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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730

    第721章


    风从黄土塬上吹过,像一层轻薄的纱,盖在每个正在继续赶路的士兵脸上。


    除了这层黄色的纱之外,他们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仓惶,没有愤怒,没有绝望。


    他们的表情像是被风吹走了,被吹回了黄河的烂肉滩上,或者当他们被迫撤军时,就已尽留在那里了。


    他们的主将也是如此,他黝黑的脸上浮着一层黄土,当他坐在路边休息时,除了两腿内侧隐隐透在铁甲缝隙的鲜血,以及肩膀上的箭伤外,他整个人就像一座石雕。


    士兵依旧在向前走,只有他与他的亲兵留下,过了一会儿,李察哥就到了。


    这位老将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他,“四郎君,你怎么了?”


    “咱们这样一路走到新秦城,恐怕新秦城也保不住。”


    “我能死战,”李察哥说,“四郎君畏惧了吗?”


    完颜宗弼还是很平静,他说:“晋王,想报仇吗?”


    老将忽然勒住了缰绳,跳下马。


    “宋军势大!”他的声音里透着切齿的仇恨,“你有办法吗?”


    “若是曲端亲至,我没有办法,”完颜宗弼说,“可曲端派了康随来此。”


    “那是个什么人?无名小卒,我不曾听说他的名字。”


    “他是曲端的亲信,我知道他。”


    李察哥就皱起眉,“四郎君知他什么?”


    完颜宗弼忽然轻轻地笑了。


    “他非麟州人,不曾在这里久住,不知此地军事,”完颜宗弼说,“可他不敢败。”


    “咱们也不曾在此久住。”


    “但我留心过,”完颜宗弼将手里的马鞭向上,指了指两侧的黄土塬,“我知道这里该如何上下。”


    这里有一段黄土冲沟,几里长,是很典型的麟州地貌,沟下的路平坦但狭窄,前面的人走过,后面就要吃灰,不然也不会人人灰头土脸。


    两侧有数丈高的黄土塬,前面的冲沟尽头有小路可以攀上黄土塬。


    是个伏击的好地方,李察哥路过这里时没仔细看,现在看过也觉得很懊悔遗憾,若是他在这里埋伏一军,候李彦仙来,岂不是瓮中捉鳖?


    完颜宗弼听了就微微一笑:“晋王殿下,你我是客,李彦仙才是主,若非大夏的铁骑风驰电掣到了河滩,原该李彦仙埋伏你我。”


    “箭矢还有多少?”李察哥问。


    片刻后副将低声说了一个数目,这个党项人没有犹豫,说:“今日用尽就是!”


    他们的主力走得很快,虽然后面不断有仆从军倒下,康随也在不断追击,但主力仍然从容地按照完颜宗弼的指挥,爬上了黄土塬。


    完颜宗弼指着进入冲沟的入口:“抛洒些财物,有什么就扔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将刀柄上的坠饰扯了下来,扔在了黄土里。


    那是一枚极其精美的坠饰,中间是一颗硕大圆润的东珠,周围以黄金为衬,这还是他父亲尚在时,南朝送来的礼物,哥哥给了他,他就配在刀上。


    现在它落在地上,就变成了令人垂涎的贵重战利品。


    太阳向西悄悄地走了几步,无人察觉。


    西军还在继续向前,每一个士兵都走得很疲惫了,可他们感受不到疲惫。


    这是白捡的功劳,他们一辈子能有几回这样的运气?敌人溃不成军,几乎没有反击的力量,路上不断有力竭而死的金人或是西夏人,康随就必须轮番派遣各营的士兵去搜集战利品,否则恐怕有厚此薄彼的嫌疑,因此前军也就在不停地变换。


    这不利于在遭到突然袭击时快速反应,但他们已经追了三十里。


    三十里路,路上到处都是死人和濒死的人。


    有人悄悄说:“好像宣和年那次……”


    西军被拉去攻打尚在辽人手中的燕京,那一仗伏尸百里,百余里的路上,都有宋军溃败惨死的尸体,就这一战,女真人看清了南朝的斤两,从此不仅燕云,甚至连南朝的土地都被他们视为自己必得之物。


    这才几年,忽然间路边也有女真人的尸体了。


    康随笑了。


    “他们也有今日。”


    他有句话没有说出口——


    我亦有今日!


    康随领八千兵马追击,这八千兵马并不是省油的灯。


    曲端整合西军,不讲情面,也不看诸将的出身,这其中有些原姓折,有些姓姚,还有些姓种,但在曲端眼里,都是大宋的兵马,都是他曲端的兵将,分什么出身?他只看表现!


    可一看表现,这些西军中的宿将一定比曲端自己提拔起来的寒门武官更有些不服管的脾气,还有些西军里残存下来的坏毛病,收受贿赂,喝兵血,沿途劫掠,或者是见到谁家漂亮女儿,一定要抢来当自己的小妾。


    曲端是有办法治他们的,治过之后他们也唯唯诺诺,不管是三十岁还是五十岁的,都像个稚童一般,被他治服了,听他宣会赶紧来中军帐,见到他会恭恭敬敬,得了令会尽力去办。


    按说这就是服了,又是宿将老兵,派出来追击金夏联军没什么问题,但曲端是个谨慎人,他将领兵的权力交给了康随。


    康随是他最忠心的属下,他是什么也不必担心的。


    走到冲沟前,康随一勒缰绳,皱眉看去。


    冲沟像是无尽的雨在黄土塬上撕裂出的巨大伤口,两侧的土崖高达数丈,陡峭如削,仿佛随时会崩塌下来,沟底容得下三四匹马并行,黄土松软,烟尘浮动,马蹄踏上去,沉闷的声音穿过冲沟,像是又有了回应。可回应过后,里面就更显死寂。


    康随又向两侧看去。


    两侧什么也没有,麟州到处都是这样的黄土塬,这里没有农田,没有庄户,像是连鸟兽也没有,只有土崖上偶尔落下了几粒碎土。


    有人“咦?”了一声。


    碎土落在了一个半埋黄土的布囊上。


    那布囊精巧得很,上前去捡的士兵握在手里,可还来不及回头,他又看到里面照不见阳光的地方,有更多的铠甲和武器。


    “金狗必是至此已近穷途,他们将自己的兵甲尽扔了!”


    康随还想再劝,他不是名将,可这里任何人都看得出地势险恶,前面有敌军经过,他们不该冒险进入,而是应当绕路而行。


    可有人在他耳边说:“康将军,你不比我们,我们平日有领兵驻防的机会,还能捞到两三个铜板,你在曲帅身边,那可真是清廉如水,一望见底啊!我营中的督察官,我已经轻轻打通了,今日这些东西,有康将军一份儿,不在营中,只存在界身巷,如何?”


    康随就愣住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就这么简单,只要冲沟里的东西不是全部充公,而是有办法分他一份,眼前的险境他也看不到了。


    有什么险境呢?他追随曲端,死地里走出来多少次,也没得到什么,现在他终于有机会伸出手,岂能阻拦自己?


    阴暗的冲沟里,财物被抛洒得到处都是,铠甲兵器已经不稀奇了,金银也有,代表军官身份的腰带、挂钩、解锥、佩刀等物也有。


    不仅是士兵,就连军官也忍不住弯下腰去翻捡,康随骑在马上,忍住了没有下马,可有人跑过来递给他一样东西。


    “康将军!”


    那么大的珍珠,哪是他这个穷军官见过的?就连曲端也没有这样奢靡华丽的配饰,它的精巧美丽让康随感到惊叹。


    这么华美的坠饰,被恭恭敬敬地交到他手里。


    康随将它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前所未有的权力。


    有一粒土忽然落在了珍珠上面,显得有些突兀。


    康随皱眉,用拇指将那粒土擦掉,下意识抬头看一眼。


    就在几丈高的土崖上,有个女真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很多个女真人,都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一声尖锐的唿哨。


    仿佛一柄尖锐的匕首,撕开了这欢乐的世界!


    女真人拉开了他们的弓弦,扳动了他们的悬刀。


    数不清的箭矢!


    那不是零星的箭矢,是瓢泼大雨!每一支都向着宋军的头顶而去,每一支射出时都带着阳光反射出的寒光,而在落进冲沟时立刻转为无尽的黑暗。


    女真人的弓,西夏人的弩,都能破甲,尤其他们现在不是在抛射,而是几丈远的高处向下瞄准!


    “举盾!举盾!”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


    可在冲沟里捡东西的人怎么会拿盾?盾兵的后背上背的也不是盾,而是一条条麻袋啊!


    这些士兵顷刻就被射倒了,箭矢将他们死死钉进了黄土里,可尾羽还在颤抖,一簇簇都在颤抖,像是地上忽然长出了死亡的嫩芽。


    骑着马的人就拼命调转马头,要逃出去,撞在后面人的身上,还来不及挥鞭让士兵闪开,战马身上就多出了好几箭,这忠诚的伙伴凄厉地一声嘶鸣,轰然倒地,可马上的军官还在大喊:“快扶我!快扶我!”


    有别人的马踩了过去,他顷刻就不再发声了,那战马已经将背上的骑士甩下来,一心一意只要撞出一条生路,它就搅乱了稀疏的阵型。


    康随浑身都在颤抖,他想活下去,又恨不得自己就死在这冲沟底下。


    可头顶降落的地狱还没完。


    崖顶上传来沉闷的滚动声,有黄土块和马车,都被金军奋力推动,轰隆隆地翻滚而下,出发时还精神抖擞的士兵,此时正惨叫哀嚎,被砸得脑浆迸裂,肠穿肚烂。


    天啊,天啊!


    这八千兵卒,都是曲端呕心沥血带出来的,他不是个好人,他嫉妒同袍,打压属下,可他独爱自己的兵!


    康随没有走在最中间,他走得慢,因此现在被人拽出了冲沟,冲沟里的灾难还在继续。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在短暂的几个命令后,他的心神都被一件事抓住了:


    若是曲端知道这场惨败,知道是因为他和几个将领一时贪恋财物,才导致了这场惨败,曲端会杀了他。


    第722章


    曲端到达麟州前,曾做过一个梦。


    不是什么像烤鸭一样被挂在瓮中的梦,只是他曾经驻守太原城时同徐徽言一起喝了点酒。


    他那天因为什么事不豫,在梦中就已经忘了,连同那家酒舍周围的店铺,往来的行人,一起都忘了,只记得下过雨,街面湿漉漉的,徐徽言就是因为躲雨进去的。


    徐徽言见到他,就招呼他坐过来,这位老好人闲来无事,曲端却很忙碌——可在忙里,他也忘记每日里都忙些什么。


    他只记得桌上摆了几碟小菜,其中有一碟腌胡瓜,他夹起来一段,慢慢地咬着吃,这东西长得很快,变老就不能吃了,因此还在陇西时,园子里种了它,夫人就总要他吃。


    徐徽言说:“正甫,你可想过要歇一歇么?”


    “你我正当报国之年,”曲端说,“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可我觉得,你日夜疲累,而今有许多后起之秀,都是殿下提拔起的新人,你也可以缓一口气,为官如执棋,缓一口气,正可看一看后十步该怎样走。”


    曲端就说:“我是不累的,就算累,我也不放心将位置让给他人。”


    这话不是他寻常会说出口的,只是这在梦中,他忘记怎么回答的,反正变个花样儿回答,意思也依旧是这个意思。


    对面坐着的武将就叹气,又说:“正甫是殿下器重之人,该爱惜自身。”


    “我身体无恙,彦猷不必挂心。”


    “身体无恙,身边也无恙么?”


    这话就令曲端皱起眉了。


    他这人傲慢,恭维他的人不少,真心待他的不多,但徐徽言算一个,徐徽言待谁都很真诚。


    但徐徽言的话很没有道理。


    这个人说:正甫,身边之人,你当善待,若生出怨怼之心,你便该将他遣远。


    那天色已经晚了,下过雨,可月亮冒出头来,照得石板路明晃晃的,每一块积水里都有一小片月亮,照在曲端的梦里。


    他什么都听得懂,只是在梦中恍恍惚惚地,光顾着下意识反驳:


    “我行事无私,从不因私怨苛待谁,若有人生怨怼之心,必是小人!我是顶天立地的丈夫,岂会惧怕鬼蜮小人呢?!”


    冲沟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女真人不仅屠杀了冲沟里的宋军,还冲下了黄土塬,让冲沟外的宋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地逃了一段。


    如果不是因为金夏联军也已筋疲力尽,他们原可以全歼宋军。


    完颜宗弼展露出的本事让人惊叹,大金此时也依旧有能在撤退中打出漂亮反击的老兵。


    金夏联军没有追太远,他们迅速地集结起来,重新往新秦城去了,留下了遍地的尸体与血痕。


    天色已经晚了,月亮明晃晃地照在黄土地上,只剩下这些灰头土脸,灰心丧气的残兵聚在一起。


    康随左右看了几眼,有人点起火把,走到了他身边。


    他忽然指着几个骑兵说:“刘三百!李从河!王黑牯!将这几个人捆起来!”


    赶过来的其他人就大惊,不明白这几个士兵犯了什么事,可还是将他们捆了起来,连他们自己都喊了一声冤:“康副将,我们实无错处啊!”


    康随冷笑了一声。


    “你们自己不知么?”


    “实在不知!”


    “绑住他们,堵了他们的嘴,放在路边!”


    到底都是士兵,就照做了。


    金军已经走了,宋军还在缓慢集结,有伤兵坐在地上,满身是血,慢慢整理自己被砸断的骨头。


    康随就站在他的旗下,注视着这一幕,过了片刻,几位指使自然先到了他的身边。


    其中一位营指使看到那路边绑着的士兵,就很诧异,“康将军,他们犯了什么错?”


    康随低声道:“他们是曲帅的亲兵,放在我军中,飞马往来汇报军情。”


    几个武将都不是傻子,他们一下子就明白了,眼神惊怵地互相看一眼。


    那个营指使低声道:“绑得了他们一时,又如何?曲帅早晚会知道。”


    “曲帅是一定要杀我的,”康随流下了眼泪,“我想,不如我做几件昏聩残暴之事,而后我拔剑自尽,你们到了中军帐前,就说这都是我一人的过错,你们都曾苦劝我,我一意孤行罢了!”


    其他人就都不说话了,只剩下虞侯清点人数的声音,左厢一营还有多少人,右厢二营又剩下多少人?


    夜风吹起来,刮过冲沟,风声凄厉得像是里面还有许多活人,还在呻·吟惨叫,等着人去救他们。


    一个营指使低声道:“康副将,你死了,曲端便能放过我们么?”


    康随就沉默了一会儿,说:“或是要按军令责罚,打几军棍,降职罚俸,可还是能活下来吧。”


    “凭什么?”


    这话康随就回答不了了。


    总有这么一天的。


    不在明天,后天,那就在今天,谁让康随麾下有这么几个西军旧将门出身的武将。


    一个世代在姚家下面的指使问了第一个凭什么。


    其他人的火一下子就被拱起来了。


    他们一起出卖康随,到时候康随被斩首,曲端就能放过他们么?


    军棍一定是不少打的,而且还要降职,不小心就降成马前卒,忍着一身的疼痛,住兵卒的臭帐篷,去马厩清扫马粪,然后在下一次大战时,被放在第一排,拿着长刀去迎接死亡。


    他们自己是生不如死了,他们的祖宗,他们的妻儿也会因他们而蒙羞!


    回去面对曲端,谁有这个勇气?


    有人说:“难道咱们能去投了金……”


    “我宁死也不为此不忠不义之事!”


    “咱们若是投了金,妻儿老小可怎么办!”


    “不投金,有旁的路可走么?!”


    这一片义愤填膺又悄悄静下去了。


    忽然康随问道:“咱们凭什么不能受朝廷招安呢?”


    “若要受招安——”


    “是,咱们须留不得那人。”


    那个姚家军的指挥使转过头,用阴恻恻的目光看向绑在路边的士兵。


    他走过去,忽然拔出了长刀,手起刀落。


    一蓬鲜血喷溅而出,人头落地。


    他转过头,看向其余人。


    “该你们了。”


    他们杀了那几个曲端的传令兵,士兵们还在缓缓被集结起来,这里到处点着火把,走是走不得了,康随下令,将后面跟随的马车围成防御工事的样子,士兵们搭起帐篷,胡乱地在这里休息。


    这些武将不能休息,他们还要研究出一套方案,怎么接近曲端。


    首先不能放兵败的消息回去,曲端在人际关系上很马虎,可他打仗并不马虎,一旦听说出了事,他一定警戒谨慎,每一个回来的军官都会被他反复审查甚至是拷问。


    “若要成事,咱们各带亲兵回营,只是数目不对呀。”


    康随就想了很久,他说:“咱们说一路追到新秦城下,见有敌军增援,士兵疲惫,不敢围城,等曲帅示下。”


    “亲兵该如何?”有人急切地问。


    “各带本部亲兵,”康随道,“就说是为护卫军情,以防金军游骑截杀,数目……比平时多带一倍,但分散开,分批回营,不要扎眼。”


    有人兴奋地深吸一口气,有人恐惧地屏住呼吸,还有人小声问:“咱们突然回返,他能信咱们?”


    “不用许多人,”康随说,“只要三四个指使。”


    剩下的指使既不敢附和,也不敢不附和,正好控制起来留在原地,只要三四个指使并康随,他们跑出去了几十里,因为军情复杂又跑回来,留下足够的士兵和军官在原地,也还马马虎虎说得过去。


    可还是有人说:“曲端真不会怀疑防备咱们?”


    康随静了一会儿。


    他说:“寻常将帅也许会起疑,可我回去,他必不疑我。”


    夜里起了风。


    其余营都睡得很早,曲端许他们提早休息。毕竟他麾下的士兵也赶了好几日的路,李彦仙的士兵更不必说,有热汤热饭,又有干燥的草席,铺开正可以躺在上面,美美地睡一觉。


    人人都疲累,除了站岗放哨的士兵之外,全营都陷入了酣睡里。


    康随手里拿着火把,骑着马来到了营门前。


    “我有要紧事!”他仰起头,“快开营门!”


    士兵往下一看,就认出了那张脸。


    腰牌要验看,看也无妨,的确都是宋军,而且是这支军队的军官们。尤其是康随,这是曲端的副将,他整日里出入中军帐,守在曲端身边。


    再看看他们每一个人,神情很正常,铠甲也完备,黑夜里看不真切,也没见到他们身上有伤。


    看守营门的都头走过来说:“康将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康随说:“要紧事!我须立刻报给曲帅!”


    他就一路从大营门跑到了中军营,这一路上见到的每一座小营都已经陷入沉睡了。


    原本他也在其中,他也获得过好眠,尽管梦里全是曲端的苛责,醒来全是清贫的眼前,可他那梦里没什么心事。


    现在他一路冲到了中军营,他本来就是中军营的副将,亲兵放他进营,到了中军帐门前,亲兵见他身后还带着几个人,就说:“康将军,容我通传一声。”


    康随连眼珠也没动一下,他说:“你去就是。”


    第723章


    康随进帐时,曲端是一定没睡的。


    这人素来醒得早,睡得晚,仗着身体强壮,总要搅些动静出来,不是查文书,就是验粮草,子时也要出去巡一遍营,好像一个吝啬鬼,一定要摸过自己每一枚铜板才放手。


    现在他的确也没睡,帅案上放着没写完的奏表,那奏表很长,是曲端一贯的风格,打完了一仗,他总要仔细清点人数、兵甲、辎重,估算出损失,再进一步将当地官员的活也干了,连周围有没有遭灾的百姓,死伤多少人,毁民宅多少间,需要多少赈灾的钱粮,他也一起报给长公主。


    康随在中军营时总被曲端抓来,曲端觉得康随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也看些做些,算半个学徒,还能学点东西。


    现在曲端抬起头,站起身,他那身洗得褪色的袍子就显现出来。


    真好,他也是个人,中军营这样安全,他在自己的中军帐里不曾穿甲。


    现在几个人一起进了帐,曲端就皱眉,沉声问道:“康随,究竟出了何事?”


    康随拔出了袖中的短剑。


    他什么事也没有,他心中静得什么都没有,他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到,这帐中有四个亲兵,可他一个也看不见,他只看见了曲端。


    曲端的神色变了。


    没有愤怒,只有惊异。


    他确实是说过的——他待眼前这个副将不薄,康随怎么能?怎么会?


    康随现在仔细去看曲端的脸,那张黝黑的脸并不粗糙,其中还藏着文人般的执拗。


    康随确认了是这个人,就在他还不曾反应过来时,一步踏上去。


    那四个亲兵也愣住了,就在这片刻间,康随将短剑插进了曲端的胸膛。


    曲端睁大了眼睛。


    康随身后的几个西军武将还有些话要说。


    无非就是抓住曲端的领口大骂,将他苛待西军诸将的罪状一件件说出来,还有姚公!姚公!那可是西军将门!他曲端是什么人,狗一样的东西,姚家原本正眼也不看他,他这谄媚小人竟敢弄权害了姚公!


    中军营内外很快就变得一片混乱。


    曲端的亲兵拔剑要护住自己的主帅,可诸将要一人再给他一刀!


    诸将带了亲兵,此时也大呼小叫地与曲端的亲兵厮杀了起来!


    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狰狞着无比的快意!


    曲端!曲端!你今日可算是死了!


    从忻州到岚州,这一路的官员可算送走了你这瘟神!


    第二刀砍在了曲端的脖颈上,第三刀砍在了曲端的腰腹上,第四刀就努力将这个十恶不赦之人的头颅砍了下来!


    他可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死时那双冰冷的眼睛也只是怒视着他们——好像他如此苛待他们,竟然有什么道理!


    有人喘着粗气,四处望了一圈,他们是军人,杀了强敌之后,下意识看一看有什么值得带走的战利品。


    望过一圈后,那人就吐了一口口水。


    曲端的中军帐很朴素,除了被溅上鲜血的书册与地图,奏表与公文之外,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拿走的东西。


    帅案的一角有个白玛瑙的手把件,可这东西在见过了富贵的诸将眼中不值一提。


    他最后只好将曲端的头颅拎起来,撤了罩袍去裹住它,作为最得意的战利品。


    “咱们趁乱出去——”那个姚家门下的武将说,“曲端从镇戎军带来的本部兵马,也不过五千,只要咱们各领麾下兵卒,大起声势,他们自然惧怕,乖乖听了咱们的令!”


    帐中的亲兵已经被杀尽了,这个武将在动静间就成了诸将之中最有威望的人,他呼喝着冲出帅帐,康随心中就懊恼。


    明明自己才是主谋,怎么却被别人抢了风头?


    又想当初曲端在时,自己是曲端的亲信,军中谁人都要高看他三分,就连长公主见曲端时,也会笑眯眯同他说几句话。


    可现在也没有懊恼的余地了。


    李彦仙原睡得很香。


    他这一营不是曲端的兵马,很受曲端嫌弃,因此在营地最南边,营中倒是挤得很满,可睡的也不是士兵,多是羌人百姓。曲端又派了五十本部士卒,专门跑来给李彦仙的兵马当爹。


    曲端说:“少严既收留这些百姓,须善待他们些,你那些临时招募的兵卒,原是裁撤下来的,我看少严也不是严明军纪之人,唉,我派五十甲兵去你营中,替你管一管军纪就是了。”


    这边的将士们都很愤怒,说:“给谁当爹当惯了!”


    李彦仙就不放在心上,他说:“正好,由他管束就是,你们与羌民合住此营,也确实不可骚扰羌民。”


    他还在感染发烧,能勉力说完这些话已很不易,因此很快就昏睡过去。


    梦中就听见了许多嘈杂纷乱的声音,有羌民惊慌的哭声,也有士兵跑进帐中急切的询问,李彦仙想醒来,可他醒不过来,他的额头滚烫,整个人都在生死边缘,同这一身的伤较量,实在没有力挽狂澜的力气。


    那些哭声渐渐就沉下去了。


    火烧红了半个夜空。


    起了这座营的人现在要毁掉它,他们都是将领,很清楚该怎么做。


    首先是趁着中军营大部分士兵已经睡下,他们要冲出去,与营外自己的兵马汇合。


    汇合之后,他们要进入大营,四处放火,要趁着士兵惊慌失措时,大声呵斥他们,将他们收到自己的麾下,与自己的士兵混为一起。


    最后,将曲端的本部兵马逼到绝境,如果乖乖投降,就收了他们。


    镇戎军是曲端的老兵,令行禁止,军纪严明,这样的军队是有战斗力的,谁都想要。


    他们最紧张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在见到曲端之前,他们又愤恨,又恐惧,甚至怕得发抖,可现在面对一群牲口——与牲口差不多,没什么自己的想法的士兵,西军诸将是一点也不怕的。


    只要做到这一步,接下来他们就可以控制这座大营,以及其中两万五千个士兵。


    这些士兵是朝廷的财富,朝廷怎么会舍得派兵剿灭他们呢?


    西军诸将盘算得很顺,他们又想,难道只有他们想杀曲端?衮衮诸公就不想了吗?


    长公主身边的宦官就不想吗?还有监军老童,只要大家凑一份重礼给他,请他美言几句,到时候再将康随推出去,诛了首恶,其余不论——这事不就成了?


    士兵们慌乱地爬起来,可是对面是有备而来的兵马,不仅有备而来,而且怒气正盛,杀气腾腾。


    那都是从冲沟逃回来的幸运儿,他们是有许多兄弟惨死在完颜宗弼的弓箭下,可他们到底还是西军的精锐,将屠刀向着营中的宋军举起时,那刀也颇锋利!


    刚开始有人喊着“叛贼!叛贼!”


    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后来就没人喊了。


    这偌大的军营,叛军冲出去,又回来,不断向中心逼近。


    直到他们遇上了一堵铁墙。


    火光冲天,可站在最前面的人不是哪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那只是个草芥,草芥出身的武夫,在镇戎军中读了几卷书,也成了曲端信用的校尉,他这营的士兵迅速地穿甲,出营结阵,就守住了大营中间这条大路。


    “逆贼!”那校尉大喊,“你们行此十恶不赦之事!比禽兽猪狗也不如!”


    诸将中那个首领举起了手中的头颅。


    “看清楚些!我杀曲端,如杀猪狗!”


    那个校尉就浑身颤抖起来,这一幕在重重火光里,仿佛一碗美酒进了诸将的喉咙。


    他怕了!他怕了!


    “从今日起,这麟州大营,由我等共同掌管!你识相便乖乖听令,仍是营中犬马!若有半个不字——”


    那个校尉的目光越过了阵前这些骑马的将军,他看向苍茫夜色中,跟在诸将身后的宋军。


    “曲帅岂无恩义于汝等?!他少过一人粮饷?扣过一人寒衣?!说出来!!!”


    他的咆哮声几近撕心裂肺,叫诸将听了,简直如同最尖锐的辱骂!


    那个姚家将骂道:“贱奴安敢!”


    他连头也不回,只是下令:“兵士向前!为我取了他的首级来!”


    他说完了这话,便用看死人的目光去看那人。


    过了片刻,他听到身后有铁器落在地上的声音,便转头去看。


    那不是被裹挟的士兵,是他自己的兵,是他亲兵身后的那些本部兵马。


    有一个士兵扔下了手里的长刀。


    他那张满是黄土的脸上流下了两道深深的痕迹,在火光中显得很怪异。


    哭什么?


    这几个西军将领想不明白。


    为谁哭?


    还是想不明白。


    可第一个士兵扔下了手里的武器,紧接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有越来越多的士兵扔下了手里的武器!


    现在换这几个叛军将领颤抖起来。


    这群牲口怎么,怎么吃了几天曲端的饭,穿了几日曲端的衣,忽然就不知认主了?!


    “贱奴!贱奴!我誓杀汝等!”


    他抽出马鞭,想要越过亲兵,抽在他们的脸上!


    就像他家世世代代做的那样,将这群转向别人摇尾乞怜的畜生打醒,要叫他们知道,这天地间是有公理和规矩的!他就是他们的公理,他们西军的规矩就是他们的规矩!


    不遵从的,曲端就是下场!


    可就在他扬起马鞭的那个瞬间,身后那个校尉忽然大吼一声:


    “为曲帅报仇!诛杀叛贼!”


    “杀!!!”


    中军营中,“曲”字大旗被夜风吹起,望着这沸腾的夜。


    李彦仙总算醒来了。


    他掀开帐篷,向外看去。


    营地没什么变化,远处有炊烟升起,栅栏外依旧有曲端的士兵在巡逻,板着一张脸。


    一丝不苟。


    他问身边的亲兵:“昨夜我似乎听到些嘈杂声音,营中有什么事么?”


    第724章


    垂拱殿上已经没有太上皇和皇帝的踪影了。


    他们都安分地待在自己该在的地方,每日里吃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都被严格地记录下来,送到长公主的案前。


    因此现在上首处坐着的,就只有长公主一个人。


    关于岳飞攻下云中府,大家已经庆贺过一次,不花宫中的钱,而是让大家自掏腰包,大家稍微有点怪话,但很快被长公主的大饼吸引去了注意力。


    长公主说,云中府扫清还需要一些时间,金军可能会有凶残的反扑,但最终胜利的一定是我们,有司也该做一做规划了。


    朝廷上下,立刻精神抖擞。


    毕竟那是被敌人长期占领的地方,几乎可以判定那里居住的人全都是敌人和俘虏——本来就是如此,在完颜粘罕的经营下,云中府搬去了许多女真人,尤其他们人数与契丹人和汉人相比很少,可他们的土地却多。


    岳飞再宽仁,也不过就是让女真妇孺在他的庇护下能保证生命安全,至于女真贵族占据的土地,还有依附女真贵族的汉人地主占据的土地,通通都是要充公进行再分配的。


    还有那里的官员也要被清洗一遍,有小道消息说,长公主会用一部分军官转为文职,在那里任职,但还要派一些有才学志气的文官过去,不仅要收复山河,还要收复百姓的心。


    这就让官员们心里很熨帖,他们回家就盘算着,自己有没有一个能送去云中府的儿子或是女婿,当然学生也可以,过去艰苦个几年,做出点漂亮的成绩来。


    原本大宋的官员们没那么喜欢燕云,那都是边境线了,危险又艰苦,但现在逐年的战争下来,大家观念有了一些变化——


    长公主确实是很能用人,也确实是能征善战,整一个貔貅,吃进去的土地没有再吐出去的,可能会有稍微的拉扯,比如现在府州理论上被金人占据了,可再愚笨的人也知道,金人不能在失去云中府后,单独占据府州,虽不是飞地,但也相差不是很远了。


    既然长公主能守住土地,那土地上的一切权力就是大家可以利用的资源了。


    和乐融融,直到曲端被杀的消息传来。


    曲端死讯的急报,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满殿的窒息与茫然。


    有人在念奏报:“曲端被麾下康随等将所弑……”,有人偷偷地看旁边的人一眼。


    当浮一大白?


    浮一大白,但不能在殿上浮?


    可接下来又听到念奏报的在那说:“麟州大营仍由士兵死守,营中一切如常。”


    准备精神上浮一大白的就又皱了皱眉。


    念完了。


    殿内一片寂静,毕竟那个刚愎自用、人缘极差的西军统帅,突然间死了。


    还不是自己杀的!


    短暂寂静过后,大家又开始偷偷地交头接耳,有人在偷偷看李纲,有人在看张叔夜,有人互相看,拿着笏板的手偷偷做了几个手势。


    长公主说:“你们有什么话说?”


    吴敏就站出来说:“殿下容秉,臣以为……”


    殿内又一片寂静。


    吴敏说:“曲端之才,或可治军,曲端之器,实难容众!为将者,恩威并济,方能如臂使指。然曲端为人苛酷寡恩,视部曲如犬马,士卒离心,积怨已久!麟州大营能不溃退,全赖朝廷之恩,非曲端之力!今日之祸,实乃其多年积弊所致,康随等将固然罪该万死,然若非他平日待下刻薄,岂会激起如此滔天之变?主帅竟死于乱军之中,部将投敌,此乃我皇宋开国来未有之丑闻!当追削其官职,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大家不说话,都偷偷地看她。


    曲端的人缘是不用说了,曲端的野心也不用说了,功过倒是复杂,可政治永远是人情的艺术,他已经死了,殿下用不上他了,他还将西军操练出来了——


    殿下此时难道不应该顺水推舟,卸磨杀驴吗?


    老赵家很擅长这一手啊。


    殿下突然站起来了!


    她的声音是愤怒的,甚至可以说是咆哮的!


    “吴敏!我以为你站出来是要献退敌之策,再不济也是举荐几个知军抚军的人选,我却没想到,正甫殉国,尸骨未寒,将士们尚知恩义,你却追究起正甫的过错!你的书是怎么读的?!圣贤是怎么教的!!”


    所有人都震惊了,李纲差一点就要迈步出列,被许翰拽了一把。


    长公主还在咆哮:“罚你半年的俸禄,将圣贤书里仁义道理抄一遍来,也不必给我看,贴在你家门口,出入倒警醒些!”


    大家就把脖子缩起来了。


    还有些抱怨。


    吴相公这话,哪里说错啦?主帅被部将乱刀捅死,要说主帅一点错没有是不可能的,况且曲端为人,难道殿下就不知情吗?殿下那太湖石还在桥下蹲着呢!


    接下来还有一些事,比如说殿下要张叔夜写一个章程来,还要决定麟州到底怎么打,哦对了,西夏还有使者等着求见,这些就不在垂拱殿了,而是要回到她的大本营艮岳里去。


    “诸位可曾想过,若正甫真失去军心,何以康随等人仓惶而出,却不能裹挟兵士作乱?何以大营坚守,犹正甫生时?当辍朝一日,示我失此良将之哀!”


    大家鱼贯而出,李纲沉着脸,许翰小声说:“你可千万不要替元中出头。”


    “为何?”


    “殿下心中有数,”他说,“元中只是给群臣看一个样子。”


    什么样子?


    往外走的人还在嘀咕。


    凭什么啊?


    曲端那么个人,那么个人品,他能混到一个谥号,能给儿子混一个恩荫,给女儿混一个县主,这简直太扯淡了!他要不是死在乱刀下,就该一家子去砍甘蔗!他竟然还能被追赠太尉,还能以郡王规格举办葬礼!


    太扯淡啦!


    可是发过牢骚后,大家又开始嘀咕,这一回的风向就渐渐变了。


    “长公主不似父兄啊。”


    “曲端不过是她的一把刀,用完了就该丢掉!”


    “是也!免得脏了自己的手,可她真对得起他!”


    “这样的荣宠,换了是我,我也甘愿!”


    殿下在回艮岳之前,去了一趟曲端府上。


    府内一片缟素,可听不见哭声。


    长公主身后,有人在偷偷挤眉弄眼,是呀,是呀,曲端这样的人,哪会有人真心为他悲伤呢?


    中门大开,曲端夫人就带着一双儿女跪在一旁迎接,所有人惊奇地发现,她的头发大半都白了。


    长公主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快起来。”长公主说。


    接下来还有好多话该说,都是她很擅长的,讲些温柔劝慰的东西,再夸赞一下曲端的功业,最后还是回到劝慰上来,告诉这位夫人,她能在丈夫的死亡中获得多少受益。


    可赵鹿鸣忽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也不能说她的真心话。


    她要说什么?说她早就预感到曲端会死,为此准备了十七八个方案?说曲端与他西军旧将门那些骄兵悍将对对碰,直至同归于尽,正是她清扫西军痼疾的最好契机?


    夫人轻声说:“殿下,臣妇都知道,外子能报殿下之恩,大宋之恩,他绝无憾恨。”


    长公主就再也不说那些了,她只是用力抓着这个妇人的手。


    “你的儿女,就是我赵家的儿女,”她看向曲端夫人身边披麻戴孝的孩子,“天下人都该看一看,什么是国之干城!”


    曲端死得这样好。


    明明他死了,墙倒众人推,大家都想鞭几下尸体出出气,她也完全能让大家出这口气,落一个好名声,可她偏要使劲去封赏他!


    群臣又上了些折子,有些是攻讦曲端的,有些是为西军诸将转圜的,但都被长公主骂回去了。


    她说:“国贼罪不容诛,我若网开一面,就对不起自太祖皇帝开国上下百年间死战报国的将士!”


    所有涉案叛将,家产抄没,亲族流徙。曲端的死如同巨大的漩涡,拉着无数人一同沉入了水底。那些人曾经拥有的一切特权地位人脉,在长公主的暴怒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们什么待遇都没有了。从此以后,他们只能伏在地上,等待着来自京城的一点点仁慈。


    现在天下人都看到了长公主的信义。


    她会残酷地惩罚反对她的敌人,更会慷慨地回报追随她的朋友。


    朝廷上的事暂时结束了,接下来她还必须面对更重要的问题。


    麟州到汴京一千里左右,曲端死亡的消息走了五天,这还要归功于黄河尚未水枯,可以水陆穿插着跑。


    但太原比汴京更快得到消息,所以一定是徐徽言先到,拿着诏令接管大营。


    徐徽言的人品她是很放心的,但治军比起曲端就差了一截,应急一定不会出大错,想靠他扩大胜利果实就不太容易。


    她坐在书房里盯着地图看,心里就冒出了一些念头。


    比如说,她能不能亲征呢?


    正这样想时,尽忠躬身说:“殿下,张叔夜到了。”


    第725章


    “臣为麟州而来。”


    “我已下诏令,若曲端有异,太原府徐徽言即刻启程,节制麟州诸将,此时他应该已经到了。”


    “殿下思虑周详,若说应急,如此再妥帖不过,但臣斗胆,”张叔夜说,“彦猷可守一城一州,亦可守麟州大营一时,却不可长久为帅。”


    “张公想要领军出战么?”她问。


    “臣已过花甲,若在清平年岁,合该致仕回乡,含饴弄孙,今日来争这个位置,实非恋栈。”他说,“而是要保全彦猷。”


    这座大营很好。


    赵鹿鸣计数时习惯用实际战斗人员来算,但这座大营还包括了大量的非战斗人员,山西各州县还会有人前来依附,还有路上所有运送辎重粮草的民夫,如果按照大宋一贯的计数习惯,这座大营至少有六万人,再加把劲甚至可以到十万,十几万人,都在为这条战线努力运转。


    十几万人都随着一个人的命令在调动,人人都眼红,原来占住这个位置的是曲端,曲端不许别人分享权力,现在曲端死了。


    徐徽言进大营,他身边还跟着老童,接下来就是他们会迎来络绎不绝的访客和书信。


    那些无比甜蜜的访客,无比柔软的书信。


    比如说,曲端压榨民力,现在也该拨乱反正了,原来被曲端用一万贯运来的粮草,现在涨个价,一万五,不过分吧?我们只留一千,给官府上下的小吏当个加班费,剩下四千,您二位均分。


    又比如说,曲端提拔起来的人,那都是什么人?穷得叮当响,没有家世的,提拔他们,他们能孝敬您吗?作孽!晋宁军里还有您的旧部下,忠心耿耿,您得靠他们才能立威啊!给他们提拔上来,至于那些,那些死硬的,找个由头给他们打发去看营门,这又算一桩拨乱反正。


    还比如说,曲端给士兵吃得那么好,有必要吗?可他采买蔬菜,养猪养羊的钱,咱们还可以继续分一分,至于士兵,自来士兵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给点麦糊拌大酱就得了。


    说这些话的,都不会长着一张猪脸,也不会是同徐徽言和老童毫无瓜葛的人。


    他们甚至也不会说得这样直白,但总归会刮起一阵风,香香甜甜地裹住他们俩。


    尤其是老童。


    他是童贯带出来的宦官,他也收礼,一点都不清廉,原来曲端在时,曲端憎恶他,他也憎恶曲端,两个人就只能相互监督,拼命想办法写奏表,想要给对方弄下去。


    现在曲端已经死了,换成徐徽言,能抵抗老童一时,难道能抵老童长久么?


    所以张叔夜来了。


    张叔夜年岁很老,位置很高,所有人都知道他没办法再进一步了。


    既不能再进一步,也不能长久占着这个位置,因此他可以得罪所有人,老童也得避他一头。


    她说:“张公到底年岁已高。”


    张叔夜就笑了:“殿下放心,臣不见燕云收复,不敢就死。”


    派张叔夜前往接管麟州大营前,张家是要带很多东西给老头儿的,北边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寒衣是一定要的,除此之外还要带上长子张伯奋,这是个好儿子,做事谨慎可靠,为了他爹能光荣从枢密使的位置上退休,长公主相信他不会乱来。


    除此之外,还有些东西也要跟着张叔夜一起走。


    城外的契丹大嫂们很忙,要给驻守在麟州,与新秦对峙的契丹人送寒衣了。这时候大嫂们就不再使劲讲价,好歹叫汴京商家给这口气争回来了。


    艮岳的小女道们也很忙,她们叽叽喳喳地说:“契丹人有寒衣穿,咱们的儿郎难道就没有嘛?”


    这话说出口,李俨就很奇怪,说:“寒衣已经筹备过了,没进七月里,曲正甫已将寒衣之事准备妥帖。”


    小女道说:“嗨呀,快换十七娘来!和你说不通!”


    李俨就摸不到头脑地走了,回家时十七娘说:“难道大宋就缺了契丹人一件寒衣吗?你出征时,穿的是军中发的还是我给你裁剪缝制的?”


    李俨说:“哦,哦,可艮岳那些小女娘要给谁裁制?”


    “自然是萧高六和种十五郎两个!”


    李俨吓一跳:“两个人,值得这么大张旗鼓!”


    小女娘缝了好几套,比来比去,还是成国长公主给她们分出了高低,选了尺寸最宽松的几套出来,又说:“你们也不是裁缝,不知道他们的身量长短,不合体怎么办?”


    “萧将军总在艮岳晃,我们是记得的!”


    “那种十五呢?你们也记得吗?”


    大家就不吭声了。


    等到张叔夜出发时,除了这几套寒衣之外,又带了一套曲端夫人做的寒衣。


    “他必是着甲回来的,冬日里他仗着身体强健,也不怎么穿寒衣,年轻时我尚做过几套,后来便懈怠了,只叫他穿军中发的,”这位夫人说,“这是最后一套,劳烦枢相……”


    后面她就说不下去了。


    城外没有树,可城中的落叶好不烦人,一个劲儿地往外飘,飘到长公主的脚下。


    长公主捡起一片落叶,递给了张叔夜。


    “张公若见到种十五郎,要叫他静下心养伤,待春天到时,我候他凯旋。”


    张叔夜恭敬地接了那片落叶,想想,又颇谨慎地问:“殿下,萧将军今在麟州,可有什么托臣带去的话,或是物件儿?”


    有人站在殿下身后,就悄悄用拳头堵了嘴。


    殿下一点也不为难,左右看看,指着一片落叶:“给我捡起来。”


    小内侍赶紧捡起来,在殿下的示意里送给张叔夜。


    “萧将军那,”她说,“也这么说。”


    张叔夜忍俊不禁:“殿下,不打紧?”


    “不打紧,他又不在静养,岂有这个闲情逸致?”


    萧高六现在坐在矿场外的营中,李若水再看他,上下打量,就小声同自己的官员说:“他初来时,还有些胡人的习气,我很不喜欢,现在看来,却沉静了许多,这算不算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官员也小声说:“相公啊,别说是萧将军,谁这几日不麻啊?”


    萧将军坐在营中,继续看士兵每日里的操练,练习如何在山上居高临下同金军交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确是很沉静的。


    不过这种沉静不是源于他性情的改变。


    实在是他就在麟州,这些日子以来,他算是吃瓜第一线,无论是完颜宗弼还是李彦仙,哪边有消息他都立刻会知道。


    第一次是完颜宗弼去同李彦仙决战,他得到消息,不知道完颜宗弼是故意放出的消息还是确实目标是李彦仙,萧高六就不能随便动;


    第二次是李彦仙被围,他着急了,准备调动兵马,但很快传来消息,说曲端过河了,萧高六就大喜;


    第三次是曲端的兵马追逐金夏联军,萧高六兴高采烈出发了,准备前后合击;


    第四次是曲端的兵马在冲沟被重创,萧高六当了一把疑兵,算是让回城心切的完颜宗弼没有追着宋军打,留下了半数兵马回去;


    第五次是听说回去的兵马给曲端杀了。


    寻常人听说了这些惊涛骇浪的发展也得懵,因此不怪萧高六一脸沉静。


    现在他看着自己营地里的兵,忽然说:“香象奴,曲端死了,我睡不着觉。”


    香象奴说:“郎君,你担心什么?咱们军中都是知根知底的契丹人,死也不会叛了你啊。”


    “我不是担心这事,”他说,“我怕有鬼蜮窥伺,那些叛将拿着印信,带着私兵出逃,他们逃去何处?粮草如何为继?又岂能甘心?”


    “郎君啊,天下虽大,他们还有别个去处吗?”


    这些人原本都很狼狈,那一夜差不多打碎了他们所有的胆量和自尊,比曲端死而复生还吓人!


    要是曲端死而复生,他们好歹承认自己是输在了超自然的神力之下。


    可击败他们的不是曲端,而是曲端的士兵!


    主帅死,副将叛,士兵们却仍成建制,自发地集结起来,如同曲端仍站在他们身后一般!


    他们的阵型一如既往,勇猛更胜往昔!


    叛将们都是西军出来的,他们也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一直以来用驯兽的方式带兵,这次见到了不需要驱赶,自发作战的士兵,他们就吓疯了,像是见到了无法理解的新天地,新规则一样。


    即使坐在新秦城完颜宗弼的中军帐下,他们的手还是哆哆嗦嗦的。


    完颜宗弼就微笑着看向他们,看他们前一天还在冲沟被自己杀得屁滚尿流,尸横遍野,后一天不敢来找自己报仇,倒是回去杀了主帅。


    “我与南朝数番交手,见过许多百折不挠的勇将,很有些结交仰慕之心的。”


    下首处的西军将领就连忙用哆哆嗦嗦的双手举起酒杯,想要陪着笑脸,敬这位慷慨仁慈的大金四郎君。


    四郎君还当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只喝了一口。


    “可诸位并非岳飞李彦仙之辈,我只好请诸位解惑,诸位来我这里,有何用途呢?”


    大家的脸色就一下子变了。


    到处都是女真人。


    光亮的头皮在灯火下闪着诡异的光,光润的刀柄也在灯火下闪着诡异的光,还有女真人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根本不屑于掩盖的轻视。


    四郎君又问:“诸位是每一个都有用,还是有鱼目混珠,滥竽充数之辈呢?”


    那个举起酒杯的人连忙说道:“四郎君,我在西军二十年,熟知宋军营垒虚实、兵力布置、粮草囤积之处!郎君若要攻营,我知营门向何处开,营中暗门又藏于何处!我可为选锋!”


    此时旁边另一个指挥使就赶紧接话:“郎君!郎君哪!我领了三百甲兵,都是我的部曲,各个忠勇善战,他们的命都是我的!不不不,现在是郎君的,那曲端修营,壕沟深逾数丈,我部亦可为选锋,他们都可填沟壑的!”


    第三个人赶紧从席间奔出来,直接趴在了地上:“郎君!郎君!我……我有一片忠心!我愿为女真人!我愿髡发!我还能在阵前骂阵!我告诉他们,曲端已死,朝廷无道!那李彦仙已是重伤,这几日必已经死绝了!郎君!”


    完颜宗弼皱眉,继续看下去。


    都是西军将门,都这样丑态百出。


    直到坐在末座的那个人,完颜宗弼忽然说:“你是康随?”


    所有人都是穿着素衣进来的,进来之前浑身上下,连发髻都被打乱了,要一点点检查。


    女真人也很直率:“你们杀旧主的,我们如何能放你们着甲佩剑接近我们郎君?”


    但大家在检查完毕后,都赶紧将头发束上了,只有康随披头散发,坐在那里。


    完颜宗弼问他,他就转头过来,看向了上首的金人。


    “我是康随。”


    完颜宗弼似乎很开心。


    “除了杀旧主,你还有些别的本事吗?”


    康随坐在那,静了一会儿。


    “我见过撼山,我知道石炭场有何用途。”


    夜已经深沉。


    这些流浪狗酒足饭饱,郎君仁慈地赏他们两个偏房,那里原是府中下人睡的地方,里面没有好床好被,可他们一点也不挑剔。


    他们躲在打着补丁的被子里,好像就能从悔恨中暂时脱离出来,就能忘记了他们做过的那些蠢事——唉,要是他们不杀曲端该多好,哪怕在曲端军中为一马前卒,马前卒吃得也不错,有菜有肉,他们还知道,兵卒帐中睡觉的被褥还会定期熏一熏,杀杀虱子呢!


    都怪曲端!


    他们还不知道曲端死后有什么规格待遇,也不知道他们的妻儿老小面临的严厉惩罚,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他们还会更破防一些。


    不过现在他们只是吃醉了酒,哭一会儿,骂几句,梦里归根结底还是不错的。


    他们已经得到了一位新主人,只要跟着新主人走,回到大金去,他们最差也能当个富家翁,他们还有很多本事可以为这位新主人所用,妻儿父母被牵连,那是他们命不好,不能怪自己。


    说不定新主人会赏他们一门新的亲事,到时候他们就在北国扎根,子子孙孙,照旧繁衍。


    他们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了。


    仆役一样样收拾残局,完颜宗弼慢慢地喝自己杯中最后一点残酒。


    有人用女真语问他:“郎君,这些叛将不堪大用,真能用他们打下那石炭场?”


    完颜宗弼说:“我打石炭场,究竟为何?”


    那人就不说话了。


    “他们再不济,还有一颗好头颅。”完颜宗弼说,“完颜粘罕的把戏,难道我就不会么?我带着这些个人头回去,如何不是我的功劳?”


    “郎君?相国有何事?”


    完颜宗弼就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他说:“咱们现在只有两件事,一件是要绑住了党项人,决不能让他们背地里与南朝媾和,还有一件,就是我要回返上京,平息动乱。”


    “上京动乱?”


    完颜宗弼说:“咱们相国能当相国,他的根本在何处?”


    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封密信。


    这信很小心,而且这一路也颇为崎岖,毕竟云中府已经陷落,想要从上京送信过来要走北边的路,很不容易。


    可信还是送到了完颜宗弼的手上。


    信上说,完颜粘罕自然是勃然大怒,要起兵去救回自己儿子完颜割韩奴,外加收复云中府。


    可完颜宗干发难了,在朝堂上诘问,完颜粘罕这个相国当得到底合格不合格?


    现在完颜粘罕再想要同完颜宗干斗一斗,可形势已经悄然变了。


    第726章


    李察哥睡得并不踏实。


    降将来新秦城,他不曾见他们,不是因为他格外傲慢,而是因为他受了伤。


    有人射中了一箭,那是大宋的灵应弓,能穿铁甲,就算他穿上了宋人工匠制造出的最精锐铁甲,那一箭也能穿铁甲。


    正好在他腿上,虽然没那么要命,可等他进了新秦城,卸了甲,这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就忍不住喊一句疼。


    军中有医官,用了缴获来的宋军的药,给他细细地清理包扎过,他喝了些热汤,又有奴仆服侍他更衣洗漱,总之是收拾妥帖,他又不曾参加那场宴会,只让自己一个副将替他出席,那他是应该睡一个好觉的。


    可他翻来覆去,很不踏实。


    进新秦城时,兀卒的书信就到了。


    兀卒是他的哥哥,信里一句句也都是这么说的,哥哥说,弟弟呀,你在麟州,我白日里吃不下饭,黑夜里睡不着觉,咱们是小国,地域贫瘠,我也想好了,打不过就打不过,咱们称臣就是,那南朝的公主要什么咱们给什么,可你是我兄弟,你得活着回来。新秦城此时在金人手中,片刻后宋军集结,就要围城了,到时该怎么办呢?云中府不会再来更多的援军了,你那里危险呀!赶紧撤军吧!


    李乾顺对兄弟一直是很好的,李察哥看了这封信就流泪了,他好好地将它压在自己的枕头下,又对自己随军的儿子说:“咱们撤军的事,不能叫完颜宗弼知道。”


    儿子说:“爹爹,咱们要撤军?”


    “兀卒命我撤军。”


    儿子就低了头。


    李察哥问:“怎么?你有什么话说?”


    “若撤军,咱们必要弃了四郎君,天下人怎么看咱们呢?”


    完颜宗弼拜秦桧为老师,那不是只叫一声老师的。


    他心里也会有疑问,怎么秦桧这样的人,看他做的事,每一件都透着阴森森的鬼气,可怎么人人都爱他呢?


    他仔细去观察,去记录,再学一学,就将南朝文人里最黑暗的手艺学会了。


    金军同西夏的军队在一起,女真人的战斗力是超过党项的,因此他原可以更趾高气昂些,用不着去关心西夏人的情绪。


    可完颜宗弼花了一点时间,轻而易举就给李察哥周围的人收买过来了。


    他的表情亲切,声音也亲切,他又崇佛,又对党项人处处尊重,他还勇武善战,身先士卒。


    那些送给他的贵女,他一个也不曾染指,难道贵女在联军平安回到新秦城时,不会喜极而泣,对自己的族人说些什么吗?


    每一句带着泪的赞赏,都会汇聚成一股风,轻轻吹进李察哥周围人的脑子里。


    这样一个浑身光明的金军统帅,这么可靠的盟友!


    如果辜负了他,以后西夏可就要孤军奋战了啊!


    李察哥说:“唉,宋军势大,更胜往昔,我原有心在此与他们决一血战,兀卒不许呀!”


    “兀卒不知阵前之事,爹爹是兀卒的手足,不为宗庙考虑,也不为兀卒考虑么?”


    李察哥心中烦闷,只好骂一句:“你懂什么!速去!”


    骂退了儿子,李察哥就躺下了,只是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每一个统帅都有这样的烦恼,尤其是统领自己国族军队的,他麾下的战士是宝贵的,甚至可能会决定国运,可他也不知道坚持下去能不能有转机,歼灭了曲端的大军能不能重创南朝,他更不知道如果退回西夏,投降南朝,南朝又会怎么对待他。


    他就躺在这座城中最好最舒适的床榻上,辗转反侧。


    有更漏声,声声吵得他不能安眠。


    他索性坐起来,听着远处酒宴传来些很轻的嘈杂。


    又过了一会儿,酒宴声渐渐下去了,有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远去。


    李察哥还坐在那,不知道是等什么,片刻后,一个人走到了他这屋子的门口。


    是完颜宗弼的声音。


    “晋王歇下了?”


    党项亲兵说:“是,郎君有急事?”


    “并无急事,”完颜宗弼说,“我明日再来。”


    李察哥就高声道:“四郎君!我还不曾睡下!”


    完颜宗弼拎着一壶酒走进来。


    他说:“我睡不着,寻殿下喝一杯酒。”


    李察哥哈哈一笑,“你若睡不着,城中有我们党项最美丽的女儿,你该挑一个最温柔聪明的,带回上京去。”


    “再聪明的女娘也解不得我的愁绪,”完颜宗弼说,“我得了信,上京要我撤军。”


    像一声鼓,敲在了李察哥的心上。


    李察哥说:“四郎君欲如何?”


    “不如何,”完颜宗弼倒了两杯酒,递给李察哥一杯,自己那杯自顾自地喝了,“我不敢回。”


    李察哥也喝了一杯酒。


    “为何?上京的勃极烈们都是你的兄弟,你怕什么?”


    “我怕议和。”


    第二声鼓,又敲在了李察哥的心上,他自己伸手,斟了一杯酒喝了。


    “朝廷若要议和,那是朝廷的事,是大金皇帝同相国的决断,与你有什么相干?”


    “我是个武夫。”


    “我也是武夫,武夫怎么了?”


    “南朝兵卒被我杀了多少,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完颜宗弼又为他倒满,“若是南朝要我的头颅,我当如何?”


    第三声鼓,重重地锤在了李察哥的心上。


    完颜宗弼像是根本没察觉李察哥的异常,他只是满腹愁肠。


    唉,这是个光明磊落的年轻武将,他这些日子与西夏人交往,真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李察哥周围的人感觉到了,难道李察哥自己感觉不到吗?


    这位老将就下意识劝了他几句:“四郎君,你人品贵重,名望又高,朝中又都是你的族亲,他们怎能不念手足亲情?你是不是多虑了?”


    “他们若惧怕南朝势大,一心称臣,”完颜宗弼说,“我虽行事谨慎,不曾有政敌,可只要南朝长公主一句话,难道宗亲们会为保我一人,置大金宗庙于不顾么?”


    完颜宗弼叹了一口气,李察哥不说话。


    “我醉了,说了些荒唐话,”这位大金的四殿下晃晃悠悠站起身,“我只是……我不知这一退,究竟要退到哪里去!”


    他声音哽咽,几近落泪:“殿下,殿下!今宵能与殿下这样的名将把盏,大慰平生!不该再搅扰殿下,我去了!”


    李察哥说不出话,这个青年这样热忱,这样推心置腹地同他说了这些真诚的话!每一句都说在了他的心上!可他竟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完颜宗弼出了屋门,那被酒烧得热热的脸被夜风一吹,就静下来许多。


    他一步步地往外走,李察哥就在屋内,一声也不出。


    他已经到了长廊尽头,就要转角时,忽然听到屋门打开的声音,有人急匆匆地走过来。


    完颜宗弼睡眼惺忪地回头。


    李察哥魁梧的身影就矗立在黑夜里。


    “四郎君,我们党项人是不会退的!让我撤出麟州,有死而已!”


    掷地有声!


    完颜宗弼就激动得红了眼圈,他肃然行了一个大礼!


    “今见盖世英雄!虽古书上的英豪亦不能比!完颜宗弼何其幸也!咱们明日便一鼓作气,攻破契丹军!”


    反正后面还有些很动人的废话,完颜宗弼就有点记不住了,都是信手拈来的玩意儿,今晚说到这就够了,明天还得巩固一下。


    比如说那个石炭场,完颜宗弼已经不忙着去毁它了,现在他更想杀萧高六,其实萧高六死不死对金军而言意义不大,对他也是,难道杀了萧高六,长公主就没有别的情人了?


    但要是西夏人杀了萧高六,那就有意思了。


    天下人都认定萧高六是长公主的面首,西夏人杀了他,那是杀一个面首吗?那是打长公主的脸啊!


    以完颜宗弼对长公主的了解,其实杀了萧高六,长公主也不会一怒之下打一场对西夏的灭国之战,她这人养气功夫一流,绝不会做怒而兴师的蠢事。


    ……可李察哥又不知道。


    李察哥连他哥一定会保他都不敢赌,难道还敢赌长公主特别仁慈,还敢赌自己人缘好到朝中一个想杀他的政敌都没有吗?


    要是赵鹿鸣看到现场,她也会夸一句完颜宗弼真是秦相爷的好学生,给这些蝇营狗苟的阴谋诡计玩得这样好,人性把握得这样准。


    史书证明李乾顺对他这个弟弟是真的好,可李察哥又不知道!


    他哥哥对嫂子也好,那大辽灭亡了,嫂子和侄子还不是说死就死了!


    第二日还未完全来临,天还没亮,完颜宗弼正睡着,一夜没睡的李察哥就来敲他的门了。


    这位老将说:“兵贵神速,咱们既有南朝降将在手,须臾也不该多等,卯时便点兵,攻破石炭场!”


    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的完颜宗弼说:“我也有此意!咱们手中还有一样东西!”


    这些叛将里面翻找翻找,竟然还找到一个人,曾经与晋宁军接洽。


    他手里虽无地图,却大概知道晋宁军是怎么给萧高六运的粮。


    知道这条路线,完颜宗弼就知道该怎么去杀萧高六了。


    杀完萧高六,他就可以班师回上京,留一个宋夏之间无法收拾的烂摊子,将李察哥绑在这里进退两难,再也回不去。


    第727章


    大清早,萧高六睡得还很香的时候,香象奴出去了一趟。


    他现在不操心粮食了,从岚州到麟州的粮道已经通了,就算曲端死了,那也有粮食该运过来。


    况且曲端死了粮食才能运得更有效率些!否则曲端只顾着喂饱自己的士兵,对他们这些契丹人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想要饭吗?想要饭得乖乖听他调度!尤其是那个迷惑长公主的小白脸,哎呦可落他手里了,那不得罚他在石炭场抄军规抄个八百遍,抄不完没饭吃!


    现在曲端死了,虽然香象奴也不盼着他死,可他真死了,契丹人倒也不愁饭吃了,毕竟这有个迷惑长公主的小白脸呢!


    香象奴一直很忙,要是完颜宗弼见了他,也会觉得像自己的异父异母亲兄弟,这人不仅要忙着给这支军队找饭吃,还要喂饱四面聚拢来此的百姓,还要抽空去问问李若水圣人的道理。


    这个小老头虽然习惯性对长公主很不痛快,但他是个迂腐的老儒生,一听说有个契丹蛮夷想学圣贤道理了,那就一定要抽空教教他。


    教个几天,李若水态度就逐渐变化了,从“都是你们这群契丹蛮子拐坏了长公主”变成了“你既学了些道理,也该教你家郎君劝一劝长公主”。


    香象奴就很乖巧地说好,“殿下必听我们郎君的劝!”


    李若水又教了一些别的道理,比如说长公主不爱华服,这是好事,你家郎君也不要太看重那一张脸,脸有什么用?人生在世,靠的是德行……


    他一边说,一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山坡上,不辞辛劳地巡视所有可能遭到袭击的方向,也巡视流民在这里过得好不好,香象奴就陪着他巡视,再巡完两遍,香象奴在李若水心里的形象就比长公主更高大光辉了——至少这人听劝嘛!


    不过今天早上香象奴没再刷李若水好感度,他拉着王守拙出去了,还带了一队亲兵。


    还在伤中的王守拙走不动路,只能由一个契丹人背着他走,王守拙很不解:“校尉,你要小人出营做什么?”


    香象奴说:“我这些日子在营中,听了不少兵卒口口声声地夸你,我很敬重王大哥,有事要请教你。”


    “校尉这话一定不是真心的,”王守拙说,“小人不是李相公,校尉直说就是。”


    说这话时他们就绕到了山后去,麟州到处都是山地,可山上也没那么多树木,山后又是一片黄土塬。


    那个背着王守拙的契丹人站在黄土塬旁往下看一看,王守拙就吓得说:“校尉!校尉!小人这样的草芥,万万不能同萧将军争功!一辈子也入不得殿下的眼!校尉饶小人一命!”


    香象奴生气了:“你拿我当什么人了!”


    这个机智的小人物就被放下来了,惴惴不安地站在黄土塬上,缩头缩脑等着吩咐。


    “我确实是有求于王大哥,”香象奴生完气说,“这两日完颜宗弼回来了。”


    现在大家的对话就变得正常了。


    香象奴要请教的事很简单,他是个契丹人,跟着萧高六从北边一路到了南边,一辈子没在黄土塬上打过仗。


    但王守拙是府州人,他一辈子生在黄土,长在黄土,他对黄土塬很了解。


    香象奴说:“你教教我,你趴在黄土塬上,怎么让军队过时毫无所察?怎么又在黄土里分辨出许多踪迹?”


    “小人只是偶然遇见,只身一人,金狗的兵马自然听不到呀!再说校尉学这个作甚?”


    “完颜宗弼和李察哥都回来了,就在新秦城,”香象奴说,“我自然知道无事,只是有些不放心罢了。”


    接下来他们就花了点时间,王守拙讲讲自己在黄土塬上下战斗和侦查的心得,还有如何射箭,如何在高处互相配合,什么角度射箭自己占了死角,能最大限度规避敌军自下而上的箭矢,什么角度最能占住黄土塬向上的道。


    中间又小心问一句,麟州也有西军,也有黄土塬作战的经验,为什么不问他们?


    香象奴说:“他们都嫉妒我家郎君,哪有王大哥可靠,哼,我正眼也不瞧他们。”


    王守拙说:“校尉若不放心……”


    “你叫我贤弟就是!”


    王守拙缩了缩脖子。


    “校尉贤弟若不放心,派人在后山山北的黄土塬上守着,若有行军,冲沟里有黄土扬起,必能见到!”


    王守拙又被背回去了。


    几个契丹人问:“麟州军真对咱们郎君不满?我们却不曾见呀!”


    “你们听我胡说!”香象奴说,“我只要咱们的人警醒些,赚了这个功劳!”


    “香象奴哥哥,你怎么知道……”


    “哼,完颜宗弼难道是个优柔寡断的?他要走一定早走了,可到现在咱们的斥候也不曾见到金狗往西北去,金狗静悄悄,必是在作妖!想赚了咱们当功劳,他才敢回上京的狗窝呢!”


    契丹人就恍然大悟。


    原本军中是有些懈怠的,毕竟曲端的大军来了,金夏联军也被重创了,接下来就该痛打落水狗,原来还有这一关!


    萧高六早起醒来时,香象奴已经回来了,还带回了一盒口脂,是在流民聚集地用了五斤小米换来的。


    “郎君!这里下雨时湿漉漉,潮得人不得安生,雨停了偏又这般干燥!郎君且用用这个!”


    萧高六洗完脸,迷茫地往脸上涂,忽然一激灵。


    “咱们千万不能懈怠了,我怕这两日金狗——”


    香象奴说:“郎君!不曾懈怠!”


    李察哥并不知情。


    他也擅长在黄土塬间作战,他也十分谨慎。


    这支联军绕了一个大圈,在沟壑间足足走了几十里地,快接近石炭场时,天已将晚。


    兵马就停下来歇着,将随身带着的干粮清水拿出来吃喝。


    两位统帅都很谨慎,又派了斥候悄悄靠近。


    斥候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说:“宋军皆在山前,十分悠闲。”


    斥候甚至靠得很近地看了看。


    听说敌军溃败,援军将至,麟州守军确实是放松了很多,山下有流民营,里面不少就是这些守军的妻儿老小,士兵自然心心念念,时不时就跑过去,要不是慰问爹娘,要不就是拉着妻子和小儿女的手讲几句话。


    偏偏李若水也不是一个知兵的,他见了这情景只会很同情很感慨,想不到军营松懈有什么后果。


    萧高六也不当恶人。


    斥候就回报了,李察哥很高兴,说:“四郎君之言是也,今日合盖让咱们立这一功。”


    等汇报完了,完颜宗弼借口去小解,又将自己的斥候拉到一边去,低声问:“契丹人如何?”


    斥候说:“远远只见营中灯火通明,却不敢靠近。”


    “不曾出营?”


    “不曾见。”


    完颜宗弼就琢磨了一会儿。


    “同晋王说一句,叫那些宋人为选锋,咱们走慢些。”


    天渐渐就黑了,很快星星爬上来,借着微弱的光,这支兵马就缓缓潜入山谷,偃旗息鼓,仿佛一群幽灵。


    他们走得不快,就连马蹄踩在黄土上也不出声似的,刚开始这样走路,有人头上就出汗,可这路长得很,像是没尽头,走着走着,从头上的汗变成了一身的汗,最后一阵冷风吹过,又像是浑身都被黄土塬上的风给冻结了。


    风那样冷,就像是他们老家冬天刮过的风。


    这条路走完,他们就到家了。


    士兵们就这样一个跟着一个,靠着隐约的光亮和藏在黄土塬下的灯火,慢慢靠近了后山。


    前军停下了,他们也停下了,都挤在山谷里。


    军官小声问:“前面如何?”


    前面灯火通明,隐隐有歌声。


    西夏人小声说:“快些!再快些!”


    他们的脚步就更急切了些,可完颜宗弼也走在黄土塬下,忽然停下脚步。


    有风从黄土塬上吹过,传来了很细微的声音。


    他没想清楚那是风吹过什么发出的声音,但他心中警醒!


    就在那一瞬间,头顶忽然爆开了一簇火光!


    冲天的火焰奔着这条冲沟下来了!


    “放!”萧高六的声音从高处响起!契丹人身上的铁甲碰撞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声音,而比这声音更可怕的是箭雨的声音!


    此时最悲惨的是这支队伍的前军——他们也是宋人!


    天啊!天啊!前一日在冲沟里他们侥幸活命,那铺天盖地的箭矢和滚石,同袍在身边死得像猪狗一样,他们为了不遭受这样的命运,连自己的主帅都杀了!怎么今日里还是这样的命运?!


    有人就凄楚地喊起来:“我们也是宋军!我们也是西军出身啊!”


    他们今日里来到这座大宋的军营,原该,原该是最受欢迎的主人,在乡音里痛快地醉一场,以为自己回到了关中的家园里!


    可头顶没人对他们慈悲,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在这座营地下方死去了。


    “契丹人这般狡诈!”


    完颜宗弼就不评价这些废话了,反正他只要李察哥在这里,他说:“西军不在后山,否则他们岂不手软?咱们爬上山坡,专心攻破契丹人就是!”


    第728章


    在最开始的慌乱过后,这支联军似乎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这样黑的夜,这样难以前进的地势,还有敌军早有准备的伏击,如果是一般人陷入这种境地,早就该绝望了。


    就像那些西军,他们就在沟里抱着头,四处躲藏,想要找一个地洞而不可得,他们的胆魄和血勇是全都不见了的,他们最后死也只是如蝼蚁一般,丝毫没有对契丹人做出任何反击就烂在了冲沟里。


    这不奇怪,他们的指挥官就是一滩烂泥,还要几个亲兵,甚至加上女真人合力给他们背出来,扛出来,拖出来,这些武将也只有两眼放空,瘫在地上的份儿,那西军的表现就很合理了。


    但西夏人不一样。


    西夏人怯懦贪婪,可此时统领他们的是晋王李察哥,他们就有了主心骨。


    这个主心骨也没有辜负他们。


    李察哥骑在马上,注视着那燃烧的黑夜,片刻之后,他说:“契丹人必有难言之处,下令,叫咱们的前营翻上黄土塬,试一试他们的轻重!”


    契丹弓箭手站在高处,就看到有两个西夏兵并排站在坑底,第三个西夏兵爬到了他们肩上,手上的兵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凿子。


    这里是黄土塬与荒山接壤之处,那冲沟两侧的黄土原也没有城墙一般高,因此第三个西夏兵用凿子固定住后,第四个西夏兵就沿着这人形的墙爬了上来。


    这样繁琐,可党项人爬得飞快。


    后面有人在往前传绳梯,前面的人连绳梯也不等,贴着黄土壁,迅速地分出了许多个小队,一起攀爬。


    这一幕在契丹人眼里就很惊怵,尤其这是黑夜,他们看到的就浑然不像人,而像是在夜晚的河流里,涌动上岸的一股股黑水,那黑水很快汇聚在一起,向着契丹人而来。


    有人就大叫:“放箭!放箭!”


    他们不知道西夏的国土上,本就遍布着这样的黄土地貌。即便没有,数十年与西军在这片土地上鏖战,爬坡凿壁,练也练出来了黄土塬作战的本事。他们不是契丹人,这地势要吓住他们,不容易!


    箭矢更加密集地落下,不断有西夏士兵中箭坠亡,摔在沟底,发出沉闷的响声。李察哥就注视着这一幕,他那张被风霜与连番鏖战所损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片刻,他说:“他们的箭矢,弱了。”


    香象奴搬运粮食是用背的,不容易,随着粮草还该运送各种辎重,尤其是箭矢,可多运一根箭就少吃一口饭,这实在是个难以两全的事。


    李察哥就看穿了契丹人的短板,他们不仅是对地形不熟悉,他们的兵力,连番的苦战,以及补给的不足,全都在困扰着契丹人。


    在这个夜里,萧高六还能拉出来伏击的,只有精锐,数量一定是有限的。


    黑暗降临在黄土塬上,既是双方最大的帮凶,也是双方最大的障碍。月光只能勾勒出士兵模糊的轮廓,火光则因为光源的晃动和忽明忽灭而变成了干扰,不断有西夏兵冲上来,契丹人就必须将箭矢换成长枪,再将他们捅下去。


    黄土塬也有斜坡,那斜坡初时可以帮西夏人爬上去,但现在又让他们站立不稳。当然这也不要紧,一个人被扔下去,还有两个人再爬上来,反正是在打仗,打厌烦透顶又无可奈何的仗,他们总得经过这一遭,才算有了回家的资格。


    刀锋相交时的火星,砍入骨肉的闷响,还有一声声宋人本该听不懂,但又出奇听得懂的哀嚎。


    山下戒备着的宋军营地里,士兵们就说:“原来契丹语也罢,党项语也罢,喊起娘来都是一样的声音。”


    可西夏人是越来越多了,他们挡在第一线上,又妨碍契丹弓箭手放箭,就给后面的女真人留出了爬上黄土塬的时间。


    等到女真人爬上去,一个谋克拎着刀盾冲到了最前面,他一刀下去,却被对面的武将闪开,那武将手里没有盾,左右手各拿了一柄刀,那刀轻飘飘地就划开了这个谋克的喉咙。


    那真是柄好刀,甚至也不是岚州流水线的产品,它在火光与月光交织里透着光,像是轻薄的流水,又像是凛然的寒风。


    等他落花流水一般的几刀过去,忽明忽暗间,那双燃烧着绿火的眼睛就被人认了出来!


    “萧高六!”


    女真人也不是没和萧高六当过友军,也不是没在太行山里打过仗,他什么时候又有了这样的两柄刀!


    完颜宗弼身边的人就骂:“无耻!不愧是面首!”


    四郎君听了就很恼火:“都到这时候了!还在说他是个面首!”


    骂过之后,想想又骂了一句:“还不快杀了他!”


    女真人就嗷嗷叫着冲上去了。


    这时候还是李察哥显得冷静些,他观察了一会儿,指了指几个点,说:“从那里爬上去。”


    在女真人的冲击下,契丹人收缩了阵线,就不能完全封锁漫长的冲沟边缘。


    命令下达,西夏军像漫堤的黑水,向着两侧箭矢更稀疏,攀爬更容易的地方上去。可除了人肉的或是绳索的梯子外,那爬上黄土塬的小路就是萧高六亲自在守的。


    萧高六身边有亲兵,按照香象奴学到的算计,将这条路上铺了干草,又洒满了猛火油,甚至连石炭场里的碎煤渣也不放过,有什么铺什么。


    现在这条路点起火来,一整条路都变成了烈火熊熊。


    党项人就在另一头喊。


    “他们喊些什么?”有契丹人问,“喊什么都是鬼扯!”


    “他们喊,穿过了这条路,就回家了!”


    契丹人眼睁睁地看着,穿着铁甲的西夏人冲了上来!


    “好!”萧高六喝了一声彩,“今日就看看,谁才配得上镔铁之名!”


    他向着烈火迎了上去,两柄刀在照亮黑夜的大火前,迸发开绚烂的光——契丹亲兵原该跟在后面,说些要保护好这张脸的废话,可他们谁也说不出来了!


    士兵们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就是跟上去!


    月亮渐渐沉下去了,黄河的方向就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所有人都疲惫极了,攻势也渐渐地弱下去,就在黄土塬的高处,李察哥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没想到,兵力这样悬殊,萧高六还能支撑到现在,而且抵抗得如此顽强。


    当然,这场烈火想必对萧高六的容貌造成了一些影响,但李察哥对他那张脸又没有嫉妒心。


    他现在只是进退两难,他不知该怎么办,一旦天亮,宋军河边大营若派出援军,他们必定会腹背受敌!


    西夏的晋王木着一张脸在黄土塬上,这一宿的火不知道烧尽了多少骨头,黄土和黑灰就一起往他脸上扑,扑得灰头土脸的。


    忽然有人跑了过来,低声说:“晋王,完颜宗弼郎君那边……”


    “什么?”


    “听说,宗弼郎君分了兵,奇袭了石炭场!”


    三国的精锐在这里死战,可这里既不是重城也不是什么关隘,它只是一座小小的石炭场。宋军守它,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候,完颜宗弼是不是拿到了那个“道理”?


    李察哥的心脏一下子剧烈跳动起来。


    完颜宗弼很震惊,他先是矢口否认:“不曾有,若我奇袭石炭场,早该有火光——”


    “我也曾听闻,那石炭场是极易燃的,因此宋军岂能不备下万全之策?”李察哥沉着脸说,“四郎君,我待君以诚,郎君却为何如此瞒我?”


    完颜宗弼就只好叹了一口气。


    “我确实也只是派了一队擅攀爬的精兵,悄悄进了石炭场……”


    李察哥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你得了什么!”


    “晋王,你是当世无双的勇将,我最是敬重你,可这东西于我也就罢了,于你却是祸害,”他说,“南朝听说你得了他们的秘术,难道不迁怒于你?到时候你又如何在你兄面前自处呢?”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完颜宗弼说的对,可又不对。


    若是没有这技术,难道南朝就能放过他们西夏了?


    “你给我就是。”他最后简短地说了这几个字。


    完颜宗弼就叹了一口气。


    “也罢。”他说,“咱们退兵,在路上我将工匠交给晋王就是。”


    潮水就这样落了下去,留下了无数的尸体和飞灰。


    萧高六面前的尸体最多,在这条路上,铺满了一层又一层,可猛火油和干草都很快烧尽了,只有下面的煤炭,刚开始没有点燃,到现在点燃了,又轻易不灭,就这么慢慢地在下面烘烤着。


    于是这条路上,甚至包括萧高六的身上,都散发着可怕的香味。


    驻守在冲沟尽头,没敢乱动的香象奴兴冲冲找过来时,萧高六正在往下撕铁甲,两柄刀丢在一旁。


    “郎君!”香象奴就吓得大叫了一声,“郎君你怎么被烤成这样子了!”


    萧高六就不解:“什么样子?”


    “完颜宗弼那狗贼得逞了!”香象奴说,“以后只好看李世辅眼色行事了!”


    第729章


    黄土塬上下,到处都是尸体。


    有被烧死的,有被戳死的,有砸死的,还有不知道哪里受了伤,反正被压在层层的尸体下,叫人一层层搬动过上面的尸体后,发现早没了气的。


    要是麟州这片大地有知,也会觉得诧异,怎么突然间到处都是尸体?河里也是,河边也是,山上也是,山下也是,怎么会有这样的生物,一门心思自己杀自己?


    士兵在忙碌着,先抢救自己一息尚存的同袍,再补刀一息尚存的敌人。


    萧高六不管这些了,他打完了仗,可以将所有的事情和自己的脑子都交给香象奴,作为一个大贵族,他直接躺平了,叫一群奴仆和几个医官围着他转。


    闹闹哄哄。


    有亲兵凑过来看了一眼,就吓得赶紧退下去。


    他们背后就在那嘀嘀咕咕:“完蛋了!将军完蛋了!”


    “怎么完蛋了?”


    “回不得汴京了!”


    接下来他们就要用掺杂着大量契丹语的方式,绘声绘色地讲一讲将军为什么回不得汴京,回去了会遭遇何等冷酷,何等残忍,何等催人泪下的待遇。


    好歹他还是个战斗英雄,该给他一碗饭吃,可英雄也得站在一旁,让李世辅分配饭食啦!


    军官走过来就很野蛮地在他们屁股上狠狠踢了两脚,骂道:“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们吓到李相公了!”


    这个夜里不是只有契丹人在战斗,西军必须严防死守,事实上也有女真骑兵在石炭场正面山下伺机骚扰过,这条山路被西军挖断了,可西军不敢小觑了女真骑兵的能力。


    李若水自然也是一宿没合眼,他什么也做不了,但他也握着一把剑,随时准备在敌人冲上来时戳一剑,要是侥幸自己没死,就再戳一剑。


    他就站在山顶上,看山下烧红的黄土塬,以及烧红的天空。


    火光最亮的地方,他就看到了萧高六战斗的身姿。


    萧高六长得俊美,杀敌的身姿也美,看对面的西夏兵抡起铁骨朵砸下,他左手一刀自下而上,砸在对方虎口上,那铁骨朵正好砸偏,萧高六的身形也正好躲开,右手一刀轻柔流畅,像是没用多大的力气,顺势就劈在了那西夏兵的喉头。


    李若水在山上喊了一声好!可紧接着就看到有西夏兵翻身上山,四五个同时冲过来。


    萧高六高喊了一声契丹话,李若水听不懂,可接着就看到他身边的亲兵并肩上前,而萧高六扑向了为首的那个西夏军官,他就是在那一瞬右手架住了对方的刀,又换成左手从腋下插进了那人铁甲的缝隙里。


    几个西夏兵就顾不得契丹人围上来,他们是发了狠一定要杀萧高六,看得李若水又揪心万分——可萧高六抽刀出血肉的速度那样快!转身就两刀又杀了一个马上戳到他的西夏人,硬是杀出一个缺口,融回了契丹人的战线里。


    这人看着身量高挑匀称,并不壮实,可他又灵活矫健,又有这样凶猛的力气!


    李若水对萧高六的评价就一下子变了。


    这人很有胆气!明明可以躲在后面指挥,可他就是身先士卒,他肩甲上中了好几箭,铠甲被泼了一丛丛的血,那铁甲被烈火炙烤,鲜血泼上去就是一层黑烟!


    他就在烈火前屠杀一个又一个胆敢挑战他的敌手!那作战的姿态冷酷干净,暴烈美丽!西夏兵一个个地倒在烈火里,成就了他的英名!


    这样忠勇的烈丈夫,又愿意将军粮分给逢难的流民,虽然是个蛮夷,但李若水不歧视仰慕中原文明的蛮夷,只要读点书,都是好孩子。


    要是这人不美就好了。


    女子若是生得美,只顾着自己美,不修品德,那也是要祸害一家子的。要是男子只顾自己美,没有其他的美德,这美又被天家看进眼中,这是要祸害一个国家的。


    当然,这些是李若水在战争间歇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巡视过石炭场,清楚这个夜里最多只有老鼠大小的小动物跑出去过,再多一个人也没有,放下心后就赶紧过来看看萧高六。


    正好碰到契丹人在那嚷嚷将军完了。


    李若水就差点吓晕过去。


    现在萧高六躺在行军榻上,身体被白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脸上也烤出了几个燎泡,眉毛也被火撩没了,眼睛还闭着,美貌就大打折扣。


    李若水看过后,又赶紧问医官如何。


    “不打紧,”医官说,“只是疼,将养几日就结痂了。”


    “我怎么听契丹兵卒很是担心?”李若水皱眉道,“到底有事无事?”


    那个医官是灵应军里出来的道士,听了就吃吃地笑。


    “相公莫担心,他们契丹人不正经,萧将军身上没有大伤,只是颜面受损,他们怕长公主不豫。”


    李若水就听懂了,沉下脸,又对萧高六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后走了。自然萧高六不是香象奴,他仍然残留了些契丹贵族的脾气,李若水刚开始瞧不上他,他也对这位知州很冷淡,不爱多说话。


    长公主是过了些日子才收到李若水的奏表。


    奏表里写了麟州之战的一些细节,他们保住了石炭场,也保住了石炭场的工匠,将士们浴血奋战,有个叫王守拙的小军官立了大功,当赏,还有萧高六浴血奋战,更当赏。


    长公主看到这里还心平气和,但紧接着李若水就写了一些不太对劲的话。


    李若水说,殿下,臣在麟州也听说了你宠幸一些美貌佞臣的传言,其中就有萧高六此人,这是不对的。臣现在说明一下究竟为什么不对,第一殿下宠幸谁,不该看他的脸,该看他这个人,殿下或许以为这是小事,可殿下才多大岁数,现在正是励精图治之时,你要是觉得自己承天命,就该时时刻刻警惕反省;第二萧高六确实是个忠勇之士,殿下不该犯狎昵之诘,要是真喜欢就给他一个名分,否则该庄重有礼,才对你们俩的名声无碍;第三萧高六毁容啦,臣觉得这也挺好,臣觉得不该以貌取人,他死守麟州,不顾容貌,这该奖励,殿下,听臣一句劝,你也该懂事些了。


    殿下迷迷糊糊地看了半天,不吭气,反正李若水和萧高六的信里都写了,石炭场没出什么差错。


    但另外几份军报就很有意思了。


    他们说,麟州有流言传出来,说李察哥奇袭了石炭场,带走了工匠,只是李若水惧怕朝廷责罚,所以瞒住了。


    李若水惧怕朝廷责罚。


    这个流言就很有意思,长公主看看李若水的奏表,每一封都书写着这小老头儿的胜利,再看看李若水这一路走来的历程,他啥委屈都没有,他在上京叫金人拿刀架脖子,他的重点都是自己今天的骂人表现是不是让自己满意了,冷静点儿,再加几句。


    就这么个常胜将军,他要是真丢了石炭场,他自己一头撞死也不会瞒报。


    长公主写了批复,要附近晋宁军和岚州都查一查,到底哪里来的流言。


    可流言又进一步了,说西夏人已经得到了“撼山”的技术,西夏人现在也在秘密采矿,也要打造一个大炉子,要源源不断地产出更好的铁筒,来日一定要将麟州受过的屈辱都讨回来。


    西夏的使者当然是矢口否认的。


    使者说:“殿下,我们党项人穷到地步,殿下岂会没有耳闻呢?说出来真让殿下笑话,我们既没有那么多石炭矿,也没有那么多铁矿,我们没有足够的工匠,也没有能养活工匠的粮食。往年我们总跑来劫掠,就是因为大夏穷苦,宋人富庶,我们只要是进了麟州,一粒米我们也要,一块木板我们也要,就算是一个破陶罐,我们也舍不得,顶在头上跑。”


    使者这样说着,偷偷地往上看,看面无表情的大宋长公主。


    他狠狠心,露出了一个谄媚到无耻的可怜表情,“殿下,关中人的笑话,殿下难道不曾听闻么?”


    殿下稍微动了一下。


    “什么笑话?”


    “‘西夏人就连宋人屙的屎也觉得香,一定要背回去哪!’”


    长公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也不必这样说吧。”


    那个使者一下子看到了曙光。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连忙说道,“以前我们也不过抢些财物和青壮,现在大宋这样强盛,我们是抢也不敢抢了,只愿世世代代为大宋最忠诚的臣子!殿下,我们岂有胆量,又哪有那个能力去开铁矿,炼铁器呢?”


    西夏人是不可能当忠诚的臣子的,可他们现在豁出脸面,说这些恶心自己的话也一定要趴在她的脚下讨饶,一定也是察觉到了事态紧急。


    长公主就说:“这就奇怪了,现在河东到处都传说你们带走了工匠,偷走了我们的技术,这话是从何而来的呢?”


    使者很可怜地说:“小臣不知呀。”


    “是真不知道,”她问,“还是装作不知道呢?你们兀卒就这么怕金人,不敢撕破这层脸皮吗?”


    第730章


    同大金翻脸?


    怎么可能呢?


    别说是同大金翻脸,就是西夏人没有“撼山”的技术,这话也是西夏使者撒谎的呀!


    只不过这个谎言里有一些他们无法达成的部分,叫他无意中说出了真话。


    李察哥返回兴庆府时,李乾顺是亲自去迎的,场面相当动人,就连多少年后已经垂垂老矣的宫廷侍卫也会回忆说,那天下午的太阳是黄色的,不知道是太阳就是那个颜色,还是烈日下的黄土泛起烟尘的缘故。明明仆从洒了一遍又一遍的水。


    这就使得李察哥的兵马出现时,带着一种非常怪异的不真实。


    这些士兵穿着陌生的,但崭新的铁甲,那铁甲上没有什么花纹装饰,可它一气呵成的工艺,清晰流畅的线条就使得它更像是只有将领才能穿的那种奢侈品。


    但李察哥的亲兵就穿着这样辉煌的铠甲,就在这个黄澄澄的太阳下,反射着比太阳还耀眼的光。


    李乾顺身后的大臣们就赞叹,那兵马离远时,大家都赞叹这些贵重的战利品。


    等走近了,大臣们的赞叹里就渐渐掺杂了一些迷惑的意味。


    他们小声说:“这样的铁甲,士兵们何故各个脸上有伤呢?”


    不仅脸上有伤,每一个都显得无比的疲惫憔悴,他们和这甲就显得不相搭配。


    可是兀卒迎了上去,李察哥就跳下马。


    这位西夏的军神一步步走上前,他穿着铁甲,不能叩首,可他执意要行礼,只是他哥哥提前抱住了他。


    “哥哥,宋人不比以往,”李察哥说,“我愧见哥哥。”


    “你回来了就好,只要你回来,一切有哥哥在哪!”


    “我虽无能,可我不空手而归,”李察哥声音低了下去,他在哥哥耳边小声说,“我带回了他们的工匠。”


    李乾顺的眼睛里一瞬间迸发出了可怕的光。


    “好,好,幸有我弟!”他声音颤抖着,“天不亡我大白高国!”


    两千重甲骑兵顷刻间灰飞烟灭,这事李乾顺瞒住了国内,可他自己心里是翻江倒海,又惊又怒,又怕又疑,他几乎就要屈膝称臣,可他又实在不甘心,他这样日日夜夜地煎熬,盼着弟弟回来,又怕弟弟带回了战争——今日他心里才算是有光亮了!


    李乾顺的接风宴原本要大张旗鼓,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他当着大臣们的面说:“晋王无功而返,也不要张扬太过了,偃旗息鼓,悄悄地进城就是了。”


    晋王是个骄横张扬的,这回竟然也没说什么。


    等到了夜里,兀卒就亲自见了那两个被带回来的工匠。


    是一对兄弟,一个负责炼铁,一个负责成型,这样完美,简直是为党项人量身定做的。


    兀卒是个精明人,叫来几个负责锻打军械的铁匠,问他们几个问题,这对兄弟答得很妥帖,一听就知道确实是铁匠出身,兀卒还是不放心,他问清楚了萧高六防守的是麟州的石炭场,“石炭场既然是挖石炭来烧,要你们两个铁匠何用?”


    那个当哥哥的就说:“贵人容秉,石炭场露天的矿被挖尽了,再往下挖,有许多石头,小人兄弟就是被派过去看一看须用什么器械,没想到王师就来了。”


    兀卒就又问了几个石炭场的问题,这回真是连军需官和工官都不知真假了,过了两日,西夏有石炭的地方派来了人,当面对峙,这两个工匠说得还是对的。


    再三再四都没纰漏,李乾顺就放心了。


    他说:“完颜宗弼给咱们的是真工匠,可见金人也怕了。”


    “哥哥,这几日里,我看兴庆府上下都在传,哥哥要向南朝称臣——”


    “嗯,”李乾顺应了一声,“称几日,等咱们也将‘撼山’造出来,哥哥这卧薪尝胆的屈辱就算没白费!”


    西夏的使者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赵鹿鸣毫不怀疑自己让他舔鞋子,他也甘之如饴地舔。可赵鹿鸣也相信,这个使者心里一定有些秘密,就算大宋抓住他,一根根敲断他的骨头,他也会咬牙不松口,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蹦的。


    王善有些忧虑,“殿下,要是西夏人空手而归,他们甘心么?”


    “他们该甘心的,可惜他们不甘心,”她说,“这流言蹊跷,我猜多半是完颜宗弼搞的鬼,当年要是他进京来迎我,叫李俨他们几个两棒子打死的话,史官能省不少力气!”


    “殿下从何而知是完颜宗弼的手段?”


    她说:“这流言摆明了要给西夏人绑上战车下不来,要是西夏人只担了骂名,没得到实惠,他们岂能甘心?”


    “既如此……”王善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


    她说:“想起来了?”


    “臣想起来了。”王善一乐,“莫说他们铸不出,就是铸出了,也缺东西。”


    想要铸一门火炮,当然需要相当高超,几乎跨越了这个时代的铸造技术,但光有技术还不行,西夏还得想办法弄来大量的硝和硫磺。


    这两样东西也困扰过赵鹿鸣,当然她刚开始创业时什么都缺,为了几十贯的粗茶还能和茶商打得鸡飞狗跳——但硝这东西她是真缺。


    刚开始做实验时,她送进蜀中的工匠没有硝,就只能让驻守兴元府的灵应军四处去掏粪,去掏粪坑附近的土。


    反正那段时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等她的权势越来越大,硝土就相对容易获得了,因为蜀中多山,山里有山洞,千年万年的蝙蝠在山洞里辛勤屙屎,洞内洞外一层又一层的硝土,只要给山民足够的赏金,山民就会一筐筐地带回来。


    但西夏没有这种蝙蝠洞,至少她没听说过,西夏当然也有盐碱地,但想要提炼出硝酸钾就很不容易。


    就算有了硝,有了炭,西夏还没有那么多的硫磺。


    她这里就不缺硫磺,只要沿海州县稳定地给东海上的小国输出各种奢侈品,对面就会一船又一船地运回硫磺,一点也不管控。


    不管控挺好,反正运回来的都到了她这里,不许有一丝一毫走私给金人和西夏人,被查出来就要处以极刑,不是走私罪,而是叛国罪,算大逆。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对西夏人而言非常麻烦,可李乾顺暂时还不知道,或者他知道,却以为只要能给炮筒做出来,其他的问题都很容易解决。


    说不定完颜宗弼给了他们这样的承诺。


    她说:“他活着回去,还带了一支建制尚算完整的兵马,完颜粘罕现在可完了。”


    说完之后,赵鹿鸣就不再关心西夏人了,她继续去看她的日程表,看岳飞今日下一城,明日下一城,后日整个云中府差不多就被他都控制住了。


    还有个完颜粘罕的小郎君,被绑好了送过来,大臣们商量着,准备到时候也牵一只小羊给列祖列宗看看。


    她说:“要是以前也确实可以看看,现在我觉得不够格了,换他父亲来,才值得我牵去给列祖列宗看呢!”


    这话传到小郎君的耳朵里,哭得就很伤心。


    当年他也跟着爹爹兵临汴京城下的,虽说那时他年岁还小,可也出来历练了一下,他就亲见了南朝的皇帝委顿在雪里,城墙上有士大夫一个接一个撕心裂肺地喊,最后忍受不了这种耻辱,跳下城墙,摔得脑浆迸裂。


    那时候他当宋人的都城是他家的羊圈,宋人的皇帝都成了他们的俘虏,那城中住着的许多美丽公主也早晚是他家的女奴,一个个牵着往北走。


    现在完颜粘罕的儿子双手被捆住,像捆一头小羊,蓬头垢面的,听了内侍的传话,他就哭叫起来:“爹爹!爹爹呀!儿对不住你!儿让爹爹蒙羞啦!”


    有人见他这样不恭敬,就想打他,但被内侍拦住了。


    内侍说:“他们不是说以客人的礼仪招待咱们先帝?你们也不要作践他,一般招待就是。”


    过了一会儿,完颜割韩奴忽然又叫了一声:“都是完颜宗弼害我!”


    可这一声没人听了,他早就被牵走了。


    完颜宗弼继续往北走,他也带着自己的俘虏,一大串儿的西军将门,每一个都能说出一段大宋开国最光辉的历史,那都是祖宗们打下来的。说起来时,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欢欣喜悦,无比自豪。现在跟着金国的四郎君,他们就都变得特别恭顺了,既不提自家历史,也不会沿途再去祸害百姓。


    这支兵马走得飞快,从麟州、丰州、府州一路就回到了大金的控制范围里。


    就在府州的河边,完颜宗弼领到了金牌。


    两块金牌,一块是完颜粘罕的,让他不要来上京,就在克烈部休整待命。


    另一块是完颜宗干的,让他领着兵马立刻来上京,一刻也不要延误。


    使者都很急,但完颜宗弼是一点也不急的。他该急的时候已经急过了,从曲端的援军抵达黄河岸边,他剩下就没有什么要急的事了。


    完颜宗弼就站在滔滔黄河岸边,手里拿着这两封急信,忽然一乐。


    他对身边被严密看管着的康随说:“你杀曲端时,心里想什么呢?你说出来,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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