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风像是冷森森的刀子,刮过燕山府外的军营。
原本可以是农田,也可以是集市,但现在只有成片的木屋、窝棚、帐篷,里面的人原本也可以是猎户、农夫、商贾,但现在他们全部都只有一个身份,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天还没亮透,一个女真谋克带着几个骑兵,沿着拒马河北岸的防线巡视,他是粘罕麾下的百夫长,早上起来吃了一碗很暖的麦糊,加上一块肉饼,这些东西落在肚子里,身上再裹上两层皮袄,走在路上,他仍然时不时动一动脚趾。
脚上还是冷,而且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是瞬间就冻住了眉毛。
他心里想了一些别的事,漫不经心的事,比如回去之后他要喝一壶热茶,要是能加点奶就更好了,南朝产茶,这东西在冬天没多少蔬菜可吃的北方可真好啊。
然后他的脚步停下了。
前方不远处,就在那片开阔的的冰面上,插着几根东西。
不是箭矢,当然宋军也不至于将拒马铺在拒马河上。
这个谋克眯起眼,走近几步。待看清后,他就感到很迷惑。
那是几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骨头的关节上还残留着一点焦糊的肉干,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骨头被刻意竖着插在冰缝里,像几根怪异的手指,直挺挺地指向北岸金军大营的方向。
骑兵抻脖子看了几眼。
“什么毛病?”
“显摆他们吃得起羊肉?”
这个谋克抬头望向南边。
拒马河南岸,宋军营地的轮廓已经在晨光里清晰起来。
他们也在吃饭,炊烟笼罩在营地上空,显得有点乌烟瘴气,里面有人影在走动,这几个女真人伸脖子去望,什么也望不到。大冷天,河北刮的是北风,所以南岸宋军大营的气息也不会飘过来。
但有这几根羊骨,他们就好像闻到了昨夜欢宴的香味儿。
有人撇撇嘴。
那个谋克骂了几声:“昨夜巡营的斥候是瞎子不成?叫南朝人给这玩意儿插在这里!”
“是呀!”一个傻乎乎的骑兵说,“好像谁吃不起羊肉似的。”
他们骂过了,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那个骑兵就下到冰面上去,将骨头抽出来,扔在河边的荒草丛里。
他们还要继续巡逻。
前面是一座签军营。
签军地位低贱,住的地方也靠近河边,要是宋军打过来,他们就是最先接战的部队。
以前没人觉得这种设计有什么问题,不过现在军中有风声说,还是要将签军营迁到后面去。
迁到后面是安全了,他们逃走的难度增加了,可他们不干净。
放在哪都似乎很让人为难。
现在放在河边不远处,巡逻的谋克到了营地外面就闻到了一股很不干净的气味,乱七八糟的,像是麦糊里面加了太多能吃不能吃的草根树皮产生的味道,也像是屎尿和脓血掺杂在一起的腥臊恶臭。
有两个骑兵皱眉捂了鼻子。
“咱们绕开些吧。”
谋克说:“该怎么走咱们就怎么走,你绕开这营,要是他们出了什么事,回去如何同元帅交代?”
“他们能出什么事?”
清晨里,营门已经开了,这些签军也在吃饭,只是每个人都是面黄肌瘦的,他们的眼睛是麻木的,可不及他们的手,那手上的冻疮溃烂,有人的手指已经变成了不祥的颜色。
他们裹着破烂漏风的衣服,是很破的寒衣,比夏天的戎服强不到哪去,慢吞吞地打了麦粥,然后缓缓地走回帐篷前的火堆旁。
那火堆也快熄灭了,他们就一丛丛地挤在火堆旁,看着也不像个人,不知道像什么东西。
听到马蹄声,有人抬起眼睛,向外望了一眼,那双眼睛也已经被冻死了,灰烬似的。
那个谋克心里忽然就动了一下。
他的士兵看到羊腿骨是无动于衷的,女真人不缺肉吃。
可这些签军看没看到羊腿骨,看到的话心里在想什么?
这个谋克就不知道了。
抬起眼睛的签军又低下头了。
他原是个佃户,佃户在哪里都过得苦,挨打受骂,可东家也不至于要他饿死,尤其是在腊月里,他总还有一碗粮可以熬成粥喝,总还有秋天刚收过的麦秆可以生火取暖。
到了军营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饿得抽搐的胃,以及冻得又疼又痒的一身烂肉。
他小心喝着麦粥,听着一伍的兄弟在讲些什么。
他们说,女真人全都换上了皮毛衣服。
燕山府不小,完颜粘罕被赶到燕山府来,他有这一府的物产,就不会亏待了女真本部。
女真人不仅有寒衣,他们吃得也好,麦糊是浓稠的,还要加一个饼,那饼不仅加盐,还要加些碎肉。
女真人吃得好,穿得暖,他们每天精神抖擞地出门巡视,再精神抖擞地回营去,说不定还有一碗热茶喝!
“可咱们也不是最惨的,”这个签军身边又有人说,“你们岂不见民夫营每日都有人往外抬尸呢……”
女真军换上了新的寒衣,将旧的给了仆从军,破的给了签军,要是不够分,就拆成几件,具体一件寒衣怎么拆成几件穿,女真人不知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又不是元帅故意想冻着它们。
可民夫营就是真的一件寒衣也没有了,那些人只能从任何地方搜罗任何的破布、粗麻、甚至是干草,用草绳捆在身上,像是一件顶滑稽的衣服穿着。
宋军要转为攻势了,金军布防,民夫们就还要挖掘壕沟——但这样的天气挖什么沟呢?他们有人挖着挖着就倒下死了,一个人死了,立刻周围的人就会将他身上的破布扯下来,贪婪地裹在自己身上。
自然也闹过乌龙,那倒下的人过一会儿发现自己醒过来了,他还活着!可他已经被剥得光溜溜地,连一条遮羞布也不剩,他可还怎么在这个冬天活下去,回去见他的父母亲人呢?
督工的女真人也察觉到了,不得已只能加班,原来需要两个人盯着的民夫队,现在需要四个人盯着,原来只要白天盯着,现在夜里也得加派人手。
有人小声哭了起来。
“活不下去了呀。”
那个签军的老乡小声说:“别哭,我有个心思。”
“什么心思?”
“你们可听说过,南边……”
“嘘!”
“嘘什么!难道你待在这里,就不死了?!今日不死,明日也不死么!”
南边有饭吃。
南边的宋军,不是只会插几根羊骨,他们还可能夜里偷偷溜过来,在冰上扔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拿拒马河当成了一张心照不宣的桌子。
桌子上有几块饼,烤得很香,哪怕已经冷硬了,那里面还夹着一点肉酱;
桌子上还有几顶帽子,用碎皮子缝制的,闻起来有些臭,可十分保暖;
桌子上还有一叠纸钱,被一根木签插在那,哦,是了,汉人到岁末,是要祭祖的。
这些蹲在北岸的签军,他们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他们也有祖宗,一代代传到他们这里。
他们祖上也不是给女真人当奴隶的,他们有些人还是南边的人哪!说不准是因为哪场战争流离失所,被掠去了北边,或者是逃去了北边。
“我记了他们几时过来。”有人忽然小声说。
“谁们?”
“那些女真蛮子。”
“你记他们……”
“嘘。”
“可咱们夜里瞧不见……”
“他们点了火,我说,南边的宋军,点了篝火呢。”
签军的逃亡需要避过几个,十几个女真哨兵的眼睛,这很不容易,可他们也有些优势,比如说这群正在喝麦粥的人里有一个望楼斥候,他夜里就在营门旁的望楼上站岗,那他就可以藏起绳索,准备好翻越栅栏。
夜里躺在干草上,女真人过来巡营时,看到他们都穿着衣服,穿着鞋子,也并不惊讶,毕竟签军的窝棚里那么冷,所有人都尽力缩成一只鹌鹑是正常的。
他们还非常地迫切。
元帅随时可能将他们迁走,从河岸旁迁走,如果他们被迁走了,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去南岸了!
这十几个人就这么定下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又等了一天,将女真人的所有行动规律都尽量记住,到了第二天的夜里,趁着女真人巡过营后,他们就一个跟着一个,悄悄出了帐篷。
营中自然应该还有签军的巡逻队,但那没什么用,签军的巡逻队也穿不上寒衣,冬夜里谁在外面走动都不愉快,他们也会躲着女真人,找地方去取暖。
这十几人就在黑夜和火光里走,走得心很慌,大部分人看不见附近有什么人,也听不见附近有什么动静。
他们就慌里慌张地,只听得到风声,脚步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忽然有人说:“快趴下!”
所有人都趴下了,就趴在营外河边的荒草丛里,趴在坚硬的荒草上,或者是更坚硬的什么东西上。
有女真人骑着马,慢慢走来,马蹄忽然停下了。
马蹄停下了。
那个女真人问:“什么东西?”
另一个人说:“离远些,又是那些懒货,叫他们埋了,他们连个坑也不挖——不过是些冻死的民夫罢了!”
女真骑兵就举着火把,缓缓地走过去了。
留下这些签军趴在尸体上,满脸的泪,满脸的汗,再想抬起脸时,发现已经和尸体粘在了一起。
女真人没有等到第二天,他们走过去不久就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尸体上怎么会有衣服呢?
他们立刻就返回去查看,可这十几个签军已经慌里慌张地跑向了宋军那丛篝火的方向!
天啊!天啊!那里有宋人!
签军激动得哭喊起来:“小人复归故土!小人可算回来了!”
这件事立刻就被报到了完颜粘罕面前。
第752章
逃过去的签军算是安全了。
他们过去之后接受了一些简单的询问,但在询问前,宋军给他们送来了想都不敢想的改变。
比如说一碗热汤,一块肉饼,他们吃得很急,其中一个人差点噎死。他们是在篝火旁吃的,那火暖融融地烤着他们的身子,让他们连褴褛的破皮袄也脱下了,露出了他们伤痕累累的身体。
这时候不要医官,要两个在营中帮忙干活,收一点钱的民妇,年纪略大些,看起来又泼辣,又慈祥,拎着水桶走进来时,一看到那身体,大姐就叹气,说:“小哥,你这一身,怎么成这样了?”
那妇人的面容是陌生的,可她也是个河北人,也说河北话,这些签军一定也有个这样的乡邻,可能他家娘子生产时送了一碗糖水,也可能因为圈栅栏的事和他家打过一架。但家乡发生的最不愉快的事,到这里也会变成让他眼圈一红,鼻头一酸的甜美记忆。
有一个年纪很小,可以喊妇人妈妈的签军士兵就哭了起来。
“接下来全是好日子,哭个什么!”那妇人说,“你们回来了,以后有长公主护着你们哪!”
他们就在这间暖融融的窝棚里清洗了一下身体,过后才有医官过来,还带了两个看起来非常温和的小吏。医官一边为他们包扎处理他们身上的伤口,小吏一边问他们问题。
那些伤口不是新的,尤其是冻疮,都是层层叠叠的,而且他们也确实瘦骨嶙峋,足见他们不可能是最近被人用过苦肉计过来的,都是最普通的签军士兵。
问他们的问题也都得到了正常的回答,这些签军士兵不是燕山府的人,燕山府在最早被完颜阿骨打交还大宋时,已经迁徙了一批人口,他们是北边的人,被拉到了这里。所以他们很可怜,但也可怜不过民夫,民夫们才是金人一次次从大宋境内劫掠过去的人,也不怕逃走,反正都拿绳拴住了,再用女真人骑马看着。
问题回答完了,天也大亮了,这些签军士兵就在大宋的军营里睡着了,被褥是旧的,但非常温暖。
等醒来时,他们听到了一些歌声,还闻到了一些香喷喷的气味。
那可不是他们远远隔着拒马河看到的烟火,那些幸福生活全都在他们面前了。
有人偷偷地溜出窝棚,可也不敢走远,只站在门口,渴望地探头探脑,一个小军官走过来笑着问:“想去城中么?”
“小人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只是你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你去了也只是干看着,那戏团才好看……”
小军官说几句话,勾得所有签军士兵都到了门口,像一群挤在一起的斑鸠。
他说:也不要你们干什么活,你们说说你们在这里过得怎么样,然后去营外烤火就行,每天给你们几个铜板,过几天到腊八正日子,让你们进城去,怎么样?
签军就去拒马河边烤火去了,隔着一条河,又不是隔着长江,立刻有旧日的同袍看到了他们,开始大呼小叫,看他们换上了厚实的寒衣,一边烤火一边用铁钳从火堆里翻找些什么东西吃,那个庄户人家的姿态叫人看得咬牙切齿。
女真人立刻就将签军的营门关上了。
并且还有一小队斥候骑着马准备跨过河,远远地给这几个叛军几箭。
立刻有等待已久的宋军骑士冲出来了,都是李世辅的亲卫,女真人里有几个战马中箭的,那骑士就摔下马去,宋军骑兵嗷嗷嗷地就冲过来。
女真人赶紧将同伴救了回去,剩下一个最倒霉的躺在冰上,已经救不活了。
签军就在营内,那望楼上的弓箭手看着这一幕,等换班回去,躺在窝棚里,他就对自己的同伴小声说。
“偏他们走运,咱们怎么办?”
“咱们明日就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
“中军营传出来的……元帅要将咱们调去飞狐呢。”
完颜粘罕的决定不能说是错的。
签军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瘟疫和叛逃,他们变成了一群最不忠诚的癞皮狗,那他就得思考处置他们的办法。
杀掉这群狗是一种,但让他们失去叛逃的目标也是一种办法。
飞狐关东北口接燕山府,西南口通向云中府,两壁夹峙,一线见天,签军到这里,就彻底隔绝了逃往对面的可能。
接下来他们的命运也不会太坏,完颜粘罕不是一个残暴的人,签军在他眼里是癞皮狗,但也依旧是他的部队,他们死也要死得有价值,他尽力不会让他们死在行军的路上。
但他的这些谋算,签军完全不知道,就算知道,他能给他们的价码也太低了。
有那么几个人,或者是十几个,几十个人看到了逃到对面的签军吃饱穿暖的样子。
接下来宋军还仔细查看了女真巡逻队的巡逻时间,并且派出了一支骑兵,也跑过了拒马河。
他们身上都背着弓箭,弓没什么稀奇的,可箭头都被掰断了,上面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能是一封封信,也可能是一小块肉饼,还可能是一小叠纸钱。
纸钱有什么用?纸钱可太有用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箭矢飞出去,有的插在营外,也有的落进了营内,等女真人调集兵马冲出去时,宋军早就跑了。
士兵们拿到纸钱,都不知道该给谁烧!
他们也是汉人,自然也要祭祖,可他们还是朝不保夕的士兵,他们也想给自己烧。
到底是穷人,一家子活着的时候穷困潦倒,死了也要继续抢这一叠纸钱!有人抢,有人烧,有人忙着往嘴里塞肉饼。
女真军法官怒气冲冲地冲进窝棚里,一时都不知道该打谁。
全都该打!全都要劈头盖脸地打!打得他们屁滚尿流,皮开肉绽!他也看不到他们仇恨的眼睛,虫豸的仇恨有什么意义?
到了第二天,完颜粘罕的军令下达,要签军拔营启程,往飞狐去时,这些士兵躺在窝棚里就起不来了。
军法官再打,这些人躺在自己的屎尿里,用一双双死人的眼睛去看他,他就真打死了两个。
再打第三个人的时候,忽然有士兵就蹦了起来。
那个签军士兵嚎叫着用手里的一块破布绑住了女真军法官的脖子,女真人吃了一惊,他身后的女真人立刻拔出长刀。
可刚拔出长刀,有人在他身后,一头撞向了他!
签军营的动乱立刻引发了民夫营的动乱,有人在大声咆哮,阻止他们,想让他们恢复秩序,有人也在大声咆哮,说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只要能逃过去!
只要逃过去!
过河呀!过河呀!
忽然有人大喊:“库里有粮!留下!留下!尽有粮吃的!”
有人在拒马河的南岸望楼上,用望远镜在看。
新望远镜,李世辅的口袋里永远有一个,吴玠吴璘和韩世忠都很眼馋,李世辅的望士站在望楼上看,这三个武将都爬过望楼,借口视察工作,顺便玩一会儿望远镜。
吴璘小声问过:“要是咱们就让李大郎说丢了,怎么样?”
吴玠小声回答:“你有能耐,为什么不直接问殿下要一个?”
“哥哥,真成么?”
“自己照镜子看看你那小脸儿去!你问我有什么用!”
现在他们不聊脸蛋的问题了,他们看到河对岸的军营像是短暂沸腾的汤锅,那营门关着,有人去撞,营内还没有生起烟,可已经隐隐传出了可怕的吼叫声。
吴玠说:“快去告诉李大郎,出事了!”
那营门还是被撞开了!
有人砸开了粮库的门,粮官早就被一刀砍翻在一旁,生死不知,粮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袋糠而已。可他们到底是着了道,有战马的马蹄声轰隆隆如沉雷,向他们而来。
还有人已经冲出去了,女真骑兵离远了就开始放箭,一箭一个,那冰面上跑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逃命的猎物,到处都是捕杀的猎手。
跑得近了,女真人上去就是一刀,一刀就能杀死一个民夫,声也不吭就倒在冰面上,可那涌出的热血还是平息不了女真人的愤怒。
怎么这些癞皮狗就不肯认命,怎么他们吃了大金的饭——不错,那饭也是民夫和签军种出来的,可长在大金的土地上,不光是饭,连他们都该驯服地成为大金最卑微的奴隶,他们怎么就不肯认命!
女真人奔驰在冰河上,用狼牙棒、长刀、弓箭,想要阻拦签军和民夫营的大逃亡时,他们忽然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有另一股沉雷奔向了他们。
有另一群骑士,勇敢又愤怒,带着无畏的气势和锋锐的武器,正向他们而来。
好奇怪啊。
有人忽然停住了马蹄,疑惑地看向冲过来的骑士,看向骑士眼中燃烧的愤怒。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层下还有一抹夕阳,他们就在拒马河上战斗,可又像是在混同江上战斗,像是在他们过去熟悉的地方战斗。
那些冲过来的勇士,多像他们女真人。
他们就是抱持着这样一腔热血,他们就是为了救族人于水火,他们就是忍受不了作为奴隶的命运,才向大辽亮出他们的刀子的。
第753章
上京的天气很冷,可皇帝书房温暖如春。
北方的民族总有很多办法给自己的房屋保暖,比如说这间书房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火炕,它不仅能让皇帝在里面读书写字时保持手指不会僵硬,还能让窗边那一盆兰花开得清幽美丽,似乎吐露着极淡的芬芳。
那兰花用的是南朝的种子,培育它的是南朝的花匠,还有那个素雅的花盆,也是南朝运过来的,虽然看着不起眼,上面只有寥寥数笔,可价值千金。
皇帝对着那盆兰花发了一会儿呆,想了一些很微妙的心事,比如说他快要有一门亲事了。他年纪还很小,可这个年岁的少年在女真人当中,已经可以背上弓箭,骑上战马,跟着父亲出征了。
太傅为他挑选了几门亲事,都是极好的女孩儿,可他仍然认为不足,他或许适合更好的。
可是那个“更好的”离他有些远。
太远了,因此就显得更加完美,就显得眼前的女真贵女更加幼稚愚蠢。
皇帝就沉浸在兰花的香气中,直到小内侍跑过来说:“太傅至。”
他迅速地收敛起自己的心事,微笑着望向门口。
可今天走进来的太傅阴沉着一张脸。
太傅说:“陛下吩咐过徒单雄,要他敷衍元帅,缓送军需辎重?”
太傅从来是个好脾气的人,可他今天很愤怒。
“此军国大事!陛下怎能以一己之私,坏了燕山府的战事?! ”
皇帝平静地听着他说了一些话,比如说寒衣不足导致签军和民夫逃亡,导致前线兵力受损,导致了完颜粘罕不仅无法再发动攻势,而且他现在想要守住燕山府也需要一番筹备。
一番筹备,皇帝心想,就像他筹备害死了完颜宗磐,进一步害死了太宗皇帝那样么?
他脸上不说,可完颜宗干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
“陛下心中在想什么?”
皇帝抬起眼睛望向他。
“朕在想……”他说,“朕那次中毒,是不是有元帅的手笔。”
完颜宗干的脸色变了。
他说:“无论有没有,陛下必须忘掉那件事。”
“朕几乎因此丧命,”皇帝看着他,“你让朕忘了它么?”
完颜宗干也看着这位皇帝。
他一直只是个小孩子,没有人尊重他的看法,大家都是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宿将,比这个孩子年长了几十岁,为什么要尊重他的看法?
可大家也都在他身上寄托了许多希望,有些很私人,比如说希望皇帝将来长大了,依旧看顾我家,给我家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还有些却是国家大事,大家还希望皇帝长大了,可以成为一个英主明君,能将大金治理成一个比南边还富饶美丽的国家。
皇帝似乎一直很让人满意。
他长得很端正清秀,性情柔和稳重,跟随汉人学士学习知识,汉人的经籍和女真人的文字他都学得很好,他的风度与言辞都显得少年老成,总之是个“别人家的孩子”,不用包装,他自然出色。
但完颜宗干看着这个孩子,感到心底有些怵然。
这个孩子憎恨完颜粘罕,可他没有同身边的人抱怨,更没有对自己这个太傅讲起。
他悄悄地,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伸出了自己的手,他在完颜粘罕正在对敌的时候,狠狠地给了完颜粘罕一刀!
他的心机城府深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性。
完颜宗干看到的不是一个年少的英主,而是一个被压抑着本性的暴君。
“陛下,完颜粘罕若有罪,也须他打完这一仗,返回上京再明正典刑。”
“他打完这一仗,”皇帝问,“岂不是更有军功了?”
“是,”太傅说,“可陛下说他有‘军功’,是默认了他会赢么?”
陛下就不说话了。
“臣有一惑,望陛下解惑。”
“太傅想问朕什么?”
“太宗皇帝是英雄吗?”
“是。”
“太祖皇帝是英雄吗?”
“太祖皇帝是大英雄!”
太傅点点头,“既然他们是英雄,为什么他们都死了?”
皇帝说不出了。
生老病死,好像这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事,为什么要这么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尤其是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英雄和死亡有什么关联?
“既然再大的英雄都会死,”完颜宗干问,“王朝为什么不会?”
当他问出这个问题时,这间温暖的书房像是忽然开了一个无形的裂缝。
有冷冽的风到了完颜合剌面前。
东路军因为粮草寒衣不足,导致签军和仆从军逃亡的事,就这么来到了赵鹿鸣的面前。
她也坐在一间很温暖的书房里,汴京的冬天没那么冷,旁边还有尽忠在给她端上八宝粥。
她一边吃八宝粥,一边看尽忠,问他:“尽忠,怎么又瘦了!”
尽忠收了一下肚子:“在殿下身边侍奉……”
“我都说了不白拿你的钱,”她说,“只是换成债券而已,过两年我给它赎回来,把钱都还你,还给令郎一个忠勤郎做做。”
尽忠脸就红了,像是很可怜:“殿下又拿奴婢说笑了……”
她说:“我不骗你,就算燕山府没钱,我也肯定还你的钱。”
周围有人咯咯咯地笑,尽忠就捂着脸退下去了,反正这样的对话时不时就有,大家说要不怎么太尉最得恩宠呢,不管是李世辅还是萧高六,那都要出去打仗,虞允文也得去地方赴任,只有尽忠天天跟着殿下,胖了瘦了殿下都很关切。
尽忠说:“奴婢不瞒着殿下,奴婢又攒了点钱,就准备等燕山府回来了,提前去燕京城买个小宅院,等殿下巡视燕山时,奴婢得了空,也试试他们那边的火炕。”
她说:“嘴真甜啊,尽忠太尉,可我也不知道怎么给燕山府拿下来呢。”
纯以战术来说,她现在已经可以下决定了,燕山府前所未有的虚弱。
燕山府的西边是云中府,那里已经集结着岳飞的前军,中军则由张叔夜领兵,徐徽言负责后军,军中还有萧高六、种冽、李彦仙,都是对地形非常熟悉的人,这也是她将萧高六派过去的原因之一。
岳飞的兵马逼近蔚州、飞狐,就可以对金军的西翼造成极大威胁,完颜粘罕派出兵马镇压了签军的起义,还是将他们当中剩下的倒霉鬼都迁去了飞狐。
接下来完颜粘罕还有一些表演,比如说他倾尽自己的家产以充军资,再比如他写了椎心泣血的奏表,质问朝廷为什么不给寒衣,又比如说他在军中,吃住都与士兵等同,他将所有省下来的钱都用在尽力让签军和仆从军吃饱穿暖上。
但这位统帅在为兵士的吃穿烦心,他在宋军面前自然就落了下风。
金军大概有八到十二万人,其中女真本部一万余人,不会超过两万,这些是西路军和东路军最后的精锐,再想要更多的女真兵,就要上京的勃极烈们领着自己的合扎猛安出来了,那就是倾国之战了。
剩下的兵马中,渤海、奚族、契丹军还有两万余人,他们也是由军事贵族统领,大金对这些贵族军官们也颇为优容,完颜粘罕拿出了他当年打天下时的精力,还要每天和他们吃吃饭,打打猎,交交心,确保他们能在决战时依旧站在自己一方。
五万汉族签军,轰轰烈烈地跑了几千人,死了几千人,还剩下这些,他们并不都集结在拒马河边,完颜粘罕得费心给他们征集起来,他们负责在最前线防御,就算他们吃的差,穿的差,训练也差,可他们人多不说,在严寒时打仗,他们本身也可以成为防御工事。
三万民夫,负责运输,筑城、杂役,如果人数不足了,完颜粘罕就必须从燕山府的百姓当中继续征发,他们比签军更惨,非战斗减员率更高,但谁都不在乎他们了。
反正征发过不止一次了,打到最后整个燕山府变成千里无鸡鸣的荒原,他也不能在乎,他是个军事统帅,他只能考虑这一仗的胜败。
宋军的统帅,不管是宇文时中还是张叔夜,都不需要有这样的担忧,宋军有十万到十五万的精兵在云中和河北两地,还有十几万的民夫,他们都吃饱穿暖,有优秀的后勤补给。
她发了两千万的债券,以倾国之力,起倾国之兵,专心就要打这一仗,压力就在她这里了,如果打不下燕山府,她要怎么还这笔债,打下了燕山府,她又要怎么还这笔债,可现在她还必须拿出一个方案,她要什么时候发动进攻,现在完颜粘罕已经在绝境了吗?可“撼山”到了什么程度,能造多少炮筒,蜀中又能给出多少火药?这些东西,尤其是沉重的炮筒能不能经过长途跋涉完好无损,能不能来到飞狐关下开一炮?
如果实际不能却被她拉出来,劳民伤财还是次要的,她就会在金人面前露怯。
这是她不能容忍的。
所以她需要王穿云给她一个最真实的报告,她也需要岳飞、萧高六、张叔夜、吴玠吴璘宇文时中等人都给她最真实的报告。
这一仗太贵了。
她恨不得让所有人的脑子都连接到她的脑子上。
“我想亲征。”她忽然说。
第754章
长公主要亲征,并且抛出了一个让朝堂上下所有人都不能拒绝的理由。
她说:“我梦到了太祖皇帝。”
大家心想,又来了又来了,怎么这一招用了一百遍都不嫌腻啊?
“他问我,祖宗陵寝何在?”
当她说出这句话时,一下子就有人抬起头看向了她。
她没有化妆,那张年轻的脸因为熬夜而显得略有些浮肿,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这样的她显得并不美。
可那句话配上她此时的容貌,显得极有说服力。
她说:“醒来时我想,究竟是太祖皇帝真有梦托付于我这个无名小辈,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自石晋割地,幽云沦陷,太祖之高、曾、祖三代陵寝,至今仍在虏尘之中,已历百八十余载,我为赵氏儿孙,宁不愧乎?此一役,我欲光复旧疆,亲往祭祀,诸位以为如何?”
大家就一时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将两头都堵死了。
你既不能说太祖皇帝给她托这个梦有问题,也不能说她日日夜夜想这件事有问题。
因为那是太祖皇帝的老家!
虽然按照实用主义来说,太祖皇帝给自己爹埋在了巩义,这就已经可以算是大宋赵家的祖坟了,再往上数,数出来也早就亲尽,牌牌也都在夹室待着了,你拿这个当理由,是不是太牵强了?
可话说回来,人家老赵家就想修祖坟,那怎么都能找到理由。
但过一会儿,还是有老成持重的李纲出来:“殿下拳拳孝心,感天动地。但孝有大小,事分缓急,北伐大业,自有张叔夜运筹帷幄,岳、韩、吴诸将忠勇奋战,必能克竟全功。殿下,战场凶险,矢石无眼,万一有些许闪失,则前方将士血战之果,朝廷百年恢复之望,将归于何地呀!此非老臣虚言,实乃江山社稷之重,尽系殿下一身啊!”
她说:“卿言有理,只是我并非不知兵之人,河北河东,我皆数度亲临,难道这一次我便胆怯了么?”
“殿下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实乃国家根本,如今更应稳坐中枢,使天下知庙堂安稳,则前方将士无后顾之忧,方能用命死战!殿下三思!”
李纲的声音,表情,言辞,全都是完美的。
句句在理,情真意切,几乎代表了所有不愿她离开权力中枢的大臣心声,殿中不少大臣跟着点头。
这时候拍拍马屁,一定是出不了大错的。
有人就跟着出来,也小心翼翼地说:“殿下以为祖宗陵寝缺不得宗室子孙祭扫,难道朝堂就能缺得了殿下么?殿下可遣一宗室……”
她左右看看,看李纲低着头。
她忽然就笑了。
朝会结束,大家鱼贯而出,李纲忧心忡忡往外走,过一会儿忽然对吴敏说:“我还有事要奏报殿下。”
吴敏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想了想,说:“天气寒冷,伯纪坐我的车同去吧。”
李纲听了这话就很惊讶。
“你不拦我?”
“伯纪所思,必为良言,”他说,“我不拦你。”
殿下就在艮岳见了李纲和吴敏一面。
李纲说:“殿下,臣知殿下熟读兵书,又能亲冒矢石,若论兵事,殿下远高明过臣等,于燕山一役,臣不能有益于殿下。”
“伯纪是大宋的栋梁股肱,健康之时,幸有卿在,才能力挽狂澜,”她说,“而今我欲亲征,也要卿替我守住朝堂才是。”
李纲就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他说:“殿下若是问后方政务,臣必定尽心竭力,不敢稍有懈怠,但臣以为……”
“什么?”
“汴京是国本,而今萧高六将军不在城中,殿下须有看顾京城之人选。”
她眨了眨眼。
“我觉得,”她说,“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刚落地,李纲脸上就露出了非常熟悉的神情,像是李若水一瞬间回来了,像是曲端一瞬间复活了,像是大宋所有的爹,爹中之爹,全都集合在了李纲的身上!
他要当爹了!他要开始当爹了!
李纲说:“殿下何其不智!臣以为——”
吴敏使劲拉了他一把。
殿下已经低下头,开始看起案上的地图,听了这句话,又抬起头,直勾勾地看他。
这是一个明确的“送客”信号,李纲又不是马喽,他当然能看明白,他就是一定要当爹,他不把话说完,他!
吴敏使劲地拉着他。
尽忠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尽忠还是有点怕李纲的,小声咳嗽,不大声咳嗽,省得相公一笏板给他脑门上打个包。
李纲看了一会儿吴敏。
长公主假装没看到他俩的眉眼官司,过一会儿,李纲也咳嗽了一声。
“臣失言,臣告退了,臣今夜便同各司拟一个章程……”
她说:“为国操劳,也要爱惜身体,尽忠,你去送一送,拿两只鸡给李相公带上,补一补身体。”
尽忠听过长公主这癫癫的话,就癫癫的去了。
吴敏没走。
她说:“元中还有什么事?”
吴敏说:“殿下,今日李纲有几句话不曾说出口,臣试为其言……”
“怎么还要你替他说?”
吴敏说:“李纲耿直……”
“好,”她说,“你说。”
这番话总体来说,像一个被调教好的豆包,非常有吴敏的风格。
首先要夸夸长公主,他说:为什么李纲着急了呢?因为殿下您和别人不一样,您改变了大宋,是前所未有的改变,不只是一支军队、一套财政,更是一种新的规则,殿下您让天下人看到,只要目标坚定,为社稷立功,则路径可以变通,陈法可以突破,殿下的气魄与格局,让李纲……
她说:“快进,快进。”
吴敏眨眨眼,理解了一下,立刻快进。
他说:“殿下,李纲担心殿下安危,怕殿下领着忠心的兵马离京,有心怀叵测之人作乱。”
哪来的心怀叵测之人?就算有,怎么就能够调动汴京原来的那部分禁军?凭什么?
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李纲怕太上皇和皇帝趁着她出城,偷偷在京城发动政变,所以提醒她,要将他们看好。
吴敏接着说道:“殿下若信用李纲,留一诏书,城中防务有变,皆须经他过目。”
她说:“我信,可我不想这么做。”
吴敏忽然抬起头看向她,那眼神里透着惊怵。
他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可他又赶紧将头低下,似乎是豆包宕机了,也可能正在思考中,思考到底要不要劝她一句。
她也耐心等,看看吴敏到底是豆包,还是一个大宋的忠臣。
“殿下……京城中,皆为殿下宗亲。”
还是忠臣,冒死说了这句话。
她说:“我知道。”
“殿下的名声,十全十美……何必引史官之讥?”
“元中只担心我的名声,不担心我的安危,”她笑道,“可见你也是一个知兵的人。”
她要不要留人在城中防范?
曾经她需要,那时她也确实留下了萧高六,甚至还要用一点情意绵绵的手段,让君臣相得的关系更稳固些,她那时候不了解京城,京城也不了解她。
可现在一晃四五年过去了。
她的军队更加忠诚,也更加强大,她有一群忠于她的武将,他们每一个人的家族都因她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前程和荣耀;
她有一群新提拔上来的文官,他们分享了她的权柄,并将她的政令推广向四面八方;
她不计前嫌,尽力笼络了最有价值的勋贵;
她还有一件正在不断完善,可以摧毁城池的利器。
这样的长公主,已经牢牢将京城攥在手里了,城中也许有失意的人,想簇拥在太上皇和皇帝身边,趁着她亲征,向她发动最后一次进攻。
可那不过是垂死挣扎,不能对她产生任何伤害。
他们政变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劫持了京城。
但她有一百种办法砸开京城的大门,她甚至不需要城中的支持者为她平叛开门。
可是即使如此,她这次出征依旧有可能触动这部分人。
这是她立下的第三个大功。
她救援京城,收复大宋疆土,已经立了两次奇功,等她收复燕云,从祖宗的陵寝前祭祀归来,天下最迂腐固执的儒生也不能再有所置喙。
如果皇帝不想被扶下皇位,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李纲想要阻止这个机会。
而她则表示:“那就来吧。”
吴敏也走了。
没劝动她,但长公主在对待自己人时是很好脾气的,尽忠挑了两只很肥的鸡,挂在车后面,大声叫了一路,叫得车子里的两个人都很惆怅。
过一会儿,吴敏就企图找到一个话题,比如这两只鸡是殿下的赏赐,肥的那只归你,瘦的归我吧。
李纲沉着脸不说话,过一会儿说:“元中还有心思吃鸡么?何等心肝啊!”
“可不要将这事挂在脸上,”吴敏小声说,“你看张叔夜呢。”
“张叔夜如何?”
“他在这件事上,比你精明!”
“他也是佞臣!”
吴敏就闭嘴了,又过一会儿忽然掀起了窗帘往外看。
“那可是大宁郡王的车驾?他何事要去艮岳?”
第755章
大宁郡王不是自己来的,而是被妈妈带着来的。
这和见李纲吴敏又不一样,这两位贵客被内侍领着一路往里走到尽处,长公主就在门口等着他们。
她说:“嫂嫂好些日子不见,气色倒还好。”
嫂嫂就微笑着说:“倒又胖了些,多亏了你,我日日说着节约,可府中换了一批可用的人,吃用一点不见敷衍,我是真要斋戒几日,否则岁除叫姊妹们见了,没得笑话。”
这是一个很轻松的开头,长公主就笑着一边请他们进去,一边又恭维几句:“嫂嫂,略丰腴些才气色好,今冬又有些羊羔从云中送过来,养一养给你们送过去些,郡王也长高了,这个年岁,吃什么都有胃口,可不要逼着他也斋戒哪。”
嫂嫂坐下了,一旁的小女道给她奉茶,她道:“他今岁已经十五,哪还是一味傻吃傻玩的年纪呢?”
长公主也吃茶,说:“嫂嫂的意思,是要为他选一条路,顶门立户么?”
这话是有点危险的,换一个人坐在这里,听了就要站起来了。
可朱氏坐得还是很稳。
她说:“我听说殿下要出征了。”
“是,”她说,“这一仗起倾国之兵,我是一定要收复燕山府的。”
“我想求殿下带郡王同去。”
长公主一愣,“为何呀?嫂嫂,打仗不是容易之事。”
“殿下为国征战南北,朝中上下尽心竭力,军中将士浴血奋战,”朱氏说,“只有宗室,唉,岂不愧哉?郡王若能随殿下从军,到时殿下收复燕云,他跟在殿下身后,祭扫祖先陵寝,也算是替先帝……在祖先面前有一个交代。”
朱氏说得很委婉。
先帝本身不太能给祖先一个交代。就像那个笑话,如果真有地府,大汉的太祖高皇帝看自己的儿孙们应该会挨个摸摸头,不管是孺子婴还是刘协又或者阿斗,都各有各的可怜,不会被他暴打。
但要是大宋的太祖太宗皇帝在地府等着自己儿孙,尤其是这位软骨头皇帝,被金人俘虏了扔在汴京城下,委顿在地的模样,叫大宋的列祖列宗们看到,那他下去会不会吃一顿太祖长拳就很难说。
所以这是一个理由,宗室们都窝在汴京,在这位妹妹的目光下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大声说话,谁也不敢对政事有任何的兴趣。
该说不说,大宋的宗室们综合质量其实还可以,这些亲王每一个都勤奋好学,工诗善文,书法绘画都极好,他们还会弹琴,弹非常好听的琴,还有极高的美学,虽然比不上太上皇大艺术家的光辉,总之宗室们都是艺术家。
而且一定要反复强调,他们每天在家里要不就是和妻妾喝酒,要不就是画画写字,他们真的除了艺术细胞之外什么能力都没有。
……救命啊!真的一点能力都没有啊!
长公主收到了无数张安全声明,她还真的特意给他们找点事做,比如说她请他们吃了一顿饭,哥哥们战战兢兢地来了。
她就表示,爹爹很爱画嘛,爹爹不仅爱画,还搞了绘画科考,还有个翰林院画院,其中还诞生了不少经典,比如说太上皇出题“踏花归去马蹄香”,其中优胜者没有画出落花遍地,而是只画了骏马和追着它的蝴蝶。
后来完颜粘罕南下,爹爹再也没有绘画的心思,她也没什么艺术细胞,画院就搁置了。这两年没什么事,给它重新张罗起来吧,要劳烦哥哥们每人画一幅画,交给太上皇品评,胜者就重新去管画院吧。
这是个好活,她发了话,哥哥们就非常卖力地去画,确实全是精品,哥哥们全部都是琴棋书画精通的才子,长得也没有丑八怪,收上来的这一堆画都交给太上皇过目,最后胜出的是一位弟弟,比长公主还年少一岁的信王赵榛。
这就算是宗室中权力最大的一位了,他能掌管整个画院!
至于跟着长公主从军,没人会开这个口。
亲王们都很乖,一声也不出。
所以为什么朱氏会开这个口呢?
她左右上下,打量了大宁郡王几眼。
是个很漂亮的少年,这孩子集合了不知道几代的优质基因,他父亲和祖父都漂亮,母亲也是个大美人,因此他实在没道理不漂亮。
但除了漂亮之外,他看起来也就那样,一个清秀文弱的标准赵家宗室,应该绘画或是书法也很好,反正太上皇净生产这种儿孙。
她看了又看,索性把话说明白:
“嫂嫂,先帝已入陵寝,功过交给史官就是,北国的冬天,滴水成冰,不是容易的去处,郡王年纪小,身体弱,何必叫他奔波这一趟?”
朱氏起身下拜:“我是个愚笨的妇人,殿下有此问,我便实话实说……自先帝去后,总有些风言风语在我们母子身上,我是铁了心不理外事,可我怕有人蛊惑,害了郡王!因此来求殿下将他带在身边教导!”
大宁郡王也赶紧跟着下拜了。
她这就明白了。
赵谌的身份特殊,是先帝立过的太子,又是太上皇的嫡孙,金光灿烂的一位耀祖,要是他的父亲还是皇帝,或者他的祖父还是皇帝,那他这身份十全十美。
但现在皇位上的是他残疾的叔父,即将登上皇位的是他的姑母。
姑母还没有子嗣!
姑母要出门打仗去了!
他这身份就变得危险起来,他年纪又小,比不得那些年长的叔叔们,可能会被人利用,长公主在外打仗,某些人给他架到皇位上去,长公主班师回朝了,大家作鸟兽散,留他自己等着姑母赏赐的一杯毒酒。
大家都听说过李煜的传说!说牵机药喝下之后可痛了!死得可惨了!
所以朱氏日夜悬心,傻儿子无罪,怀璧其罪呀!
不如送到殿下身边,反正要怎么处置你过明路吧,你肯定不能现在就毒死他呀。
赵鹿鸣挥挥手,叫两边的人扶起嫂嫂,她自己看着面前的侄子。
“郡王自己欲如何呢?”
大宁郡王抬起头,露出他那张文弱美貌的脸。
“侄儿愿为姑母执戟,略震声威。”
“这个就说笑了,”她说,“你也执不动戟,况且你也不知道冬天的燕山府冷到什么程度。”
少年脸上露出疑惑:“愿姑母解惑。”
她对尽忠说,“叫一个契丹人过来。”
一个契丹卫士走进来了,按照长公主的吩咐,给她看手上的伤疤和一到冬天就会复发的冻疮。
她说:“郡王,你的手如何呢?”
郡王就伸出了他的手,白皙纤细,指腹略有两个小小的茧子,这是读书写字留下的,非常典型的读书人的手。
“你要用这样的手去执戟吗?”她笑道,“你是个读书人,我叫信王在画院里为你留一个位置,我出征时,你跟着他在画院吃住,我派一队卫士去护着你,也是一样的。”
少年低了头,过一会儿说:“姑母,我不能执戟,为一马前卒也好。”
她就不笑了,又看向了朱氏。
台阶她已经给了,但他不下,他可能特别狡猾,也可能特别的真诚。
她不能杀死所有的宗室,就算她有兵权在手里,如果她这么干了,也是在给以后的帝王开一个特别坏的头,宗室凋零了,可武将们在她这个版本又获得了史诗加强,那你就不知道接下来是苏丹的游戏还是权臣的游戏了。
也可能是禁卫军的游戏,反正最后一定会有人叹气说:“还不如大宋前期那些皇帝,好歹没有内战,也不至于让百姓跟着遭殃。”
但她说:“既然这样,你在我的中军营中做一个参军吧。”
有人在偷偷打听这些事。
很小心,躲在小女道当中,一直默不作声地等着朱氏带着郡王离开。
接下来郡王府里,朱氏就带着宫女为儿子收拾了行囊,东西都是很好用的,材质都很好,但朴素不显眼。
殿下身边总有许多青年军官,其中有些是真正的武将,但也有一些只是勋贵,比如说梅花韩家就会送几个孩子过来,不会打仗,但在替她整理文件,分析战事方面也很好用,给大宁郡王塞进去并不起眼。
赵鹿鸣将这件事扔到脑后去了,只要她还活着,赵谌就无法威胁到她的位置。
至于她死了,她有继承人时,他有没有威胁,或者她没有继承人时,他会不会被大家推举出来,这都不是她此时应该在意的事了。
她聚精会神地继续分析燕山府的地形,也分析河北的地形,河北的东边是沼泽地,但冬天沼泽结冰,她有没有可能从沧州、定州、飞狐三路出兵?
忽然佩兰走进来了,小声说:“宁福公主求见。”
赵鹿鸣抬起头,很疑惑。
宁福公主说:“阿姊,我也想从军,我也想祭祀洒扫祖宗陵寝,我虽然是个女孩儿,可我也吃得苦,阿姊营中也有女道做活,无论是缝补衣物还是读写文书,我都能为阿姊出一份力,要是阿姊需要一个打仗的,那我也可以当马前卒!”
第756章
宗室们的心思总是很多的。
宁福也回去收拾东西了,成国听说过后,来到艮岳,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抱怨的话。
都是小妇人的话,说宁福的心野了,但也是因为安国太疏忽妹妹们的缘故,宁福年纪也不小了,也是十八九的姑娘,早该为她的婚事操心,替她选一个可心的驸马。
只要出降了,宁福就不会干这种没头没脑,异想天开的事了。
所以别让她跟着去打仗了,她就该安安稳稳地留在宫中,梳妆待嫁。
赵鹿鸣听着姐姐这些话,看她从头到脚,精致得连头发都一丝不乱,像个画中的美人。
成国一直就是这样的形象,娇美矜贵,对自己的父兄和姊妹也很有爱心,但也很有分寸。
一个真正愚蠢的小妇人不会有她这样的分寸,她总知道什么话该讲,也知道自己该是个什么形象。
安国长公主说:“阿姊,这是宁福自己选的路。”
姐姐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那长且黑的眉毛轻轻皱起,忧愁地望着她。
“你该训斥她几句。”
“我为何要训斥我的妹妹呢?”安国笑道,“她有这样的志气,很好。”
“可这样的志气,不是寻常公主能有的,”成国说,“只有妹妹你,天下无二,世间在无他人可比。”
她摇了摇头:“有了我,自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成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柔和:“她只是个傻孩子。”
“难道我会对自己的妹妹做什么?阿姊,你就放心吧。”
皇帝不能将自己的大脑连接在所有人的脑子上,这真遗憾,他一个人没办法将眼睛和手臂伸向四面八方,就必须分享权力,让其他人帮他去管理他的领土。
她也一样,她也必须信任一些人,并且将权力分享出去,比如说她信任宗泽岳飞,也信任李彦仙、李世辅、张叔夜,她会分出去一些权力,而他们会谨慎地使用它,不会越矩,他们也知道,如果他们起了不臣之心,周围会有多少人与他们为敌。
但宗室就很容易产生“我行我凭什么不能上”的心思,从先秦?战国?三代以上?那么贤明的舜还有一个不那么贤明的弟弟呢。
宁福自然是年轻而莽撞的,她对宫外的世界都很模糊,她只从文书上看到战争的一斑,现在她要亲眼去看看这头野兽。
这没什么,但很微妙的是,她也许早就有这样的想法,可她一直乖乖待在针线处,从不开口,直到大宁郡王要跟随大军出发,她才突然跑了出来。
德音族姬会说:多有趣,她将自己和大宁郡王摆在了一样的位置上,在她内心里,她虽然不是男性的宗室,可她要男性宗室所拥有的一切。
但赵鹿鸣不会接这句话,宁福还很年轻,她没有心腹,没有声望,没有做出一点点的功绩,她的野心根本无法撼动自己高山一般的姐姐。
德音族姬还会说什么?
【你忘了?你要将你所有的一切,分给她一半,你不忌讳这样的谶语么?】
这个混沌而奇怪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转过了一圈,然后就被她抛到脑后了。
比妹妹更有野心的宗室大有人在,她先设法收拾了那个最碍眼的。
皇帝不知道自己妹妹心里是这么想的。
他其实刚开始什么都不知道。
他每天的生活都非常规律,清早起来,在内侍的服饰下洗漱,然后用早餐,用过之后开始读书写字,有时候也同小内侍说几句话。
小内侍不会回答,他就自己说,神经兮兮的,说过话了,到了中午,他又吃一点东西,接着下午会要求小内侍给他抬到院子里去晒太阳。
晒过一个时辰,他就回去睡午觉,醒了就可以等晚饭,用过晚饭,再看一会儿书,写一些字,就睡觉。
这宫里是杜绝了内外往来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拜访他,也没有任何消息传进来。
这天早上,他还在床帐里躺着,忽然听到了鼓声。
鼓乐声是隔着好几重宫墙传进来的,很模糊,像远方的闷雷,然后渐渐清晰起来,变得激昂、庄严,有规律地撞击着四面高墙。
他听到鼓乐,就像是看到了旌旗招展、甲胄森然的场面。
“什么声音?”
小内侍寻常是不说话的,但今天回答了。
“陛下,是安国长公主亲征的仪仗,正出宣德门。”
赵构没说话,他闭上了眼睛,去倾听和想象,想象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此刻是怎样的形态。她一定穿着她的明光铠,明光璀璨地骑在战马上,在万军欢呼中,走向她那个大有可为的天地。她身边一定还有臣子和百姓,臣子们对她赞不绝口,百姓则只会顶礼膜拜。
大家都那么爱她。
而他则躺在床上,继续听着那激昂庄重的鼓乐,鼓乐就那么震着他的耳朵和他的心,震得这个小小的笼子四处作响。
他心平气和,一声也不吭,反正他早就没有了帝王的尊严,早在安国夜叩宫门那天就全都被踩到了泥里。
剩下的全是燃烧过后的灰烬。
外面传来了些特殊的气味,像是灰烬,黄纸焚烧过后的焦糊味,以及一些祭祀上用到的檀香和崖柏香,混在一起,仿佛是乘胜追击,不知疲倦地继续扰动他的心灵,告诉他外面在祭祀天地,祈求大军旗开得胜,那是何等的荣耀和光辉。
赵构还是不吭声,继续躺在他的榻上,他还能忍受,反正他现在除了忍受之外,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事。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脚步声。
随着脚步,传来了一股新的香气。
“陛下,该用膳了。”
安国长公主并不虐待这个哥哥,她做决定总是权衡利弊,没有多少任性的爱恨,但皇帝被囚禁后,伙食是不可避免的下降。他只能吃到寡淡的粥,水煮的菜,清淡的豆腐或者煮鸡蛋,这些东西味道都很淡,里面只有少许的盐。
安国吩咐说,“我哥哥身体不好,吃些淡的,不易动怒。”
但今日就很不同。
今天有一碗炖肉,油汪汪,咸滋滋的,还有一条蒸鱼,看着就十分鲜嫩,香气扑鼻。
皇帝看着这份膳食:“这是做什么?是安国行军前要讨一个吉利,格外开恩,对我的仁慈吗?”
小内侍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等到皇帝说完,他才往前蹭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却又足够清晰。
“陛下,并非殿下的意思……”
皇帝一动不动。
小内侍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赵构一眼,那眼神里有些闪烁的东西,像是畏惧,又像是某种试探性的讨好。
“是,是因为安国殿下离京了,膳房那边……那边松快些……这些膳食,怎么都不为过的。”
赵构听了这话,就抬起眼去看小内侍。
他认得这张脸,平日最是沉默恭顺,绝对是安国安排的、用来监视他的眼睛之一,可此刻这双眼睛里透出的信息截然不同。
这个小内侍向他展示了小人物的精明算计,和见风使舵的暗示。
这可能是种考验,但他为什么要担心考验?他的处境还能更差些吗?
当然这个内侍更可能是个小人。
如果是小人,皇帝心里会更安心些,他不怕小人,小人有所求,便可利用。
有一个小人在,他可以慢慢地将四面墙壁撬开一条缝隙,喘一口气。
赵构慢慢地,将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味道很好,久违的鲜美,带着盐的美味。
但他只吃了一口,就不再吃那鱼,而是转而将其他菜吃得干干净净。
小内侍似乎很疑惑,但皇帝不会向他解释。
饭吃完了,碗筷将要被撤掉,皇帝擦了嘴,漱了口,忽然叹了一口气。
“多谢你,只是我如今这般境地,没什么可给你们这些身边人的,以后还是不要再送这样的饭食了,否则只会惹来祸端。”
小内侍说:“陛下,奴婢们也只敢送些吃食……陛下就容奴婢们尽一点忠心吧。”
皇帝没有看他,而是在看那条几乎完整的鱼。
“你若是真要尽一点心,”他说,“我有事相求。”
皇帝的请求,非常动人。
他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这样美味的鱼,他是个废人,吃这样的珍馐,于心有愧。唉,他的母亲在宫中清修,而今国家连年征战,想必韦太妃的饮食也极简素……要是有可能,不叫小内侍们涉险的话,能不能将这条鱼,悄悄送给太妃?也不必说是皇帝的御膳,只要说是膳房多做了一条,又或者别的什么理由,请太妃尝尝,就够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很平静的,可屋外已经听到轻轻的抽泣声。
小内侍们几乎都是没娘的孩子,如果有母亲在,不会让他们小小年纪都被阉割送进宫,他们也孝顺,听了这话只有更难过的。
果然面前这个小内侍就有些动容了,他脸上除了挣扎和畏惧外,多了一些同情。
“奴婢,奴婢想想办法……”
整整一夜,赵构的心悬着,他躺在床帐里,看着四面的墙一起向他压过来,无休无止,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随时要发疯要大喊。
可他依旧平静地躺在床上,不发一言。
直到天明时,小内侍又为他送来了早膳。
这一次,除了早膳外,小内侍还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起来的小包。
小内侍小声说:“太妃说,天冷了,给陛下添一件寒衣。”
第757章
皇帝轻轻地触摸着这件衣服,不说话。
这衣服里不会有什么东西,像衣带诏那样的密信,他的母亲不是那样的蠢人,在安国的震慑下传递密信,关键是写点什么呢?
一位太妃在宫中是没有力量的,她什么都不能写。
送过来这件寒衣,即使被人察觉送到安国面前,这项罪过也是微不足道的。
她尽可以毒死他,可决不能用它来审判他,一个孝顺的儿子给自己母亲送一盘鱼,或者是一位母亲给自己的儿子悄悄送一件寒衣。
传出去是会惹几位听书人落泪的,要是再听说这个儿子原是帝王,那落的泪就更多了。太苦了,他根本没做错什么事呀!
他继续摸着这件衣服,声音很轻地谢过小内侍,然后在对方的服侍下,将寒衣穿在身上。
他重新躺在了床榻里,表情看起来很是心满意足,甚至有几分孩童的天真。
这衣服里面什么都没有,可它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象征。
赵构想,到底那条鱼送过去了,这件衣服又送过来了,这就算是开了一个口子,有了这道口子,他可以悄悄向外看。
他还没死,他没死,他的心就不死,他要这宫墙外的风,再次吹进来。
就在北方的飞狐关下,有骑兵远远地抬头看上去。
他离得很远,因此需要一支望远镜才能看到些东西,可他没办法靠近这座雄关。
飞狐关很险,它像是天神用巨斧在太行山连绵山脊上劈出来的一道伤口。尤其现在是寒冬腊月,草木凋零,没有了遮挡后的崖壁陡峭,只要从崖底向上看一看,就能看到天空也被挤压得只剩一线。
崖底的路是千百年被过许多回的,燕山府的商队从这里去云中,再将高原上的皮毛装车,沿着这条路带回去,它就在这里,每当走过商队,它也跟着叮当作响,那一枚枚铜板滋养着它,让这里的守军能吃饱穿暖,还有余力时不时修缮它。
岳飞的骑兵看不到关里,他们甚至不能靠近崖底,关隘是修在山上的,铁门上有凶恶的兽头,关下出了一线天有缓坡,坡上挖了三四道的壕沟,不知道有多深。
天这样冷,壕沟并不是现在才挖的,据说在大辽手里就有这沟,后来送给了大宋,大宋也叫人修缮过,宋人干活是很不错的。
现在几乎不花一文钱,它就送在了金人手里,轻飘飘,那几道又宽又深的壕沟究就不知道要多少大宋将士的性命才能填满。
它当初到底是怎么落在金人手里的?
骑兵远远地用望远镜看,看壕沟前又布置了大量的拒马,雪是一点都没有的,金军不留任何缓冲带给宋军,可裸露出的土地比精钢还要坚硬,它就在径口前,燕山府的冷风经过径口变得又急又快,咆哮着冲到关前,吹得金军快要握不住刀柄。
看过之后,骑兵就悄悄地跑了,没等金军的斥候发现他们。
跑回去交代给岳飞。
岳飞就对着地图在那里看。
他说:“我与金寇交手,略有些心得。”
他说这话时,萧高六和种冽也到了云中府。
按说种冽是不该在云中府的,当初特意给他撤到太原府,就是要他回去,甚至朝廷也下了诏令,夸他在金军那边是忍辱负重,不曾失去大节,反正赶紧回来吧。
种冽不回去。
萧高六劝过他几次,种冽还是不回去。
契丹美男就很狐疑,问香象奴,香象奴小声说:“其实也没那么有威胁。”
“你说到哪里去了,”萧高六说,“我只是觉得他……”
“嗯,”香象奴应了一声,“就如郎君所想。”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本来在绝境里死地里挣扎,人人都要他死,他奋力活过来了。
现在他活过来了,甚至朝廷也有人说,“论理其实种冽也算是有个好出身,云中府一战,也将功抵过了……”
他只要回去就是。
西军大部分将门都卷入曲端之死,叫朝廷名正言顺地大清洗了一遍,数不尽有多少田地被收回来,也说不清收监了多少喝兵血的武将,长公主仁慈,家道中落的妇孺自己去纺线织布就是。败落肯定是败落了,可还有不败落的将门吗?
那就只有他们种家了。
小种相公还在,种家虽然元气大伤,可门前阀阅不倒,他家的封赏比以往倒更丰厚,也算是立了一个榜样,专叫大家知道长公主的恩德。
种冽要是回去,他自然有一个官做,多半是秦凤路的官,他拿着那官回到他家的地盘上去,继续替朝廷练兵,看守西夏人,嗯,现在西夏人也被殿下压服,一声也不敢吭,边境线上风平浪静,这样的差事真是轻松极了,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军营。
他就待在终南山下的别院里,在太阳最炽烈的时候坐在廊下,去看那开得正盛的牡丹花,花瓣落了,掉进池塘里,叫鱼儿吞了去。
他要是想成亲,大宋那些顶级勋贵家的女儿都可以说给这个富贵无双的年轻人。
反正他已经从鬼门关回来了,他家也没那么多叔伯兄弟和他争抢资源了,那金玉铺就的道路,随便他走。
种冽也不吭声,张叔夜的主力从麟州缓缓往回走,路过太原府时,他就跟着走了,张叔夜说:“朝廷有令,小将军,你不听么?”
“将在外,”种冽说,“我是不受的。”
张叔夜听了这话就乐了,“你既在我麾下,受我节制,我要你回汴京,你也不听么?”
种冽过一会儿说,“我是死也不回去的。”
“为何?”
种冽就不说话了。
他也可以回去,他拿着那片枫叶,特别地想回去,可他怎么回去呢?
他怎么回去见她呢?
他说些什么?说她身边的年轻武将一个比一个勇武,一个比一个立的功劳大?他们都像耀眼的太阳一样,他在他们当中无名无姓,可人人都要因为他的姓氏给他一个笑脸。
她也要给他一个怜悯的笑脸。
过两天,张叔夜吃饭时给他喊来了,让他坐在身边,给他夹了一块羊肉。
张叔夜说:“我以前吃羊肉时,必出事,可我还是很爱吃这个。”
种冽愣愣地看着这个小老头儿,小老头儿看着这个苍白的青年。
看他像是用冰铸成,什么都焐不化他的心。
“你既要执拗下去,你就记着你以往说过的话,立过的誓,”张叔夜说,“听说殿下要亲征了,你在飞狐关上再见她,心里那一关是不是就过了?”
种冽接下来就好了一些,当然还是很执拗,香象奴原本是可以使坏的,可又不太敢。他本意是想让这人知难而退,最好乖乖回去结婚,找个好姑娘生一堆崽子,别来和自家郎君抢殿下,但他就怕再给种冽加点压力,种冽就一头撞死在飞狐关下了。
总之大家就慢慢向着燕山府进发,坏处不用说了,张叔夜得操心这群年轻人的精神状态,但好处也很多。
他们全都在飞狐关往返过许多次,他们特别知道这座关隘的特点。
综合了骑士的一些侦查报告,大家大概给飞狐关的防御做了一个估计。
首先关下是有金军的,如果没有军队,那些壕沟拒马都会被宋军分分钟拆掉。况且金军骄傲,不会丢弃关下的阵地,他们一定要先在关下和宋军打一场。
当然金军也没骄傲到离开阵地,出十里和宋军野战,关下的攻坚战,宋军要做好准备先接收关上抛射下来的箭矢,这些箭矢因为角度问题,只会射向宋军。
关于这一点,张叔夜接手指挥权后去营中看了看,他很震惊于前线的野战部队比后方禁军穿得还好。
岳飞觉得这是很正确的,金军要是都打到城下了,你禁军穿得再好也弥补不了这一路的损失,还不如在国门之外把该打的仗都打了。
张叔夜敲了半天士兵们的铠甲之后,就不太担心箭矢的问题了。
接下来是滚木礌石,还有沸腾的粪汤——要爬上飞狐关,就必须要顶着这些东西,从云梯车爬上飞狐关去。
云中府还在缓慢伐木,这附近有的是山林,一棵棵树木被砍伐下去,一部分民夫将它们慢慢地拽出山林,另一部分民夫则平整从云中府到飞狐关上的道路。
朝廷发了恩赏券,云中府短暂地迎来了繁荣时期,宋军很满意,不仅是士兵满意,军官也说:“这里的民夫很好,比其他地方都要好些。”
蜜蜂小狗问了一圈,回来再听到这话就说:“这是一批新的民夫,你们再耗尽,附近也没有青壮了。”
被他噎住的军官就说不出话,这对话传到张叔夜这里,老头儿就感慨:“咱们的工匠也尽力了,除了云梯车,还有什么攻城的办法?”
孩儿们都在他这里吃羊肉,萧高六和种冽是默不作声的,但岳飞就忽然想起什么。
他说:“往岚州去的信使,枢相,可回来了么?”
第758章
这个事不足为外人道,因为道了就会损害岳飞在大家心中的形象。
岳飞是个非常正直,高尚,朴素的人,可他竟然偷偷给王穿云送礼!
他去过一次岚州,同王穿云说过几句话,也同“道场”里的其他人聊过几句,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打听王穿云的事。
这是一个蜀中来的年轻姑娘,而且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送礼要送到她心里,就很不容易。
好在岳飞身边有蜜蜂小狗,布张家的生意做得天南海北到处都是,皇商中的皇商,岳飞又请蜜蜂小狗吃了一次饭,忍痛看他两只手噼里啪啦磕鸡蛋剥鸡蛋,一口气吃了岳飞四个鸡蛋。
等蜜蜂小狗吃饱了,岳飞才说起来自己的缘由,蜜蜂小狗很生气:
“哥哥,原来你有钱,只是不给我花!”
岳飞说:“这钱是有大用的!你挑你那里最好的东西,还有,要是有些蜀中的土物,最亲切的……”
蜜蜂小狗大声嚷嚷了半天,好在岳飞已经给家里的仆人都遣走了,没听到这些胡言乱语,不过听到也不要紧,制置使掌管一府之地了,还是长公主身边的宠臣,年纪又不大,哪怕传出些流言也不打紧。
总之这样一份礼物经过了布张家四面八方的努力,最后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装了一辆马车,送到了岚州的道场。
王穿云看着一样样拿下来的礼物,有几个包裹略有点散乱。
“路上颠簸,”那个岳飞从相州带出来的副将笑呵呵说道,“更显俺们将军的真心。”
这位年轻的女道士狐疑地看着他一样样打开包裹,有些是蜀中土物,不值钱,但非常难得;有些是精美的奢侈品,其中有个瓶子略有瑕疵,磕裂了。
看完这些东西,王穿云接着看信。
附近干活的小女道都凑过来,默不作声地蹲在廊下听着,不知道是什么了不得的表白信。
岳飞在信里就很诚恳,很卑微地说:
王祭酒,“撼山”造得咋样了?能给俺们云中府运几架么?
王穿云看过信后就摸额头,说:“岳将军当初来我这,第一眼看到撼山时就不撒手,那时我就猜到了,但这不是容易之事啊。”
窗外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王穿云也不去理会那些撇着嘴鸟兽散的小女道们。
副将很诚恳地问:“有何难处,祭酒吩咐就是!”
王穿云指着那散乱的包裹,和那个有裂口的瓶子说:“你瞧,难处在那。”
赵鹿鸣出发之前,收到了王穿云的奏折。
王穿云说,“撼山”只能运到河北,无法运去飞狐,这不是她信口开河,而是她做了两次试验得出来的结论。
这个火炮,它可以放在马车上运输,但只能在“道场”里进行短距离的运输,因为道场的地面修得无比平整,又铺了石板,比宣德门前的御街差也差不到哪去,火炮在马车上不怎么颠簸,几匹马一起拉还是拉得动的,因此才有了让西夏兀卒道心破碎的那一炮。
但出了道场,这东西就麻烦了。
岚州是山区,山路不可能都是平整的石板路,马车也没有橡胶轮子,以火炮的重量也不能随便垫点儿木屑就能完成减震大业。
那就硬颠,有工匠说试试从道场运到小岳将军那去,每天到驿站歇下就看看这东西是不是完好无损。
前面几日还好,到石岭关时,工匠夜里点着一个很亮的灯烛去看它,肉眼就看出内壁上的裂缝了。
按照他们的经验,裂成这样是断不能再用了。
接下来王穿云又做了一次试验,这个火炮用马车运,竟然会出现这样大的问题,那拆解了,放在板子上固定好,民夫扛着走,让民夫作为缓冲行不行?
王穿云下令将“撼山”拆成三部分,掏了一笔钱,找来岚州最精壮的一百个民夫,就这么一点点扛着翻山越岭,这次过了石岭关,但在雁门就没上去,因为民夫太过疲惫,还砸死了三个。
但这也不是最惨烈的,还有一批人运送火药和炮弹,在忻州的驿站里,一时不慎,被驿卒好心给他们送炭烤火时,火星落下,碰到了洒出来的一□□。
这还只是雁门,岳飞可是要给它运到飞狐关下,很可能还要爬山上去轰开关隘!
王穿云关门算了半天,最后得出了结论,如果不改进“撼山”的工艺,就现在这个水平运去飞狐关下,那就要整条路进行大改造。
必须有专门的民夫换班,必须有专门放置火炮、火药、炮弹的中转站,这东西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可它就是麻烦!
小岳将军,再送礼也没用!当然礼物她收下了,土物自己吃用,钱帛拿去犒劳慰问所有在运输途中受伤和牺牲的人员。
赵鹿鸣看完了王穿云的奏折,又找来了地图看过一遍。
“去真定府也近不得许多。”她说。
“到底二百余里,沿途搭些棚子也不难。”李俨回答。
从岚州到飞狐要七百多里,到真定府则是五百里,但其中区别挺大。
真定到太原府中间也隔着山,是太行山,比起往飞狐去,也是个挑战。
赵鹿鸣说:“得想想办法,我记得苇泽关那里地势也险峻,想要翻山过去很不容易,难道要等春天,从黄河沿途南下吗?”
李俨回到家就翻地图,使劲研究,还是十七娘凑过来看,问他:“你瞧什么呢?”
“殿下要从岚州运些东西去真定府,不能叫马车运,须得民夫扛这一路,苇泽关这样高,走不动啊。”
十七娘看着他,说:“你在发癫吗?”
李俨下意识就摸自己的额头,偏了脑袋过去,让夫人看他更体面的另一半,“娘子怎么这么说?”
“要是金人打过来,苇泽关的守军居高临下,地势自然险峻,”十七娘说,“你运个东西,关里关外都是宋军,你不会从关下的河道走吗?”
确实是外地人的一点盲区,李俨就替殿下问出了新问题:“冬天不结冰吗?”
“苇泽关下有活水,终年不冻的!亏你还是真定的女婿!你就是这样当女婿的!”
这回是真惹到娘子了,约定了回来跪床下背个什么之后,李俨赶紧整理了一份心得,送去针线处更新水文资料了。
从太原府到真定,太行山里有桃水,也称绵曼水,除了一处峡谷需要提前避开,其余大部分河道都是宽阔平坦的,冬季是枯水期,有些河段能走船,有些不能走船,可只要有河滩就能走,到了苇泽关,往东就可以装船慢慢走了。
速度一定不快,但这到底比让民夫翻山越岭靠谱。
岳飞的送礼计划就失败了,过了几日,岚州的信送过来,是和朝廷的诏令一起送到的。
全都是(对于岳飞而言的)坏消息,不仅“撼山”不能过来,而且大军也要跟着民夫一起穿太行山了。
原本飞狐关是有弱点在的。
燕山府的签军爆发了一场大逃亡,第二天完颜粘罕就将他们迁去飞狐了,路上一定还有逃亡和反抗,但女真人调动了大量的本部兵马去镇压这些行军途中连武器都没有的汉军,将非战斗减员压缩在一定的数值后,大部分的签军还是到了飞狐。
这里对他们来说很陌生,士兵到了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该往哪逃,胆气就会被畏怯压制过去,他们不敢逃了。此时大金的小皇帝也结束了第一次叛逆期,完颜宗干负责后勤,将寒衣妥当地送到了前线,飞狐的签军也有寒衣穿,有饱饭吃,他们也就暂时安顿下来。
当然以赵鹿鸣和完颜粘罕这种打过许多仗的人看来,签军的战斗力还是只有那么一点儿,最多是从5到8的级别。
所以她就想,如果能给岳飞一些助益,飞狐关还是很可能快速攻破的。
山路难走,粮食难运,张叔夜大军在河东花的钱比在河北会高出几个量级,可只要能打下飞狐关,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现在王穿云明确说了,“撼山”运不上去,那她就必须立刻调整方案,暂时抛弃了岳飞。
云中府的屋子里暖融融的,可喝酒的人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
长公主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带走了主力,就不会给岳飞下达什么死命令了,能打下飞狐关当然好,可打不下也实属正常,不要在意。
当然云中府的武将们不是这么想的。
萧高六对着北边克烈部送过来的很香的羊肉,沉着一张脸。
“两军对垒,还是要在拒马河畔。”萧高六说,“咱们叫人弃下了。”
没人回答他。
过一会儿,萧高六说:“香象奴!”
香象奴突然打了个激灵。
“郎君,何事啊?”
“你能打下飞狐关吗?”萧高六问。
香象奴就伸出两只手去抓自己头上的小辫子。
“郎君,郎君你怎么了?”
“你不是替我杀了耶律余睹营中的金人使者,”萧高六说,“你想一个办法来!”
“我非神仙啊!”香象奴大叫,“郎君要攻破飞狐关,你爬上去么!”
萧高六愣了一会儿。
“怎么爬?”他很谨慎地问。
第759章
运送“撼山”的队伍启程了。
这是一支无法掩盖的队伍,它看起来实在太不同了,一组十二人,十二个壮硕的民夫,扛着一副担架。他们的脊背弯着,像拉满的弓,粗麻绳深深勒进肩膀上的破衣服里。
担架上有个很重的东西,看他们的姿势就知道,可路边的人谁也看不见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用厚实的油布和熟牛皮绳捆扎得严严实,路边的闲人就只能猜。
他们猜那东西像庙里的柱子,可柱子比它更长,而且柱子也不须这样小心运——难道路人看不出,连那道路都是提前平整过的?
徐徽言派了民夫和厢军一起出动,比他们更早出发,赶着在天气尚暖的时候,将岚州到太原的路修整了一遍。马车走依旧是有些颠簸的,可要是人走,那坑里铺了碎石,碎石上又铺了干土和炭渣,到底是让人不至于一脚深一脚浅,走得踉踉跄跄。
十二个人,都得小心翼翼地走,走在山路上,像老黄牛一样,担架扛在肩上,先有些重,后有些疼,再然后就只觉得麻了,肩上感觉不到重量,只有两条腿在打颤。
这是个什么东西呢?
负责保护他们的是个小军官,从府州过来的,姓王。这人据说在麟州的石炭场立了大功,现在给了他这项重任,他为人很和气,民夫问他,他就答,没什么架子。
可渐渐地,这些民夫品出了肩上的东西是真不一样。
这条路像是为他们修的,光是这一点就很蹊跷,可这一路的官府为他们做的事远不止于此。
王守拙喊了一声:“停!”
民夫们就停下。
前面是两山间的一段路,路修好了,可这是风口,那风刮在他们脸上,像是伸出无数只手,细细地撕他们的面皮,疼得紧。
王守拙说:“换肩!”
这是个大事,民夫们要从前往后,轮流换肩,保持住肩上扛着这东西稳稳当当。这也是个细心活,有两次后面的民夫肩膀疼得厉害,偷偷提前卸了力,差点出大事,还是王守拙死盯着,赶紧上前扛了一把,这才算是救了担架上的“国运”,也救了这群民夫一把。
十二个人换了边,有人赶紧抹一把脸,脸上都是冰碴,连睫毛上都是,就快看不见前路。
换完了,王守拙说:“走!”
大家就跟着向前走,一鼓作气,穿过那个隘口,有人小声问:“王指使,咱们能慢点走么?”
“咱们走得已经够慢了,”王守拙说,“今日上午那个隘口,三四里地,咱们走了快三个时辰!”
“咱们……咱们这……有什么要紧?”
他说:“你们肩上,担的是咱们大宋的国运。”
这话可吓人!他们都是草芥一样的人,活的时候唯唯诺诺,死了也发不出一声,怎么就担得起国运了!
况且这是个铁疙瘩,打包的时候他们见过,哪里称得上国运?
民夫絮絮叨叨地说。
他们走在寒风的山路上,早就没了力气说话,可非要说,好像说几句话,就能暂时忘记肩上的东西。
他们说:那戏文里说,国运都是些宝贝,什么和氏璧,什么赤帝剑。
王守拙说:“那些东西,与你们肩上的相比,不值一提。”
他们必须继续向前走,缓缓地走。
每一天走了几里路,岚州要记下来,太原府要记下来,张叔夜的大军要记下来,最后全都送到长公主的面前,针线处的女道们画了一张表,写这千金难买,万金难寻的铁筒走到哪里。
长公主自己看那张表也犯难。
她说:“我不吃荔枝,可这东西比荔枝还难运!他们走得这么慢,一天只有十里路,我却不能催!我甚至不敢给他们一个时日限制!”
居心叵测的人也在悄悄看这支队伍,看王守拙领着一支精兵什么都不做,专心为这群民夫开路,路上遇到了不管是商队还是旅人,一律截停为运送“撼山”的队伍开道。
可他们要将消息送去金人手里就很不容易,这路太远了,原本往北走就是西路军占据的云中府,可现在云中府换了人。
岳飞仁慈,可并不傻,关隘处检查十分细致,想从云中府送到完颜粘罕手里就很不容易。
那就必须绕路,北上去克烈部,可是金人已经撤了,现在同克烈部做生意的是宋人,克烈部还买了宋人的战争债券。细作想要从克烈部走,人生地不熟,很容易就在草原上消失了。
因此民夫还在继续走,没遇到什么杀人放火的刺客。
徐徽言甚至特地嘱咐了王守拙:“进太原府前,一日不许超过十五里,若多了,人不支,磕了碰了那铁筒,我这宣抚使撤了不可惜,可是不知河北将士又要枉死多少!”
民夫们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太阳渐渐西斜时,他们都知道冬天晚得早,说不准还要再走一段路。
可王守拙指着前面说:“见到炊烟了么?”
民夫们抻脖子去看,他赶紧制止:“小心肩上的东西!”
那烟他们就没看见,还是又往前走了一段,在避风的山坳里总算见到了。
李素批的钱帛,徐徽言亲自监督安排,从云中府运来物资,建立的营地。
二十顶灰褐色毡帐,羊毛压的,沉甸甸能扛住风雪,角落里有骡马的棚子,牲畜正吃草料。每天清晨有人将它们撤了,装在马车上,比民夫们提前一步出发,到达下一个扎营地点,那里也必定有官吏已经在守着,当然民夫们不知道。
他们已经够累了,他们什么都不必知道,只要进了营,小心翼翼将担子放进帐篷里,这一日属于他们的苦役就结束了。
接下来是工匠的活,随行的工匠和几个女道要检查那层层油布下面包裹的“国运”是否一切安好,他们不许别人进帐,甚至连帐篷周围都要安排士兵站岗。民夫卸下它之后,到扛起它之前,是根本不许靠近它的。
他们当中有人好奇,但也只是好奇,不会太在意,因为营地有更好的东西给他们。
帐篷里已经安置了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铺了毯子,中间有炭盆,烟气直冲帐篷顶上的天窗。炭火烧得很旺,上面支了锅,热水是管够的,可不必喝,这东西是给民夫们累了一天后,擦擦脸,烫烫脚用的。
官府给他们安排了酒肉,每日都有,换着法儿地给他们做肉吃,连葱姜都不吝啬,酒倒是统一了,只是农家的浊酒,就放在大锅里烫好,热腾腾地喝。
这样的一顿酒肉吃下去,醉醺醺倒在干草席上,这一日的辛劳就全被酒肉给冲刷掉了。
他们吃剩的酒肉拿出去,给外面的兵卒们分吃了,谁也不嫌弃,算是美味的加餐了——士卒们说:“不容易呀!听说比咱们那大主簿吃得都好!”
说话间有人溜进帐篷了,是随队的医官,还要给醉醺醺的民夫们检查一遍,手脚有没有冻伤的?有没有人看起来染了病,需要清出队伍,换人顶替?
钱是李素批的,确实也比他吃得更好,李素认为这是应当的,给千斤重的“撼山”从岚州运去河北,靠两条腿翻越吕梁山和太行山,每日好酒好肉是最应该的,不然体力跟不上,摔一跤,给炮筒砸出裂纹,怎么办?再从岚州发货是不难的,可这道路再走一遍也太熬人了!
王守拙也吃了一点肉,用面饼夹了肉吃,但他不喝酒,他吃过饭,就去检查工匠们的工作成果。
铁筒是不是依旧被油布围着,保持干燥?那些圆圆的铁球是不是四角也放了防潮的生石灰包?哦,还有那个随时要注意的箱子,是不是既防潮,又隔绝开了所有高温,尤其是明火?
他挨个看过后,再路过民夫们的帐篷,里面已经是鼾声如雷,混着几声抽痛的呓语。
这样的小人物,这样微不足道的呓语,还有些唠唠叨叨,算计着明日就能进太原府了,进了太原府,那山岭就向两边退开,可以走在平原上,官道的路宽阔平坦,步子也能走整齐。对了,要是能偷偷进太原城就好了,他们这趟的赏金是很厚重的,赶着年前能不能回去?要是能回去的话,拿这笔钱要去太原城买些什么什么东西。
他们脑子里是一点也没有“国运”这回事。
可“撼山”就这么从岚州的群山中运出来,一步一步,向着东边行进。
等到完颜粘罕的斥候听说这件事时,这支队伍已经在吕梁山里走了五六日了。
也在忙着布防和给飞狐关的签军加一件寒衣的完颜粘罕吃了一惊。
“完颜宗弼说的那东西?”
“看不真切,远远只见到抬着走,十分沉重。”
完颜粘罕坐着想了半天,还是很狐疑。
“我一直想,完颜宗弼所说,也太浮夸了些。”
那到底也只是个铁筒,就算喷出些烟火,有些声动,也就如几年前唐县那一战罢了,能吓到战马,可要说给骑兵造成巨大伤亡,到底是浮夸了些。
燕京城这样高峻,它能怎的?
第760章
完颜粘罕确实是大意了,可确实他也顾不上“撼山”的传奇,那传奇在岚州的战场三十里外还是很真实的,说了火药的威力大致如何,可再走三十里,就像挂在树上,烂在土里的血肉一样,流言开始发酵。
说那不是火器,那是一种威力强大的法宝,说那法宝能引来雷火,说就在那一瞬间,有一支大军从天而降,来到了战场上。接下来又说那支天兵天将穿着什么样的金甲,拿着什么样的金瓜,他们骑着的必然不是凡俗的战马,战马的马蹄是燃烧着黑火的,那炽烈的火焰从眼睛里迸射出来。
接下来的流言完颜粘罕就听不下去了,他没心思听这些离奇的故事。
完颜宗弼也提醒他了,可完颜粘罕必须考虑这种提醒是不是带上了完颜宗弼自己的私心——
毕竟这个人擅离职守,害得完颜粘罕的儿子被俘虏,云中府陷落。
如果他只是为了一件寻常的器物,甚至是一个大炮仗就付出了这些代价,显然完颜割韩奴愤怒的老父亲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必须将“撼山”形容得威力更强大一些,这件事才能抹平。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撼山”名副其实。
完颜粘罕不是个不知兵的人,可他认为这东西在战场上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
如果宋军只有这么一个笨重的大家伙,而宋军军心散漫,既无操练,又无兵甲,更无寒衣和粮草,他们有胆子来打燕山府吗?
他们连河北都守不住!
完颜粘罕在他那温暖的中军帐里坐着,看着燕山府的地图想了一会儿。
要是他的军队足兵足粮,就算宋军有那么个东西,难道他会怕了吗?
有人走进来,小声说:“太傅有信至。”
除了寒衣和粮草外,完颜宗干还送了信过来。
上京收到了他的奏表,勃极烈们很愤怒,大家处死了敷衍散漫的粮官,并且超额补偿了他寒衣和粮草,尽管有传言说这是女真人剥削到了他们的铁杆同盟渤海民那里,但这也只是流言,车队像长龙一样进入燕山府,每一辆车上都装着充足的物资。
就连民夫也能穿上寒衣,坐在篝火边喝一碗肉汤,这是他们活下来的奖励。
完颜粘罕收到了信,聚精会神地看一会儿,他忽然问:“唐括家有信吗?”
副将说:“没有。”
完颜粘罕将完颜宗干的信放在帅案上。
“我权势如何?”
“元帅何出此言?论声望战功,论族中的共识,论朝堂上的威势,元帅都是都勃极烈之下第一人呀!”
“那他们为何怠慢我?”
“必是那几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他们是小人,”完颜粘罕说,“可他们也都给我送过礼,都在我家门外站着,求我点头放他们进府,敬我一杯酒。”
这副将就说不出了,但完颜粘罕也没说下去。
完颜宗干的信情真意切,他是看得出的,就因为看得出,心里就生出一股冷气。
既然完颜宗干不曾失心疯,就不会对前线的大军下这种毒手,而负责调度粮草的人既然是小人,就不敢独自跳出来面对他的愤怒。
有人比完颜宗干位置更高,下达了这个命令,导致完颜宗干要收拾残局,要顾及那人的颜面,要推这几个人出来,连审判也不用审,拉下去杀了了事。
这事不能细想,细想心里就更冷些,皇帝恨他,完颜粘罕已经渐渐察觉到了,要自己在京城,被这小皇帝偷偷下毒杀了,完颜粘罕也没话说。
可皇帝不在乎前线的将士!
这就不是一个女真人的皇帝了。
但完颜粘罕还是不能说出口,他一个被迫离京的权臣,他说这话,别人怎么想呢?
他就是看不到自己的前路了。
他忽然间连大金的前路也看不到了。
“元帅?”
完颜粘罕很快反应过来,将满腹的心事都藏住,他义愤填膺地骂了几句:
“这般小人,该杀!到底还是咱们的都勃极烈,虽说年纪还小,可果决明断,你寻了人过来,替我写一封给太傅的回信,再写一封奏表。”
回信自然是要声情并茂地夸一夸太傅,也夸一夸陛下,奏表则要以三军将士的立场和口吻,夸这寒衣送来得恰到好处,穿上它简直幸福哭了,将士们发誓一定要为陛下打赢这场仗!万岁!万岁!万岁!
等吩咐完了,副将去寻幕僚了,就留下完颜粘罕自己坐在椅子里,看面前的炭盆。
他看了很久,看得里面的炭要冷了,有轻轻的灰被帐门的缝隙吹起来。
过一会儿,他下定了一个决心。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他说。
赵鹿鸣坐在帐篷里,手里抱着一只暖炉。
她说:“咱们这一路,完颜粘罕一点动静也没有吗?”
吴璘当了信使,跑到相州给长公主送信,听了这话就说:“殿下,十几日前只见到金军迁走了签军和大量民夫,这几日金军军营十分整齐,戒备森严,见不到什么了。”
“咱们的兵马如何?”
她就是习惯性问,她都知道了,可她还会问一句,毕竟不是她亲眼所见,那任何人都可能骗她瞒她,不管是针线处,还是枢密院,现在有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武将,她肯定还要问一句。
小将军吴璘就赶紧讲起来,前线的物资很好,大家有寒衣穿,也有粮草可用,当然还有些小的不足,比如说没想到签军加上民夫一口气冲过来几千人,河北征调了一些不太合格的寒衣,都是小百姓家的残次品,民夫穿在身上也能凑合取暖,但到底不如军士们穿的,行军就容易有冻伤,但不行军都挤在前线也很不安全。
长公主听完就吩咐了身边的小女道,让她们记下来,送回京城去。
这些小女道已经被训练得很熟练,她们下面也有自己的助手,一般来说是自家的女使里挑出来的,带进来统一有了编制,比如送信是很容易的,可以让男子送,但如果是一个口齿伶俐的女道士去枢密院,枢相看完信还有些问题就可以直接问这个小女道。
你也不能说她们离经叛道,一来战时非常时,二来人家大领导就离经叛道呢。
她身后站着一排女道士,其中一个领了命就走开了。
长公主问:“还有什么?”
吴璘又说了几件琐碎事,比如后方送来了油脂防冻伤是很好的,但士兵们总是忍不住偷偷吃掉它,不如在里面加些苦味很重的药,听说曲帅当年好喝泻心汤,士兵们也跟着喝点,有好处。
等说完这几件琐碎事,吴璘偷偷地抬眼看了一眼上座的长公主。
长公主手里抱着炉子,很耐心地听他讲述,她不比寻常贵女,这样路途颠簸,气色却很红润明艳,一点也没有憔悴疲惫的样子。
吴璘心里偷偷地敲了一下小鼓。
看起来殿下心情不错。
他小声说:“殿下,末将还有一事容秉。”
殿下说:“你大点声。”
吴璘说:“末将潜心修道,已经学了《血神经》……”
殿下说:“你说什么?”
吴璘脸红红的,说:“末将想用今岁挣来的功劳,也换一个李世辅将军那样的法宝。”
“什么法宝?”她有点发愣,“我怎么听不明白?”
尽忠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长公主恍然大悟:“你也想要一个望远镜呀!这东西真那么有用吗?”
吴璘说:“殿下,末将并不担忧河北诸军,只担心枢相所领大军,李世辅将军的望远镜在营中,若能再有一支送去真定城附近山顶高处……”
她恍然,名将不愧是名将,她有河东河北的战报,而且既同完颜粘罕交过手,又知晓他在历史上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担忧。
而这几个年轻武将只是蹲在前线,没有其他事叫他们操心的,他们自然就琢磨出了这件事。
吴玠吴璘兄弟有个想法,但这想法暂时不能证实,他们也不敢赌博——
完颜粘罕不会始终不动,坐在燕山府等宋军集结军队。
两国交兵,大宋不用说了,要收复燕山府,目标明确。
完颜粘罕呢?
他要击退宋军,可怎么样算是击退?
比如说宋军兵临城下,他守住了燕京城,宋军悻悻而去,这是守住。
要是他能果断出击,在野战中歼灭宋军主力,这也是击退。
前者固然好,可大宋富饶,说不定明年又来了。
后者不能一劳永逸,但是双方都知道,大宋这十五万禁军是安国长公主呕心沥血操练出的精锐,如果他们损失殆尽,十年之内,大宋都再也不会有胆量和实力觊觎北朝。
完颜粘罕不是庸将,他一定会寻找决战的机会,将决战拖到燕京城下的围城战,那是下下策,不符合大金的利益,也不符合他一贯高超的作战水平。
现在的问题就是,完颜粘罕已经失去了云中府,从飞狐关以西都是宋军,拒马河南岸又有李世辅天天抱着望远镜看他的兵马动向,他到底该怎么出发,又能在哪进行这场针对宋军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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