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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0-740

    第731章


    金军一路往北走,是回家的路,他们进了草原就不用再逃窜,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从容。天高地阔,秋风里带着牲口和泥土的气息。


    牧民远远见到了那杆熟悉的大旗,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当完颜宗弼的队伍临近这些牧民的部落时,牧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带着恐惧,而是带着很亲近的态度。


    他们问:“兀术郎君,带了什么东西来?牛羊吃得肥了,正好同你交易!”


    完颜宗弼就哈哈大笑:“尽有的!”


    他几乎将新秦城搬空了,那城并不算富裕,可也是李若水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现在城中的一小包糖霜就被完颜宗弼握在手里,有孩子跑到他的马前,仰起脸好奇看他,完颜宗弼跳下马,将手里的糖霜倒给他几粒,那孩子尝了一粒最小的,哇!惊呼一声就跑开了,一定要自己的小伙伴们都来尝尝这甜美的滋味。


    老人见他下了马,就颤颤巍巍地上前,端给他一碗奶酒,康随下意识伸出手去想拦,可完颜宗弼一口气喝光了。


    不仅喝光了,而且他抹抹嘴,用这里的语言大声说了些什么。


    牧民们就回以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每一个人都很爱他,女真人走在队伍里,就给康随这些降将讲一讲郎君为什么受爱戴。


    自然是因为他的高贵身份,可更多的是郎君在云中府时,总是忙着给这些蒙古人谋求福利。


    康随问:“什么样的福利?”


    “你却不知道呢,”女真人笑道,“他们想要盐,要茶砖,要药材和香料,可割韩奴郎君不晓事,加了很重的税,都是咱们郎君从中斡旋……”


    康随就不言语了。


    还有一些琐事,每一件都很动人,比如说兀术郎君救治了路边昏倒的老人,又赐给饥饿的儿童珍奇点心,再或者他见到了一位迷路的克烈部少女,那少女比月亮还要美丽,可郎君克制又隐忍地将那美貌少女送还到她的父母身边。


    康随一路走,也跟着喝了一点奶酒,吃了两块这里的奶点心,听了这些事,他就不知道什么滋味。


    蒙古人还是很淳朴的,可康随不淳朴。


    宋人读汉书,不知道刘贺登基只有二十几天,做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错事,“罪过千馀”是从何而来。


    但完颜宗弼来云中府才多久,他就做了这么多的好事,那他是每日里都在草原上待着吗?要是日日都在草原,他对军中的掌控能力是从何而来的呢?


    但康随不说话,他就看着这位郎君见了克烈部的首领,又同首领亲亲热热地吃了饭。


    降将们都感到熨帖,他们也颠沛流离了一路,在新秦城时毕竟还在“敌国”境内,不能十分放下心,现在可算是彻底到了故土上,可以尽情吃喝一番。


    康随还是继续看着完颜宗弼,看他一碗接一碗地喝下蒙古人的酒,又说了许多他听不懂的话。


    那克烈部的首领原本迎接他们时,脸上的笑容还有些勉强,可喝完了这番酒,说完了这番话,这个蒙古人就抱着完颜宗弼晃来晃去,晃得比亲兄弟还要甜蜜。


    康随心里想,第二个李察哥。


    康随和其他的西军将领不同,他见过道场的炉子,也见过撼山,他还仔细听工匠讲解,虽说他不知道那炉子到底是怎么建起来的,可已经算是大宋之外的阵营里一骑绝尘的先知智者。


    可他不曾想,他原要献宝的,可在他开口之前,完颜宗弼已经将他的话都说完了!


    康随那一瞬间就跪在地上,吓得血都冷了,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是从哪传到完颜宗弼耳中的。


    地上冰冷,这位郎君还要等上片刻再扶他起来,温声细语地说:“你没有撒谎,这就足够了,至于我怎么知道,难道天下只有你们的长公主未卜先知么?”


    那天起康随就看着完颜宗弼故弄玄虚,比如说装模作样去打了一场石炭场,回来就带回了几个工匠,分给李察哥两个。康随不知道完颜宗弼又四处散播谣言,可他知道,只要这消息传出去,西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现在郎君又开始哄克烈部。


    他的话就更甜蜜,也更直白,他说:“我们女真人从白山下来才几年啊?这大金除了契丹人便是汉人,百万之众,难道凭我们就能治理的?还是须得咱们各部族一条心呀!南朝派来了岳飞,装模作样,难道他一辈子都守在云中府?只要换一个南朝的贵族来,还不是视咱们如猪狗……唉,那样的日子……唉……”


    他一边说,一边去揉揉克烈部首领的胸口,一边又喝一碗酒。


    “可要是你们能守住这山,来日咱们平定了这场战乱,大金富有四海,咱们什么富贵享用不到!还有其余各部,见了这天大的战功,谁不敬畏?”


    这些推心置腹的话康随听不懂,可他只看着那个克烈部首领的眼睛,就知道这是第二个李察哥。


    篝火照在完颜宗弼忽明忽暗的脸上,看得康随心里发冷。


    他原来跟在曲端身边,曲端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高兴了就赏,不高兴就骂,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康随恨他,可并不觉得他难懂。


    可眼前的完颜宗弼是另一种人,他在麟州,进攻时是杀人如麻的统帅,撤退时又坚如金石,现在他又变成了一个归家的牧民汉子,哈哈大笑着下了场,同一个力士玩起了摔跤。


    他甚至还会百忙之中扫视一圈自己的猛安谋克们,再从降将们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完颜宗弼的脸还是笑着的,只是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像深渊一样,扫过康随时,康随就觉得他眼睛里像是伸出了手,到了自己的面前。


    等到了第三天,完颜宗弼的队伍稍作休整,继续向东行军时,康随就吃惊地发现队伍里多了不少战马,以及一支克烈部的仆从军。


    他不知道完颜宗弼许下了什么承诺,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像是率领这支兵马的不是一位统帅,而是一只山海经里出来的怪兽。


    秦桧看完了信,就在火盆里将它慢慢烧了。


    完颜宗干的使者还等在书房里,喝那一碗仿佛有魔力的茶。也不是那茶水真有魔力,而是秦桧有魔力。


    当然秦桧也不觉得自己有魔力,他只认为是完颜宗干蠢,怎么会派韩企先来探听自己的虚实,从自己这里套话呢?


    当初上京那场完颜宗干和完颜宗磐之间小小的党争,以及韩企先下狱,那全是秦桧的手笔——


    可他那时候地位实在卑微,竟然没人想到他。


    现在秦桧烧了信,回到书房里,两人就坐在窗边,窗外是飘落的红叶,纷纷洒洒落进水中,叫韩企先感慨一句:“会之这宅邸,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啊。”


    秦桧就笑道:“若无俗事困扰,才是真神仙啊。”


    “毕竟是国家大事,会之以为如何?”


    秦桧低声道:“相国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如何能替太傅出这个主意?”


    “事急从权罢了,况且相国与太傅难道不是兄弟宗亲?怎忍见他们兄弟阋墙?”


    依旧是这样的废话说过几句,再喝两杯茶,杯子也是南朝那边送过来的瓷器,清透如雨过天晴,衬着满屋子清雅碧翠的摆设,像是坐在这里的主人也这样心境澄澈。


    秦桧就说:“依我之见,太傅还是要问一问四郎君云中府失陷,损兵折将之责……”


    “为何?”


    “不问不能平息朝议,问过了,再私下召见,推心置腹,又如何?”秦桧说,“西夏之事,难道没有四郎君的功劳么?这番回朝,难道他是空手而归?”


    这些人都有超出能力的乐观。


    但也很正常,人家是完颜阿骨打的儿子,论投胎已经胜过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凭什么不能乐观呢?况且一路而来运道也不错,行事也小心,好容易走到了太傅的位置上,看损兵折将的完颜宗弼如丧家犬,那自然是随便放出一番手段就能拉拢。


    秦桧就看着韩企先带着他给的主意出门了,冠冕堂皇,“反正怎么斗都是一家子骨肉”。


    等韩企先走远了,秦桧再返回来时,从偏房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人一直藏在隔壁,脚步又轻,身量又细,屏气凝神,像是附在墙上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伸出它细长的枝蔓。


    秦桧说:“中官都听见了?”


    这个内侍说:“先生与韩公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家主人该怎么做,还须先生一个主意。”


    秦桧就笑了。


    “太傅与相国,各有各的忠心,他们都是宗亲,连四郎君也是如此,中官要回禀,只要复述在下今日与韩公的话,一句也不落下就是。”


    内侍说:“还是要听先生的一个主意。”


    秦桧就不笑了,过一会儿,他声音很柔和地说;“小郎君身份贵重,宗弼郎君回朝时,只要中官悄悄去看他一眼,难道他不知肝脑涂地么?”


    内侍行了一礼。


    “先生货卖三家,果然有先生的道理。”


    第732章


    完颜粘罕的日子,要完颜宗弼猜来,那一定是不好过的。


    可要是他看一眼完颜粘罕的府邸,又要忍不住笑了。


    完颜粘罕的日子,实在是太好过了。


    屋子里充满了很甜美的味道。


    太甜美了,这里日日皆有宴饮,有些完颜粘罕会逗留整晚,一般这样的宴饮里有宗亲出席,还有些只是他用来拉拢朝臣的手段,他只会出现一段时间,将他认为该说的话说完,他就会离开正厅,回去继续励精图治。


    完颜宗望和宗弼兄弟治理土地的手段,他也不是学不会,他也必须在战争推进不利时,维持住战线的同时还要维持住国内的统治。


    可四处的起义越来越多了。


    先是临潢府有契丹人起义,然后又有饱受剥削的汉人奴隶杀了主人,集结串联,女真人就必须分出一部分的军队留在后方镇压他们。


    这些奴隶又勾连了一些平民,大金建立不久,这些人里有许多是见过战争的,或者是为民夫,或者是为仆从军,他们知道最基础的军事命令,知道行军打仗大概是怎么一回事,知道长兵和短兵,骑兵和步兵的区别。


    这样的人反叛,对大金来说就很棘手,处罚时就必须一片片地砍头。


    砍头,但也不能砍太多头,就连被反叛的主人都心疼,主人家说,这几年不打仗了,奴隶价格不比往日,都上涨啦,你要砍头,砍的不是一个叛敌,而是我家的一头牛呀。


    可奴隶的反叛像是秋风吹过干燥的原野,奋力扑灭了这处,不知道哪里又有揭竿而起的。


    完颜粘罕下死命令去查,女真骑兵控制住了各条要道,所有的平民百姓都该安分守己在自己的土地上锁着,怎么还有偷偷通风报信,四处乱跑的反贼?


    后来女真人就查到了,原来是道士干的。


    完颜粘罕说:“果然是南朝人的阴谋!”


    回报的官员很尴尬,说:“相国,咱们抓来的道士并非都是南朝人……”


    “是哪里人?”


    “汉民,契丹民,都有,还有些是渤海民……”


    完颜粘罕惊呆了。


    他说:“渤海民怎么会叛?”


    “渤海亦有穷苦困顿之人……”


    完颜粘罕向后倒去,将后背倒在那柔软又能托住腰背的垫子上,两只眼睛发直了一会儿。


    接下来他该减免税赋,发布一系列安民的诏令,让那些或许当过民夫,或许当过仆从军的百姓回到土地上去。


    可那税赋并不是有多少就送到前线多少,其中许多要送来上京,变成流水席,让参加宴饮的各路贵人大快朵颐。


    他们也不是只在相国的豪宅里吃喝,他们也在自己家里吃,也在街边的酒楼里吃,也在城外的跑马场吃。


    一只又一只的牛羊被厨子烤好了送来,他们挑其中精华的部分吃,原来吃不加调料的,烤熟了只洒一点盐,后来要加各种香料,再后来要吃面裹的,油炸的,或者是用蜜反复刷过后再烤的。


    吃这样的美味,他们就不乐意再用陶碗喝酒,更不乐意喝劣酒了,他们吃上了精致的美食,那更不能住在寒酸的房屋里,身边要是老妻相陪,那简直是大煞风景。


    有汉官在朝堂上劝一句,讲了个象牙筷子的典故。


    勃极烈们交头接耳:“可惜咱们这不产象牙呀!找南朝商人来!”


    那象牙筷子也不能平白地抢来,只能用钱去买,钱就又要出在百姓身上,唉,大金的女真人没那么多,其中姓完颜的尤其不多,可完颜粘罕还是觉得太多了。


    每一个都是他的亲戚,每一个都牢牢地攀在皇帝的椅子下。


    他问秦桧:“我可有什么办法减免税赋,让朝中亲贵略简朴些?”


    秦桧轻轻地抬起眼,看了面前的相国一眼。


    这原本是个很健壮的武将,虽然没有完颜娄室那样惊人的勇武,可他年轻时是杀过老虎的。


    但现在这个苍老的相国坐在椅子里,整个人都像用油脂新炸出来的点心,肚皮上的肥肉轻柔地随着他不安的动作而微微颤动。


    他的面前还放着一盘这样的点心,相国一边问,一边下意识取了一块来吃,一只手拿点心,另一只手就去拿蜜酒。


    秦桧说:“相国,此时以身作则,能胜完颜宗弼么?”


    相国看他的目光,下意识也往下看。


    他停滞了一会儿。


    秦桧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而今云中府不在,相国可要召完颜拔离速回京?”


    完颜粘罕忽然就被激怒了。


    “难道我会怕兀术那个黄口小儿?!”


    “相国若不怕他,何故不许他回京呢?”


    完颜粘罕就说不出话了。


    满屋子的香气,满屋子堆砌起来的珍奇,他就被这些东西无限地往下拖拽去,哪怕他是个开国的功臣猛将,可他还是被这些东西拖进了泥淖里。


    整个大金都被拖进了泥淖里。


    过了一会儿,秦桧又开始说话了。


    他说,完颜宗弼回返时,恐怕相国要腹背受敌,相国以为他们都是相国的宗亲和姻亲,可到时候,相国就知道了。


    秦桧的话就说到这里,后续的话只要完颜粘罕自己去想。


    要是赵鹿鸣知道了,她是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现在也是一样,上京近日里的消息不容易传出去,可有些金人看着很不要紧的情报还是会叫她知道。


    比如说此起彼伏的起义。


    她已经将绝大部分派出去的灵应军道士都撤回来了,少数有叛变的,有想要升官发财的,还有真心实意觉得人家渤海民也是人,要帮人家一把的。


    再比如说上京贵族们采买奢侈品,这很让她感到困惑,双方全面爆发战争,在每一条战线上都反复拉扯,死了那么多的人,剩下的人还要往前尸山血海地堆阵线。


    这样的情况下,她停了宫中一切关于节庆的开销,民间要过节她不管,可宗亲们被她管得老老实实的,就连成国长公主都很乖觉,听说漕运的船全部北上去河东,导致了许多水果海鲜不能供应汴京,她也一声不吭。


    在大宋臣民眼中,安国长公主就像一个严厉的妈,不许儿女们多吃多喝一丁点儿,节衣缩食只为打仗。


    而金人像是全无心肝。


    云中府已经渐渐平定下来了。


    河东的粮食被曲端带走了不少,船舶就继续往北运粮,又努力让云中府吃上了饭。


    刚开始云中府的女真人是很害怕的,又怕又恨,过了几日,宋军也的确挨家挨户敲门,征收了一些高门大户的宅邸,可是并没有将里面的女眷拉出来凌辱,也没有让她们都充军去当奴仆,只是准许她们带上细软,要不就自己想办法穿山离开大宋,回大金去,要不就留下当宋民。


    与此同时,街上的粮铺又进新粮了。


    这也是安国长公主的意思,殿下说,要是男的,留下送到汴京来,将来一起牵小羊去,但女眷我留她们做什么呢?她们要走就走,要留下,你们不要为难了她们。


    一小部分的女眷被仆役护送着离开了,大部分的女真人还是留下了,毕竟这里有土地房屋,要是离开,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四郎君要是回来,一定是回上京的,可上京也不是他们普通女真老百姓走得到的地方,走到了也进不得城呀!


    他们最后只好说,且先留下吧。


    这些女真人就默默地在云中府继续生活下去了,也一样吃饭,一样干活,过了一阵子,有一群南朝的官员来到了云中府,接管了这里的政务。其中云中府知府是个长得挺吓人的男人,皮肤已经很黑,脸上还刺了字。


    可他身材很瘦,一看就知道吃的不多,他还经常巡视田地,既看一看汉人百姓的生活,又看一看女真人是不是也能活得很好。


    女真人那颗惧怕的心就渐渐弱了下去。


    他们说:“当年要是辽人有这样的官,咱们说不准就不起兵了。”


    李素骑在马上,指着远处那些在田里忙碌的女真人说:“你看他们,也依旧穿自家妇人织的布,吃自家田里种的粮食,他们比咱们汉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等到了完颜宗弼回京时,完颜粘罕站在皇帝身边,去看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的身量匀称,皮肤有些黝黑,可无论是腰身还是臂膀,都能看出这是个战士。


    而周围的勃极烈们都穿着宽大的袍子,可再宽大的袍子也遮不住他们的肚腩。


    怪不得上京渐渐堵车,怪不得勃极烈们一个又一个地摒弃了骑马,换马车入宫上朝。


    他们已经快要骑不上马了,可大家都学会了南朝人的贪婪,也学会了南朝人的冷酷。


    真奇怪。


    这些勃极烈们只是吃胖了,完颜粘罕用不着感慨,可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竟然就是这些女真贵族吃胖了这件最小不过的小事。


    当然现在还没什么人意识到它。


    完颜宗弼回京了,而完颜粘罕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大本营,忠于他的西军也掌握在完颜宗弼的手上,那他就不配继续坐在相国的椅子上了。


    从完颜宗弼回京开始,上京的宫殿里像是完颜宗磐又活了过来。


    大家迅速开始了第二轮的厮杀。


    第733章


    就在进京前几天,完颜宗弼同麾下的猛安们一起吃了顿饭。


    很简朴,完颜宗弼就是个简朴的人,饭食只有烤羊,没用什么调料,但酒是好酒。


    猛安们默不作声地吃饭,他们一路上话都很少,如果是普通女真人来当这个统帅,是看不出什么的,毕竟这一仗打得铭心刻骨,士气低落是正常的。


    但完颜宗弼毕竟是秦相爷教出来的学生,他很有些看人的天赋。


    就在同猛安们接触的时间里,他已经摸清楚了他们都防备他。


    防备也是正常的,完颜宗弼这人爱说很温柔的话,也爱搞些送温暖的活动,可老猎人们毕竟是完颜粘罕带出来的,完颜割韩奴无所察觉,他们却是有所警惕的。


    完颜宗弼也不在乎,这种警惕藏在水下,他就好像无所察觉一样。


    这顿饭吃了片刻,大家都喝了一些酒,这也是秦相爷教他的。


    秦相爷说,一个人郁闷低落时,要劝他多喝些酒,这时候的酒比平时更甘醇,也更易醉,醉时听到的话,醒来就会以为是自己心里想出来的,只有最冷静的人,最离谱的谎话才能让这一招失效——可最冷静的人不会轻易喝醉,而最离谱的谎话,你是我教出来的,你的谎话就该是最高明的,他们怎么警醒得过来呢?


    完颜宗弼学会了,他也没像老师那样,布置什么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的盛大表演,他只是一边喝酒,一边同微醉的猛安们交代一些私事。


    他说:“诸位论年纪辈分,都是我叔伯一辈的,我不该托老,可有些事,须得进京前交代妥帖。”


    诸将就说:“郎君吩咐就是。”


    “我在上京附近颇有些田产,是太祖皇帝留给我的,”完颜宗弼开了这么一个头,“我已经派人将文书带过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抽出了这一叠文书。


    这些猛安就迷惑地看着他。


    完颜宗弼说:“诸位因我受累,我不能补偿诸位,诸位也不会受我的田产,可诸位年纪都不轻了,这些不过是留给家小的……云中府的田地是耕熟了的,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大家自然是不会要的,纷纷推辞:“郎君,战之不利,与郎君什么相干?郎君离开云中府时留下了数万人马,哪曾想……唉!”


    “割韩奴是我的亲人,他年纪小,我原该留下守城的,”完颜宗弼的声音就哽咽起来,“都是我害了他!我不敢贪图那‘撼山’!”


    猛安们不怀疑完颜宗弼在表演,因为到目前为止,这些话都是正理。


    大家就一起又劝了他半天,首先劝“撼山”的确是很厉害的,如果不是四郎君联合西夏人去岚州,谁也想不到宋军还藏了这么个大家伙!那女真人现在知道了,这就是好事,要打,该怎么打,要避,又该怎么避,大家都可以提前做准备,别等到人家将铁筒摆开,架在城下了,大金才如梦初醒,那也晚了呀!


    再者云中府之战打成那个鬼样子,完全是因为敌军主帅岳飞和我军统帅完颜割韩奴的水平天差地别,女真人怎么补也补不回这个差距,这和郎君你确实是不相干的。


    完颜宗弼就等着这一句。


    他说:“难道我说这样的话,相国便会免了我的罪吗?”


    猛安们握着酒杯的手,忽然就攥紧了。


    “确实不是咱们的过错。”一个人说。


    “我还有些金银财帛,相国府上,我是认得几个人的,”完颜宗弼柔声道,“诸位也不必惊慌,总该找到些办法。”


    那个最年长的猛安皱起眉:“四郎君这话,我听不懂,我们都是元帅领出来的人,征战数十载,大小阵仗无数,元帅要给我们一个处置,就该公道论处,也不须旁人缓颊!”


    完颜宗弼静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一点头。


    “是我想差了,我以为我与相国毕竟只是宗亲,并非亲父子兄弟……”


    “父子兄弟,又待如何!”


    这回没人回答他了,中军帐里静悄悄地,过一会儿,有人问他:“你不恨么?”


    又有人问他:“你丢了妻儿家眷,心中无恨,所以相国失了爱子,也无怨怼么?”


    “可咱们是——”


    “相国而今富有大金,你,你是什么?”


    说话的猛安听了这话,缓缓地眨了眨眼。


    他就说不出来了。


    南朝的长公主已经牢牢掌控住大宋了,她可以活得比完颜粘罕和太上皇加起来还要舒服,不说那些奢靡的享受,至少可以随心所欲一点,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


    但她还是要做汴京小孩子们纯恨的目标,每天清晨,天蒙蒙亮时,她一定会离开艮岳,当她跑到城门下,城门一定是刚刚打开的。


    然后她会随机挑选一个军营,不一定是哪一个,可能是骑兵,也可能是步兵,可能是宋军,也可能是契丹人,反正她大清早一定要去营中看一看,同士兵说几句话,同军官也说几句话。


    这些指挥使和谁家联姻了,又同谁家交恶了,她全都知道,谁生病了需要医官,谁嫁女儿正愁没有好针线,她也会帮忙。


    将士们一定会感激涕零,哪怕其中有天性凉薄,忘恩负义的人,只要周围都对她保持忠诚,他就必须掩藏住自己的想法。


    这是她的本钱,她的统治建立在忠诚于她的暴力组织之上,她时时刻刻地记挂着他们。


    等回到艮岳,她开始看各地的奏折,百姓们过得好不好,粮食是否丰收,哪里水灾旱灾,哪里又起了盗匪,这些是她上午需要处理的事。百姓们养活了整个国家,她也必须小心对待他们。


    反而宗室和勋贵们的红白事也好,联姻也好,这都是下午她有空闲时看一眼的东西,偶尔有几个熟悉的名字,她问一句,大部分她听过了就去午睡了。这些人想要打动她,需要非常努力才行。


    完颜粘罕就完全反过来了。


    他拉拢勋贵和姻亲,疏远了他的军队。


    完颜宗弼和西路军的诸将喝了几顿酒,不是在大宋喝的,也不是在草原上喝的,是一路往北走,将大部分仆从军都安置在路上,只带着这群无家可归的女真人和一支克烈部仆从军,快要到上京时喝的。


    女真人也是人,也天然疼爱自己的孩子,这些猛安是完颜粘罕的老部下,可完颜割韩奴是人家亲儿子。


    等到快到上京城下时,完颜粘罕还没有信,更没有亲自出来看一看自己的老部下。


    完颜宗弼倒是安慰了他们几句:“相国心中多半有气,等朝中发落时,咱们须得忍耐些才是,而今还是老老实实等在城外的好。”


    猛安们也不吭声,他们自然是很老实的。


    这些受了安慰的老军官出门时,两个亲兵抬着炭盆正往里进。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完颜宗弼将袖子里藏着的信拿出来,放在炭盆里一点点地烧了。


    就在这一日,完颜粘罕在朝堂上忽然被攻讦了,他腾不出时间和心情,也想不起来对自己的老部下说几句亲切话。


    御史参了他一本,上面三个理由:


    第一,开战是相国的主意,开战是大事,就该大家一起商量,凭什么你轻启战端,说打就打?


    第二,你要打,就该有把握打赢,咱们大金这么多能征善战的将领,都被你排挤猜忌,东西两路军的统帅也都是你拍板决定的,完颜拔离速是你的亲信,领东路军南下,数月里被吴玠韩世忠等人纠缠在河北,不得寸进;完颜割韩奴是你的儿子,别说自云中府南下,就是连大金的西京也丢了!


    第三,仗打得一塌糊涂也就罢了,怎么连国内也此起彼伏地动乱起来?听说相国在中京附近置了万亩良田,在南朝买了二十个小妾,还在上京城外扩土动工,要修一座比宫殿更豪华的坞堡,你不做都勃极烈,是怕大家给你从椅子上拉下来打到屁股开花吗?


    完颜粘罕惊呆了。


    他说:“我不曾——不曾——什么万亩良田,二十个小妾——我要坞堡何用!这些都是有缘由的!况且也不经我手!”


    他确实置过田地,可也只有千亩,况且还是想贴补国相撒改这一支的宗族兄弟;他也采买过南朝精通乐器的女奴,可那也只是为了赏赐下属;还有坞堡!那明明是个——


    分辨不过来了。


    买了多少地,买回来的女奴自己收用过没有,还有刚刚动土的冶炼场,全都分辨不明白。


    他忽然暴怒起来:“你好无礼!不过是我们女真人的一条狗,也敢朝我吠叫么?!”


    那个站在地上义愤填膺的御史一下子就住嘴了。


    可片刻后,其他的勃极烈忽然发声了。


    “相国,你认女真人是你的族人,可连战连败,你送了多少族人去死?”


    完颜粘罕刚要站起身,被这一句就钉在了座位上。


    这时候宗干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他说:“相国,朝野议论纷纷,你何必让大家这样恨你呢?这些事,归根结底也不是你的过错呀。”


    完颜粘罕听到自己在反问:“那是谁的过错?”


    “壮士若是遇到了毒蛇,也该有断腕的果决,国相觉得如何?不如……将完颜拔离速舍了吧?”


    第734章


    完颜粘罕站了起来。


    他自己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不仅是对此时的他或是完颜拔离速,更是对大金。


    他要是壮士断腕,他失去的不止是完颜拔离速这一个亲信,他在所有信任他的宗亲和老兵面前都展现出了他的懦弱和背信弃义。


    但这不是重要的事,他自己的死活不该那么重要,他只是想,完颜宗干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宗干不曾上过战场,不知女真人之间的忠心和信义多么重要?


    还是说完颜宗干已经不在乎这些,一心一意要保他?还是一心一意要他死呢?


    完颜粘罕这一瞬间想去看秦桧,可他控制住了他自己。


    他是个昏聩的相国,可他不是昏聩的统帅。


    他说:“完颜拔离速战之不利,他自然有罪,可选拔他统领东路军的我也有罪。”


    朝堂上的女真人交头接耳,有人说:“相国,你也不必自责。”也有人说,“太祖太宗两位皇帝去后,咱们大金该有一个智者领导,可你的确做的不好。”


    “我虽然不是个合格的相国,可我跟随太祖太宗两位皇帝征战天下,我自认领兵之能还是有的。”


    完颜粘罕说完这句话,大家又交头接耳,嗡嗡了一阵。


    勃极烈们说:“相国,你是我们当中最能征善战之人,当年宗望郎君在时,你也能与他分庭抗礼。”


    “好,”完颜粘罕说,“我想要辞去相国之职,前往东路军领兵,如果我再损兵折将,请天子与勃极烈们治我的罪。”


    他已经是个胖子了,说这话时,下巴一颤一颤的,袍子裹住的肚腩也一颤一颤的,可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像是岁月一瞬间回到十年前,二十年前。让人想起完颜粘罕这位勇将当年的风度和威慑力。


    女真人在看他,契丹人和汉人就不说话了。


    他是女真人的英雄,可他刚刚那句话实在是野蛮粗鲁,不仅伤到了御史的面子,也伤到了在场这些文官的面子。


    更伤他们的是,女真人似乎将完颜粘罕骂出口的那句话给忘掉了,现在大家开始讨论完颜粘罕的提议怎么样。


    过了片刻,一直不说话的完颜宗干又开口了:


    “相国真欲如此么?咱们大金的国相,素来是你们这一脉……”


    “我当为天下计,而非争执一家之荣辱,”完颜粘罕说道,“太傅,你们该为皇帝和大金另选一位相国。”


    皇帝轻轻地说:“相国,我舍不得你。”


    完颜粘罕说:“陛下,臣在外,一样能为陛下征伐天下。”


    又过了片刻,有稀稀落落的人在劝他,可更多的人就赞同了他的话。


    秦桧不说不动,在文官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有人看他,也只看到他面色平静,看不到他将手缩在袖子里,使劲用小指甲戳手心。


    “相国,”皇帝问道,“依你之见,谁可堪此任?”


    “完颜宗弼虽兵败,可他带回了南朝冶炼之秘,此事非同小可,若不是他心细如发,谁能知道岚州‘道场’竟有惊世之兵?”完颜粘罕说,“他如今尚年轻,领兵打仗一时不如我,可眼界远超于我,我愿荐他为相国。”


    秦桧下朝,回到家中,闭门谢客坐了一会儿,只有夫人陪他。


    “完颜粘罕不知发了什么疯。”他低声道,“我为他铺好的死路,他竟非要跳出来。”


    王氏默不作声地听他说话,听到这里,将窗子打开,向外望了望。


    秦桧的家,自然治得如铁桶一般。


    这位温文尔雅的夫君不论在谁面前都是如沐春风的样貌,只有在自己妻子面前流露几分真正的底色。


    “我来这里些许日子,气候是有些不服的,食物也不如咱们南边精细,”王氏说,“可我住得还算舒心。”


    秦桧应了一声,“夫人爱此城哪一点?”


    “邻居们心清如水,”王氏微笑道,“他们十几年前还是一群山民,哪怕穿咱们南边的衣服,吃南边的食物,山民的习气性情还是藏不住,又憨厚,又狡诈。”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秦桧拉起王氏的手。


    “夫人真我师也。”他声音很柔和地说。


    第三日上,完颜宗弼就进城了。


    这位四郎君站在朝堂上,原该受到最严厉的诘问,这也是秦先生设计好的,可秦先生也出了错。


    完颜粘罕这样一个握在手里随便□□的糖人突然不听话了。


    还有些按照秦先生话本走的勃极烈就说:“兀术,割韩奴究竟是如何被俘的?”


    同完颜宗弼一起上殿的猛安就一句句道来,讲清楚割韩奴的被俘要归咎他自己——完颜宗弼是出门了,可人家有正事。


    就像战报说的那样,两千个重甲骑兵,一声巨响就溃不成军了,指挥官跳过青一块紫一块的环节,直接东一块西一块了,这谁能顶得住啊?


    这是大事,女真人是山民,可不愚蠢,军备竞赛的重要性他们很清楚,而且宋军的反应也验证了这一点,岳飞更像是围魏救赵的,证据是岳飞打下云中府后,整个河东路的统帅曲端都没工夫去增援岳飞,而是迅速去了麟州——除了那个石炭场和通往岚州的路之外,麟州的价值根本比不过云中府!


    但完颜宗弼和西路军还是经历了一些质询。


    当然完颜宗弼还献上了一些降将和一些首级,都是他的战功,那些降将是被他俘虏的,首级则是不愿被他俘虏的,反正对完颜宗弼来说,收拾这些降将和收拾猪狗差不多,他在他们当中挑挑拣拣,选大部分没价值的杀了,剩下几个就肝胆俱裂,吓出尿来,愿意给他当狗了。


    完颜宗弼对左右说:“真奇怪,曲端不过是拘着他们,不许他们鱼肉兵卒百姓,他们就恨得杀了他,我今日杀他们不说,还要拿他们的尸首取乐,他们却心甘情愿当我的狗,可大金有曾经咬死过主人的狗么?”


    他的战功和战利品都堆在朝堂上,那个杀了曲端的康随跪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吭。


    女真人嘀嘀咕咕了一阵,完颜宗干说:“兀术,你的过失我们要议一议,可你的功劳也不能被埋没,粘罕已辞去了相国,想要荐你为相,你可愿意么?”


    完颜宗弼眨眨眼睛。


    这和秦桧说的全都不一样,他必须重新想清楚局势是怎么回事,也必须想清楚面前有多少个陷阱。


    眨眼后,他说:“我年纪轻,怎能担此重任呢?”


    “你是我们当中唯一察觉到南朝大兴冶炼,制出‘撼山’秘密的人,你当得起一声‘智者’的夸赞,”完颜宗干笑道,“你又能在南朝的精锐面前全身而退,还得了这么多的功劳,为何不能为相国?”


    “正因南朝狡诈,”完颜宗弼正色道,“若是天子与朝廷愿赦免我的罪,我愿专心接手冶炼之事。”


    “那依你之见,谁当为相国?”


    “臣觉得,”完颜宗弼看向忽然开口的皇帝,“何不恢复古制,宗亲们共同议事?”


    他们每个人都各退一步。


    每一个人都想要别人手中的权力,都想要把别人赶出权力的中心,再将那个人变成自己手中随意决定命运的棋子。


    可就像王氏所说,这时候的女真人还残存着山民的淳朴。


    他们想要自己更进一步,有权,但也不能将宗亲逼得太过,他们还没做好在上京大开杀戒的准备。


    当完颜粘罕在那一瞬间犹豫,宁可放弃相国的位置也不放弃自己的亲信时,完颜宗干就不会拿他当死敌了,当然完颜粘罕设下陷阱,故意推一把完颜宗弼,这还是很坏的。


    很坏,但也不是要完颜宗弼死。


    大金就算发金牌,只要曾在完颜阿骨打和吴乞买兄弟羽翼下成长起来的宗室们没死光,他们就还不愿对自己人举起屠刀。


    甚至完颜宗弼也愿意退一步,他也要退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并且给别人留一点余地。


    争斗,但不必你死我活。


    和乐融融,但除了朝堂上静默不语的御史,以及冷眼看这一切的秦桧。


    御史短暂地被人忘了,现在完颜宗干、完颜粘罕、完颜宗弼已经重修旧好,大家议事,还有很多正事要说,他们得考虑要不要暂时结束这场战争,要不要各家各户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倾尽全力支持工匠们也造出那个炉子,进一步铸出“撼山”。


    秦桧一边专注地听着这些事,一边注意那个御史。


    御史站在他身后,他也没有回头,可他就是知道那个御史的情绪,就像他还知道那个御史是完颜宗干的人,以及那个御史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消遣。


    这些勃极烈们,他们想演一出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戏码,也要看秦相爷肯不肯!


    就在这一天的夜里,那个御史在他最喜欢的一名歌伎的家中消遣过后,醉醺醺地往外走时,忽然他的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发现是一封信,信上说,相国府中有一个厨子,很精通甜食的手艺,就连如今的皇帝,当初也吃过那个厨子的点心。


    御史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真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封信说的是什么,并且兴奋得浑身都发起抖来。


    第735章


    深夜里,王氏已经躺在床帐里,秦桧披着衣衫,倚在床前看一本南朝的书。


    这屋子的每一块砖下面都是空的,灶在外屋,有婢女在添柴,一添就是一夜,慢慢添,这样就让主君的卧室总保持着最舒适的温度,不冷也不热。


    因此那个办事的仆役回来时敲了敲门,秦桧披着衣裳开门时,一股冷气就冲了进来。


    好在他问的不多,只是简单一句话。


    “办妥了?”


    “主君,办妥了。”


    秦桧从袍子里掏出了一个小钱袋,放在他的手里,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那人就感激涕零地下去了。


    主君做事,让人摸不到头脑。


    整个院子绝大部分人的薪水和赏赐都由管家分发,分发后要记档,出入也要记下来,但这个仆役出门时是不用记录的,他的赏赐也不用记档,是亲手发的。


    可他只是夜里替主君跑了个腿,为什么不用记下来呢?


    秦桧重新回到床帐里了,现在他可以将书册放在一旁,安心躺下。


    “那厨子本是你救下来,送到粘罕府上的,”王氏忽然说,“你不怕么?”


    “我做得很细心,很干净,不会有人知道。”他笑道,“完颜宗磐府上死了那么多人,他一个奴仆的生死,谁会在意?”


    王氏就不吭声,像是睡着了,过一会儿又说:“事以密成,还是要小心。”


    “夫人心中想着我。”秦桧温声道。


    心中想着他,但他这么做会不会害死更多人,王氏不在乎。


    秦桧当然更不在乎。


    他的行为,他自己认为是非常合理的——算不上报复。


    完颜粘罕不愿壮士断腕,也没有向完颜宗干反击,而是选择了退一步。


    完颜宗干也退一步不曾追究。


    完颜宗弼也妥协了。


    他们妥协了,一家亲了,有事宗室们关起门来商量,那还有他这个汉人什么事呢?


    就像这一次,完颜粘罕凭什么挣脱他的手掌?凭什么自己生出了想法?


    完颜粘罕自然是为大金着想,想要大金重新变得强大,甚至更强大。


    这很好,但如果没有他秦桧的位置,再强大的大金也毫无意义。


    如果没有秦桧要的那个位置,普通的富贵也是毫无意义的!


    他少年进士,意气风发,明明能在汴京顺顺当当走到相公的位置上,他却选择来上京,他不是为了给女真人当狗的!


    他付出了那么多,父老乡亲,忠义廉耻,那他就该得到更多。


    相国那个位置,必须是他的。


    完颜粘罕占着它,秦桧要给他拉下去。


    完颜宗弼要恢复女真人议政,秦桧就必须让女真人重新斗起来。


    秦桧想,这也不是他坏,他从来是不惹人,不害人的,他只想要一个公平。


    御史回家之后,一夜没睡,第二天清晨,妻子见了他那张憔悴的脸就很惊讶,要给他打扮一下再去上班,御史说:“不要打扮,我原没了脸,就这么出门就是了!”


    他只换了一身衣服,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太傅府上。


    完颜宗干清晨正在练习射箭,一见到他就丢下弓箭,笑道:“昨日有你的功劳,我原该赏你的,竟将你忘了!你怨不怨我?”


    御史说:“能见到宗亲和睦,江山稳固,下官高兴还来不及。”


    “你这话听着就假!你若是真心的,怎么眼睛下面两个黑圈?”


    御史捂着脸,说不出话。


    完颜宗干就哈哈大笑起来:“你放心,就昨日那一番慷慨陈词,你三年的禄米都在里面了!”


    御史唯唯诺诺地应了,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太傅体恤下官,下官是什么心思都瞒不住太傅的。”


    赶走了完颜粘罕的太傅很高兴:“你有什么事要瞒我的,你直说就是。”


    这个御史又踟躇了片刻,就提出了他的请求。


    非常简单。


    他说:“粘罕相国在朝堂上说几句气话,下官心中也明白,难道真为了这点小事怀恨在心吗?只是我那几个同僚,唉,太傅,下官想,粘罕相国是个豪爽好客的人,总在府中招待客人,下官要是也能得一张请柬,同僚们就不会取笑下官了,下官一把年纪,呜呜呜呜呜……”


    完颜宗干听了,没有理由不答应:“我派人去粘罕府上说一声就是,这说来还是一段美谈哪!”


    接下来御史就算是大开眼界了。


    完颜粘罕准备出门前,本来大家就要给他送行,送行不仅要在城外送,还有不少亲友去他家里,寒酸的为他添几件裘衣御寒,富贵些的为他添几箱犒赏将士的金银,更富贵些的要跟着他出征。


    来都来了,就吃饭吧,完颜粘罕就要好好招待他们,其中加了一个御史,他也确实没放在心上,完颜宗干的一条狗,可怜巴巴来他府上找饭吃,狗自然没什么面子,可宗干的面子得给。


    完颜粘罕宴请了二三十个宾客,御史也跟着坐在里面,恭恭敬敬地说些客气话,不过粘罕党羽不正眼瞧他,他也不出惊人之语,存在感很弱,酒过三巡,大家就给他忘了。


    他唯一做的出格的一件事,是夸粘罕府上的甜点十分美味,称得上珍奇,他家中有小儿女,他得将咬了一口的这块点心带回去。


    完颜粘罕就很轻蔑地一笑:“一块糖糕值什么,来人,装一匣给咱们的御史带上就是!”


    御史这匣甜点没有送去宗干那里,他的门路不多,可他认得一个皇帝身边的伴读,他用了些钱和手段,将这匣甜点送去了那个少年手里。


    那天晚上,并不是只有完颜合剌一个人中毒,只不过其他人的痛苦与这位小殿下相比,不值一提,小殿下被自己的母亲和所有长辈围着,而他们只能躺在偏房里等待别人想起他们。


    出身未必低贱,在家也被娇养,因此这份痛苦就更加刻骨铭心。


    这个伴读尝了一块,这滋味的确很美,称得上珍奇,他立刻就将剩下的甜点呈给了皇帝。


    皇帝尝了之后心里怎么想,那就没人知道了。


    小皇帝没有什么权力,他才十几岁,他再见到粘罕时,一点异常也没表现出来。


    他就这么站在城楼上,看着完颜粘罕出征。


    有人在出征,有人往回走。


    天冷了,可这是最丰盛的时节,太原府这一年也没挨打,街上就都是快快活活的人。


    只是有人将自家乡下种的果子送到了宣抚使司门口。


    里面还有办公的小吏,就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个农人就说:“小人受过曲公的恩惠,没有什么可报答的,送些自家的瓜果,不知王师几时运粮去麟州,带上小人这些瓜果,曲相公要是能吃一块,小人就太高兴啦!”


    这样的人陆陆续续地来,宣抚使司的后院里就堆满了瓜果,等着下一次运粮队经过,将它们带上。


    至于曲端吃不吃得到,他们猜应该吃得到,反正徐徽言去了大营,就噙着眼泪给曲端每日掸灵位,上清香,还有供奉的瓜果什么都不少。


    还是有人偷偷说刻薄话:“跟死了儿子似的!”


    不过这话只能藏在被窝里说,绝不能让别人听见,士兵听不得这个,听到了就要抡拳头打。


    曲端的名声前所未有地好起来,不仅军中人人都夸他,连地方官也没人说他坏话了。


    他都死了,按郡王的规格死的,这是长公主订的调,谁还敢大放厥词,那就不是跟曲端过不去,而是跟长公主过不去了。


    只有种冽路过听到了,撇撇嘴,但不说话。


    萧高六见了就问:“怎么不说了?”


    种冽说:“我人微言轻,按说也不该我说。”


    “种将军忍辱负重,云中府能收复,鹏举将军自然有功,可种将军的功劳更胜一筹呀!太原府中,还有何人可置喙呢?”


    种冽忍了一会儿,说:“萧将军容貌更胜往昔,我却已经难以见人了,我看还是萧将军回艮岳去说的好。”


    萧高六就不说话了,叉着腰四处看一圈,可香象奴跑开了。


    人家是奶兄弟,不是真牛马,既然都回太原府养伤了,人家也可以在太原府里逛吃逛吃,放松一下。


    萧高六就必须自己战斗。


    他又打量了几眼种冽的脸,还是叹了一口气。


    “算了,总不至于如岳飞一般。”


    两个人都是浑身是伤,都必须暂时在这座宋军大本营待着,萧高六脸上全是痂,烤出来的,种冽则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被捅被砍了不知道多少,反正眉骨挨了一刀,好在眼睛和脸尚在,但可能将来就是个断眉了。


    断眉不知道吉不吉利,讨不讨人喜欢。


    但话说回来,两个人都成这副模样了,还考虑什么讨不讨人喜欢呢?


    过了一会儿,种冽说:“我算是报了仇。”


    萧高六说:“我也是。”


    两个青年武将站在街上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还是种冽先忍不住了。


    “我腿上还有伤,不能久站。”


    “那你可怎么回汴京呢?”


    “我不急,总要将伤养好。”


    萧高六就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虽然不一定在想什么,但种冽觉得,他多半是在想李世辅。


    第736章


    麟州的战争算是暂时完结了。


    那些守石炭场的士兵可以卸下铠甲,他们要赶紧回家看看自己一家老小是否安全,如果一家老小就在山下的营地里,那可太好了,他们那么多小心思,甚至连完颜宗弼从后山偷袭,这支守军硬是没能给契丹人足够的支援。


    不都是为了山下的流民营吗?


    完颜宗弼只用了几队骑兵往来,就牵制住了这支守军。


    现在他们总算能和家人团聚了,接下来他们可以好好地吃一顿,再睡一觉。等醒来时,等着发钱就是。


    所有事都与他们无关了,就像被派去太原府的契丹人,他们可以在太原府快活地过几天日子,再等待长公主进一步的命令,是继续北上,还是南下返回。


    不过他们觉得不会回京的。


    “这才哪到哪!”他们说,“一个小小的矿场,竟然害得咱们郎君破相了,这怎么也得拿两个勃极烈的人头回来,才能哄得殿下回心转意!”


    “是呀是呀!难道真看李世辅脸色,到时候那李大郎脸一沉,咱们郎君就得把碗放下!”


    他们就坐在酒舍里聊这些,叽里咕噜的,带着战后的惬意,欣赏太原城街头上走来走去的行人,以及卖力推销醇酒的姑娘。


    到底这里不是他们的故乡。


    麟州人就完全不一样了。


    田野上的麦穗一排排地倒下了,趴在铁锈色的泥土里,伸出手去捡拾麦穗就必须小心,因为还有碎甲片和腐烂的尸体就混在麦穗里。


    秋风来得那么盛大,可还有数不尽的蚊蝇。


    有人就放弃抢救粮食了,可更多的人还要试一试。


    他们从黄土塬下的地洞里爬出来,回到自家田野上,过几个时辰再跑回来时,已经哭哑了嗓子。


    “那些黑心烂肺的畜生,他们给我的田烧了!一年的粮食呀!”


    痛是要痛死了,比丈夫死在这场战争里更痛,那是麟州贫瘠大地难得施舍他们的一点善心!


    到处都是这样的田地,到处都是这样哭泣的平民。


    等他们哭过了,就慢慢汇聚起来,先往新秦城走,他们没饭吃,李若水有没有饭给他们呢?


    李若水也正是捉襟见肘。


    张叔夜往北赶的路上,写了一封信让快马加鞭地送到麟州,就是要契丹军退回太原府。麟州军中有一些猜测,都挺轻松的,比如说萧高六脸蛋受伤,殿下是个重情的,终不忍让他站着伺候李世辅,还是先回太原府抢救一下看看。


    但也有人私下里说:“必是心疼粮食了,左一万右一万的,哪有那么多粮食给大家吃!”


    回太原府,好歹那是粮食集散中心,少一笔路上的损耗呀!


    李若水原是不信的,他没怎么经历过打仗,看过萧高六的战斗风姿,颇有些惊为天人,因此原写了奏表,要再劝一劝殿下。


    不过那信只有前面几句说萧高六,后面就要粮了。


    他说:殿下迁了那么多人来麟州,他们遭了灾,是殿下的责任,殿下不能不管他们的死活。


    百姓们聚在新秦城下,一天比一天多。


    都是遭了灾的模样,颗粒无收就不说了,村庄也被劫掠了,而且有些村庄是李察哥路过时洗劫一遍,完颜宗弼路过再查缺补漏一遍。


    本来手里的粮食就不多,还有当初青壮年出征时,家中妻儿老母要为他带上一袋粮哪!


    这些人都饿得面黄肌瘦,穿着在逃难中已经破破烂烂的衣衫,排队等在新秦城下等喝粥。


    好在流民的情绪还不错,就算家里的田被毁了,房屋也被付之一炬,家中的父兄或是丈夫也回不来了,可流民哭过之后,还是能安安静静地排队。


    “好在还有李相公。”大家说。


    李知州用大半年的行动立起了威望与信任,只要他还在,大家就相信他能照顾好百姓,不让一个人饿死冻死。


    那粥有些稀,小娃子喝了就说:“还要!冷!”


    母亲就将娃子抱在怀里,“且等一等的,你看这么多人,一眼望也望不到边,李相公什么事都得管,他一不小心就给粥熬稀了,等明天的,明天早上他就会给你们这些小娃子送去城中,或是帐篷里住着,不仅能烤火,谁不哭不闹,说不准还有块糖呢!”


    “阿母,你看!”


    人群又一阵轻微的躁动,有人说:“李相公就在城上看着我们呢!”


    “是呀!咱们谁也不要吵闹,李相公知道咱们的苦!”


    李若水站在城头上,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群。


    一眼望也望不到边,因为就在地平线的尽头,还有人在往这里走,走得很慢,可方向一点也不错。


    这个文官就很仓惶,他往左右望,像是想看到两座粮山,或是看到比山更高的粮仓。


    可他怎么望也不会望到那东西的。


    只有新秦县丞走到他身边,这人也很狼狈,两只脚上的鞋不是一对,身上的袍子被刮开好几个口子,因此显得很滑稽。


    县丞小声说:“相公,粮食……粮食只到后日。”


    “徐帅处可有回信?”


    “不曾有,只是,只是相公若是借粮……徐帅前番已经……已经借过咱们,他那日便说……”


    李若水忽然发怒了。


    “你看一看,你看看下面!一日比一日多,那几石,够得什么!”


    县丞就低了头,候着他将一肚子的委屈都发作发作。


    他辛辛苦苦攒了粮在城中的,那粮不一定从哪弄来,反正李若水当初怕青黄不接,因此向南向东买了几千石的粮,那钱还是从真定府化缘来的。


    除了粮食,还有些其他的物资,比如布匹、木头、药材,李若水在臣节上有点问题,和曲端一样不讨人喜欢,可在后勤上他们俩是一样靠谱的,甚至李若水因为只需要考虑这一件事,还更细心些。


    若是物资现在还在城中,他就可以给城下的流民分发,让他们都有窝棚可以遮风避雨,临睡前还能喝一顿浓稠的麦糊。


    可完颜宗弼将所有的物资都带走了,官粮一定要带走,家家户户自己存的粮食,完颜宗弼也要带走。


    他约束着士兵,只收走粮食和布匹,不杀人放火,也不肆意凌辱妇女,所以完颜宗弼自觉已经是道德典范了。


    至于敌国的百姓要怎么度过这个冬天,这就不是他要考虑的事了。


    李若水就站在城头上,他想喘口气,可他这口气就快要提不上来了。


    这些日子里他吃得少,不睡觉,日日夜夜地操心,到打完仗了,可他的考验才刚来!


    他没有那些粮食给百姓了!


    可百姓们信他!


    那一双双眼睛看着他。


    有的人家破人亡,可一路走来就是一滴眼泪也没掉,只有见到他,见到他在城头上,忽然就泣不成声。


    还有人这些日子饿得眼睛发黑,就要看不见了,可就是看见了他,就是忽然又有了些力气。


    李若水站在城头上,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忽然有人在背后说:“李相公,李相公可在?”


    李彦仙是扶着拐杖赶过来的。


    他也是张蜡黄脸,不是饿的,纯粹是失血过多,他赶到了城墙上,小声说:“西夏人送了粮来。”


    李若水没听清楚:“什么?”


    “西夏人说,咱们是几辈子的邻居,偶有龃龉,算不得什么大事,听闻饥民嗷嗷,特地送来些粮食……”


    “无耻!”李若水勃然大怒,“天下可有这样无耻的人吗?!看看城下!少严,你看一看城下!他们耕种辛劳大半年,一夕之间,田野家园,皆被付之一炬!母失其子,妻失其夫,你看一看他们身上的伤,眼里的泪!你我若还算是大宋的臣子——若还有一口气在,岂能与西夏那般禽兽共日月!”


    李彦仙静了一会儿。


    “李相公,我可以一粒粮也不吃党项人的,可城下的百姓当如何?”


    李若水就呆呆地站在那。


    城下听不到他因何咆哮,只看到他比比划划,十分激动的样子,百姓们又推推搡搡了一会儿。


    “肯定是骂粮官呢!今日的粥实是有些稀了!”


    “明日就好了。”


    “此事只要李相公点头,”李彦仙小声说,“不劳李相公亲往,我去就是。”


    李若水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多少石粮食?”


    “约一千石,还有些猪羊。”


    “我去就是。”


    “相公不必为难自己……”


    “若是少严能处置此事,那些粮食必已入城,”李若水冷冷地说道,“西夏人失了手,又惧长公主之威,因此不得已同咱们示弱,我去就是。”


    他噔噔噔地下了台阶,但因为怒气难以掩饰,走得就飞快。


    后面需要拄拐,还要人扶着的李彦仙就必须努力跟上。


    过了一会儿,扶他的小兵说:“将军,其实也不必如此,不就这几日,过了这几日,朝廷的粮食就来了!”


    “说得好,我问你,朝廷的粮食,是殿下两手一搓,施法变出来的吗?”


    “将军,是南边送过来的!”


    “南边的粮食,是无穷无尽的吗?”李彦仙说,“秦凤路、河东路、河北路,三路都在打仗,殿下苦苦支撑到现在,你伸手要粮,可想过殿下的处境没有?”


    第737章


    就在两国的边境,一排马车停在荒原上,马儿低下头,慢悠悠地吃着草。


    这里的土地其实没那么贫瘠,能种出些东西来。


    李若水下了车,走到西夏人面前,他望了一眼周围的这片土地。


    “李相公。”西夏人向他行了个礼,“相公清减了许多。”


    李若水没搭茬。


    那个西夏人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


    他不是军官,而是李若水的邻居,之前好几次都是他拉着礼物跑过来,说几句宋金互为友邻的话,亲亲热热的。李若水每次见到这个容貌粗糙的汉子,对方都是满脸笑容。


    不仅满脸笑容,还对李若水说,他在学儒家的书。


    这就很让李若水喜欢,麟州有太学生,李若水会指着一个太学生,让他无偿加班,给西夏人解答知识。


    时间久了,李若水不仅记住这人叫野利莽,还在听他诉苦说土地贫瘠,农民种不出东西的时候,耐心教他什么样的土地需要什么样的办法去增肥,又教他一些改良农具的知识。


    现在这个人又变回了“西夏人”。


    他说:“李相公,舌头和牙齿在一起,偶尔还有个磕绊……”


    “你的故乡被付之一炬,你妻被掠,你父你母被杀,留你的幼子坐在废墟中哭泣不止,”李若水说,“你也视为牙齿碰了舌头么?”


    野利莽很尴尬地搓了搓手,一旁的西夏兵不忿,小声说:“一个当官的,说得好像自己——”


    话没有说完,野利莽猛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李相公爱民,”他说,“麟州百姓,都是他的亲人。”


    “你今日里讲这些话,又有何用?”李若水问,“马车上若埋伏了一队人马,跳下来取我头颅就是。”


    野利莽又非常尴尬地搓了搓手。


    车上卸下来的,都是好麦子。


    一车接一车,每一袋西夏人拆开给他看,里面的粮食都是新鲜且饱满的。


    可宋人看他们的眼神还是很不善。


    这些粮食像是在问:够不够买麟州人的命?


    够不够化干戈为玉帛?


    李若水将手收在袖子里,两只手被自己抓破了,鲜血淋漓。


    他有许多慷慨激昂的话要骂出来。


    他甚至想拔剑,一剑将这个假仁假义的人杀死!


    可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被这巨大的愤怒和屈辱淹没,僵直着站在那,看着宋人默默地将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装上宋人的平板车。


    没有那么多马车,马车都被金人和西夏人带走了。


    有个西夏兵偷偷地捅了身边人一下。


    “他哭了。”他小声说。


    野利莽忽然浑身打了个激灵,他像是忍不住了,左右看看,大踏步走上前。


    李彦仙立刻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这个西夏人小声说:“李相公,这粮食不是嗟来之食,你们安心吃就是。”


    他说完停了停,又用更小的声音说:“这是你们殿下……”


    李若水大吃一惊:“什么?”


    野利莽还是低着头,又回了他的阵营里。


    这话不该他说,但人是复杂的,比如这人,似乎全然的无耻,可无耻里又生出一点良心。


    野利莽说,这粮食不是西夏人主动给的,其实西夏人原本想给,打完仗了,现在到了闭门造车,偷师搞发明创造的时间了,西夏人就想要熄灭大宋的怒火,那包括但不限于称臣纳贡,送几个质子,在边境线上送点粮食,这都是他们会做的事。


    但比他们动作更早,长公主对西夏的使节说:“你们知道错了?”


    使节点头如小鸡啄米:“知道知道!我主日日夜夜都在佛前……”


    “不要跟我提佛,我虽不崇佛,可我也知佛陀教人向善,你们兀卒背信弃义,连自己的妻子也可杀,佛陀也要羞于见他。”长公主笑道,“你们知道错了,就该表现出你们的诚意。”


    那个使节赶紧说:“我们有几位王子已经在路上……”


    都是宗室家的儿子,送来给她,不是当质子的,就是过来侍奉她,任打任骂,扔羊圈里都行。


    她听了皱皱眉:“我不要这个。”


    使节小心道:“夏人虽穷苦,地域荒凉,无所产出……但殿下天威,我们不敢再行诡诈之事,殿下要什么,我们尽心竭力,将命搭上也要为殿下办到。”


    “你不要再装可怜了,”长公主说,“往麟州送粮就是,反正你们也想这么办,是不是?”


    使节就哑口无言了。


    主动送和被动送,两种概念,前者是他们表现出两国交好的诚意,后者是他们被惩罚后不得不屈服。


    但西夏人没办法,只好在边境线上玩点小把戏,想要装模作样,显示出他们的高姿态,那道德高地虽然是爬不上去了,可也不能在泥坑里趴着,好歹往山腰上爬一爬是不是?


    兀卒就没想到,边境上布置的纯血西夏人也会被李若水的人格魅力折服,这回西夏人可就是在骂声中灰溜溜回去了。


    毕竟这不再是敌人的施舍,而是长公主为大宋子民获得的一点赔偿和战利品。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长公主”争取来的,李若水可能还想指手画脚一下。但不要紧,反正他天天指手画脚,他总胜利。


    他自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消化掉这个有点羞窘,又有点高兴的消息,李彦仙也不去打扰他,就偷偷看他脸色在那变化。


    过一会儿,看李若水脸色变得差不多了,李彦仙问:“李相公,咱们回去熬粥么?”


    李若水惊醒过来。


    “去!速去!粥要熬得浓稠些,杀两头猪,将肉切碎了加进汤粥里!我看昨夜有许多妇人领着稚童前来城下,她们将粮食都给了家中男子,自己贫弱枯瘦,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李相公就立了大功,大家都传说他怒骂西夏人,让西夏人羞得送上粮食的故事。


    当然也有人说是殿下的功劳,可殿下离得太远了,走在营地里一户户看百姓的还是李若水和他领着的那些太学生,大家就还是夸李若水的多。


    有一个太学生低声对同伴说:“这不好吧?殿下施恩,这些流民却对李若水感恩戴德,殿下若知道,必会不豫。”


    “你可不要上书弹劾他,”同伴小声说,“他天天上书弹劾殿下,你看殿下动过他么?恐怕殿下也觉得他在这里做得不错!”


    两个人嘀咕完了,看到领过粥的人都在那香甜地喝,喝了半碗就揉揉肚子的样子,也觉得这一幕不错。


    西夏人还有粮食要送过来,先筹备了这些,过后每个月都要送,当然不送也可以,就看殿下拿不拿“撼山”轰他们就是了。


    李乾顺也写信问过使节,他想不明白:她纵有精兵良将,怎么也这样有钱打仗?使节悄悄写信回:她没钱,可她撑得住!


    从夏天到现在,这场仗算算打了大概两千多万贯的军费。


    原本可能会翻倍,但她有一个替她死扛压力的曲端,曲端裁撤军队,又精简了运粮路上的损耗,还亲自抓贪腐抓了一路,所有的功劳与他嫉贤妒能的性情加在一起,让他终于是走上了死路。


    可到底把钱省下来了。


    她将国库里两三年的余饶都拿出来,算是顶住了这笔巨款。


    可云中府收复了,河东路击退了敌人,这是要赏的,士兵们遍体鳞伤,筋疲力尽,他们等着拿犒赏给自己的妻儿,犒劳他们在这场生死之战里的表现。


    麟州百姓们忙碌了大半年,现在田野被毁,家园被付之一炬,他们欲哭无泪,可还有一个严冬马上要来临,这是要赈的,朝廷要给他们钱粮,让他们能重新修建避寒的房屋,如果他们觉得要冻饿而死,他们会南下逃难,而麟州这块艰难拿回来的土地又要变得荒芜。


    论功行赏,重修边防,这都意味着天文数字的支出。


    但是光支出这两块还不够。


    完颜粘罕替换了完颜拔离速,他又要南下了。


    国库已经被打空了,这还是在南方稳定给她提供粮米和税收的前提下。


    她坐在书案后,看着三司使给她的报表,这都是李素临走前给她算好的,方便接下来的女官季兰接手。


    艮岳已经卖光了,里面的奇石也好,家具也好,太上皇新造出来的首饰也被她从庶母头上拔下来,惹得小妃子直哭,又不敢高声哭。太上皇也气得够呛,可生气又有什么办法?难道她是将那举世无双的钗子戴在自己头发上了?安国长公主自己头上也是光秃秃只有一根木簪啊!


    沿海港口有越来越多的船舶停靠,只是港口还没修完,连借的钱还没有还完,想给她挣钱还需要一些时间。


    除此之外就只有正常的赋税和盐铁茶专卖给她钱了,她就靠着这些钱在打仗。


    可她要发不起奖金了。


    “我的金叶子没了,我的红宝石也没了!我还有什么能拿出来的!把我的眼睛拿走吧!”


    尽忠小声问:“殿下在屋子里嚷嚷什么呢?”


    佩兰说:“你不要说话,殿下看到财报就会这么喊几句,咱们过一会儿再进去——不对,你先进去。”


    第738章


    又过了一会儿,殿下喊:“尽忠!”


    佩兰立刻将两只眼睛向上,咕噜噜地转动了两下后,示意尽忠进屋。


    艮岳几乎已经是尽忠半个家了,可他还是吞咽了一口口水。


    “尽忠!”


    尽忠没等殿下喊第三声,赶紧就跑进去了。


    一般来说,如果是别个年轻的男人,被权倾天下的监国长公主关心地盯着看,那他内心是会波澜起伏,波涛汹涌,波……总之是非常激动,甚至会开始畅想等到长公主继位后,会给自己生几个孩子,生到第几个时准备分享权力,再生到第几个时自己可以将自己的祖宗都悄悄搬到宗庙里去。


    这不是被一个普通的美貌少女盯着看,这是被权力之光笼罩着。


    但尽忠没有这种感觉,他这种感觉的来源已经被干掉了,就算他偷偷置了家,娶了妻,领养了几个可爱的孩子,他也生不出这种汹涌的自信。


    所以他只会怕,心里想大怪兽长公主又要张开嘴吃进去一些东西了。


    他进了屋,问殿下:“殿下要茶么?”


    殿下不语。


    他又问:“殿下用些点心么?”


    殿下还是不语。


    尽忠就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硬着头皮问:“殿下是思念什么人,要奴婢替殿下去信么?”


    殿下就一味地看着他,别说看李世辅,以前看曹溶也不见得这么专注。


    尽忠终于就崩溃了:“殿下要钱,只要不抄了奴婢的家,奴婢那点钱,都给殿下!”


    殿下就微笑了。


    “我不白要你的钱呢。”


    尽忠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殿下说,准备找尽忠借点钱,为此甚至要给尽忠赐座,尽忠是死也不敢坐,他说:“殿下让奴婢站着,奴婢还信殿下能给奴婢留几个铜板,殿下让奴婢坐下,奴婢明天就得给孩子们头上插两根草棍儿摆街上卖了。”


    听了这可怜兮兮的话,殿下就一乐:“那你坐个小马扎好了。”


    内侍们给尽忠搬了个小马扎,殿下又问:“你要是卖孩子,艮岳里一大半的内侍都是你的子孙,你卖哪一个?”


    那两个小内侍赶紧将头缩了回去,尽忠苦兮兮地说:“殿下真会开玩笑,哪有人买阉人啊!”


    殿下说:“你看那么丑的太湖石也有卖的,我准备将盘固侯卖掉,买回去的人要是愿意过继给它一个孩子,也能继承一个爵位,或者要是愿意尚我的堂妹德音县主,我也给他一个爵位。”


    这胡话也就说给尽忠听,意思差不多就是“我穷疯了,我要当昏君了”,尽忠吓得赶紧说:“殿下必有高明的主意!”


    殿下说:“我能有什么主意,我只有翻翻家里的东西,有什么我就继续抵出去……你买不买盘固侯?”


    盘固侯和德音堂妹的爵位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


    但赵鹿鸣翻来翻去找了一些别的资产。


    比如说,云中府是有矿的,燕山府也有,云中府已经收到她手里了,燕山府虽然还没打下来,可要是这一两年里她给燕山府打下来,大家也不会感到惊奇。


    她的确是有些神异的,面对强大的女真人,这位公主并非百战百胜,可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用拳头收复了云中府,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


    她的光辉已经比太阳更加耀眼,大宋开国以来除了太祖皇帝,没有第二位宗室可以与她媲美,她因她的战功而获得了超乎寻常的信誉。


    大家相信她能打下燕山府。


    但打下的土地,不意味着立刻就能变现。


    长公主制作了一款战争债券的草案,给吴敏叫来了。


    这位非常柔软的宰执要不是很爱李纲,赵鹿鸣总怀疑他会当一个佞臣,因为吴敏实在具备所有佞臣的特质,他总知道殿下爱听什么,他也总是挑殿下爱听的说。基本上她问一个问题,吴敏给她写一千字的回复时,有六百字左右是给她情绪价值,又夸她问题问得好,又夸她治理国家辛苦,又夸她能问出这么好的问题,治理这么好的国家,她实在是太好了,给她鼓鼓掌吧!


    “感觉像一个没有调教过的豆包。”她很谨慎地对左右这么说。


    佩兰对殿下的怪话没有反应,尽忠默默记下来豆包这个词,王善或者虞允文要是在身边会问一句:“殿下,‘豆包’出自何典?”


    这么厉害的吴敏,没当佞臣全靠他的良心和李纲。


    她给吴敏讲了半天的债券,吴敏说:“殿下天纵英明,智虑深远!古之管仲、桑弘羊也不能比呀!”


    她说:“我实在是缺钱,河北的仗还没打完呢。”


    吴敏说:“殿下此策,化虚为实,以未来之利,解燃眉之急,臣敬服,实在是敬服,嗯,此策必能登高一呼,万方响应……”


    她说:“我准备让李纲来干这个。”


    吴敏不吹了,吴敏突然静止,低着头,两只眼睛瞪着长公主那张桌子的桌脚。


    现在长公主稍微调校了一下吴敏,这场对话可以从头开始了。


    长公主说:“我要发债券,燕云富庶,我用燕云当质押,元中觉得怎么样?”


    吴敏犹豫了一会儿说:“燕云十六州,大宋列祖列宗能见其复归,实在欣慰,只是若用以质押,殿下究竟质押何物?云中之地有石炭,可石炭开采艰难,又只能供给殿下的冶炼之所,流通向内,有何用处?流通向外,罪不容诛!此般矿场,何以支撑百万千万之债?燕山之利,更在画中!殿下前番修筑港口,可发债券,是因为沿海商贾见到了港口之利!如今燕云之战不见真金白银,他们岂肯为这些虚幻之物解囊呢?”


    殿下有点不太高兴,但又觉得还是应该高兴的,她留着许多个对她不恭敬的臣子,有点损害她作为摄政王的威严,可比起威严她更怕自己活在信息茧房里,下达的每一个命令都得到虚无缥缈的反馈,直到敌人兵临城下——要是异族侵略者也就罢了,要是吊民伐罪的义军,她就得靠一个拉风的死法扳回最后的形象分了。


    她问:“元中欲和么?”


    吴敏说:“如今优势在我……”


    佩兰敏锐地发现殿下脸上浮现出某种怪表情。


    但吴敏没看殿下的脸。


    殿下问:“远水解不了近渴,我还是要发行债券,你帮我想一个办法,不然我就让李纲来办这个事。”


    当然殿下的话不能说得这么粗鲁,但意思差不多,吴敏也难得又激烈地反对了一下。比如说国信不可轻押,她要是发行这东西,但燕山府打不下来,怎么办?大家就得骂,老赵家脸都不要了,到时候物议沸腾,太学生们不伏阙,士大夫指鼻子骂她就好看吗?


    殿下说:“这些我都知道,但你还是得给我想想办法。”


    吴敏没有当场想出来,他告退了,回去不知道找了些什么人,进行了些什么样的议论,大概花了三天时间,总算给她出了一份草案。


    不太光明,吴敏搞这个东西的时候避开了李纲,是偷偷摸摸过来的。


    他说,这东西首先不能用云中府贫瘠的矿产作质押,但云中府这个地方很好,它北边接草原,西边也有一条去西域的路,殿下你惯会做生意教坏外邦小王子的,你加进去官营生意的收入分红嘛,什么酒坊,什么渡口,什么配货,具体你自己想。


    她听到这里就连连点头,反正几十贯的茶引生意她都做得风生水起,草原和西域都爱茶叶,她这么可怜,卖茶叶一定能赚钱。


    吴敏又接着说,殿下说国债可以搞短期中期长期,臣以为很好,短期国债可以用云中府的罚没收入来偿付,额度小但很稳,尽量让将士们多买点,兑付的时候让天下人看看殿下的信用,这样中长期的债券再与燕山府挂钩,大家就更有胆量买了。


    说到这里,吴敏又小声说:臣还有两个主意。


    这就是两个如果叫李纲听到能和他绝交十天半个月的主意了。


    首先是卖官鬻爵,国债买得多,给他家发名额,子弟可入国子监或是功勋营,甚至可以送一个爵位,殿下那个盘固侯留着干什么呢?赶紧发卖了吧!


    还有就是这事儿吧,殿下不要独断,咱们得演一场大戏,要官家或者太上皇的名义下旨,然后要廷议,要说服保守的反对派,要争取几位有清望的老臣,关键时刻再假惺惺地吵一架,让奸臣自己跳出来。


    总而言之,殿下要在奏疏中万般无奈,千万不要兴致勃勃,让大家看你那缺钱的没出息模样!最后,大家吵累了,终于吵出一个纲程了,殿下唉声叹气,眉头紧皱,为国家,为天下,为万民,勉强准许了吧!


    殿下愣愣地看着吴敏。


    吴敏又把头低下了,看起来还是很恭敬谦卑,一脸“臣什么都听殿下的”,“臣这人没主意的”,“殿下说什么臣都觉得好”,“殿下要不把张叔夜追回来吧他主意最多”。


    殿下说:“荡气回肠,真精彩啊——就这么办吧。”


    第739章


    太上皇正在偷偷地给一块田黄石刻字。


    一块非常完美的田黄石,是之前哪一个宦官供奉给他的,这块石头一定是从民间收集来的,至于它原来的主人是主动的,心甘情愿献给那个宦官,还是家破人亡之后被搜出来的,太上皇并不关心。


    毕竟这是一块完美的田黄石,它的色泽不是明亮的金黄,而是一种柔和温润的暖黄,像浓稠的蜂蜜,更像是夕阳所有的余晖都被封存了进去。


    反正它很美,无论是色泽还是触感,都给人一种纯净、温暖、温柔的感觉。


    所以太上皇拿着它,心里就有许多美妙的词句,他准备将它变成自己的私印,刻上足以与它的质地相媲美的字迹。


    太上皇对自己的书法是很自信的,对自己的审美也很自信,所以即使有人站在他身边对他讲起这块田黄石的主人经历过怎样的人间惨剧,太上皇也只会轻轻地叹一句:“可惜他无福。”


    宝物有灵,无福的人守不住。


    太上皇美滋滋地刻了一个字,正在端详时,小内侍跑进来说:“安国长公主至!”


    “快把它藏起来!”太上皇惊恐地喊道。


    长公主走进来了,她依旧穿着灰袍子,走路速度也很快,直奔着太上皇,而没有东张西望——她总东张西望,看看太上皇这宫殿的架子上都有什么好宝贝。


    “爹爹,儿来给爹爹请安了。”


    爹爹不想理他,爹爹冷哼了一声:“你又看上什么了?”


    “爹爹这话倒像是儿时不时来打劫似的,”长公主娇笑道,“难道儿不是爹爹最疼爱的女儿吗?”


    太上皇就一阵恶寒,觉得女儿这拙劣的表演明显是一种事态升级的警告。


    他就很想说“你要是不怕天下人戳你脊梁骨,就给你老子也卖到大金去”。


    但他忍住了。


    太上皇在形势不好时,总是很能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只不过形势总是很不好,天时怎么等也不来。


    他最后只好勉强地说:“灵鹿儿当然是爹爹的好女儿,爹爹看你这几日又清减了,国事虽然繁忙,也要爱惜身体。”


    长公主拍着手,像一个最弱智的小宫女一样活泼可爱:“爹爹猜到了!儿确实有事来求爹爹!”


    爹爹就演不下去了,他冷声道:“你究竟要如何!”


    长公主两只手放下去,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好像是觉得逗爹爹玩很解压似的:“爹爹,打了这么久的仗,总算收复了云中府,又令西夏给咱们屈膝赔款,只是云中府急切不得钱,西夏也只能供给麟州不饿死罢了,儿想——”


    “你要是不怕天下人戳你脊梁骨,就给你老子也卖到大金去!”


    有点尴尬。


    太上皇花了一点时间冷静下来,他忍功一流,只是几十年皇帝经历养出了皇帝的尊严,又被女儿每次都来细细地踩成渣滓,没有一点软骨在上面,他冷不丁就要勃然小怒一下。


    还是有作用的,长公主不逗他了。


    她说:“儿不卖爹爹的东西,儿想要爹爹下诏令,发些北伐的债券,向民间募集粮草。”


    太上皇平复了一下情绪。


    ……不行,还是好气。


    他说:“诏书?我不过是这艮岳里一个会写字画画的匠人。军国大事,你一言可决,何须我来盖这个印?”


    “此为国策,非儿一言私令。”


    “你九哥呢?”


    长公主想了一会儿,耸耸肩。


    这个动作对太上皇来说很陌生,可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什么都看清楚了,包括她这充满蔑视的动作下,隐藏着更冷酷,更残暴的决心。


    可他被作践了这么久,怒气还能支撑他一会儿,毕竟他是她爹!他可是她爹!


    “这江山原是你的,你已准备君天下,号令风行,何不把这点干系也担着,让我清清静静地做我的匠人?”


    “我担得够多了,”她声音清晰而冷静,“秦凤路,河东路,河北路,不都是我在担着?我发不出犒赏,金人再兵临城下一次,现在没有了童贯,可爹爹熟能生巧,说不准自己驾着马车就走了,可又有什么光荣?我只不过请爹爹发个诏,替我担一半朝臣的攻讦,为江山劳一次心,爹爹,有何不可!”


    爹爹听了一半的话就要气晕过去了,可长公主更生气,她站起来,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举起了一块完美的田黄石!正是太上皇最珍惜的那一块!


    “什么罕物,连国家有难都不能有一二助益,都是这些东西带坏了爹爹!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太上皇就吓得大叫:“快把它给我!”


    印最后还是盖上了,不是田黄石这块印,是太上皇的官方印玺,有法律效力的那种,送到朝堂上,让群臣先嘀嘀咕咕,再批评批评,然后自然双方开始吵架,等吵到差不多了,大家就请殿下裁断。


    还有人偷偷说:“裁断什么,殿下早就派人去云中府了!”


    “派了谁家?”


    “那个真定府的‘布张家’,谁曾想一个卖布的,而今也抖起来了!”


    布张家先到了太原府,见到了萧高六和种冽,给他们带来了很多的东西,什么好东西都有,一些北边见不到的腌货甚至是海鲜干货,萧高六当年还是大辽贵胄时吃过见过,知道这个价值不菲;一些茶叶,福建的好茶,种冽当年还在终南山下揪伯父的牡丹花时喝过,也尝出了这个珍奇的滋味。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说能治疗萧高六脸上烫伤的药膏,又或者是加速伤口愈合的草药。


    最奇怪的是,布张家不会给他们叫过来挨个送礼,都是悄悄上门送的。


    可两个人像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听说南边来人了,还是长公主最亲近器重的人,他们都穿得很好,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片红叶。


    萧高六问:“是殿下差你来的么?”


    布张家的蜜蜂小狗说:“是也是也!”


    “这些东西,也是殿下特地赏赐的么?”


    “这倒不是,殿下只要我看看你们——看看你。”


    种冽很惆怅地说:“我明白了,多谢你。”


    送礼的一步一回头地走了,看到种冽还坐在椅子里,脸色很惆怅,手里拿着红叶。


    太惆怅了,蜜蜂小狗忍不住回来两步,说:“郎君,你养一养伤,养好了,殿下肯定最喜欢你!”


    种冽很生气:“你在萧高六那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郎君!谁说的!这是谗言!”


    “香象奴特地送了一半的东西过来!就为带这句话!”


    有点尴尬,不过蜜蜂小狗不内耗,他也就尴尬了一小会儿,如果他要是尴尬的话,他得多尴尬啊。


    殿下派他带着布张家的商品北上,他拿到了官营许可文书就不说了,他那车队里还装着许多太上皇新款,以及太上皇的经典款。当然东西不多,一方面太上皇的品牌比较高端,克烈部穷得荡气回肠,就算那群蒙古人看到了想买,他们有那个钱去买吗?


    那些精致优雅的珠宝,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在灯火下婉转流光,不管是谁只要看一眼,立刻就移不开眼。但克烈部人看完之后,说:“有茶吗?”


    布张家的伙计说:“什么茶都有,建茶也有,川茶也有,茶砖也有。”


    克烈部人说:“给我来最便宜的。”


    两三天过去,布张家的伙计们就很迷惑。


    岳飞给他们安排了一座最好的宅邸,一切都很好,就是庭院的地面有点焦黑,下两次雨就一点气味都没有了。


    布张家就在这个宅邸里卖货,珍奇的也有,适合普通牧民和云中府老百姓的也有,珍奇的珠宝也有,偶尔有女真妇人走过来看,看过后很生气地走开了。


    布张家的伙计说:“卖不动呀!”


    蜜蜂小狗说:“不要紧,就继续放在这。”


    又过了几日。


    前几日来云中府的是小商人,他们人很少,带来的货物也很少,这几日看到布张家在云中府开始做生意,云中府的治安不错,克烈部人来这里也不被当成女真人一棒子打死,渐渐就有商队出现了。


    有了商队,就有大商人出现了,大手一挥,豪气地将布张家带过来的茶叶里,最便宜的那种全买走了。


    买走之前和他们谈天说地了大半日,还吃了一顿饭,一顿饭吃了蜜蜂小狗半个月的粮食。


    伙计候着大商人出门,气得就在庭院里猛猛地蹦跶了几下。


    “殿下叫俺们来这做生意,一百年也回不得本!”


    蜜蜂小狗也有些迷茫,可他想,反正一来他有爵位在身,二来他是奉了殿下的令,三来亏钱也不是亏他家的钱,他不慌!


    他说:“殿下让咱们来这里,必有殿下的道理,咱们且等等。”


    又过了几日,蜜蜂小狗花了很多心思,比如说想出口转内销,请了岳将军来铺子里,指着最上面的高定珠宝问岳将军愿不愿意买一条表表忠心。


    岳将军跑得飞快,连饭都没吃。


    蜜蜂小狗就很惆怅,生气地说:“都说岳将军忠心呢!俺看还得历练!”


    再过了几日,那个大商人就回来了,带回来了一个其貌不扬,穿得也很朴素的人。


    这人在铺子里看来看去,伙计们也没特别招待他。


    但他忽然问:“买你们的东西,用牲口换,成么?”


    “成啊,什么牲口?”


    “牛羊,马匹,我们都有,成不成?”


    正好蜜蜂小狗走出来,听到了吓一跳。


    “马什么匹?”


    第740章


    蜜蜂小狗不理解。


    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边带着一群人,那其中有非常精明的布张家的老伙计,也有殿下派过来盯着这里的灵应军道士,其中一个还是王善的兄弟。


    他们研究了一会儿,根据一些克烈部商人喝酒时透露出的信息,拼凑出了一个很合理的猜测:克烈部想和大宋做生意。


    有人立刻就反对:“他们不是好吃好喝招待了完颜宗弼吗?”


    “是呀,那也不耽误买东西呀!”


    “他们还送了完颜宗弼一支兵马,那都是部族里的青壮年男子组成的!”


    “那也不耽误他们买东西呀!”


    “忠心岂能事二主!”


    “谁个事你为主了?”一个老掌柜的说,“人家只是来买东西呀!”


    “买东西,怎么能卖战马!”


    “你有钱呀!”


    这话就说得稀里糊涂的,过了片刻,蜜蜂小狗说:“殿下有高明之策,咱们跟着试试!”


    “怎么试?”


    蜜蜂小狗拍拍胸口:“我来!”


    蜜蜂小狗这回再次高规格宴请了这群蒙古人,用长途运过来的珍馐美味,以及女真贵族府中搜刮来的乐师,当然还有相当浓烈甘醇的美酒。酒是最重要的,要好,还要量大,气氛也要做足,屋子里要使用大量的丝绸,当然能一锤定江山的还是太上皇的品位,只要太上皇想,他能让最高雅的贵族和最低贱的奴隶都能欣赏他的美,就看今天长公主有没有举起一块田黄石。


    总之蜜蜂小狗按照樊楼的风格布置了一下,宴请了这两位克烈部的贵族。


    蜜蜂小狗不懂得什么是“族长”,什么是“头人”,反正刚见面时都是郎君,等在这纸醉金迷的地方酒过三巡,就变成了他哥哥。


    现在他就不是试探一个陌生人,而是搂着哥哥的脖子问:“哥哥,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心中亲切,你要置办些什么东西,弟弟可以帮忙,只是马匹不是寻常的牲畜,大金完颜宗弼郎君与你们亲厚,若他怪罪下来,弟弟担心哥哥呀!”


    哥哥也搂着他的脖子,那草原上寻常不拾柴,因此等闲不洗澡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弟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实话同你说吧,宗弼郎君同我们亲厚,难道是同每一个人亲厚吗?他也要分个亲疏远近吧?况且他真亲戚在上京呢,我们?”


    蜜蜂小狗听了又问:“那得罪他怎么办?”


    “他都在上京了!再说我们连兵都给他出了,他还能怎办!”那人醉醺醺地,舌头很大,“弟弟,都说你是手眼通天的人,你的门路也让哥哥用用,成不成?”


    “什么门路?”


    那人就嘀嘀咕咕了一阵。


    任何一个部族都不可能是铁板一块,尤其是在柴米油盐这些琐碎又重要,因此不得不面对的事情上。


    完颜宗弼的名声很好,好就好在他在时,云中府一直对克烈部十分优容,各种必需品都低价卖给克烈部,克烈部感念他的恩义,愿意追随他,扶持他。


    可名声再好,云中府被岳飞闪电战收复了,克烈部当时没有出兵夺回这座重城,现在就必须面对自己变成边境线的痛苦。


    原来能大量采买的物资现在不能大量采买了,他们要买就只能穿过别人的地盘,忍受着长途货运的不便和昂贵成本,克烈部人没有金矿,他们哪来的钱支付这种额外成本呢?


    就算完颜宗弼是真正的魅魔,他也只能魅惑他着意拉拢的人,而这种魅惑能力也会随着他离开而减弱。


    他现在离开了,去上京厉兵秣马准备攻克工科难题了,克烈部就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些物资短缺的问题。


    比如说试探性和宋人联系一下。


    蜜蜂小狗说:“哥哥,你有战马,什么不能谈呢?你要什么大宋都有,茶是也尽有的,盐也不缺呀!你是要香料,要布匹,要粮食,大宋都有,只要你拿出战马来,这些都好谈!”


    那个狡猾的蒙古哥哥说:“我随便开口?”


    蜜蜂小狗说:“随你开口!反正我只是个传话的!”


    蒙古哥哥就打了小狗弟弟肩膀一拳:“油嘴滑舌!说到底你做不得主么!”


    “不是我做不得主!我一个商人要战马干什么呢!”小狗说,“我自然是帮你卖出去呀!你拿了钱,想买什么我这里都有!”


    这话似乎也有道理,蒙古哥哥听了就想一想,又抱着他嘀嘀咕咕。


    等这顿酒喝完了,蒙古哥哥呼呼大睡,小狗就赶紧跑出去了。


    他说:“我报仇的机会来了!去制置使府上!”


    按说岳飞也该心虚,当年守真定府时,这群军官哪个没吃过布张家的零嘴呢?布张家什么都送,蜜蜂小狗这里就真有用蜂蜜和盐腌制的肉,大家一起吃,岳飞跟着也吃得飞快,大家吃得满嘴甜蜜,呼这个布张家的少年为兄,岳飞也跟着乱叫过。


    现在人家来府上拜访,岳飞就摆出了一盘子炊饼,两碟咸菜,再加几个煮鸡蛋,岳飞还要额外说一句:“这不是常例,除了伤兵,只有府中处理军务超过子时的文吏才能拿一个回家去……”


    蜜蜂小狗很嫌弃,刚撇撇嘴,想想又拿起一个鸡蛋,敲了几下剥皮就吃,一边吃鸡蛋,一边吃咸菜。


    看他吃得这样香甜,他还真吃了,一点没客气,这回差点换岳飞撇嘴,不过岳将军到底是个稳重人,他说:“张家贤弟,你来此何事?”


    小狗说:“有些商人来城中,要我收一批好货,我银钱不趁手,想问问岳家哥哥有没有钱借我串换些。”


    “没有,”岳飞立刻说道,“我实清贫。”


    小狗就唉声叹气了半天,一边叹气,一边拼命吃岳飞的饭。


    等他吃饱了,站起来说:“如此这般,那批战马我收不得了。”


    岳飞立刻也站起来,说:“哪来的战马?!”


    “克烈部的人偷偷来城中好几次了,哥哥不知吗?”


    “真有战马?!”岳飞很激动,“你给他们留下!咱们从长计较!”


    蜜蜂小狗就愤怒了,他说:“我就知道!你岂会没钱!殿下那么宠爱你!你怎么会没钱!只是我向你借钱你就是不肯!”


    岳飞这时候才发现掉了陷阱里,有点害臊,但到底是岳飞,还能板住脸:“我确实没钱!”


    “那怎么买!”


    “你告诉我那人在哪,我自有办法!”


    殿下虽然经常赏赐岳飞,但岳飞的钱花得也比较多,他大概是一个不那么讨人厌的曲端,不会嫉贤妒能,但他的钱也都不留在手里,而是放在军中了。


    这次云中府之战伤亡甚重,给伤兵用药,给阵亡士卒抚恤金,给残疾士卒抚恤金和后半辈子养老金,这些全都需要钱。


    确实没钱,不过好在岳飞也有一些狡猾的办法。


    他说:“殿下前日送来军中一些‘恩赏券’。”


    这东西就是短期债券,拿长公主的信誉做保,在云中府和麟州都发了一些,约定了十贯的面值,一年后可以兑换十贯钱,外加上一贯钱盐引的兑换比例。


    如果是百贯以上的恩赏券,还能获得云中府到河东路的“商贸优免凭由”,如果是千贯以上,除了这些,还有特殊商品的优先采买权,以及“入赀补官”的特殊待遇——也就是奖赏你们在边境线上赚钱不要命的行为,因此可以一边做生意盈利,一边还能得一个小官。


    岳飞给士卒们讲了讲,态度很严肃郑重:“殿下赏你们这个,是要你们将它好好地收起来,打了胜仗,也不许去狂嫖滥赌,四处糟蹋钱!须知你们的妻儿老小倚门而望,还等着你们将奖赏带回家哪!这十贯你们收着,一年后便是十二贯的受益,天下还有什么办法让你们白得两贯钱么!”


    士卒们听得半懂半不懂,毕竟有文化的士卒是少数,可“白得”两个字很有诱惑力,让他们对恩赏券的信心增加了一些。


    很快就有商人跑到云中府来了,专为了收这些券,一张嘴讲得天花乱坠,说十贯的券你们拿在手里没有钱,只是废纸,要是七贯卖我我立刻就给你们钱,风险我担着,你们只受益,这不是很好嘛!


    一定有急用钱或者不成器的士兵就去换了,拿了钱大吃大喝,但这只是少部分,岳飞麾下的兵大部分还是好好地收着,当宝贝收着,甚至同自己的都头说,希望将军替他们收着这宝贝纸,将来一起带回家去。


    岳飞这里有大量的恩赏券,有士兵的,也有他自己的。


    说了这么多,蜜蜂小狗说:“岳家哥哥,你不能把这些纸拿去换战马,天下哪个傻子会做这种生意?况且克烈部人又不是咱们宋人!这更傻了!傻上加傻!”


    岳飞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且不要聒噪,我想个办法,让他们不仅要咱们的恩赏券,还要求着咱们给他,除了恩赏券,别的他们什么也不要。”


    当然,这是挪用公款的行为,尽管公款还是一叠纸。


    所以岳飞态度非常端正,先写了一封告罪的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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