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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0-750

    第741章


    要哄克烈部的人,需要下一点血本。


    比如说让他们住在客舍里,那客舍也曾是许多女真猛安去过的好地方,修得不说十分精致,可也舒适温暖。


    克烈部的头人住在最好的房间,是蜜蜂小狗出的钱,还夹带些杂七杂八的服务,全天供应热水小吃果品都是基础了。岳飞还咬咬牙,从蜜蜂小狗那借了点钱。


    小狗说:“你是制置使呀,哥哥,你是装穷么!”


    岳飞说:“不要聒噪,你没见过曲正甫么?旁人对我说,他手上那个把件都不是玉的,他一个号令十万大军的禁军元帅都买不起呢!”


    “那你也有军库!”


    “我做这事,原不是殿下命我做的分内事,不当动军中钱帛,”岳飞说,“等我的禄米发下来,我还你恩赏券就是。”


    “借了我的钱!不买我的东西!还要拿恩赏券还我!”


    这钱借的不太痛快,掺杂了蜜蜂小狗许多叽叽呱呱的埋怨,但还是借了,岳飞借的的确是一笔很可观的钱,因此还动用了蜜蜂小狗临行前,妈妈给他装上的小金库。


    当天晚上,云中府最好的客舍里就住了几个南边过来的大商人,还带了两个美人。


    这美人先是不出门,就住在克烈部人的隔壁,到了晚上,第一个美人先开嗓,唱了一支很动听的曲子,是辽人的曲子,优美清亮,声音像是能穿破夜色。


    克烈部人竖着耳朵听,就当不要钱的演唱会了。


    第二个美人就唱了一支江南的曲子,婉转清丽,像是穿过湖面的清风,一时要划着船往深处走,去寻那一支尖尖角的荷花苞,一时又像是金秋时节,满城飘起了桂花香。


    克烈部人抽抽鼻子,还真有一股桂花香飘过来。


    这就犯规了,他们一辈子在草原上,哪闻到过这样的香气。


    第一位美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咯咯咯地笑了一阵,就又唱起歌来,这回可就是克烈部的歌了。


    克烈部人听了就很激动,赶紧穿上衣服,很郑重地去敲敲隔壁的门。


    一开门,一瞬间就被隔壁的富商闪瞎了眼。


    真是大富豪,自己穿金戴银就不说了,身边还有两个云中府最红最美的歌伎,那美人从头到脚也是晃瞎了旁人的眼,都看不出她到底长什么样,只像个珠宝展示架。


    接下来忽略一些双方寒暄、入座、饮酒,难得这样的缘分,虽然富商不是克烈部人,可那个歌伎的母亲是克烈部人,那她就是草原上的女儿,她又是富商的妹妹,嗯,反正大家面子上是亲近起来了。


    克烈部人就想问,他们这样有钱,干什么来这兵荒马乱的地方?这里一定有些很有用的资源,能不能分享一下?


    可这几个富商席间很警惕,想从他们嘴里套话很不容易,只是嘻嘻哈哈地聊些风土人情。


    克烈部人奋力打听到深夜,啥也没打听到,回去睡觉都不踏实,那美人早就吹灯睡觉去了,他还觉得余音绕梁,字字句句都是他没打听出来的金矿消息。


    到第二天,他就不把客舍的伙计当下人了,用心结交了半天,总算挖出些消息,原来这几个商人是为了恩赏券来的!


    “恩赏券是何物?”克烈部人又问。


    这可就不要再打听了,伙计笑道,“诸位郎君是北边来的,这东西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论理也落不到郎君手里。”


    “我在这有位义弟呢,”克烈部人说,“他可是长公主派过来的——”


    “哦,布张家竟和郎君有亲么?”伙计说,“你何不去问他?”


    蜜蜂小狗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他说:“哥哥,这事我干不了,别说我干不了,就是那几个南边来的人,也难!”


    “怎么?你手眼通天,还有干不了的事?”


    “那恩赏券全在岳飞手里,原本就是长公主犒赏三军的东西,他本就制置云中,现在曲端又死了,没人管得了他,他要全价赎买兵卒手中的恩赏券,不许他们私下卖给商人,谁能管得了他!”


    “怎么就管不得了呢!”克烈部人说,“我就不信,那东西好到天上去?”


    接下来是一段科普时间,细细地说这东西有多好,有多值得岳飞奋不顾身吃相难看搞强买强卖。


    岳飞也争气,拿着蜜蜂小狗的资金在云中府吹大法螺,嚷嚷着这个钱要兑,不要兑给奸商,兑给制置使府!


    几天闹得沸沸扬扬,那些原本跑来七贯收恩赏券的商人就慌了,以为朝廷真有什么新政策,赶紧给价格往上抬——越抬就越没人卖了,都攥在手里,等着看明天能不能十贯恩赏券实现财务自由。


    住在克烈部人隔壁的富商就唉声叹气,回客舍见到这群蒙古人就叹气。


    “除非让他有个功劳!有了功,就有更多的恩赏券,那制置使才肯放手,否则他轻易是不许恩赏券出云中了!”


    克烈部人琢磨了半天,“什么功劳?”


    “咱们哪来的功劳给他赚?天上能变下一个完颜宗弼么?能摔下一座燕山府么?能给他几千匹战马么!这都做梦呢!”


    这些花里胡哨的小把戏要是一个个来,克烈部人还能冷静清醒地想想里面有没有捣鬼的地方。


    可就算他冷静清醒,大家都炒这东西,他也很难看清恩赏券的本质。


    最后他关在屋里想了很久,他的确是克烈部里有名的智者,他全部都想清楚了,出门就找了蜜蜂小狗:“弟弟,你替我引荐制置使岳将军,我有战马,不要你的货,我只要恩赏券!”


    蜜蜂小狗大叫:“哥哥!那东西到底是张纸,你冷静冷静!”


    “它不是纸,它是你们长公主的信誉!我管你们这那的,你们要不是做戏,那就是这东西真值钱!我拿马匹换它不赔本!你们要是做戏给我看,想要我的战马,你们能拿战马去耕地么?必还要接着打仗!你们宋人的仗打不完,就不能克扣了士兵的犒赏,就不能废了这恩赏券!我拿在手里,等着兑换盐引,我照旧不亏!”


    蜜蜂小狗就惊呆了。


    又过了几日,朝廷上还在吵。


    这事关乎民生大计,大家很担心它还不上了,朝廷的信誉破产,民间就要有许多人跟着破产,主要破产的应该是商人,我大宋的士大夫们对他们态度其实没那么友善,要是赤字当头,士大夫们是很爱变着法儿抄他们家的。


    但这个提议是自上而下的,大家就必须猜测,太上皇什么意思?太上皇天天抱着他的田黄石,可大家又不知道,大家还得猜为什么不是长公主的提议,按照长公主战争狂的属性来说,她心里肯定是愿意的,那到底鼓不鼓励呢?要是鼓励,她打起仗没完没了,虽然收复云中府和麟州丰州府州的战绩不错,可话说回来云中府又没有什么物产。


    麟州也没有,大家不是穷女真人,谁也不想要麟州小米,为麟州小米,云中府沙棘果,或者是燕山府的豆汁,起倾国之兵,整个国家疯狂举债,汴京的士大夫们就很不感冒了。


    就算这份草案里给燕山府说得天花乱坠,大家怎么算都觉得,它还是不值得。


    好在李纲这时候表现很好,李纲没干别的,他只是计算了一下燕山府要是能收复,凭燕山天险,大宋能进一步裁减禁军到什么程度。


    燕山府水土也一样肥沃,到时候马放南山,河北就不需要再忍受无穷无尽的新邻居的骚扰了。


    有人还是小声嘀咕:“忍过这几年,他们烂透了不就完了?咱们怎么候辽国死,就怎么候金国死就是。”


    他们还在吵,吵得没完没了,吵得长公主眼睛发黑时,云中府的信送到了。


    五千匹战马!一匹三十贯!而且不是现钱!全部都是恩赏券!


    长公主用印的纸换了五千匹战马!


    一瞬间长公主差点乐疯,她说:“鹏举真是个举世无双的生意人,让他打仗糟蹋才能了!不对,不打仗也糟蹋才能了!除了吃饭上没什么天赋,一辈子开不得饭馆外,再没什么不足了!”


    而且这事竟然也是双赢的!


    岳飞自然是派人去草原上迎回了几千匹战马,可克烈部拿着那一叠恩赏券回去也不亏!


    这个秋天他们刚送走完颜宗弼,粮食和盐都是不缺的,而且西夏现在缩了回去,一脸乖巧,要走私青白盐想来也不难。


    可他们必须为明年做准备,原来的邻居走了,新邻居就得打好关系。


    靠着这些战马打好了关系,克烈部人就跑过来做生意了,云中府虽没有汴京那样繁华,可这里是岳飞驻守的地方,军纪严明,官吏也清廉,待异族人也友善——


    怎么可能不友善,女真平民都在这!宋人还不是捏着鼻子容忍他们了,克烈部人有什么不友善的!原来西军压根不知道“克烈部”是什么,印象都没有,谈何结仇呢?


    当然到了第二年,克烈部要兑换这些恩赏券时还是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比如说,盐引和专卖都好说,恩赏券甚至还升值了……


    但是,宋朝的官,那个持有足额恩赏券可以兑换的恩荫官……还是不能给的。


    准备换一个官做的克烈部人愤怒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742章


    几千匹战马,膘肥体壮,比河东大耳马更没有礼貌,它们会用鼻子喷气来表达它们的不满,如果照顾它们的新奴隶不能尽快为它们献上香甜的干草和豆子,它们可能会用马蹄来进一步让奴隶醒悟。


    至于奴隶什么时候能成为它们的同伴甚至是主人,这还需要漫长而艰难的时间。


    反正目前来说,战马觉得它们的新处境还算可以,它们从草原上来到更温暖些的地方,也有草场,草场里也有过其他战马的气味痕迹。


    那应该也是一群强壮的同族,不知道怎么就离开了这水草肥美的地方,但无论如何都让克烈部的战马感到满意。


    云中府会逐渐恢复的,不仅有克烈部人来云中府,草原上其他的蒙古部族也渐渐听说了云中府的神奇,他们也过来买些东西,创造的收益并不高,毕竟蒙古人是很穷苦的。但好在云中府的确是个好地方,这里开放给蒙古人的市场里总有宋官时时在巡视监督,不许宋人这边的商人欺负蒙古人,那茶叶有没有以次充好?布匹有没有短了尺寸?瓷器是不是每一个都完好无损?有些奸商会用巧妙的手法将瓷器上的裂痕用颜料涂抹过去,可那瓷器经不住热水,一壶热水浇进去就炸。


    监市来了之后,茶叶也归他管,要打开人家的包袱看看里面装的茶叶质量,是不是将几贯的碎叶假装成几十贯的新茶;布匹也归他们管,他们要抽查布匹,拿尺子去量尺寸,要是丝绸还要看看是不是抽丝严重;至于瓷器,他们在市场里起了一个小棚子,里面有一口大锅煮着热水,商人可以过来喝热水,蒙古人也可以过来拿免费的热水浇一下瓷器。


    原本蒙古人买东西就懵懵懂懂地买。


    他们在这里是很受气的,但现在有岳飞在这里设置了一个监市,这些蒙古人就放心多了,他们会在受委屈时抓着监市的衣袖絮絮叨叨诉苦,也会在下一次来市场时,多带一头小羊,明白地想要送给监市道谢。


    他们不仅是在这里受气。


    北方好像总是这样,不管哪个部族崛起,建立了北方的强大王朝,都会拿蒙古人当成野蛮低贱,割过一茬,又生一茬的杂草看待。蒙古人就在草原上艰难地生活,祈祷天灾不要降临,并且忍受着所有强大王朝对他们的剥削,让他们用牲畜和皮毛换些对方最不值钱的东西,如果天灾降临,他们就必须动员起来,让老弱病残悄悄消失掉,剩下青壮拼死出去劫掠些什么东西。


    要么抢回来足够的食物,可喜可贺再活一年;要么就在南下的路上也悄无声息地死掉。他们没有建立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王朝,那这就是他们应得的命运——蒙古人只能这样告诉自己,这命运像一个厚重的壳,壳里只有窒息的黑暗,他们都在永夜的草原上挣扎。


    那壳子忽然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个缝隙,有一股微弱的清风吹进来。


    风太弱了,只是边境线上的一个市场,不足以改变那个壳子,可蒙古人渐渐就会觉得:这个邻居不错。


    邻居家什么都有,卖的不贵,又公道,对蒙古人很客气,就算没钱也拿他们当客人对待,不会羞辱,更不会欺骗。


    来南朝进行贸易的蒙古人越来越多,卖过牛羊,又可以在牲畜市场外新建起的客舍里吃顿火锅,睡一觉。


    不贵,两盘肉外加一盘青菜,一盘冻豆腐才十几个铜板,最后还能下一份面条,美中不足的是肉可能不是羊肉,具体是什么肉就不一定,反正蒙古人不挑剔。


    那客舍虽然是大通铺,可经常清洁,没有虱子跳蚤,还能洗澡。


    客舍很快就满了,周围挤满了过来做小生意的百姓,可即使这样,云中府还是赚不来钱。


    蒙古人太穷了,他们能给出战马,可战马是军用物资,不会进入市场流通,云中府在蒙古人身上纯赚的钱是没办法给恩赏券赚回本的。


    这件事朝廷已经算过了——不用亲自去云中府,他们只要算算每一年对辽和夏的贸易总额就知道,大辽那么个国家都不能每年给大宋制造两百万贯的收益呢!


    所以衮衮诸公对继续北伐的事还是很不赞同。


    尤其是京城又来了女真的掮客。


    掮客是北地的辽人,带着完颜粘罕的礼物来的。


    有珍珠,有皮毛,有最北边的森林里采掘的草药,还有海东青。


    这是特产,不特产的还有一些精美的奇珍异宝,其中甚至还有太上皇亲自打造的首饰和亲笔画的画。


    这些礼物没有送到长公主的案头,长公主是个不会被礼物打动的人,给她送什么呢?


    掮客就悄悄送到了一些官员的家里,不一定是送官员,那草药也可能是送他的老母亲,皮毛也可能是送他的父亲,珍珠则会送给他最爱的小妾,总之这风就渐渐吹起来了。


    风里可没有半句要官员叛国的意思。


    这是很委婉的话,掮客说,大金前番南下,实在是朝中有奸人作乱,而今相国拨乱反正,已经制止了他们,两国该化干戈为玉帛了。


    官员听了这话,就冷哼,要摆一摆架子,说怎么又化干戈为玉帛了?


    掮客就教收了礼的人继续吹风说,女真人不愿意打了,这不是很好?其实要是继续打下去,女真人并不赔,他们穷呀!听说在麟州他们都抢了大半年的粮食,至于铠甲那就更不用说了,简直发大财了!


    咱们呢?咱们是打下来云中府了,到底有什么用?穷得发不出赏,还要搞什么“恩赏券”糊弄士兵,也就是李若水和岳飞有点声望,算是糊弄住了这些士兵,云中府那地方没矿又没有富庶的邻居,要它何用?


    这话说出来,这些官员就渐渐皱了眉头,觉得说的有道理,他们在朝会时说的就是这些话,不是自己说出口的,也是别人说出口,自己深以为然的。


    大宋太有钱了,看谁都是穷光蛋。


    原来主战派支持发行债券,是因为这仗只要还得打下去,大家就得硬着头皮找钱找粮,可现在完颜粘罕主动递过来橄榄枝呢?


    完颜粘罕的掮客还说了不少话,听着都很熨帖,比如只要两国不打仗了,南边的百姓就不用养活整个大宋的军队了,北边同时和金夏开战,就算不开战,陈兵边境线上,雍凉不解甲,难道就不算劳民伤财了?


    只要能签订新一轮的合约,嗯……虽然之前签过不少,但你们也有毁约的时候,我们也有毁约的时候,咱们扯平了吧,反正现在你们也打不动,我们也打不动了,大家就以现在的边境为国境线,各自罢战怎么样?


    这些礼物立刻就发挥了作用,一时间主和派占了上风,甚至还拉了不少看起来像主战派,其实是保守派的大臣到自己的阵营里,那主战派里也分“誓死收复燕云”的和“只要痛击侵略者,赶出国境线就足够”的。


    这很正常,就连长公主自己,也不是非要将大宋旗帜插到南极去征服企鹅的疯子,她目前也只是想收复燕山府,获得一个安全边境线。


    但完颜粘罕的使者很快就来了。


    完颜粘罕的使者送给官员们那么多礼物,只送给了长公主一匹布,一袋掺粮食。


    他说:“殿下,我们的百姓穿粗布,吃掺了稗子和麦麸的粮,这是因为我们这里是苦寒之地,上天给了我们这样的土地,我们就该忍受,可我听说大宋南方的百姓,明明活在鱼米之乡里,可以喝鱼羹,吃米饭,却也要忍受同样粗粝艰难的生活,这都是战争的过错。这过错里有我们犯下的,我们反思过了,不愿再起争端,我们大金不会再起争端,至于殿下如何决断天下人的命运,全在殿下。”


    这一席话语说的,不管好不好听,反正是给殿下架起来了。


    不管是主和派还是保守派,甚至还有主战派,都被这番话给打动了。


    他们说:“金人说的真假不论,咱们现在就说为了燕山府,咱们到底拿出多少钱来?那一千万贯两千万贯都是个数字,可数字派到老百姓身上就是多少人家破人亡,怎么南边的百姓就比河北河东的更卑贱,更该被敲骨吸髓吗?”


    总而言之,不是大家不想打仗,而是国库已经没钱了,你要打仗,你还要发奖金,你还要让河东河北继续无法正常生产粮食,这无休无止的战争状态是不是也太长了?


    咱们能不能歇一歇?那燕山府就在那,殿下,歇一歇吧,人家完颜粘罕都说不打了呀!


    她回来之后就说:“必须再想一个办法。”


    说完又说:“不对,不是再想一个办法,而是想一个理由。”


    这个理由必须让南边的士大夫们也能受益,也能从这场战争中受益,他们才会赞同发行债券,继续将战争打下去。


    可燕山府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打下去,或者这场战争有什么别的理由能说服他们呢?


    第743章


    还是那句老生常谈。


    为什么金人愿意南下,因为金人南下就有钱,宋人有丝绸茶叶金银,宋人的土地还十分温暖,因此可以种出更多的粮食,养更多的牲畜,反正什么东西他们都喜欢。


    为什么宋人不愿意北伐,因为宋人北伐没钱拿,大宋现在收复了除燕山府和西夏外的大部分失地,可大宋并不爱继续打仗,打了也只是拿一块贫瘠的土地,上面长不出宋人喜欢的东西。


    现在算是战争的短暂间歇。


    麟州的百姓端着饭碗,吃上了西夏人捏着鼻子送来的粥;云中府的女真人也要端着饭碗,心酸地吃着从宋人粮铺里买来的米;长公主也在端着饭碗,叹着气看着西夏送来的宗室家的少年。


    长得都挺好看的,但其中水分甚多,也不是李乾顺有意要糊弄她,主要是宗室又不一定能达到她的要求,就算李察哥和完颜宗弼奋力让萧高六毁个容,那与长公主身边一群年轻俊杰比较,也相差甚远。


    所以西夏送来的少年,赵鹿鸣细细地问过出身之后,果然都不是什么嫡子嫡孙,和曹烁差不多,都是优先选漂亮伶俐,只要和李家沾边,就赏赐一个宗室的名分。


    但长公主叹过气后很和蔼。


    她挨个问了名字和年龄,让女道为他们端来了美味的饭菜,吃过之后,她说:“我喜欢文武双全的男儿,你们的文采和武艺如何?”


    西夏少年就挨个表演了一番,基本上全员能上马,有两个能开弓;至于文才,有三个不是文盲,其中一个非常聪明伶俐,说自己喜欢南朝的诗赋。


    长公主问:“你喜欢哪一首?”


    那个少年就挺直胸膛开始背:“金明池,荷花大……”


    长公主使劲鼓掌:“太机灵啦!太机灵啦!”


    周围侍奉的女道和内侍的表情就特别精彩,有几个城府浅的,一个劲儿地拿手背去堵着嘴,还有一个御前失仪,没忍住将那口气从手背边缘溜了出去,长长的一声。


    那个女道被拉出去罚了一个月的禄米,很惨,气得她在外面偷偷骂了西夏人好几句。


    鼓过掌之后,长公主问:“你见过荷花吗?”


    这些少年就被送去了恩荫营,里面的青少年训练半年到一年,结业考试通过之后可以去军中历练,他们的升迁速度比普通的军士要快得多,但也没什么人能嫉妒他们,毕竟祖上恩荫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人家已经战死了一个爹,这个前提条件在军中太有说服力了。


    小女道有点不解,“殿下,他们又不是咱们宋人,送去恩荫营训练得弓马娴熟,来日放归西夏,岂不是给咱们自己制造强敌么?”


    她摇摇头,“他们有三条路可走,一条自然如你所说,回西夏去为李乾顺效命;另一条他们也可以留在大宋,为我效命,难道我会亏待他们么?”


    都是做官,在大宋旱涝保收也有一个小小的富贵,汴京的美和享受对西夏青少年来说,难道不是降维打击么?


    小女道心里算算,又很疑惑:“还有一条路呢?”


    长公主很温和地说道:“还有一条路,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他们还年轻,你也还年轻,这条路不是我说了算的。”


    小女道懵懵懂懂,又很高兴地点点头。


    她就问了几句,长公主也就答了几句。


    这个小女道出门就说:“我今日又学到了。”


    佩兰听了就笑,但不说话。


    小女道很奇怪,溜溜达达地回到“针线处”的屋子里,对自己几个姊妹讲了这些,宁福走过来说:“佩兰笑你,你以为学到了,其实还差得远。”


    “宁福殿下为何这么说?”


    宁福就摇摇头,“剩下的话我也不该说了。”


    一群谜语人,就让小女道坐在那里继续猜。


    还有一条路,不足为外人道。


    这几个青少年长得英俊,头脑聪明,不然也不会献到她面前,他们的宗室血脉已经很稀薄,并不贵重,可依旧是对西夏有继承权的。


    她打仗也要有间歇,为什么不能扶持一个代理人替自己去给李乾顺添堵呢?难道李乾顺杀妻杀子就不需要报应吗?


    对这些青少年来说,如果宋朝强大,他们偷偷跑回去的风险就不说了,跑回去之后难道有什么前途吗?只有留在宋朝,在宋朝的体制内努力找到一个自己的位置,他们才可能在未来,无论是西夏还是大宋,都能拿到一个自己的饭碗,如果殿下让他们带领一支别国的军队回西夏去,夺回应属于他的王位,他动不动心呢?


    恩荫营每日里不只是学武艺,既然是军官营,思想教育就要跟得上,长公主吩咐几句,教官们就记下了,给西夏少年的教材要稍微调整一下,自然主干还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洗脑玩意儿,可其中必须要加入大宋才是中原之国,大宋才是万邦的君主这些思想。


    反正西夏人就送去接受学习了,最优秀的或许能当她的马前卒,如果是假装的也不要紧。


    王穿云还在继续督工改造“撼山”,等到技术成熟了,给这些反复小人全都拿炮轰死!


    长公主就这样在自己的堡垒里幻想了一会儿。


    过一会儿,季兰就来了。


    长公主说:“你在蜀中时我原很想你。”


    已经长了几岁,个子变高,身材也变得匀称的季兰就微笑:“殿下能记挂奴婢,是奴婢的福气。”


    “你称臣就是,”长公主说,“我给你官职的。”


    季兰低头,很恭谦地说:“是,臣自小伺候殿下,就算身在蜀中,日日夜夜也在思念殿下,心中说了无数遍,因此在殿下面前失仪了。”


    一个很精明的女官,也很会谄媚。


    殿下说:“好了,你为什么来?”


    季兰说:“殿下,岚州该发钱了——”


    殿下说:“你一点都不会说好听话!”


    这位精明而谄媚的女官就说:“是殿下送奴婢去李主簿手下学财务的!殿下不能怪奴婢!李主簿说,奴婢平时爱怎么奉承都行!就是银钱上不许奉承!”


    殿下给她赶出去了,让她过一炷香的时间再进来。


    季兰就很谄媚地出去了,像一个李素和尽忠的缝合怪。


    她只差临门一脚就能君临天下了。


    她现在有点退缩了,至少现在不太想登基了。


    主要也不是她没野心,而是她一想到登基之后的大撒钱,她就哆嗦。


    宋真宗封禅据说花了八百多万贯。


    她登基自然不能按这个规模,她什么都不要,宫殿都可以是毛坯房,她自己扛着铺盖卷,带着大饼进去住。


    但她必须再拿出几百万犒赏三军,再拿出一二百万犒赏群臣和举办各种隆重的仪式。


    如果有人建议她封禅。


    她想都不敢想。


    之前她大哥哥和九哥哥登基都没花多少钱,主要是因为他们俩一个是被老父亲硬给推上去的,另一个是被她硬给推上去的。


    没什么基本盘,就只要给群臣花个一二百万就行了。


    嗯,金人还在城外呢,可群臣还是会伸手要钱。


    长公主就坐在自己的椅子里,进行了一些毫无价值的心理活动。


    “只要我把燕山府打下来,”她给自己打气,“整个河北都会活过来,到时候我的财政就不会这么惨了。”


    尽忠一直在一边听着。


    “殿下,奴婢看朝廷诸公颇多臧否。”


    “他们的钱牢牢抓在手里,比你还吝啬呢。”


    “可他们有一点不如奴婢。”


    “什么?”


    “奴婢在殿下身边侍奉,殿下操劳军国大事,奴婢也能跟着学点皮毛,长长见识。”尽忠说,“可朝堂诸公却没有奴婢这个福气。”


    “这福气你让他们要,他们也不敢要,”她说,“你有什么坏主意了?”


    尽忠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奴婢想,殿下要是找个人来,放出些风声呢?”


    “什么样的人?”


    “与女真人亲厚,他说的话,士大夫们尽信的人。”


    耶律余睹,不对,耶律余睹的位置已经很高,他的身份尴尬而特殊,被荣养起来当一面旗帜之后,他本人也很精明,不会轻易搅进什么风波中,毕竟他不能再进一步了。


    萧高六与她关系亲近,就算喊回来,他说什么都会被群臣视为是她所说。


    再换一个。


    她说:“叫萧洪宁过来。”


    萧洪宁立刻就来了,收拾得颇为山明水秀,让她很诧异,这人是不是每天都花心思收拾,时刻准备回应她的召唤。


    她只说:“洪宁将军,而今朝堂上群臣争吵,都为攻打燕山府的军资,太上皇想要发布债券,集民间之利供给粮草,攻下燕山府后,再以燕山府之物产赋税偿还债务,你如何看?”


    萧洪宁站在她下首处说:“殿下,臣去过燕京许多次,燕京很富庶。”


    她说:“当初金太祖与我爹爹签订盟约后,就将燕山府搬空了。”


    萧洪宁还是斩钉截铁:“臣有证据,臣能证明燕京实在富庶。”


    长公主有点迷惑,不知道他是真觉得燕山府富庶,还是他在向她展示他的表演技能。


    “臣也能让朝堂上的诸公,相信燕京确实富庶,”萧洪宁说,“只要殿下用撼山打开燕京城,殿下就知臣所言非虚。”


    第744章


    “燕山府有金子。”


    这个念头从赵鹿鸣的脑子里跳出来后,总感觉很滑稽。


    她不知道什么人会信它,总感觉这事要是能成,好像我大宋衮衮诸公的智商基本也该放弃朝堂了。


    但她还是认真地听了听尽忠和萧洪宁的一些思路,毕竟在很远的未来,人均都接受过教育的那个未来里,还是有此起彼伏的人会受骗上当,跨越遥远的西南边境线,寻找那条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黄金之路。


    尽忠说,奴婢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套路呢,是因为有些掮客来奴婢的门前了,颇大方,奴婢能在殿下身边侍奉,可以说一句吃过见过,但女真人的确是有些好宝贝的。


    这些宝贝拿去给契丹人萧洪宁看,萧洪宁表现得很激动,目眦尽裂,咬牙切齿,哭泣说许多都是大辽的珍宝,原是供奉在宫廷里的,现在却流落出去,到了人品卑贱的掮客手里。


    “这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宝贝也不在上京。”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她依旧是很谨慎地问。


    “完颜粘罕而今已在燕京……”


    “所以他就将他的财富都带去燕京了?”


    “北边的商人可以传回这样的谣言……”


    “就算如此,”她还是继续提出质疑,“咱们起倾国之兵去抢完颜粘罕一个人的钱,太难听了,而且要说他一人的财富能达到千万贯,也不现实,听着像九流小说。”


    “殿下识得完颜粘罕其人。”


    “我当然知道,”她说,“他叫秦桧带了些蝇营狗苟的习气,可他仍然是大金开国的元帅,危急之时,他必能倾其所有,大赏三军,就为与我决一死战。”


    “殿下知道,但群臣不知。”萧洪宁说,“群臣只知他名为相国,实为摄政,如果谣传他如董卓行事……”


    她不说话了。


    感觉很下作,也有点弱智,但包装一下,这个谣言的确很容易散播,没有任何的成本,反正大家原本就不知道完颜粘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云中府的西军其实是知道的,完颜粘罕在云中府的财富只能说是寻常女真贵族的程度,和大宋的巨富或是大地主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但话说回来,这是宋朝,新闻当然是有时差的,云中府的消息怎么会轻易传到汴京来?


    京城里就流传起了完颜粘罕的一些流言,说他毒死了完颜吴乞买,又欺辱大金天子,这都是已经传过一轮的,要不怎么长公主要发兵呢?正是为了给自己的孙孙出气。


    这一轮流言大家听得很熟悉,就可信,再往里加一些完颜粘罕及他的亲信大肆敛财,骄奢淫逸的流言,大家也能很好地接收,汴京的百姓可不是什么没经过见过的乡下人,因此流言里那些夜明珠,那些连城璧,还有什么深海里捞出来的珊瑚,七八尺高!霞光万丈,瑞气千条!听说完颜粘罕嫁女儿,那个百里红妆呦,从早上出的门,走到晚上女婿家的大门还关不上!


    大家先听了一轮完颜粘罕的流言,第二轮流言的中心就悄悄变成了“完颜粘罕的大本营燕京城”,毕竟完颜粘罕在上京,派了党羽完颜拔离速去镇守燕京,并作为东路军统帅,跟大宋打了几个月的仗,燕山府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就不用说了,燕京那比之汴京也不差什么呀!经营得富丽堂皇的,行人走在街上就没有几个穿布衣的,妇人出门赶集时,那个金簪子被挤掉了都没人去捡!


    百姓们坐在茶铺里喝着茶听这些流言,就有人说:“要是我能从戎,我也抢一头牛回来!”


    但士大夫里有一小半有点相信了,他们见过掮客送的礼物,确实名贵,不是一贯女真人的穷酸样,尤其那些金银器的做工!


    那个审美,那个做工,那个用料!士大夫们是吃过见过的,有人拿了一支满是宝石的步摇在手里,看那凤凰的尾翼处有几片珊瑚攒出的云霞,凤凰就在云霞尽处飞出来,插在鬓发间,鲜活得好像要随时从美人的乌发中展翅翱翔。


    “确实名贵,”他们很谨慎地说,“这样一支步摇,工匠该怎么练?金子柔软,宝石易碎,要将这许多宝石镶进金羽之中,这金丝又没有丝毫变形,真不知要练个几年,才有这样的手艺!”


    “窥一斑而知全豹呀!”


    至于这豹子在大金的哪个雪棚里,还是在艮岳里气鼓鼓地抱着猫,这就没人知道了。


    士大夫悄悄地传,可他们还是有理智的,不会立刻跑去缅北。


    他们说:“为了一城之利,起举国之兵,还是有些过了。”


    换言之,能抢多少钱?这个战争债券靠着劫掠燕山府就能回本吗?


    赵鹿鸣说:“接下来用一下李纲的人。”


    转过两日,朝会上就有支持“太上皇”的主战派,给出了一笔估算,主要是燕山府如果能拿到,边境就不用布置太多的兵力。裁撤了军队,就能接着裁撤掉运粮草的辎重系统,就有成千上万的民夫不用往来江浙和河北,国家也不用忍受着转运粮草一定会发生的巨大的损耗。


    这一笔算来算去,每年至少省下来五百万贯,这笔钱拿来偿还战争债券,就可以给买债券的人又增加一些信心,又有一些士大夫也站在了债券这一方。


    但保守派还是很多的,而且他们牢牢地掌握着道德制高点。


    他们在朝堂上声情并茂地讲述着河北百姓们因为连年的战乱有多苦,江浙的百姓们因为连年的劳役又有多苦,你说燕山府拿回来的收益,可是燕山府怎么说都在边境线上,它能有多大的收益呢?


    萧洪宁偷偷说:“真难杀。”


    尽忠说:“萧郎君可不要胡说,这都是我们大宋的栋梁哪。”


    “栋梁真难杀啊,”萧洪宁说,“殿下都已经重立了江山,还要哄着他们!”


    “毕竟是祖宗之法。”尽忠就不多应和萧洪宁的牢骚了,大宋的文臣们虽然有点气人,但的确能够维持整个国家有序运行,也能用这股力量维持住皇位更迭不要太出格,武将们也不敢跋扈,更不会出现什么宗室亲王各领一支军队展开皇位吃鸡赛,这一点还是比大辽体面多了的。


    “僵在这里,”萧洪宁说,“还需要几个帮手。”


    “要什么样的帮手?”


    萧洪宁仔细地想了想,“可有南边市舶司混过的官员?”


    正好这时候虞允文回来了,报告一些关于港口修建的政务。


    书香名门的清秀小郎君,人人见了都喜欢,虽然动不动就嚷嚷要相亲,大家觉得他有点逆反,但人缘还在,大家见了他,不敢说要他赶紧自荐枕席,只说殿下待他亲厚,这场朝堂大战,他就不能有点作用吗?


    虞允文很诧异:“原来如此,我的确是要劝一劝殿下,太上皇之策自然是英明锐断,不过以我的浅见,还有些不妥呀……”


    “有何不妥之处,你快些讲来!”


    按照殿下教他的,虞允文就开始讲,他说东边的那几个国家,他们的商船其实喜欢蓟州那个海港的,那里离得近,有河流出海口,商船可以进河港里去,有如何如何的便利。


    总之要声情并茂地讲一讲便利,这时候听的人就会质疑:“要真是便利,怎么他们还来咱们的泉州……”


    “正是如此呀!”虞允文说,“诸位细思,大宋物产丰饶,金人如何比得过?因此各邦都要来咱们大宋商贸,可要是燕山府真归了大宋,唉,我原在江浙,那里已是发行了许多债券,商绅富豪见港口兴盛,分润日渐增加,日日请我面见殿下,陈述厉害,再发行些债券……若是殿下去修建蓟州港,那东海的小国,自然都去了蓟州,我可怎么办呢?”


    全部都是胡话,蓟州港现在没修起来是真的,可就算修起来,它一个冬天会结冰的港口也比不过南方,等到了冰融雪消时,渤海湾还有大风浪在等着这个时代的商船,谁家愿意跑那里去碰运气?


    但话说回来,知道这些事的人又不多。


    大宋已经失去燕云太久了,久到这些士大夫的父辈和祖辈也对燕云的气候与水土感到陌生,只能从一些古书里去寻找模模糊糊的影子。


    到了这里,朝堂上逐渐就要吵出个章程了,大部分人被忽悠的很乐观,或者是至少感受到了这股忽悠的力量,不想再螳臂当车,挑战长公主的心情了。


    但还有少量的保守派在坚持,可能是真的北方人,知道蓟州港只能当军港,让它商用化多半在鬼扯;也可能只是单纯讨厌再继续打仗。


    最后的堡垒就不需要萧洪宁或者是虞允文了。


    赵鹿鸣写了两封信,叫梅花韩家和真定曹家的人上了折子。


    理由很简单,收复燕山府,除了大宋之外,其他人是否能从中获益,都是未知的,可韩家和曹家是真正的得利者。


    因为他们的老家就在河北,每次金人南下,他们家的田地都会变成前线。


    只要收复了燕山府,他们也能像江南的士大夫一样,岁月静好。


    曹十七娘很紧张:“机会来了!”


    第745章


    曹十七娘回了一趟家。


    她回娘家一直是很快活的,曹家在京城不缺宅邸,宅邸里也不缺东西,虽说她爹娘不在京城,可京城曹家谁也不敢慢待这位出嫁的姑奶奶。


    要看人家嫁了谁呀!李俨虽然身份不显,容貌又在战争中有损,可他是长公主的元从,长公主待他们夫妻很亲切,连带着小娃子也收到过长公主的不少礼物,都不名贵,但非常亲切,这就更体现出他家的前程有多光明了。


    所以十七娘回家,曹诱此时已是去世了,老太太却还在,一见到她就连声唤她,又要她近前来坐,又摸着她的手责怪她为什么不带着小娃子一起回娘家,又要她多住几天。


    “也就几条街罢了,哪至于让老太太想成这样?”


    一群妇人咯咯咯地笑,又有女使送上了十七娘惯爱吃的点心。


    十七娘说:“我回来不是为了点心呢!可这点心真好吃,帮我装一匣子吧。”


    妇人们就问:“还说不是为了点心,那是为什么?”


    “咱们家可要出彩了!”


    十七娘说起债券的事,妇人们需要理解一下,她们是曹家的媳妇,其中有一些是听不懂债券的,还有一些甚至不太理解要钱有什么用,都是富贵惯了的,天塌下来砸不到他们家,尤其是这几年,赏赐是流水一般送了真定府去,可真定府忒远,京城的各家各户都使劲往曹家送礼。


    现在这些礼物就都要被吐出来,大家听懂这个了,就很犹豫。


    但十七娘说:“论理诸位伯娘婶娘,还有嫂嫂们也该学些经济,殿下那里露脸的女孩儿,都有极好的前程,姻缘就更不用说了,谁家不抢着求娶?还有一桩,日后婚嫁,夫家难道敢薄待了去?”


    这话就说得大家很动心,一个放在后宅里的女人活成什么样,全看丈夫的脸色,婆婆的心情,那要是女人时不时跑去殿下身边呢?


    成国长公主的例子大家是见到了,那也是曹家的驸马!


    后来又有几个京中的例子,也是有针线处的女官出嫁,夫家待她刻薄,女官跑回来哭诉,殿下就说:“齐家治国平天下,眼见着第一件做得也不怎么样,夫妻原是最天然的盟友,竟能让妻子闹到我这里,真是个一等一的蠢蛋。”


    给了这样的评语,这人几年内的仕途是完蛋了,殿下下令,让夫妻俩和离,婆家这才醒悟过来,上演了一场最为动人的追妻火葬场。


    其中有一个算是成功了,剩下几个都失败了,失败的女官有再嫁的,也有安心回艮岳干活的,但成功的那个关门过日子,再也没传出来过什么新闻。


    传出来也没用,殿下没有无穷无尽的耐心处理这些琐事,她只给一次机会。


    总之就是针线处很难进,婶子嫂嫂们听说了这个,就问买了债券能不能进针线处,十七娘一口揽下来:“咱们家的女孩儿伶俐,学点本事,我来想办法。”


    至于前面的叔叔伯伯们,该是李俨同他们分辨,可惜李俨不是个爱说话的,只好十七娘在后面见过老太太,又跑到前面去见自己这些男性长辈。


    和这些男性长辈说起来就简单多了。


    叔叔伯伯们说:“只是朝堂吵的厉害……”


    她说:“殿下打下燕山府,对咱们家是最有利的,咱们原该倾家族之力襄助殿下,到时候整个河北海晏河清,咱们又在朝堂上为殿下露脸,殿下要是个健忘的,咱们也不吃一点亏,何况殿下英姿睿断,她可忘过什么人,什么事?”


    他们又犹豫:“要打这一场,说不得还要几千万,咱们家也是杯水车薪……”


    坐在一旁跟个布景板似的李俨动了一下。


    有人眼尖:“姑爷呀,你有什么话说?”


    李俨说:“晚辈没什么话说。”


    虽然是个三姓的姑爷,半边额头还被火烧过,幞头也盖不住额头上的疤,可他是长公主心腹,曹家的人还是很客气:“若有什么……”


    “诸位都忘记了,”李俨说,“我也不说了。”


    大家很疑惑:“忘了什么?”


    连曹十七娘也有些迷惑,于是李俨说:“我亲眼见到完颜宗望掘了曹家先祖的福地,将石牛石马砸碎,用投石机砸进真定城中。”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有人站起身,忽然向李俨行了一个大礼,李俨赶紧站起来,可那个礼太快了,他躲这位叔父躲不及。


    “此仇不报,”这位叔父冷冷地说道,“非人子也!”


    曹家有了最具有法理的东西,朝堂上再争吵时,就有曹家人可以站出来,趴在地上用头去砸地。


    他们压根不用告诉别人他们要为殿下背书,他们只要眼睛通红地说:“殿下容秉,臣等无能,真定赤地,百姓流离,祖先福地,惨遭毁辱……臣枉活于世!今日臣原不配为百姓出一言,为家庙出一言,臣只愿倾尽家产,为太上皇马前一卒,克复燕山,还大宋百姓一个太平!呜呜呜呜呜呜呜!”


    哭得非常动人,说不清楚里面有多少是假愤怒,有多少是真羞愧。


    还是挺羞愧的,如果不提的话,他们也尽量将祖坟被扒这种事忘掉,毕竟当初扒他们祖坟的金军天下无敌,可现在的金军已经没有往日的威风了,那他们就该声情并茂一下。


    这一下,朝臣们很难劝他了,人家祖坟被扒,这是不共戴天的大仇,怎么劝呢?


    不仅不能劝,而且有几个保守派见了,也改变了态度,至少是不吭声了,不愿意在曹家面前喊得那样响亮。


    长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稍微有点出神。


    这个代表曹家站出来的是曹溶的大堂兄,已经三十多岁年纪,娶了宗室女,生了几个孩子,养尊处优,因此皮肤白皙,身材微胖,是此时审美中最好的那种美男子。


    她看了他就有点感慨,心想要是曹溶跟她没瓜葛,好好地尚一位公主,过几年清闲日子后,应该也是这个模样。


    不过她没有太多的心思感慨。


    接下来就该梅花韩家了。


    让韩家站出来特别容易,长公主见了韩宝胄一面,就给他送去太上皇那里了。


    韩宝胄在太上皇面前踢了一会儿蹴鞠,太上皇看了很高兴,叫两个小内侍上前跟他踢,大家玩得气喘吁吁的,谁也踢不过他,过后太上皇又同他赌了一会儿钱,被他拿走了这个月用来打钗环的金子。


    韩宝胄想还给太上皇,太上皇不以为意:“你拿去给安国,告诉她,过几日我还要你过来。”


    等韩宝胄稀里糊涂地回到安国长公主面前,安国长公主就说:“哎呀,你抬头,细看还挺可爱的,怪不得爹爹喜欢你,我也喜欢你,那你过几日再过来,我叫个小内侍去找你。”


    韩宝胄回到家,将长公主和太上皇说了些什么告诉他爹爹和大伯,这一夜书房的灯就没灭。到了第二日,韩家就赶紧上折子了。


    要说长公主就爱上了韩宝胄那是不可能的!虽说这个年轻人吧,他长得不丑——梅花韩家没有丑孩子,他身材也不比那些武将差,他尤其还特别会陪贵人玩儿,可他脑子里除了吹拉弹唱外,就只剩下蹴鞠三十六招和赌博七十二手,这样的人要是能当上女帝的皇夫,别说外人,韩家都得觉得国祚危险。


    但话说回来,不当也不要紧,就当个宠臣行不行?难道高俅是靠着治国良策一路高升的?


    更关键的是,韩家因为韩宝胄,在长公主这里是有大罪的。


    长公主不提,韩家也不能心里以为就过去了,可长公主现在过了明路,让大家看到太上皇和她很喜欢韩宝胄。


    这是一种表态。


    韩家都是精明人,立刻就上了奏折,没曹家那么惨,但他们更精细化,他们千金找了最优秀的画家——当然不是太上皇,详细地绘了相州在完颜宗望南下时是个什么惨样。


    所谓“春燕归,巢于林木”,村庄变成一片废墟,猛虎穿梭于其中,河流里的鱼儿肥美,捞上来肚子里还有没消化干净的尸块。


    在朝堂上一展开,有人看到就差点昏厥过去,还有人掩面哭泣,有人目眦尽裂,有人出列请战。


    两个勋贵重臣的家族,献上了这么政治正确的两个理由。


    她也去看那幅画。


    “我都快忘了。”她很小声地喃喃自语。


    “只要她停下来,”那个掮客对女真使者说,“只要她停个三五年,一切都好办了。”


    过去了那么久,连她也快忘记那鱼的滋味了。


    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再打下去了,她自己也知道,她最该享受这一刻的权力,为她自己着想,为活着的百姓着想,歇个几年。


    可歇个几年,她也不知道金夏会发展成什么样,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几年之后,到底还有没有志气继续北上。


    汴京这么美,她保护了它,它致力于给她最温柔,最美妙的回馈,让她知道活在这座城里多么舒服。她从来没享过福。


    “殿下,”吴敏出列了,“臣等以为,当发行债券,一鼓作气,克复燕山,为河北河东万民,报此血仇!”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的。


    “就依卿言。”


    第746章


    债券就这么开始被推行下去了。


    它已经被包裹了太多的东西,一部分是真实的,比如说大宋承诺三年可以赎回,一定保本,这是用长公主和国家的信誉做保的,绝不会让买了债券的人血本无归。


    还有一部分当场兑付的,比如说十万贯可以换一个“金紫光禄大夫”,没有实职,但赐紫袍,非常荣耀。对于曹家和韩家来说也是足够有诱惑力的,毕竟勋贵是祖宗争气,祖宗能穿紫袍,不代表儿孙也争气,也能穿上紫袍。


    况且现在穿上紫袍,不止意味着他们争气了,又给祖宗长脸了,还意味着他们走在了长公主最荣耀伟大的事业之路上。


    长公主如今才多大岁数?她经历过的几次最难的时候,都是要她自己从绝境中走出来,她到真定时,曹家帮了一把,后来她反击时,又从韩家借了点钱。


    但都已经不是她最难的时候,而现在国库空虚,她就是想趁着大金政局不稳时一鼓作气,收复燕山府。


    天赐良机,对曹家来说跟着站队一本万利,韩家则彻底清除了之前跟着皇帝导致的仇恨值。


    家里一口气拿出十几万贯一定是很肉疼的,但他们来不及肉疼,那紫袍是已经定下来有人穿了,可多买的五万贯还可以给家里的孩子换一个爵位!


    要是儿子,换一个“忠勤郎”,有特制玉牌为凭,凭它经商是有各种便利的,诉讼也有优先权,走快速通道,地方官也要以礼相待。


    但两家就嘀咕。


    “咱们家的孩子,已经很好,难道去地方走一走时,还有谁敢看轻了咱们?”


    “要说这东西,咱们家的店铺也用不上它。”


    “还是恩荫营更好些,孩子读书不成也能在军营里谋一个位置,不要真刀真枪地上战场,咱们多花些钱,结交军官……”


    士兵要冒死才能赚来的功勋和官位,他们只要轻轻巧巧花点钱就能谋到,也不是没有官员抗议,不过消息传到云中府,岳飞就很豁达。


    他说:“你们可吃过布张家的没有?”


    小军官们就叽叽呱呱地说:“吃过——”


    “这就对了,”岳飞说,“殿下如此苦心,都是为了养活咱们!”


    商人家很喜欢“忠勤郎”,给儿子买一个,从此地方官见到那玉牌就有笑脸,店铺也有了依靠,做生意能抬头挺胸,婚嫁也方便,那是很划算的,因此北伐债券发出去,有不少大商人买了这个。


    但巨富的人家,和曹韩这样的勋贵家,“忠勤郎”的吸引力不大了,那就可以考虑换成家中女眷的封赏。


    老娘健在的,换成给老娘的诰命;女儿待嫁的,可以换成女儿的爵位。大宋的嫁妆这么贵,什么嫁妆比得过女儿身上带一个爵位?


    而且只要三年,这钱就回来了,不花钱呀!


    这回姐姐妹妹们是真的可以雌竞一下,看谁狡诈又凶残,凶残又狡诈,最后脱颖而出,带着朝廷赐发的冠服和玉牌,风风光光出嫁。


    那些大地主到底多有钱,反正赵鹿鸣是理解不了了,亏她还十分谨慎小心,多次在朝堂上澄清。


    有些保守派的看法虽然保守,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他们说:“太上皇这债券能解一时之急,可若是日后成了敛财的惯例,大宋子民就要为它所苦了,臣等愿殿下戒之慎之。”


    她说:“只要咱们收复了燕云十六州,从此大宋就有了天险,祖宗面前我也可以有个交代,从咱们就该休养生息,除非女真人再来进犯,否则十年之内,我是不想要再动干戈的。”


    这算是个承诺,大家唯唯诺诺,都说殿下说的是,殿下虽然在战争上偶尔说话不算话,但她对臣民是很有信用的。


    况且她打仗总赢,冷兵器时代,军神克一切。


    南方的富商们很多,他们原本该冷静冷静的,可长公主包装过的谎言飘到了南方,这些富商们分辨不清,他们怎么能知道蓟州港到底会不会上冻?


    离得太远了,消息也太远了,他们只知道江浙一代修建港口是很赚的,那以此类推,蓟州港将来修建好了,必定也能发大财。


    还有那燕京城的富丽堂皇,那是大辽的南京,里面有几百年数不尽的好宝贝,样样都能晃瞎了别人的眼睛。


    宣徽院在江浙一代的剧团上了两个新本子,主旨是抨击金钱主义的,按照文官们的审美,搞点道德说教,大概就是某个小商人做生意艰难,被大商人欺负,诉讼还赔了一大笔钱,他郁郁不得志,倾家荡产买了债券,没想到就跟转运汉巧遇洞庭红一般,从此做生意也顺利了,县令见到他也客气了,诉讼也赢了。


    后面就要急转直下,写些小商人有钱之后的悲剧,他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每天喝琼浆玉液,吃山珍海味,家里的珊瑚两丈高,夜明珠照得满室光如白昼,只是失去了年少贫穷时的乐趣。哦对了,他还纳了一群小妾,可没想到妻子身边也有了一群美少年,最后夫妻俩决定抛弃这万贯家财,携手隐居去了。


    这戏上映后很受欢迎,学官认为这个不错,不要教人贪财,商人们也觉得这个不错,他们激动地指着那个因为钱太多而苦恼的主角,激动地说:“就要这个!就要这个!让我发这样大的一笔财,我给我老婆买十个美少年!”


    两千万的债券,可以说是极其巨大的一笔数字,可真发行出去,像是一瓶水倒进了海里,只要几个月的时间,居然就被民间消化干净了。


    源源不断的钱被送到了前线。


    张叔夜接管军队时,徐徽言就很高兴,他已经战战兢兢好些天,而且每日里只能在军中待着,吃饭也在军中,睡觉也在军中,否则他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不是刺杀,而是一些更温柔的刺杀,比如说在地方官宴请下吃饭时,席间默默陪着吃饭的人忽然凑过来,悄悄递给他一个匣子。


    沉甸甸的匣子,要是放的黄金算最不值钱的,还可能是指甲大的明珠,还可能是温润如羊脂的美玉,又或者是从海上过来的宝石,更可能简单粗暴,京城哪套大宅的地契。


    徐徽言要是不收,夜里又因为饮了酒,天色已晚没回去,那还可能在主人家安排的卧室里遭遇惊吓,床帐后虽然没有五百刀斧手,可埋伏了六个美少年,或者是六个美少女,又或者少年少女排成一排,看他想留下哪个,还是全留下。


    有了这么两次之后,徐徽言就吓得不敢出军营了,可他原本出营是为了催促检查军需辎重粮草,这些都是大事,出不得错,曲端一死,送来的蔬菜立刻就蔫了,数量也不足了,他要是不据理力争,人家很快就开始偷工减料,一直恢复到让士兵继续吃大酱拌麦糊的境地里去。


    现在张叔夜来了,徐徽言狠狠地诉了半天的苦,诉过苦后又要念半日曲端的好。


    张叔夜摸摸胡须,觉得很有趣,他说:“放心吧,殿下派李素来河东了,虽无嫉贤妒能之心,可也算半个曲端呢,足以慰藉彦猷之心。”


    殿下除了送李素到前线,还送了一封诏令到麟州。


    流民有了浓稠的粥喝,渐渐平静下来,朝廷又给李若水发了诏令,不给他发钱,他要钱没什么用,但给他发了一些可以调用周围州县物资的许可,李若水拿着这些许可文书忙着四处借调物资,晋宁军和岚州,甚至太原府都被他烦得够呛——他什么都要!


    木材他自然是要的,要给流民重建房子,布匹他也要呀,冬天难道不穿衣服了?农具他是要的,可种子也必须给他多送来些,还有草药,流民聚在一起吃不好穿不好那是要生病的,必须要采取措施,防止瘟疫爆发,他还要很多的医生。


    哦对了,云中府连接着蒙古高原,李若水的信送到了云中府,理直气壮地要皮毛,质量不用太好的,也不用什么帅气的氅衣,有碎皮子多来点,他要发给妇孺,拿皮毛做衣服里子,可以抵挡冬天的风雪。


    岳飞收到文书也懵了一会儿。


    “咱们这,挨着麟州么?”


    副将连忙说:“将军,你送就是了!那可是李知州,殿下都让他三分!”


    说的很有道理,岳飞就将收到的各种碎皮子,还有从蒙古人那买来的毛毡,一起装了十几大车给李若水送过去,李若水收到就很高兴,忽略了这场战争人人有赏,殿下就是忽略了他的这件事。


    他甚至纡尊降贵地没有批评殿下卖官鬻爵的事,虽然殿下不仅没赏他什么,还特地多赏了李彦仙一样东西。


    诏令是老童亲自送过去的,李彦仙拿到之后就很懵。


    除了常规的封赏外,殿下又给了他一个五万贯债券能买到的“忠勤郎”,不是给李彦仙本人的,而是给他儿子的。


    这个“忠勤郎”就给李彦仙一家子搞蒙了,摸不到头脑。


    李彦仙捧着诏书就小声问:“殿下是不是送错了?臣并无……”


    老童笑呵呵说:“殿下特意吩咐的,她说,可称毁家纾难者,只有少严。”


    第747章


    燕京城根本没有那么富裕。


    它甚至显得有些冷清,毕竟大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折。


    女真贵族们躲在宅邸里。虽然遭遇了挫折,可他们并不担心,就连燕云都是他们额外得来的,原本同南朝的盟约里,这是要给南朝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占着,已经是占便宜了。


    况且更令他们有底气的,依旧是他们的战力。


    云中府失陷,可那是因为守城的是完颜割韩奴,那是个什么样的废物?可不要说他年纪轻,许多女真部族里有名的战士都是十三四岁跟着父亲出征的,完颜割韩奴只是年幼时生了几场病,略长大些大金已经攻下了半壁江山,他竟然就将自己荒废掉了!


    现在也好,割韩奴留在汴京,并没有受虐待,每次金人使者去汴京都能看到他。


    这个年轻人刚到的时候很颓废,每日里不吃不喝,只是要死,可他太年轻也太软弱,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东西,饿上几顿,他又想吃了。


    长公主待他并不坏,她连自己那废物父兄都能养,养一个战利品有什么关系?


    因此完颜割韩奴就放在了一座很不错的宅邸里,每天可以吃到侍从们为他采买的小吃,都是汴京有名的小吃,那些果子他听也没听说过,一样样都被炮制得新鲜又精致,尝一口他就要将家乡忘掉一部分。


    再等到看过两场樊楼的歌舞表演后,他就又忘掉了一部分。


    在长公主的示意下,时不时有樊楼的歌伎和乐师来府上为他表演,又有几个纨绔子弟请他吃喝玩乐。


    再等到不管是西夏使者来,或者是女真使者来,长公主总叫割韩奴出来一起见见。


    看到他被养得白白胖胖的,脸色也红润,神情也安宁,这下大家都知道南朝的长公主以德服人,不会虐待俘虏了。


    完颜割韩奴就变成了完颜粘罕永远的耻辱。


    骂过几句不成器的废物后,女真贵族们继续躲在宅邸里,他们这里没有樊楼的女演员,可他们也有汉人进献的歌舞伎,能唱南朝的歌,跳南朝的舞。他们说:“咱们又不是那等穷苦人,干什么非得打仗呢?南朝要是敢过河,咱们的大军必杀他们伏尸百里。”


    “就跟他们当年打燕京似的。”


    “再来一次!嘿嘿!”


    “那路边,有人撒泡尿,还能浇在南朝人的头盖骨上呢!嘿嘿!”


    他们这样一边说,一边躺在榻上吃些炒货,每一样都很好吃,配着的美酒也是南朝运过来的,他们喝了这样的酒,懒洋洋地,心里就想着当年他们给辽人打得丢盔弃甲,辽人又给宋人打得丢盔弃甲的事。


    这都是一点也不错的,所以只要他们骑上他们的战马,依旧是天下无敌的。


    这样想着想着,他们就在榻上睡着了,肚皮隆起,像是妊娠的妇人一般,腰带是早就解开了,可婢女走过来想帮贵人系上腰带,怎么也系不上。


    到底是个合格的婢女,只好对同伴叹一口气:


    “胖成这个样子,主君原来的腰带不能用了,裤子还要再做几条。”


    燕京城这样冷清,就只有完颜粘罕的元帅府中,还有身材壮硕而不肥胖的人了。


    就连完颜粘罕,也是到了燕京城才清减下来。


    他这一路都没心思大吃大喝,现在更是心急如焚。


    来到燕山府后,完颜粘罕才意识到,一直庇佑着大金的气运好像在渐渐消失。


    没有什么全面倾颓的事件发生,就只是燕山府的人变少了,仆从军的战斗力变差了,宋军有钱了。


    宋军有钱了,体现在各个方面。


    他们的士兵个子已经长不高了,可他们的面色变得红润,面颊上有肉,臂膀因此就有力气,他们一脚可以踹金军士兵一个跟头,而金军一刀砍在他们的盾牌上时,宋军也不会因为胳膊细瘦就踉跄着坐在地上,让出一个缺口来。


    他们去问俘虏,发现宋军的伙食变得越来越丰盛,原来只能吃大酱和麦糊,甚至连大酱也没有放开吃的福利,现在却每日里可以吃到肉蛋,甚至病号伤员还有羊奶喝!


    宋军有了这样的滋养,力气不同了,士气也涨了,他们原来射三箭就停下,哪怕种师中和公主亲自督阵,他们也只放三轮箭,现在却能与金军车轮战从天明杀到天黑,再从天黑杀到天明。


    就连他们随身带着的干粮里,那都放了糖霜!


    糖霜和羊奶,保暖的寒衣,按时发放的犒赏,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士兵们的心里逐渐生出了荣誉感。


    女真人有荣誉感,因为女真人觉得这个国家是他们的。


    可宋军长期以来只是最底层,泥淖里的癞皮狗,他们现在也生出了荣誉感,他们在面对死亡时竟然也有了抬头挺胸的模样!


    这就非常可怕了。


    至于新发的铠甲和武器,完颜粘罕已经不感到惊讶了。


    他只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一天天变强的敌人,不仅没有表露出傲慢的样子,反而还张开了双手。


    他们的国库已经干涸,可他们还是将大量的粮食运到前线去,不仅供给士兵吃,还要喂饱俘虏。


    契丹俘虏,汉人俘虏,到他们那里去,他们就派出道士一个个地安抚,讲一些甜甜蜜蜜的话。那道士说,难道咱们之间有仇吗?咱们原本是一家人呀,我们殿下是领了大辽天命的,她宽仁又慈爱,她待你们每一个人就像她自己的手足亲人一般,她就是这样对待自己子民的,我知道你们只是被女真人奴役驱策,所以才不得已上了战场,我们不会怪罪你们,虽然也不会让你们立刻回去,可你们住在这里,可以吃饱穿暖,也不会受伤害,你们就放心吧。


    有了这样的优待,仆从军就不愿意拼死战斗了。


    干嘛要拼命?被俘虏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谁的命能有第二条呢?况且道士们说的也很动听,南朝长公主当他们的新主人也不坏,本来女真人不能拿胜利和战利品喂饱他们,凭什么让他们拼命呢?


    大宋的长公主,已经成长为让人陌生的样子了。


    从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时,她还只是个罗天大醮的小女孩,不值一提;再一次听到她的名字,她守住了河东;第三次听到她的名字,他们在虒亭战场,她那时告诉他,这是两国间不共戴天的血仇,可她最后也不过是堪堪守住了她的大军而已,完颜粘罕照旧从容回到了云中府。


    现在她已经得到了云中府,开始磨刀霍霍,要向他而来了。


    完颜粘罕听过了完颜拔离速的汇报,又看过了一个又一个的俘虏,问过了一个又一个在边境线上活动的女真探子。


    最后是那个女真使者的回报。


    他说:“什么也不能让南朝的公主停下来,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只有死亡才能令她让步。”


    完颜粘罕说:“那咱们得想一想,该如何布防。”


    完颜粘罕内心是瞧不起南朝公主的,这也不算他的缺点,他蔑视他的每一个敌人。


    但他在排兵布阵上非常重视她。


    现在他就必须派兵布防,一边要挡住南边从河北来的宋军,南边有吴玠吴璘、韩世忠、李世辅,由刘韐领兵;一边还要挡住西边从云中府来的宋军,西边的宋军就是绝对主力了,主帅是张叔夜,麾下还有萧高六和岳飞等人。


    两边加在一起,兵力至少有十万之众,而且这可不是算了民兵义勇壮丁辎重的,这十万兵力与大金的女真本部兵马一样,都是受过训练的精兵。


    完颜粘罕说:“我得写奏表给朝廷,而今上京还有许多人不知情形如此,今秋须囤积粮草,征发青壮,将燕山一带关隘收拾整齐才是。”


    他说的全是正确的话,他也确实写了信给上京。


    这封信送到了完颜宗干的手里,小皇帝就坐在一边,听着太傅说着信里的事。


    小皇帝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非常不要紧的一件事。


    小皇帝吃了那个甜点,就去追根刨底了。


    要说天下的甜点,味道相似的不计其数,小皇帝又不是什么美食家,怎么就长了一条举世无双的舌头吗?


    因此他也说不准,只是心里起了些疑心,毕竟完颜粘罕有杀死先帝的嫌疑,毕竟完颜粘罕有陷害完颜宗磐的嫌疑,毕竟这甜点又捕风捉影说,来自完颜粘罕的府上。


    那他查一查总没毛病吧?


    他用了身边几个忠心的内侍——这不难,一个小皇帝再可怜,总有几个母亲给他的忠心仆从,还有几个候着他长大亲征,因此愿意现在开始投资的野心仆从。


    这些人替他悄悄地去查证了,回来就告诉他:“确实那个厨子是罪人完颜宗磐府上的,专会做甜点……陛下幼时吃过他做的蜜糖,念念不忘了好几日,罪人完颜宗磐便令这个厨子又做了几盒给陛下,陛下可忘了?”


    小皇帝看着完颜宗干手里拿着的那封求援信。


    他心里想,怎么会忘呢?我一天也没有忘。


    第748章


    梁宣徽从马车上走下来,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白气氤氲,在空气里弥漫开。


    她身后的道具师姑娘说:“总算打完仗了。”


    “还没有,”梁宣徽说,“可应该是快了。”


    麟州的天,阴沉沉的。


    这里的人原本爱这个,麟州干旱,冬天几场大雪,春来时会化成水滋润土地,庄稼就能长得更壮实些。


    可今年的雪来得就不合时宜。


    仗刚打完,金人走了没多久,该建的房子还没建起来,光是城下的窝棚没办法抵御风雪。


    岳飞送来了碎皮子,足足十几车,李若水此时已经将流民重新编户,每家每户的情况摸清楚了,按照人头将碎皮子发了下去。


    十几车的碎皮子,马车来时也颇壮观,可是分下去时,也像一瓶水倒进了河流里。


    妇人家得到了这种珍贵的材料,立刻就会借针借线,想尽一切办法将它们变成一件可以御寒的宝物。


    它一般会被穿在家中最年长之人的身上,老年人是不耐寒的,但小娃子也不耐寒,因此经常见到老祖母穿着这样一件破烂但保暖的皮衣,怀里抱着两个拱来拱去的小东西,像是抓了两只兔子似的。


    他们现在获得了食物,但想要过冬,光靠窝棚是不够的,窝棚不保暖,想在窝棚里过冬,需要大量的干柴,可麟州大半是黄土高坡,其中也有林木,李若水也派人去砍伐了,伐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活,想运回来更不容易,可最不容易的还是他们既没有足够强壮的民夫,也没有足够多的工具。


    李若水不得已,就去找张叔夜了。


    反正不管那个营里坐着的是谁,李若水总会去的,他比曲端更纯粹,而且这次爹起来也不落下风,张叔夜见到他就很懵。


    但见他之前,已经有幕僚嘀咕过了。


    张叔夜说;“他想让每一个百姓活下来吗?”


    幕僚小声说:“这位知州倔得很。”


    按照战争的惯例,不会有这么多人活下来的。


    在战争之后,一定会爆发瘟疫,毕竟大地上到处都是腐尸,寒鸦吃得不亦乐乎,那些腐尸会传染病菌。


    紧接着因为天气变冷了,百姓们没有足够的食物和避寒之处,他们每个人都会飞快消瘦,很快就形销骨立,像一个个行走的骷髅,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免疫力可言,大雪没来之前的瘟疫,可以将他们中的老幼全部带走,等到大雪将瘟疫掩盖住时,他们当中剩下的大部分青壮也会因为这场雪冻饿而死。


    等到春天快要来临时,活下来的经常十不足一。


    这时候朝廷赈灾的物资也该来了。


    这些人里最幸运的部分就可以享受到朝廷的关怀,剩下的人都跟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过的人一起,慢慢化成了烂泥。


    按说是会死许多人的。


    但李若水不认这个战争惯例,那些瘦骨嶙峋来到新秦城下的百姓,他都想办法去喂饱,让他们不至于因为营养不良而死。


    可天气还是一天比一天冷,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在西夏人来时,他甚至也问过一句:“你们,你们可有什么办法……”


    党项人看着这个黑瘦的,满头白发的文官,他们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过了片刻,那个经常跑过来请教他该怎么种地的武将就小声说:“李相公,你名声那么大,你去军营里说说,你再找你们殿下说说。”


    李若水很迷惑:“什么名声?”


    党项人就不敢吱声了。


    李若水花了点时间,找人问了自己是什么名声。


    他问城下正在疯狂缝碎皮子的妇人,妇人兴高采烈地说:“李相公,李青天,别说在麟州,就是我们老家那也没见过李相公这样的好官!我们每日里都向上天祝祷,求李相公长长久久地留在麟州呢!”


    李若水心里想,那我名声还不错,虽然也没做什么,可百姓们宽仁,是他们待我这样款款情深,我可不能真以为自己就是个好官了。


    他又去问问下属的官吏,官吏们黑着眼圈在跑来跑去,先要安排民夫给新秦城附近的尸体都集中掩埋了,这时候再不挖坑,就要挖不动了,尸体身上也都是宝贝,先是铠甲,后是衣服,最后恨不得连头发也割下来,编成织物取暖,可惜西夏人和女真人都不以发量称道。


    其次他们还要管理流民,要尝试能不能挖点窑洞给流民避寒,麟州有黄土塬,只是今年雨水足,那窑洞挖着挖着就容易塌陷,还伤了好几个民夫。


    反正都很烦,可李若水抓住一个问一句,这个小官吏是汴京来的,立刻就叽里咕噜地讲了一大堆。


    全都是之乎者也,李若水听懂了,也是夸他这个人好,不是他一马当先,这些太学生也不至于心甘情愿来这里吃苦。


    接下来他又问了养伤的李彦仙几句,李彦仙说:“相公要去找谁?”


    李若水说:“我看天要下雪,百姓们有米下锅,可这一冬的干柴从何而来?我想要……”


    李彦仙就听懂了,说:“相公去寻张枢相就是,拿出你的架势!”


    李若水还没进宋军大营时,他那架势还不是很足。


    可越往里走,他就越有了一股不平。


    都怪他这人性情软弱!


    看看宋军大营,那厚实的帐篷,再看看宋军身上,那崭新的寒衣!


    看他们吃饭时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结结实实的麦饼,碗里都是浓稠有香气的汤!


    天气很冷,士兵们进帐篷里吃,用木勺子舀起汤里的炖菜,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李若水看了就觉得很可恶,不是士兵可恶,是自己可恶。


    凭什么士兵吃得这么好?凭士兵们有曲端在,曲端替他们又挣又抢,军需辎重一个个敲打过去,士兵们就在那死去的“曲”字大旗下,可以躲过风雪寒冬。


    他就不行,他这个人软弱,不知道找朝廷争取,不知道找附近州县再争取争取,他向宋军写信借点粮食,人家借了他就感恩戴德,借不出来他也认为情理之中。


    一点也不理直气壮!


    他就为了自己那点文人的脸皮,放任百姓们饥寒交迫!他算个什么东西啊!


    李若水现在就挺起了胸膛,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来求助的,他脑子生出了很凶恶的念头,要叫张叔夜的二衙内评价一下,差不多这小老头儿拿自己当麟州百姓养的恶狗,随时准备不讲理地抢别人的食物回去养自己主人了。


    可惜二衙内被禁言了,大公子又是个老实人,从来不评价别人,也不替爹爹在这种事情上出头。


    张叔夜就必须自己战斗。


    李若水走进张叔夜的中军帐,张叔夜站起身笑呵呵地去迎接,算是给他极大的面子。


    但李知州板着脸,好像知州和枢密使之间的品级全都被他抹掉了。


    他行了一礼,说:“麟州城外,上万百姓露于风雪,啼饥号寒,转眼便是倒毙之尸。下官此来叨扰,是来向枢相讨一条生路。”


    “百姓遭难,我亦心焦。然军粮物资俱有定数,不知李知州所需为何?若能筹措,必不推辞。”


    李若水赶紧说:“那就请枢相调拨土工作业之兵卒,携重镐、铁锹、斧锯等营缮工具,为麟州百姓挖掘窑洞。”


    张叔夜眨了眨眼。


    “李知州要挖多少个窑洞?”


    李若水说:“也只要一两千个足够。”


    张叔夜又眨了眨眼。


    “李知州,是要我将这黄土塬夷为平地吗?”


    李知州有点忙乱,但可以理解,他是河北人,对窑洞的理解有些不足,对冻土的理解也有些不足。


    但李知州的中心思想不变:反正你要给我一支兵马,为我义务劳动。


    要是平时,李若水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但此时没办法,他手里没有钱,朝廷给他从附近州县调拨的物资也都给流民用了,那就只能耍无赖了。


    张叔夜说,“李知州,你既为麟州守臣,当知规矩。兵马乃军国大事,岂能如你心愿,随意调配?”


    “我素来不知什么规矩,”李若水很蛮横地说道,“还有,我见军容齐整,军士皆有新帐篷,不如将替换下之旧营帐、草帘、乃至破损锅釜,尽数予我。”


    张叔夜就目瞪口呆了。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就算你要,我也不能给你,你若是强索,我就要参你一本!”


    “枢相拿了我去就是,你只要将我要的东西尽数给齐,下官并无怨言!”


    奏折就送到了赵鹿鸣的案上。


    李若水四处要饭,强硬地要饭,无赖地要饭,要得天怨人怒,现在连张叔夜也上本了,详细描述了李若水从营中要走了一千个士兵,挖窑洞是不能挖的,但是可以赶在下雪天前,挑了几个太阳出来的天气,给流民的窝棚加深,挖一米多深的土地,变成“地窝子”,而且不是一家一户的地窝子,是几家挤一个地窝子。


    居住条件还是非常恶劣,没有任何隐私可言,但李若水还是成功地依靠勒索张叔夜,给麟州人争取到度过冬天的避难所了。


    现在就看长公主要不要痛骂李若水一顿。


    长公主看完这篇奏折,撇撇嘴,她又拿起了下一本看,一看就愣了。


    “怎么女真人的寒衣也会出问题?”


    第749章


    河北这边已经开始下雪了。


    这是早晚的事,早一天或者晚一天没什么稀奇,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对于真定府的宇文老师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很难办的事。


    毕竟河北经历过比麟州艰难太多,也残酷太多的战争,李若水是幸运的,当他到达麟州时,他见到的麟州是大宋已经开始强壮起来,禁军也在操练与休养后得到战力增加的麟州。因此一场战争过后,麟州四周总有人可以帮他一把,让他将百姓们安置妥帖。


    但河北没有那么幸运,有太多人已经在靖康年间死去,剩下的人不多了。


    好在这些人已经等来了他们应得的。


    在这个夏天里,房屋和田地被焚毁的村庄也有,但不算太多,女真人毕竟是骑兵劫掠,骑兵不能费力给河北每一个村庄里的每一间泥屋都泼上猛火油。


    所以他们只是劫掠,再后来宋军主力到了,他们连劫掠也没有那么多的功夫了。


    大部分村庄还是有惊无险地幸存下来。


    现在天气凉了,麦子也已经收了,有一部分是要送到北边去,供给军队的,河北的粮食供给军队,损耗量很小。


    还有一部分他们可以自己留下,做两顿朴素的饭菜,除了热气腾腾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形容词,但这些河北的农人就坐在自己家的门槛上,端着自己家的饭碗,吃着自己在田里种出来的食物,这滋味是不能用文字形容的。


    他们一边吃,也要一边嘱咐身边的妇人:“寒衣可缝制完了?听里长说县里还在收呢!”


    “都快下雪了,寒衣怎么还收不足?”


    “人多呢!,”农夫说,“今冬不送大名府来了,只要送寒衣过去,一件最多能给三贯钱!”


    “阿弥陀佛!”妇人欣喜地说道,“那我赶紧做活。”


    三贯钱只是最理想的数值,一般是达不到的,因此这妇人忙了两天后,约着两个妇人一起进了县城,又怒气冲冲地出来了。


    她们做的寒衣一件只给了一百钱,但小吏也不是中饱私囊,小吏说:“你们自己说,你们这衣服放店铺里,卖多少?”


    妇人们叽里呱啦地吵了一通,小吏就叉腰跟她们对骂——收衣服的竟是个女吏!


    河北全民皆兵的时间太久了,基础官吏的数目不足,自然就有灵应军的女道士过来干这些粗活,其中不少说是女道士,其实出身穷苦,并不会读多少经籍,只是能识几个字,将数学算明白,就拉过来干苦力了。


    她们在家时也要缝补,因此对寒衣看得很严,知道一件衣服要缝几层才算能御寒,这批寒衣是送去给民夫的。


    前线不断在聚集兵马,可光是兵马不能攻克燕山府,他们还要准备攻城器械,常规攻城是个大工程,那太行山就遭殃了,大量民夫要在冬天里伐树。


    可征发民夫又不算是一件坏事。


    这个夏天里,家园被毁的流民就渐渐聚拢了过来,他们接了活,就有饭吃,有窝棚住,还有衣服穿,他们的家小也能靠着讨伐山林的战争得以活下去。


    这也是一桩罪,可惜谁也顾不得。


    民夫的衣服就要大名府和后方做了送过来,基本这些小百姓做的寒衣都是用粗麻一层层缝起来的,成本不高,御寒效果也一般,但好歹算是穿上了。


    当然想卖高价也卖不上,大宋那三贯一件的寒衣,都是城中由官府统一组织女工裁剪缝制的,里面也不是用一层层的粗麻,而是丝绵。


    这东西对汴京以外的百姓是奢侈品,因此管这一项的采买官员原本油水很足。


    ……只是今年特别倒霉。


    河东的寒衣就不说了。


    那时候曲端还在,曲端不睡觉的,他会亲自抽查寒衣,而且不是查几件,而是可以在寒衣刚到军营前时跑过来抽查,一查就是几百件。


    刚开始转运官以为是自己来得早了,白天到,领导有空闲,过后就特意掐着时间,他挑着夜里来军营。


    没过关门的时辰,曲端就没睡觉,依旧跑出来,几百件慢慢查。


    过了关门的时辰,营门就不开了,须得等到卯时天亮,曲端又跑了出来。


    反正就挺生不如死的,转运官听说曲端死了,喜极而泣,回去又给河神还愿烧了不少钱。


    可寒衣已经送完了,油水也是一期一会的,今年这个大项上是摸不到钱了。


    河北的寒衣就更微妙些。


    河北没有曲端,刘韐是个很温和的人,他也不会和后面这些偷偷搞贪污腐败的官员决一生死,因此只要衣服能糊弄过去,不让士兵冻伤,刘韐这一关是好过的。


    奈何今年河北这里的将领不太好糊弄。


    比如说吴玠,这是个长袖善舞的人,可也很精明,且记仇,每次给他送军需,他都要亲自盯着,不仅盯自己军中的,也去盯别人军中的,看看是不是有人给他以次充好了,他这人毛病没有曲端重,可还真有两个军需官给他送过残次品后不久,就被朝廷送去岭南吃荔枝了。


    那要是坑韩世忠呢?


    似乎也很难,韩世忠是殿下很宠信的将领就不说了,人家还有位夫人就在殿下身边,擎等着人家吹枕头风,那就不是送岭南了,保不齐就送琼州去直面台风了!


    这些硕鼠在后面唉声叹气,有新来的就问:“那李世辅呢?”


    大家一起看他,“怎么,你要欺负李世辅么?”


    他还没察觉:“李世辅一个党项人,他可有什么人情么?那吴玠韩世忠也给咱们打点过,路过时吃个点心,喝一碗茶,也算尽了礼数,李世辅可一句话也没有!”


    上司拿起公文就砸他头上:“他的人情可大着了!”


    “比吴玠还大?”


    “尽忠太尉见了他,也得避让三分!”


    李世辅的人情就成了新来硕鼠心中的一个谜,当然过后他很快就打听到了,打听过后就跟着一起叫苦连天。


    这怎么好呢?河北军关系户太多,欺负谁也不行呀!


    没有办法,只能尽力筹备寒衣了,他们的诱惑又比河东更多一些。


    有掮客到他们这里来,悄悄地问,有多余的寒衣没有?要是能卖到民间去,愿意出三贯半的钱来买哪!


    河北官员是从这里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


    要寒衣,不至于要到军需官这里,民间尽有会做活的妇人,一家家收就是了,这买家是要多少件?


    买家就悄悄地说了一个数字,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寻常百姓用的。


    这个数字上,又加了一笔单独的谢礼,具体谢礼是什么,只要寒衣送过来,随便说就是。


    要不是前线的关系户太多,说不准有人就要动心。


    “这么多,你们要送哪去?”


    那人小声说了几句。


    “那重重兵马,可怎么送过去呀!”


    “放心吧,”掮客轻轻拍了拍那个官员的手,“都打点清楚了。”


    消息没藏住。


    有人偷偷这么干了,只装了几车,不过上百件的寒衣,往北边送的时候,被四处乱跑的李世辅给抓住了。


    然后就牵扯出这件很诡异的案子。


    掮客是商人,河北的商人,素来是金人严防死守但防又防不过来的存在。


    他们酷爱往北边跑,什么都往北边带,而且在宋人这边一直很理直气壮,他们带的,全是好东西,有奢侈品,比如说各种金银工艺品,还有香料茶叶,也都是金人特别喜欢的,甚至还有宋人,像是汴京当红的乐师歌伎,大金的贵族们千金万金请他们来,最好是整个班子一起来,也给上京打造一下艺术气氛,这东西是最时尚的娱乐,比它更受欢迎的就只有戏团了。某种意义上来说,韩世忠虽然很引人注目,但他妻子比他更受金人贵族瞩目。


    如果是运这些过去,商人有正常的渠道可以走,他们是明白走过大宋边境的,但过拒马河就必须偷偷摸摸,因为这是非法的贸易,对面得有人保他们,否则东西全部没收,他们也要下大狱。


    完颜宗望活着的时候就这么干,他特别讨厌南朝的商人。


    但现在李世辅抓到的这支商队,运送的全部都是寒衣。


    往拒马河北岸运送寒衣,这太抽象了,李世辅看到就懵了,他甚至将寒衣拆开,仔细查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太上皇或者皇帝写的血书。


    但什么都没有。


    商人很老实,他说:“确实是北边要的……”


    “金人来大宋购置寒衣?”李世辅问,“你疯了吗?”


    “他们军中,今岁寒衣送得晚,路上耽搁了,小人也是……也是见钱眼开……”


    燕山的北边,今冬下了一场雪。


    完颜粘罕派人去问,得到了两种解释,一种是真下了一场雪,雪给山路封了,因此军需物资送不过来。


    另一种解释是没有那场雪,可山路还是被封了,道路泥泞,马车过不来,有士兵正在修路,大概很快就可以将军需送来了。


    不算紧要,况且燕山府这么大,只要在燕山府内征调寒衣,民间也应该有衣物送过来。


    可完颜粘罕又发现,他的命令传达下去,每一个官员都恭恭敬敬地领了命令,寒衣也送上来了,可情况就是不尽人意。


    女真本部依旧有寒衣,甚至是皮毛可以御寒。


    但签军和仆从军就不一样了,现在还没到岁末,没进腊月,军中已经出现了轻度冻伤和因为寒冷而导致的小规模瘟疫。


    只有几个营,但完颜粘罕注意到了。


    第750章


    李世辅的面前有一只羊,已经被剥了皮,清理过内脏,穿在一根硬木上,血水一滴滴向下,滴在炭盆里,立刻升起一股黑烟。


    黑烟里似乎伸出了两只手,轻轻地抚摸过那只可怜的肥羊,它的情感就没有人在意了。


    它的表面很快开始变色,变了色的肉就会散发一股奇异的焦香。


    紧接着肥厚的尾巴要向下滴油,那香味就会更加澎湃。


    亲兵拿着一只碗,站在旁边使劲刷酱汁,那里有些蒜泥,还有些茱萸,甚至还有一包从汴京带过来的秘制香料。


    反正就更香了,这样郑重的香味,很快就将它的食客吸引来了。


    吴玠坐下就说:“还得是李大郎,光吃羊算什么,要吃这汴京风味儿的烤羊,咱们才算是真吃着了。”


    吴璘是个优秀的捧哏,问:“咱们怎么没想着带这个,哥哥,你失策呀!”


    “你是公子哥儿么!你当人家也跟你似的,出门不想着为国报效,只想着吃么!咱们是托了人家的福,要不是汴京特地送过来,咱们今日也吃不上呀!”


    “原来是汴京送来的!哥哥,送到咱们营了么?”


    李大郎已经飞快地切下了一块羊肉,怼到吴璘的盘子里,说:“吃你的吧!”


    两兄弟就哈哈大笑,笑得屋子里差点爆发一场小型斗殴,大家都是军汉,谁会出门带秘制调料啊?这是艮岳的厨子调配出来,尽忠太尉送过来的。


    长公主还不知道完颜粘罕的后方出了点小问题时,她是很关心自己军队的,因此还送过一次温暖。


    从相州的后勤大本营出发,往唐县走,车队里装了许多酒,随车跟着许多猪羊,肥肥嫩嫩的,看着就很让人眼馋。


    都是用债券换来的,前线发犒赏也发债券,那就得搭配一些能让士兵立刻感到满足的东西,比如说美食美酒。


    长公主还要送些别的东西给她记挂的诸将,比如说送华丽的锦袍和御寒的貂裘,还要送刻了字的宝剑,类似什么“忠勇”之类,以及一些更亲切的东西,像是宗泽老爷爷会收到手筒和护膝这一类的礼物,是艮岳的宫女们做的。韩世忠会收到七八件衣服,其中有梁宣徽在出门前给他做的,还有几件不知道是谁送到梁宣徽那里,她也好脾气地一起送过来。


    吴玠吴璘不需要特殊对待,吴玠有手,还是两只,自己看什么好就划拉回来什么,一点都不吃亏。


    李世辅就比较特殊,他人缘好,从李俨开始,三个高坚果会给他邮东西,王善也会给他邮东西,尽忠收拢了一下,又添了些细枝末节,各种冬天吃的穿的用的送了两大车,还是尽忠自掏腰包送去的,里面翻一翻还有亲笔信,当然肯定不是尽忠写的。


    就这两辆大马车送进城中,大家鼻子都很灵,跟着就来了。


    说话间肉已经烤熟了几分,可以边吃边聊。


    韩世忠说:“我心中总不踏实。”


    “韩家哥哥,怎么不踏实?”


    “咱们吃了殿下送来的酒肉,这般款款,嗯,李大郎,你不要又急,我是说,金狗也只退回了燕山府,咱们竟拿他们没办法么?殿下待咱们天高地厚,唉,我是不踏实的。”


    这是大家的专业话题,吴玠也不打趣李世辅了,说:“而今殿下只让咱们守在唐城,可我看这架势,必要克复了燕山府的。”


    “金狗今冬缺寒衣呢。”李世辅说。


    “怎么?”


    李世辅就将那事和大家嘀嘀咕咕一遍。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立刻韩世忠就拍大腿:“他们若是寒衣不足,许多兵卒就要冻死冻伤,军中要起瘟疫的,咱们何不抄家伙,教他们个乖!”


    “白放着机会,可军中不见诏令,咱们怎么敢呀?”吴玠就使劲拍大腿,一边拍一边看李世辅,“李大郎,你敢不敢?”


    李大郎喝了两杯酒,胆气足了。


    “怎么不敢?!”他嚷道,“我这就去问宇文宣抚——”


    吴玠就伸出一只脚去,恨不得偷偷踹这伶俐鬼一脚,可外面的风转了个风向,吴璘正在切羊肉,将焦香的外皮一切开,里面的肉汁和热气一起扑到了吴玠的鼻子上,提醒他这可是汴京的手艺,汴京的情意!


    “且不忙,还是吃过这几杯酒后再去为好……不如,我与弟同去?”


    “不好。”刘韐放下了筷子,想想又说,“天这样冷,你们亲自来真定,先坐下,饮一杯热酒,吃两块羊肉。”


    刘韐对面坐着宇文时中,两个人都是文官出身,刘韐还是个老头儿,吃的就很精雅,那陶罐上也要绘制些纹路,那羊肉汤雪白,上面洒了香葱,却没有茱萸,两个人正在慢慢吃,叫李世辅和吴玠看了就没胃口,李世辅说:“不瞒相公,我们出城前刚吃了一顿。”


    刘韐摸摸胡子,微微一笑。


    “你们要上表请战,我不拦你们,只是殿下也不许你们出战,该怎么办?”


    “为何不许?”


    “完颜粘罕是何等阅历,他半生戎马,大小阵仗无数,自白山一路杀到汴京城下,这样的宿将,能不知节气,眼看着军中无寒衣么?”


    这问的有道理,但小年轻还可以争辩:“有探子回报,确实短了寒衣,并不是故意来诈我们。”


    “短了寒衣是真,可女真本部不会缺寒衣,”刘韐说道,“况且还有一件事,你们可曾想到?”


    金军暂时的寒衣短缺,有可能是金人内部出了问题。


    内部出问题,这是宋朝士大夫们擅长分析的事,尤其女真人的政斗水平不怎么精细,别说是秦相爷,就是当年给长公主恶心够呛的齐枢,人家面子工程都是一流的,要不是汴京前后派了两拨人去查,第三波甚至上了张叔夜,楚州叫齐枢死死握在手里,还不知如何。就这样,最后甚至还能跟义军同归于尽,溅长公主一脸血,到现在也得硬着头皮算他功过相抵。


    因此刘韐就分析说,金军这样做,必定是后方有人在算计完颜粘罕。


    但这种算计并不高明,而且也不可能坚决——算计自家军队,哪来的胆量坚决?只要宋军攻入燕山府,完颜粘罕一份奏表送回去,后方就一定要送大量的物资和援军过来。


    现在还敢搞事,就是因为宋军没过境。


    刘韐摸摸胡须,喝了一口羊肉汤,不忘赞颂一句:“比京城那家不差什么,我看张枢相也吃得!”


    此时李世辅已经端碗吃了起来,但吴玠注意力还在怎么能立功上,他说:“若完颜粘罕机敏,该伪装一支兵马来攻打燕山府?”


    “他今日未必要如此,”刘韐望向宇文时中,“宇文相公怎么看?”


    宇文时中全程默不作声地在吃,吃得很慢,但就是宁静地在那吃。


    现在他用勺子将最后一点汤舀起喝下,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我只见生民涂炭,心中难过,”他叹了一口气,“拒马河北岸之人,与咱们手脚面貌,可有区别?他们也有妻儿老小在家日夜悬心,若听闻在外之人忍饥受冻,亲人岂不伤心?此时若趁虚而入……”


    两个年轻武将就听着,也不敢反驳,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宇文时中可以称相公,也可以称“帅”,人家宣抚河北西路,大家都得乖乖听话。


    宇文元帅是个柔弱的文官,但人家也不是全然的柔弱,当初教小公主时,他可是最鹰派的老师。


    但大家还是得听他讲爱民的大道理。


    讲完了,宇文时中说:“仲偃,我有个想法。”


    “还盼赐教。”


    “这数月来,将士们自然奋战劳苦,百姓受战乱袭扰,亦是可怜,”宇文时中说,“殿下奖赏三军,赐下牛酒,我想,不如筹办一场节庆……”


    宇文老师似乎跑题了。


    李世辅说,金军那边后勤出问题了,寒衣跟不上,又冷又饿的咱们该去打他们。


    宇文老师说,我看我们这边也很可怜,既然有酒肉为什么不大操大办,将百姓们都喊来,咱们一起载歌载舞,放松一下心情呢?


    李世辅想了一会儿才想清楚,但吴玠比他机灵一点,抢先说:“末将也觉得此事甚好,唐城连年饱受战乱,百姓流离,城中也该筹办一场!”


    刘韐说:“正好腊日将至!”


    大家统一了意见。


    腊日好,腊日要喝腊八粥,大家提前个十几天开始筹备,城中闹闹哄哄,乡下人听说了也不淡定,流落在外地的百姓也开始往回赶,都说这一日有酒有肉,还有各种节庆表演,宣徽院的河北分团也来了,要安排上一场极盛大的表演。


    城中就到处开始扎彩色纸花,又有人在城门口给剧团搭起架子,有人支锅炖肉熬粥给工人喝,反正就是很浮夸。


    隔着一条河,有人站在山坡上,箭塔上,远远地往这边望。


    那香气传不过来,声音也只有隐隐的一丁点儿。


    可只是这么远远地看着,好像那只烤羊,那锅肉粥,还有那甘醇的美酒,以及温暖的火堆,全都到了面前。


    唐城五岁以下的孩子,吴玠每人额外给了一份补贴,很少,就是一点糖霜,外加上几十个铜板。


    可要他们干的活也很简单,就是让爹爹将孩子扛在肩头,身边跟着妈妈。


    大冷天的,去城外那喝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喝完了看表演,再转悠转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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