:“我的孙儿们都见过李将军,还受过李将军所赠的书……请曲帅看一看,或是问一问李将军……我们万万不敢撒谎的!”


    她很卑微地叩头,苍老的脸上全是泪水,曲端就赶紧对身边亲兵说:“扶她起来,老夫人,你们放心在营中暂住就是。”


    羌人千恩万谢地出了帐,他们都是很悲痛的,可一出帐,立刻有香味飘过来,让那几个小娃子下意识抽动了鼻子。


    “是扁豆!”他说,“哇!又是扁豆!”


    李彦仙的营地,没什么新鲜菜,他临时召集了西军退役的老兵赶过来,辎重就很简陋,基本上除了麦粉和大酱之外带的都有数,后来香象奴给他送一批补给,也是这个思路,米面加上大酱,最多再加几十头羊,这就够士兵们决战时补充体力的。


    要说这样的伙食有什么味道,那真是谁都不奢望的。


    但曲端军中的伙食就不一样——秋天到了,瓜果蔬菜那么多,凭什么不送?


    他会让沿途的官员给他装上新鲜菜!


    那锅里挖一块油脂,再加些碎肉,将豇豆扁豆,冬瓜胡瓜都切块扔里,就着油脂胡乱炒一炒,倒进去些大酱,加水一炖,要是汴京市民吃了就得皱眉说:“这手艺,喂猪呢!还吃豇豆!没完了!”


    可边疆的士兵和仓惶凄惨的羌人吃了这热腾腾的炖菜,最普通不过的秋天的瓜果,就觉得像是又从地狱里回到了人间。


    真好吃啊。


    还是归功于曲端。


    这人虽然已经宣抚河东,可以称一句封疆大吏了,可他在辎重粮草运送事情上从不懈怠,尤其是他自己率兵行军,这就变成了从忻州到麟州沿途所有官员的一场大灾难。


    忻州,太原府,岚州,麟州,每一段路队伍的速度是多少,他的粮草,民夫和骡马各用多少,冗余多少,每人和每一头牲畜吃多少,每日消耗多少,每到一地还应有多少,他吸收了艮岳针线处的本事,压榨自己的幕僚做表,然后曲端就对着那表,问沿途的官员。


    每进一州,都要州府上下所有官员加班加点,熬夜给他点验粮草,验算明白了,继续往前走,不明白就不许交割,曲端就走在前面,随时可以回来拿大棒子抡人。


    寻常人这么干,下面的文官一定会集体给他使绊子,可曲端,他这人本来位置就够高了,旁人到了他这位置,要韬光养晦,要再进一步,必须注意影响,曲端癫癫的,他梦中的仕途跟旁人是两个风格的。


    他又敢杀人!姚家的折家的都怕了他这个疯子!那谁敢怠慢他啊?


    大家就战战兢兢,骂骂咧咧,熬得满脸油汗,两眼发黑,也要给他的粮草顺顺当当送过去,那瓜果,瓜果送他了!


    不仅送粮草,送瓜果,等粮队走过去,官员们就赶紧凑在一起,每人拿一点钱,找道士扎了一艘纸船,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送瘟神”,又堆了许多纸扎的金银财宝,到河边稳稳当当地烧了。


    大家就都感到心里很熨帖。


    现在羌人就进了李彦仙士兵的营地,粮官很快给他们送来了如数的食材,大家坐在一起吃饭,很亲热,羌人是百姓,李彦仙的士兵,也差不多——反正都被卸甲了,那些亮闪闪的铠甲武器都被曲帅给收走了。


    那就埋头吃饭吧。


    而曲端先被羌人气了一场,收回来铠甲武器,他挨个摸摸,又气了一场。


    就感觉自己真惨,全天下的人都在辜负他!羌人也辜负他!道场也辜负他!那长公主虽然提拔他,肯定也辜负了他!要不怎么李世辅都有的望远镜偏他就没有呢?!


    这次总算叫他立了这样的一个功劳,他得想办法,给李察哥和完颜宗弼留下才是!


    正气着,亲兵说李彦仙来了。


    曲端板着脸说:“那就让他进来吧。”


    李彦仙伤得很重,他的伤口感染了,正在发烧,整个人脸色也不对,嘴唇是干裂的,身上还缠了好几道伤口。


    原本曲端八风不动地坐在帅案后面,一见到李彦仙这么被扶进来,进来就要叩首,曲端就赶紧起来绕出帅案去扶他,又说:“少严!少严!唉,你伤重如此,我原叮嘱过医官,让你静养就是,你怎么非要来帅帐!”


    李彦仙那苍白的脸上就全是泪,他说:“若我只为自己,倒还能在床上躺一躺,可我麾下儿郎数千性命,皆仰赖曲帅大恩才能保全!我岂能安心高卧床榻?曲帅!曲帅!”


    他就一个劲儿地要拜,推金山倒玉柱也要拜,拜得曲端的气就消了一点。


    算了,算了,曲端的手藏在袖子里握握那个白玛瑙把件,心说自己要大度一些!


    眼见着李彦仙真就趴在地上给他行了个大礼,曲端柔声道:“少严,你知道我的一片苦心就好,虽说同朝为官,守望相助是分内之事,只是现在河东一片狼烟,我为了来救你,原是冒了大险的!”


    一边说着,一边对左右说:“怎么不搬一把椅子来!”


    左右吓了一跳,寻思除了与曲帅平级的童监军外,也没人能得到这待遇啊!帐中平时不放椅子!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李彦仙总算坐下了,曲端也能绕回帅案坐下了。


    这位统帅上下打量面前的武将,心里敲着一些鼓,但他还是指了指帅案上未写完的纸。


    “我正要表奏朝廷,为你议一议功劳哪!你血战黄河,使完颜宗弼、李察哥等辈不能寸进,实是首功,”曲端慢吞吞地说道,“只是此时云中府战事未歇,若立刻说了这般惨烈景象,令殿下徒增忧虑,你我臣子,岂不愧惭哪。”


    李彦仙声音很低:“此战,此战全赖相公运筹帷幄,于千钧一发之际力挽狂澜,末将不过……谨守本分,侥幸未死……一赖将士用命,更仰仗相公虎威!相公若上此表,末将羞愧……无颜见人哪!”


    光这么说还不够。


    李彦仙说完之后停了停,感觉到曲端还在打量他,赶紧从椅子上又滑下来了!


    不就是推金山倒玉柱!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金夏联军走了,又来个曲端!


    说拜就拜!


    曲端似乎暂时满意了。


    “既如此,我便暂时压一压。”他望着地图,忽然又问道,“萧高六部而今如何,你可知么?”


    现在是李彦仙人生上的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


    萧高六自然也很惨,也在坚守石炭场,表现相当悍勇,如果他察觉到这场大战的痕迹,从石炭场出来拦截完颜宗弼和李察哥,困兽犹斗,他还要经历一场死战。


    按说他就该直接说出来,请曲端下令,派兵去救援萧高六。


    但是,这可是曲端啊!


    李彦仙就想,怎么能借到一点香象奴的脑子?这话他得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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