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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0-770

    第761章


    长公主来到相州。


    韩家花了大价钱买下债券,他们就很有盼头,毕竟长公主已经展现出她的大度和冷酷,而这两者又是合二为一的:长公主不动气,不记仇,只要你给她足够的钱,她就告诉天下人她忘记跟你之间的旧怨。


    关于长公主住在哪,怎么住,韩家也使劲地研究过。


    比如说在相州,有城郭自然是要住在城中,可要是行军在外,那也不用非要挑城郭,更不用为长公主筹备华丽无比的营寨。


    毕竟是梅花韩家,揣摩上意时,只要他们动脑,他们就可以做得很漂亮。


    他们挑了几座村庄,请负责护卫殿下,绝对忠诚的亲军灵应军首领王善去看一看。


    王善仔细看过一圈,连他也被吸引了。


    他说:“我当初就想要我的亲族能生活在这样的村庄里。”


    韩家的小计谋就成功了。


    车马停在一座村庄旁的驿站外。


    长公主从马车里走下来,她披着一件银灰色的皮毛斗篷,迎着寒风向四周望了一望。


    田垄笔直,沟渠分明。


    她没有立刻进入驿站,而是走进村庄,四处看一看。


    长公主是个很精明的人,想骗她不容易,尤其她和其他的贵女,甚至是宗室不同,她是完整自下而上走了一遍,她在兴元府数着铜板或日子,百姓们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她都清楚。


    现在她看到田地的模样了,她还要再看一看村庄的模样。


    自然每家每户的院门都为她打开着,她也不忙同农人说话,而是去摸摸秋收后秸秆堆起来的小山。


    付之一炬是最好最肥田的,但百姓们一冬天想拾柴很不容易,他们舍不得烧掉。


    她收回手看看,堆在下面的秸秆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可知不是新鲜搬来的。


    她又去看农户门上新挂的桃符,虽说粗糙,可很鲜艳。


    百姓们跪在道路两边,面前摆些东西,有枣子,也有蒸饼,甚至还有几只鸡,他们很惶恐地跪在那里,头是绝对不敢抬的,这算是“箪食壶浆”的一部分。


    长公主还是很仔细地看过他们的东西,又看他们的双手,看他们身上满是补丁的衣服,补丁是新的叠着旧的,看他们是真正种地的人,还是被韩家拉过来的豪奴。


    她又很温和地问了几个问题。


    那农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与惶恐交织的光,但笨嘴拙舌。


    她问:“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农人说:“甚好,殿下不来,俺们就过年了。”


    旁边的妇人立刻打了他一下,农人吓得赶紧趴下,用额头紧紧贴着地。


    长公主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和一个农家姑娘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说:“很好呀,我也要过年。”


    农人的心扑腾扑腾跳着,不知道殿下要如何处置他,可殿下最后也只是从他的筐里拿了一把枣子,又让身边一个白皙无须的年轻人往筐里放一把铜钱。


    农人趴在地上,过一会儿,听着脚步远去,他诚惶诚恐地抬起头,发现那个年轻人往他的筐里洒了一把金豆子。


    车驾渐渐聚拢在驿站了,又过了两个时辰,村落里就弥漫起呛人的烟火气,里面还带了点油腻的味道。


    和村子里简单修补过的泥墙差不多,下榻的驿站也是匆匆修缮过的旧官舍,不奢华,但处处透着用心。


    火炕自然烧得很暖,备用的被褥也都是新的,特意晒过。桌上没有珍奇美味,但有羊肉,有各种面食,还有一些切得很精致,但本质上依旧是腌菜的腌菜,最后还有一壶酒。


    韩家的知州站在地上,很恭谦地说:“殿下,乡野之地,无以待贵人,这些都是本地新鲜所产,请殿下略尝一尝。”


    长公主挑着尝了些,说:“你用心了,只要生民安泰,我就满意了。”


    知州下去了,长公主又挑着那碗面尝了几筷子。


    “确实好吃,”她说,“他家除了小心思多之外,也真讨人喜欢,又有钱,又懂事,又有好厨子,又会踢球,哦,还很擅长下毒,尽忠,你尝尝。”


    尽忠对最后这句话就很没办法,只好双手端过长公主赐下的那碗面。面自然很好吃,但殿下的地狱笑话就很不好消化。


    身边有人说:“如今可见,河北也算海晏河清了,总算殿下的苦心没有白费。”


    殿下又吃了一些灵应军厨子为她做的食物,吃过后,她说:“韩家还藏了什么事没有?你们替我瞧一瞧。”


    城中都是很好的,百姓安居乐业,商铺上商品琳琅满目,这就不用说了,城墙被加固了,南方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被运到相州,再从相州继续往北运,无论是屯田,税赋,还是明年春天的水利,河北官员们好像干的都不错,除了大名府之外。


    大名府依旧不出一粒粮,一文钱,被朝野上下诟病。


    都说宗泽这人在大名府待几年,越待越骄横,是想要割据一方吗?


    宗泽不反驳,只是一味地说没钱。


    再细问下去,河北军也没有那么多寒衣用来照顾签军和民夫的。


    尤其是民夫,他们逃了,就造成了连锁反应。


    有人去刚刚被殿下抓了一把枣子的农家去,坐下来聊一聊。


    这户人家原不敢多说什么,可那个吃枣子的人给得太多了,他给了一把金豆子呀!


    他吃了一个枣子,脸上有点嫌弃,将第二个枣子放下了。


    “你家就没别的可吃的?”


    那个农人很紧张,赶紧用衣服擦擦双手,从柜子底下又找出些放陈了的豆子,呈上去时想想,两只手下意识在腋下又擦擦,这真是最最洁净,最最清新的清洁方式。


    那个宦官就龇牙咧嘴,说:“不吃了,你放下,我只问你几句话。”


    农人说:“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呀!”


    “你这蠢东西,要你直说,你只管说,别说是这里的知州,就是他们梅花韩家的族老,也不敢对俺问话的人做什么。”


    农人小声说:“贵人让俺说,俺就直说了,俺们虽是草芥,确实是土生土长的相州人,韩家不曾为难俺们,今年也确实吃饱了,俺家和几户兄弟家凑一起杀了一只猪,只是没舍得拿出来,俺这就拿出来给殿下……”


    “谁听你这些废话!殿下缺你二斤猪肉吗!问你这附近有没有殿下没见到的,过得苦的人!”


    “哦,哦哦,”农人说,“那就不是俺们这的人了,贵人往东北边,远了走,好多人呢,只是官府不许他们进相州,见到就要赶走。”


    总有不死心的,官府一遍遍往远了赶,他们还要悄悄走过来。


    现在是灵应军接手此地,官府就不敢再派厢军和豪奴出去了,这些人就像是无根的枯草,在风里团成一团,渐渐地滚过来了。


    远处有个废弃的旧沟壑,那些人就在沟壑里藏着。


    算不上是有组织的流民队伍,更像是走散了的一个小村庄,老人靠在土壁上,孩子挤在他们的怀里,妇人在枯草里翻找些什么东西,有些自己试着往嘴里塞,塞也塞不进去,有些塞进去了,赶紧吐出来,揣在怀里,回到沟壑里交给自己的孩子和母亲。


    她们很安静,连哭声也没有。


    有几个人骑着马过来了,她们也不曾跑,而是很熟练地用双臂将头抱了起来,就这么低着头,缩着脖子,准备先吃一顿打。


    那骑在马上的却不是相州的厢军,而是几个道士,其中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道士,她下了马问到:“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躲在这里?”


    相州的官员是有私心的,河北每一座州县的官员都有点私心。


    他们都觉得自己很不容易,自己土地上的百姓也很不容易,殿下亲征,马上要来自己这里,既然自己好不容易能照顾到这一州一县,那就应该给殿下看到最好的一面,凭什么还要去收留这些不属于他们的子民呢?


    那些人是哪一州的,就该交给哪一州的官府去看顾。


    可他们甚至连宋人都不是!


    这些人,全都是从北边偷偷跑过来的。


    大宋和大金的边境线太长了,尤其是河北这段,没有什么天堑,只有一条拒马河,拒马河到了冬天结冰,金人能南下,宋军能北上,自然也有些百姓会跨过这条河。


    他们都很不容易,不是从双方交战区穿过来的,而是从更东边过来,携家带口,扶老携幼。


    “你们的男人呢?”道士很诧异,“既然是全家南下,怎么不见你们的男人?”


    一个妇人小声说:“他被捉了服役,听说也逃到了南边……”


    道士说:“有消息吗?”


    妇人轻轻摇了摇头。


    又过一会儿,道士说:“不对,你们从北边过来的,怎么会来到相州?你们不是该去大名府吗?”


    “大名府我们去过了……”妇人说,“宗翁待我们很好,可我们不忍再打扰。”


    “为何?”


    “大名府的人,太多了,”那个妇人小声道,“宗翁也再无办法了。”


    宋军没有准备,州县没有准备,甚至赵鹿鸣也没有准备。


    在完颜粘罕发动燕山府,征调寒衣和粮草时,为数不多的百姓就开始向南大逃亡,不仅成了完颜粘罕的问题,而且也成了赵鹿鸣的问题。


    有人来是好的,可天寒地冻,河北的土地在这个时节长不出吃的。


    第762章


    知州低着头,站在长公主面前。


    人做出的每一件事都会造成一些后果,有些是好的,比如说长公主喜欢清廉直率又能干活的文官,韩家就挑出来了这样一个人,旁支,一直不如意,族中原也没什么人瞧得起他,但他名声确实很好,韩家一番运作让他当上知州,是为了表一下自己家的诚意。


    但也带来了一些不太好的后果,比如说这个名声很好的文官虽然看起来也很恭谦,但他也不太听话。


    给殿下准备干净温暖的居所,热气腾腾的晚餐,这些是他很容易做到的,他就做了,谄媚一点也不打紧。


    殿下要相州收留流民,他就不乐意了。


    殿下说:“我听说了他们如今的惨状,他们原本已经很惨,家中青壮被征发,粮食和衣物也被征用,现在这些老弱妇孺结伴南逃,只是为了活命而已。”


    “回殿下,她们要往南走,臣不曾拦。”


    “她们已经走不动了,要在这里歇一歇,过个冬,相州的厢军驱赶了她们。”


    “她们偷盗农人的东西,”知州说,“手脚不干净。”


    “若相州能够赈济灾民,”她说,“她们难道是天生的盗贼吗?”


    知州袖手,头还是低着,但脸板着。


    他说:“殿下,前线粮秣艰难,府衙已尽全力。”


    “总该想一想办法。”她说,“今岁相州不曾有洪涝干旱……”


    如果这里是一个平常的韩家人,长公主也不放心直接下达命令。


    她知道文官有一百种办法曲解她的意思,将一件好事变成坏事,她当然也有办法,哪个系统出了问题,她可以绕开这套系统,空置一段时间后开始裁员。毕竟她今非昔比的,有一大群恩荫子弟和年轻聪明的女道士想顶替上所有的岗位。


    但打仗时这么干,成本有点大。


    这个人似乎是可用的,她不死心,必须要问一问。


    知州说:“殿下,非是臣悖逆,实是相州百姓实在辛苦。春时耕种修渠,夏征军粮,秋纳草料,河北将士在前,百姓在后,勠力同心,不曾稍歇片刻,好不容易今秋上天怜悯,殿下福德恩泽四方,百姓得了一个丰年,臣不忍要他们开仓去安置那些……那些非我族类之人。”


    “这是什么话,”她责备了一句,“她们仓惶南下,诚心投靠,既入宋境,便是宋民,官府该一视同仁。”


    这人忽然抬起头。


    尽忠心里就一抽抽,士大夫虽然干活,但是!


    “殿下,一视同仁?河北万民为殿下,为朝廷,岂止是箪食壶浆?又岂止是倾家荡产?五年之前,百姓献出家中的牲口为殿下运送辎重,拆了祖屋的梁木为将士搭桥,他们将家中的长子献出,结为义勇,支援殿下,城南有一村,村中有寡妇白氏,长子为义勇,死在太行山中,次子被金寇游骑所掳,而今相州征募厢军,她又将家中幼子送上。她说,殿下要人,河北百姓绝无一言!臣非妄言,殿下尽可查证,此妇如此,河北生民千千万万,俱是如此!百姓感念殿下恩德,尽心竭力,那些北边逃过来的人,他们又做了什么?!”


    “放肆!”尽忠喝了一声。


    知州不说话了,又低下头,像一只刺猬一样,抖开自己浑身的刺,团成一团。


    剩下的话他是不说了,也不用说了。


    这也不只是他自己的态度,说不定还有韩家,以及韩家治下百姓们的态度。


    凭什么呢?


    官府赈济灾民,如果是官府的粮食,大家不说什么,可官府没粮了还不是要找百姓要?


    大家是吃饱饭了,要是从谷仓里拿出来一把,也能喂饱几个流民,可凭什么呢?凭什么这个年,他们又要回到过去的苦日子里去?


    外面又开始飘雪。


    细碎而瑰丽,衬得村庄里冒起来的炊烟像一幅画,要是太上皇在这里,他会在火边画一幅画,然后喝一点温热的酒,再抱着猫欣赏自己的画。


    沟壑里的金人妇女就搂紧了自己的孩子,小声对他们说:“再忍一忍,春天快到了。”


    赵鹿鸣说:“你说的很对,河北百姓,为我付出太多。”


    身边的人悄悄看她一眼。


    “可你想过没有,他们过着这样的日子,尽心尽力为我付出,我也一次又一次亲征河北,都是因为河北就在金国边境,那些百姓,田垄旁就是坞堡,村庄外就是斥候,金人轻骑一日夜,随时就会踩过他们的田地,烧毁他们的村庄。”


    “殿下说的是。”


    “而我来这里,操练兵马,收复燕云,还要同你分辨,都是为了得到燕山府,从此有了燕山,金人的铁骑再不能长驱直入。”


    知州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要胜此战,凭什么?凭刀枪,也凭人心,你当细思,完颜粘罕征发签军,致使燕山府生民南逃,若是我大宋叫天下人看见,南归者无论部族,大宋皆会待他们如自己的臣民一般照顾,幽燕的汉民作何想?辽东的渤海民,还有那些契丹人,奚人,他们有耳听,有眼看,他们又作何想?若他们皆来投奔大宋,谁给完颜粘罕种地织布,谁又能为他运送军资,看守关隘?”


    知州张了张嘴,像是很小声说了一句话,但她没听见。


    已经开始输出,必须一鼓作气。


    “知州是读书人,须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非只圣贤书上所载,更在人心。”


    知州终于说话了。


    很小声。


    “殿下,臣明白了,只是……相州……”


    她停了停。


    “我来帮忙,替这些流民向相州百姓借些粮食吧。”


    长公主已经发行了两次债券,这是她发行的第三次债券。


    再卖燕山府的地已经没用了,这些百姓对燕山府不感兴趣,他们做梦都想逃离前线,现在好不容易战线可能前移,他们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跟着往前线搬?


    长公主许诺,会在河北继续兴修水利。


    河北的土地,有许多是不太好种的沼泽地,这个和黄河决堤有点关系,但总归是河北的水道需要花大力气去修整,原来大宋只恨河北过于一马平川,地越难种,就越能起到一个天然的战争缓冲区的作用,金军也是只走靠近太行山这条路,就因为东边行军比较麻烦。


    现在长公主说,那些荒原沼泽,她开春打完仗就要开始兴修水渠,给河流改道,对,老赵家就爱给河流改道,她也不例外,反正她拍胸脯表示她干的事没有不成的,快来迷信她吧,土地便宜卖了,不要钱,拿粮食来换!


    消息一传出来,百姓立刻就小小地轰动了一下。


    土地很便宜,一石粮食就可以换十亩地,当然粮食是贵重的,可要是节衣缩食,咬牙切齿地攒出些粮食——自己开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韩家又说,殿下发行的河北债券,那些荒地都有韩家免费租借的耕牛!


    至于农具,殿下说免费发农具,而且可不是你们这些土鳖用惯了的,是全新的,只要让她缓一口气,她作法给你们五鬼搬运来崭新的,比武器还结实的农具!


    殿下是很不容易的,反正她的话是送到了。


    百姓们仔细地商量,甚至在夜里也要商量,直到听说隔壁家已经去买了二十亩地的债券,这才一下子跳脚:早该我买的!


    粮食不算很多,可一点点汇聚起来。


    相州城下也聚拢起了许多的灾民窝棚,那些藏在沟壑里的妇孺,现在就可以缩在窝棚里,喝一碗热粥了。


    小吏对她们不太友好,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也不是眼镜的,说话总要哼哼两声。


    他们说:“原不该收留你们,哼,可这是殿下的命令!”


    殿下总是不忍心一个百姓饿死,百姓自然就越来越多。


    从拒马河北岸,拖家带口地往南边来,那沼泽地都已经结冰了,他们走过大名府,看到大名府到处都是窝棚,又有人说:“你们继续往南走,南边的官府也管咱们呢!你说喝粥?尽有的!味儿可不行,他们说就算是南边,那粥里也有麦麸,也有许多稗子,唉!可好歹那粥是热的!”


    后面还有好多话,不仅那粥是热的,而且没有人征发他们去送死,没有人剥掉他们身上最后一件衣服送去军营。


    小吏粗声粗气地说:“这里没有你们的地!我们自己还种不过来呢,可你们不用往南走了,到春天时,这一仗就打完了。”


    长公主说,到春天时,让他们回去,燕山府就会换一副模样,他们可以回到自己的田里,安心耕种,等待一个崭新的秋天,大宋会保护他们,让他们能够坐在田边吃自己产出的东西。


    有人听了这话就哭了,哭得很厉害。


    可比他们更难受的是完颜粘罕。


    他的骑士们骑马走在田野里,走在一座又一座村庄间,巨大的恐惧攫取了他们的心灵。


    “人呢?”他们问,“人都哪去了?咱们的人呢?”


    决战前的准备时间通常时日漫长,让人难以忍受,但燕山府之战在决战前发生的这些事,格外让女真人难以忍受。


    他们是有些迷信的,他们的萨满走过这片荒凉的土地,忽然说:


    “这地已经死了。”


    第763章


    腊月的燕山府,像一口被架在文火上慢炖的铁锅。


    大宋长公主的车队走得并不快,她一路还要看军粮辎重运转如何,看百姓在连年的战争下如何,她要考校官员,她还要安顿北边来的人过这个冬。


    对大金来说,原本南逃的人不会太多。


    那时候大名府还是杜充坐镇,杜充会替金人杀掉所有敢南逃的人,不管那些人曾经是汉人,说汉话,写汉字,衣冠嫁娶皆用汉俗。杜充对这些不感兴趣,只要北边逃过来的,一律都要死。


    这保证了南逃的百姓不会是大多数,只要杜充杀了一部分,将赤条条的尸体扔在林子里,百姓看了自然畏惧,有些绕行——当然绕行也会被杜充的士兵追上杀干净,有些则会哭着调转车头,回到那个打得稀巴烂的泥淖里去。


    反正北朝的汉人百姓就该待在泥淖里,他们连草芥也不如,无论是北边的统治者还是南边的统治者都这样看他们。


    这就保证了燕山府除了金人自己迁徙几次青壮外,其余时候百姓还会守在自己的土地上,除了东边跳大海之外,他们也再没有一条路。


    现在南边是宗泽,这就不一样了。


    宗泽很有规划,他虽然不擅长打仗,可除了打仗之外的事他都很擅长,他知道如何让百姓结为义勇,保护他们的田地;也懂得如何教导百姓在村子里指定地点方便,积粪堆肥;他知道会有大量的流民南下,因此在春天时就兴修水利,号召厢军同他一起,又开垦了许多荒地;他比长公主更早一步,给百姓们制定了新的规则,每家每户收留多少流民,能够在新的一年里获得什么样的税收减免政策——不错,他们都是要吃饭的,粮食是官府向他们借来的,只要他们给流民一碗粥喝,每个月官吏过来查看时流民没死,这就记上一个月的粮食,等到明年不管是徭役还是赋税,都可以用这个来抵。


    有百姓说,也不指望抵税,你抵了旧税,还有新税,只要前线在打仗,大名府的重任就没卸下来过,有什么办法呢?


    但他们是听说的,河北军过来想收点军粮,不管是凶狠的韩泼皮,还是精明的吴玠,又或者是长公主的小白脸,哦不对,是小黑脸,都在宗翁这里讨不到好呢!


    宗翁说:“有殿下在,你们的粮草必定妥帖,可不能再来要我的粮,不要说你们几个小子,就是宇文相公来,我也是交不出一粒粮的。”


    李世辅是同他比较亲近的,这小黑脸硬是蹭了几顿饭,什么好吃的都没有,还花了自己的体己给宗翁买了几只鸡。


    这个从脸到手都很粗糙的老人收下了这几只鸡,炖了给府中的官吏们吃了。


    一群小官吏,一边吃一边哭,不知道是哭杜充在时的好日子,还是哭满城的流民生活艰难。


    大名府这一年精打细算的积蓄,变成了蓄水池,北边的难民跑过来,头顶可遮风挡雪,面前有热汤热饭。就算大名府人满为患了,流民看到这一幕就有了信心,会继续往南走,碰碰运气。


    宗泽算是给完颜粘罕坑苦了,如果完颜粘罕早知道,他早也就给这个打仗水平不如自己的老头儿一刀剁了。


    所有的坏事在一项接一项叠加。


    燕山府的资源已经要枯竭了,这里不是亚热带地区,完颜粘罕就算能狠下心让民夫吃草,天寒地冻也没有那些草吃。


    克烈部今年冬天也遭了雪灾。


    这是克烈部说的,但也有一些往草原上去的女真人表示,草原今冬风平浪静,倒是克烈部悄悄同宋人做了交易。


    这么大一个草原,要说从宋人那买了多少物资也就罢了,买了一堆纸回来!还当宝贝!


    完颜粘罕听完之后就感觉有点呼吸不畅,可这也实在超出这位老元帅的想象力了,他到底是个女真人,他怎么知道南朝长公主有那么多眼花缭乱的金融手段,靠着当克烈部的债主,将克烈部绑在了大宋的船上呢!


    克烈部有牛羊物资,也有青壮人马,可他们现在不愿意帮助大金了!


    有人愤愤地说应当征讨,最不济也该派使者过去大骂他们一顿。


    完颜粘罕说:“既遭雪灾,这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派人去慰问就是。”


    后话他就不说了,说了也没什么用。


    北边的大本营,完颜宗干在奋力为他调集援军,征发青壮,筹集粮草,但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朝廷上飘起来一种奇怪的论调。


    有些人说,相国在上京时,很舒服,大家也很舒服,那燕山府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呢?


    有它固然好,可当初太祖皇帝也没那么喜欢它,还将它给了宋人。


    现在咱们为了死守它,要付出多少儿郎?那些儿郎的死又能换来什么?


    可如果收缩回燕山以北,这就舒服多了,有燕山天然隔阻,以女真人的悍勇……嗯……


    还有些不成样子的言辞,但汇聚在一起差不多,女真人抢了东西回到北边去,他们的血性就弱了,打仗打不赢,他们的血性更弱了。


    大宋起倾国之兵要夺的也不是女真人的女人,更不是女真人的祖坟,调集的粮食和士兵是从哪出的?青壮民夫又是从哪出的?


    还不是各家的猛安谋克,还不是各家田地上的粮食与种粮食的奴隶?


    要是兵临城下,大家支援你完颜粘罕也就罢了,现在你在前线一场仗没打就开始嚷嚷,大家凭什么真金白银都给你啊?


    你当初大宴群臣时,那也是百十来道菜啊!


    这些话不是完颜宗干说的,完颜宗干一个个训斥了他们,可这不是道理的事,这是利益相关的事。


    有人就说:“咱们寒冬腊月的,拉出几万签军,明岁的饥荒怎么办?荒了那么多田地,谁去打理?到时候又有动乱,又要派兵四处去镇压,还不如看一看,要是宋军真围了燕京城,咱们再出兵也不迟。”


    “粘罕元帅领兵几十年,也不至于几个月都撑不住吧?”


    大家这样讨论,完颜宗干就骂他们。


    大家不讨论了,大家离开宫殿之后再讨论,在街上讨论,在酒舍里讨论,在歌女身边讨论,或者是在火炕上仰面朝天躺着,一边搓澡一边讨论。


    这些话都传给了完颜粘罕,他看过之后就将那些信都放下了。


    现在不是哀叹的时候,完颜粘罕就同副将们开了一个会。


    他说:“我已派出游骑,大略村庄,令那些忘恩负义之徒无粮无衣,走不到南边。”


    几个猛安愣了一会儿,有人想说话,有人拉了身边人一把,最后谁也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不吭声。


    完颜粘罕继续说:“而今不过两条路,或战或守,你们以为呢?”


    “若如此,恐怕民夫生变,”一个猛安说,“援军若一时不及,守城艰难。”


    “我亦知此事,”完颜粘罕又说,“若咱们自金陂向西,又如何?”


    金军大营很快就有了些动作。


    在清晨的寒气里,缓缓地向北而去,收缩了他们的防线。


    这件事很快就被天天守在望远镜旁的李世辅发现了,他迅速报告给了刘韐,刘韐现在不用自行下决断了,他只要派斥候小心跟着,不走大道,走山里,身上带一个珍贵的望远镜,就在宋军掌握的太行山里慢慢走。


    原本他们还应该有更好的斥候,比如说一些宋商,宋商特别好用,反过来女真人想用这一招就不行。


    因为宋人可以理直气壮地跟着军队,在后面兜售各种商品,军队要什么商品他们都有,不管是吃喝还是玩乐,总能给军官伺候得舒舒服服,但女真商人想进宋地就非常麻烦。


    宋人不需要女真人的任何商品,女真人过来卖什么呢?


    而现在燕山府凋敝对完颜粘罕来说,又有了新的助益。


    他原本行军在官路上,远处总有炊烟,有百姓会偷偷地看,藏在村庄里探头探脑,那里也许还有宋人的奸细,需要一一排查。


    现在他的军队走在官路上,田野已经死了,村庄也死了,斥候骑马远远地跑几圈再回来,说:“什么都没有!”


    里面既没有百姓,更没有奸细,大金的军队大可以在这无人的领土上畅行无阻。


    完颜粘罕趁着清晨天不曾亮,调走了这支兵马,准备进山南下。


    张叔夜的兵马还在太行山里穿行,行军总是有风险的,兵士不能穿甲也不能拿武器,而且行军时也无法展开军阵,统帅想要向士兵下达命令更是难上加难。


    不需要太多兵马,只要是完颜粘罕自己的猛安,他领几千人,悄悄地进山,埋伏在宋军经过的某处隘口,那隘口狭窄,将宋军从中截断。


    这些谋算全部都是好的,可就在完颜粘罕这样忙碌着行军时,忽然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封信。


    是完颜宗弼的信,信里很简单对他说了一件事,完颜宗弼说:粘罕元帅,行军千万小心,宋军有一样东西,可以在数里之外的高处看到行军动向,纤毫毕现!


    后面还说了一件事——


    除非元帅在雪天,雾天,或者是林深处行军。


    第764章


    张叔夜的行军是很艰苦的。


    运送“撼山”的队伍也很苦,那些民夫必须用肩膀抬着一个不成熟的,还在摸索中的发明,他们不清楚这东西能不能制造得轻巧些,也不清楚未来它不仅可以轻巧,还有着震天动地的威力。


    可他们到底是受重视的,他们可以靠着这东西获得很好的照顾,他们的营地也不大,不过百余人的小营,在哪里都能扎营,物资也很容易运送。


    张叔夜的大军要穿越太行山就变得很苦了。


    一万人穿越太行山,那帐篷要在山里搭成什么样,十万人穿越太行山,那帐篷又要搭成什么样?


    张叔夜心很细,他几乎征发了沿途所有的山民,让他们当向导,一部分向导是给每个营配备的,还有一部分向导则是给斥候配备的。


    太行山那么高,他不知道翻过一座山,前面有什么在等着自己,也不知道那山还没翻过去,只是走在两山之间时,山坡后面又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他是个很康健的老人,但在这样的跋涉里,他也感染了两次风寒,只能躺在马车里,喝一些热热的符水——军中都必须配备灵应军道士,这些道士管很多琐事,比如说平时督查军纪如何,将起瘟疫时负责治病,打仗了要当督战队,如果军中起了流言,他们还要负责思想教育。


    所有不祥的征兆,不利军心的流言,以及此时见识不能解释的自然现象,都由他们来简单粗暴地归为“需要灵应宫处理”的范畴。


    他们像是长公主的眼睛,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长公主在注视着他们,长公主在庇护着他们。


    张叔夜躺在马车里,就喝着道士给他的符水,还算好用,他喝了两天,就能缓解不少不适。


    那个小道士端过来第三天的符水时,小道士很骄傲地挺挺胸:“枢相如何?”


    张叔夜说:“仙长居功甚伟。”


    “这都是殿下写的符,”小道士说,“殿下是无所不能的!”


    “若如此,”张叔夜说,“殿下可否写一道符,歇了这雪?”


    小道士就眨了眨眼,认为老元帅在刁难他。


    不过小道士很机灵,他想了想就说:“殿下有发力,也要庇护河北,也要庇护汴京,也要庇护咱们这不下最大最大的雪。”


    老元帅就乐了,说:“还是仙长说得对,那咱们现在该如何?”


    不如何,现在就只能等雪停。


    山里起了雪,什么都看不见,天也白茫茫的,地也白茫茫的,风不是从北边来,风是从四面八方来,贴着地,像是流淌的水,汹涌向前,人在这流淌的白毛风里待不住,要是走个三五里地也就罢了,要是一心一意想急行军,走个百八十里,那一定有士兵不停地冻掉手指脚趾。


    这样的时候不能行军,张叔夜就只能让大军停下。


    士兵们就在距离苇泽关不远的地方停下扎营了,沿着河岸,那帐篷没完没了,一顶挨着一顶,像是帐篷离近些就是人也离近了些,士兵钻进帐篷里去,就能躲避严寒。


    天还是太冷了,就算他们躲进帐篷里,每个人也依旧是瑟瑟发抖的。地也硬,想将帐篷搭结实些也不容易,有那么几顶帐篷张开就被白毛风吹飞了,士兵一路去追,撞翻了别人的帐篷,河边密密麻麻都是骂声。


    他们都这么坚持着,总算是躲进了帐篷里,接下来大家就得报团取暖。老元帅安排民夫里最缺钱的人去敲冰回来煮,每个营每个帐篷都眼巴巴等着这碗热汤。


    军中不缺粮草,饼子是现成的,可冻得能当武器用,要是没有这碗热汤,士兵们可怎么办呢?


    饼子泡在热汤里,有人迫不及待地喝一口,有人还在等饼子黏黏糊糊,有人自己就黏黏糊糊,恨不得贴在别人身上。


    大家就在山下,黏糊糊,脏兮兮。


    张叔夜进了苇泽关,他喝过了符水,又喝了一碗羊汤,这东西他自己不爱喝,总觉得喝它像是会出事。


    他年岁也高了,偶尔会迷信点什么东西,就觉得要是在汴京就罢了,行军是要避讳一下的。


    奈何守关的武将听说枢密使来了,一定要盛情款待。


    张叔夜就站在苇泽关的望楼上,四处看过去,看了半天,他想起来说:“曲正甫留下的那东西可在么?”


    望远镜是个宝贝,要是在曲端的抽屉里放着,那个叛乱之夜一定被叛军将领们带走了,可它虽然是宝贝,曲端却也不会将它藏在自己被窝里。它是个打仗瞭望用的东西,因此交给了一起被抢来的那个李世辅麾下士兵手里。


    那个士兵挺苦的,就这么一柄望远镜,曲端扎营时喜欢东南西北四处看一遍,望士就也必须跟着东南西北走一遍,最后还是停在针对敌营的那个方向上。


    曲端心细,还给箭楼上配备了望远镜的架子,以及给望士御寒的衣服,每夜还有一顿夜宵吃。


    当然不白吃,曲端说,要是跌了或者失了这千金难买的筒子,就要杀了望士的头。


    所以那个动乱之夜,望士架着望远镜还在往西边看,看茫茫夜色里虚无缥缈根本不会出现的金夏联军,也就躲过了那些叛将的惦记。


    现在他带着望远镜一起归了张叔夜。


    期间也弱弱地提过一嘴,说他原是李世辅麾下,这东西是小李将军的。


    他这话传出去,就收获了萧高六的冷哼,香象奴还抽空过来吓唬了他一下。


    张叔夜笑呵呵地摸摸胡须,根本没对此有任何反应,自然这个望士还是回不去,望远镜也回不去。


    现在张叔夜带着这个望士上了城楼,望士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说:“枢相,近处尚可,远处什么都看不清呀。”


    张叔夜就皱眉,吩咐他进楼里歇着,给他准备些热汤热饭,不要羊汤,又说:“叫几个人轮班在外面守着,雪停立刻叫他看一看。”


    副将不大明白,就问:“枢相,咱们在山中,这方圆百里大雪纷飞,路途艰难,又都是咱们大宋的山川,何必如此警戒?


    张叔夜说:“咱们的营地也艰难,你看这连营十几里,若有敌情,他们如何反应?”


    反正应该是不会有敌情的,敌情难道是从天上飞下来的?


    副将理解不了,但还是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士兵们暂时歇息了一下,日子过得并不算特别坏。


    跟随他们的牲畜冻死了一些,冻死了就得赶紧吃了,很丰盛,正好要过年了,苇泽关也有一些本地的山民,此时都变成了小商人,将自己家里用不上,吃不完的东西拿出来卖,军中都立刻就买了,尤其他们还是曲端练出来的兵,很讲规矩,哪怕是讲讲价大声些都要随时转头左右看看,就怕一个叫曲端的幽灵跟着白毛风就冲到眼前,给他一棒子。


    大家吃了些热汤热饭,帐篷是依旧冷的,可他们也渐渐缓过来些,开始讲起过完这个年会怎么样。


    反正仗应该是打完了,打完了仗,他们就可以好好地回去,长公主给他们也发了债券,有人琢磨着都兑换了,有人琢磨着留在手里,还有人想收别人的债券,七折收,有钱赚干嘛便宜奸商呢?


    至于打下燕山府,这在他们心里已经不是个非常离谱的想法了。


    燕山那么近。


    唉,可它那么冷。


    雪刚停时,那个望士就跑来找张叔夜了。


    他说:“北边有敌!”


    张叔夜喝了第四天的符水,又发了一场汗,整个人好了许多,他赶紧从榻上下来,问:“你还见了些什么?”


    望士说,雪停的时候,正好是清晨,他拿着望远镜去看,空气很好,雪后的空气干干净净,他就着早晨的阳光看了很远,发现从望楼这里正好能看到北边十里外的地方有烟。


    十里已经超出了这种望远镜能清晰观察的范畴,因此望士没有立刻报告,他认为很有可能是山民,也有可能只是山中的晨雾,或者是有野兽经过,他不能用这样模糊的东西去报告给节帅。


    但他继续看,又发现了更多的蛛丝马迹。


    比如说他看到有一匹马在远处跑过去,他又看到了几个人,虽然看不清服饰和相貌,但那几个人是向着望楼的方向走过来的。


    他们在山上走,走的不是大军能经过的路,可他们走得很快,过了片刻,有人接近了,望远镜里看得就很清晰,那是几个金军的斥候,他们的铠甲和头发都能辨认出女真人的模样。


    但这也不足以让望士作出这个判断,斥候总会出现在任何地方,远远地看一眼就跑,你总不能派大军去追,尤其是雪后的山里,宋军也要冒着断腿的风险去追击,这是很得不偿失的事。


    但他看了一会儿,看到斥候跑回去,又看到在十里之外的尽头,有一群黑色的,像蚂蚁一样的东西在缓缓过来。


    现在他确定了。


    他说:“那一定是金军!”


    中军帐立刻起了一阵轻轻的骚动。


    张叔夜想了一会儿,“不要急,我先去看一看。”


    第765章


    苇泽关装不下这许多的士兵,可张叔夜住的是一间齐整的屋子,他在这里什么都不缺,暖洋洋地守着炭盆往关下看。


    关下的士兵自然是很苦的,他们都缩在帐篷里,像一只只鹌鹑,现在雪虽然停了,可天没有放晴,谁也不知道雪还下不下,也不知道下了这样一场大雪,前面哪段路会出现问题。


    所以还要派一营的民夫向前开道,先探查一下几十里到一百里的路,步兵好不好走,骑兵好不好走,辎重车又该怎么运,都清楚了,雪也不再下了,才能让大军继续启程过关。


    否则要是殿下催得急,这支兵马也不是不能急行军,那就要承受许多士兵死在路边的景象。


    就算人命汇聚进军队里变成了微不足道的数字,那数字一个个叠加起来也会让帅臣们看得心惊胆战。


    因此张叔夜不急着赶路。


    他也不急于同几里外的小股金军战斗。


    苇泽关是沿着水路修建起来的,它既然是关,就证明周围必然不是四通八达的平原。


    那北边有一条山路,可狭窄得很,再往北就进群山里,路途难走得很,金军走这条路,凭什么?


    张叔夜是个很稳重的人,他告诉望士:“且继续看着。”


    其他的参军和副将就凑上来,很急切地说:“咱们在关下扎营,阵容不整,若是金军趁此时袭来……”


    张叔夜说:“他多少人,如何袭来?”


    “他若翻山……”


    “他是个百战之帅,不知雪中山路难行?不知大队辎重难以翻越拦路岭那样的山脊?”张叔夜说,“他若亲至,当全军压上,以求速战才是。”


    望士就是此时差人跑进来的,说:“节帅!见了完颜粘罕的大纛!”


    离这里大概十几里远的地方,有大纛,有兵马,有人在砍树,像是要结营,就在山脊上,忙忙碌碌。这不仅是望士拿望远镜看见的,苇泽关立刻就派人离近了去看,那斥候回来时也是冻得一张脸发青,一声声说道:“错不得!确实看了真切!”


    张叔夜就必须开一个军事会议。


    但他一点也不忙,在开军事会议前的时间里,他又去巡营,专门看看士兵们都怎么样,脸上说不得有冻疮,火一烤就又痒又痛,可手脚要保护好,张叔夜走在士兵间时很像个普通的老兵,他说了几个军中的粗野笑话,又很不见外地告诉军需官一定要保证士兵和民夫的取暖和食物,还可以加一点酒,反正都是殿下出钱,殿下钱可多了,随便花!


    关下是蜿蜒的河滩,所以张叔夜花了一些时间才巡了一小片中军营地,后军在几十里外的一片山谷里密密麻麻地扎营,这也没办法。


    他巡营的时候,他麾下的武将们很乖觉,除了准备作战和准备说服这个固执的老头子之外,没做什么其他的事情。


    但他们都忘记了,苇泽关有自己的守军。


    枢密使来了,守军自然也是听从枢密使调度的,但守将是宇文时中从真定府派过去的,这也没什么不对劲的,苇泽关的粮草辎重也都是从真定府运过去的,关系紧密,因此守将就在没有请示张叔夜的前提下,往真定府写了一封军报,信上也没有任何的添油加醋,只是如实汇报了完颜粘罕领大军翻山越岭,亲至苇泽关下,具体怎么来的不知道,但苇泽关下宋军连营数十里也是事实。


    反正这封军报被可靠的守将交给了一个可靠的骑兵,骑兵带着身边的护卫,冒着几次摔断马腿的风险,尽快将这封信送到了真定府。


    宇文时中立刻就赶紧请刘韐过来,这位相公虽然在前线呆了几年,但没真正领过兵马,依旧是不知兵的,好在他很看重刘韐的意见,寻常就闯不了什么祸。


    刘韐看过军报后,慢吞吞地摸了摸已经全白的胡子:“张枢相老成持重,大雪封山,人马难行,粘罕若真有埋伏,我军大队冒进,正中其下怀。”


    “可关下扎营,我心实不安,”宇文时中问,“不须咱们救援接应?”


    “相公不必担忧,”刘韐说,“有关城在侧,纵然遇袭,难道连几日都支撑不得?此时路窄雪深,兵力展不开,咱们若是贸然前往,一遇截击,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再观其变,待雪势稍缓,或枢相确需救援时,再动不迟。”


    宇文时中还是很不安,但他从不外行指挥内行,只说:“我写一封信,请张枢相说明事态?”


    “此信非出自枢相,已是明证,”刘韐笑道,“相公不信,尽写就是。”


    宇文时中就找人去写信了,但这消息悄悄就蔓延开了,几个时辰里,迅速变成了一场真定城中的白毛风。


    这是个天大的机会。


    真定城的城墙上,也有望远镜,河北宣抚使司的武将就凑在那望远镜后,使劲地去看西边群山的影子,他们看不到拦路岭,可他们能看到苇泽关方向低垂的云,他们也能想象大雪下山岭里的激战。


    一想到这里,他们就变得很不淡定。


    他们说:“张叔夜可厉害,不知怎么得了殿下的青眼,曲端死后,西军算是落在他手里了。”


    “整个枢密院都是他的,岂止西军呢?”


    “现在他来了,咱们河北军也要受他的节制!偏偏殿下又来了!”


    他们嘀嘀咕咕起来。


    战功是谁也不嫌多的,对吧,要是能混一个郡王,那自家儿孙和媳妇吵架就不怕岳父配享太庙了!偏偏现在看来有可能混到郡王的大部分都是人家西军出来的将领。


    他们河北军很努力,奈何没有名将呀!


    大家就在那研究,不能只拿协守策应这种名头去叙功,得立一个功,最好是救下张叔夜,救下西军,也算是力挽狂澜的大功,要是粘罕的大纛叫他们扛住了,那就是天大的功劳了。


    他们也没想着给友军使坏。


    都算是合情合理的主意,帮友军一把,自己也能立个功。


    雪大难行不算什么大事,金军行得,他们就行不得?苇泽关离真定不远,此时真定城内外,士兵们的军营都是木头房子修建起来的,保暖是真保暖,况且连士兵的家眷也在营中,有老母亲和妻子帮忙照料,比苇泽关下的鹌鹑们自然妥帖许多。


    养精蓄锐,正该在险中求一求富贵!


    况且就算他们菜,还有张叔夜领着精兵给他们兜底呀!这怎么想都不亏!


    这群将领就去求宇文时中和刘韐了。


    刘韐皱眉,宇文时中瞧着他们,也皱眉:


    “张枢相回了信,不要咱们前往救援,只怕是金人的陷阱。”


    “雪天难行,张枢相位高权重,深明大义,怎会轻易开口求援,惊动河北军?可咱们既然知道了苇泽关有变,不该坐视不理呀!否则殿下来时,若西军陷于苦战,咱们岂有颜面见殿下呢?”


    还有些话没说。


    这些都是本地的武将,虽然没到金军那个程度,各家有自己的私兵猛安谋克,但也有自己家百十来个豪奴,还有千亩良田上的佃户可为民夫,以及一座坞堡。


    他们的话是有力量的,在长公主救下河北之后的几年里,真定府的大户们是渐渐强大起来了,他们有战功,长公主赎买了他们的忠心,因此他们能在金军兵临城下时奋勇抗敌。


    但甘蔗没有两头甜,他们既然强大起来了,就有了自己的态度,这样一群人集结在一起,如果刘韐完全压住他们,也会影响士气。


    难道刘韐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不用多,只要一丁点儿就够了。


    “既如此,”宇文时中说,“为免惊动金寇,以为我大军尽出,只选精锐五千,再辅以熟悉山道的民夫五千,携带五日干粮、轻便弩机与箭矢,悄悄进山,旗号不要什么救援大军,只要疏通粮道就是。”


    他说完之后,看向刘韐,“仲偃,谁当为将?”


    这安排算是很妥帖,兵马不要送去太多,名义也十分正当,况且这一万兵马进山,进可以争功,退确实也可以护卫粮道,反正算是个万金油的命令。


    刘韐沉默了一会儿,说:“韩世忠骁勇,刘子羽虽庸碌了些,却也有缜密之材,二人可同去。”


    接下来再选各营指使,只要选城中武将就是,一万兵马,民夫带上铲镐之类的工具,各营指使看过地图,大家很快就出发了。


    一万人的队伍出发时,天上依旧飘着小雪,他们离开真定城,缓缓向西,走进太行山的风雪里。


    又下雪了。


    韩世忠就走在了前面,看雪不停地飘洒,天上地下,不管有没有望远镜,这里都很难看清什么。


    前军都是擅长山地行走的锐卒,算是本地人,他们走得很快,本来这支兵马体力就很充足,因此不能说是很快,应该说是过快了。


    他们走进了一座山谷的时候,自己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一座山谷。


    可山谷里很快传来了些空洞的,不祥的响声。


    韩世忠向四面看去:“这山谷,叫什么名?”


    第766章


    风雪声吞没了一切行军嘈杂,直到第一块雪发出断裂的闷响,那响声从头顶传来,韩世忠就下意识去寻找那块雪。


    士兵已经进入了半数,现在民夫也一个挤着一个往山谷里钻,那块雪就是此时断裂的。


    韩世忠找到了那块雪,它在他的左后方,就在山谷入口处不远的山坡上,原是一片完整的积雪,但它现在沿着一条清晰的线开始向下滑动。


    这雪滑下去的速度并不快,但它裹挟着更多的雪块和碎石,它的下方是那群鹌鹑一样挤来挤去的民夫。


    他们没受过军事训练,就算受过,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一场小型雪崩。


    正有人在韩世忠的面前说:“将军,这河谷无名,山民称它为葫芦口……”


    葫芦口的盖子忽然就用雪盖上了,不算多,但堆在谷口也有几丈高,下面也有百十来个民夫,要挖出他们也要些时间。


    有人大骂些什么,也许是在骂天灾,但他们很快就不骂了。


    因为就在那山坡上方,出现了许多人影,他们身上覆着白色的粗麻,甚至绑着枯草,像从雪下爬出来的僵尸,他们几乎是冻僵了,可当他们站起来,他们身后也立起了完颜粘罕的大纛。


    真正的大纛。


    号角声就从这些僵尸一般的金军深处传来,河谷中传来了漫山遍野弓弦绞紧的声音。


    “圆阵!车头向外!”韩世忠大吼,“快结阵阻挡箭雨!”


    四面的箭雨顷刻间就洒下来了。


    韩世忠才有功夫吼出第二句话,一句很脏的话,然后他骂道:“完颜粘罕疯了吗?!”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伏击地点,也不是一个正常的伏击时间,如果这样的伏击能够轻松达成,完颜粘罕早就该将大金的王旗插在汴京城头,他甚至可以靠着这一手继续向西,绕地球走一圈,别说是赵鹿鸣,就是阿拉斯加的野人也要服气。


    韩世忠只是抬头看,却没有足够的警惕心,自然是因为这样冷的风雪,这样高峻的山崖,军队无法攀爬上去,无法在此行军,更无法带上足够的补给。


    从入山开始的地方,直到这里,一路上都有摔下山崖的金军尸体,他们很快就被风雪掩埋了。


    这样的伏击是一种不要命的伏击,无论如何也不该是金国前任相国,现任大元帅完颜粘罕设计的。


    他甚至还亲临战阵!


    他就在那山崖的最高处,俯瞰着这个战场!


    他冷静地看着山谷里被围困的宋军。


    有人正拿起盾牌,替自己挡住箭矢,有人还能替民夫挡住箭矢,有人十分英勇,正在企图攀爬上山坡,迎着无数的箭矢,身边是一个又一个滚落下去的同袍尸体,他们仍然在前进!


    奋不顾身,大宋也有这样的勇士!


    完颜粘罕还在看他们,他说:“这山谷叫什么名字”


    有人回答:“元帅,宋人称它为葫芦口。”


    “我觉得,”完颜粘罕说,“也可叫虒亭。”


    副将疑惑地看着他,但完颜粘罕不再说下去了。


    他在年少时,曾跟着部族中一位最好的猎手去追鹿,他们追了数日,终于将几只狡猾的畜生堵在了一道狭长山坳里,山坳背阴,因此上方有覆着厚厚雪檐的陡坡。


    那个老猎手说:“粘罕,你看好了。”


    他从背囊里拿出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像是有哨子,又像是有一些木片,老猎手就拿了木片插进雪里,将那哨子一样的东西含进嘴里。


    完颜粘罕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撬动了那块雪檐。


    但那个老猎手是蒲察石家奴的父亲,那也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蒲察石家奴就是在这么个山谷里被围困住的,他是个勇士,他麾下的士兵也各个都是不畏死的勇士,可他们就在山谷里一层叠着一层,用尸体叠出了墙,就那么忍饥挨饿地守在墙后,等待完颜粘罕的救援。


    完颜粘罕发誓要救下他的兄弟来着,最后等到的却是蒲察石家奴的死讯。


    老元帅站在山崖上,有人递给他一壶酒。


    他心里的杀戮像火焰一样,咆哮起来,可这样的杀戮没有让他失去理智。


    “韩世忠是个猛将,”他说,“缚虎须得小心。”


    箭矢从两侧山崖不断落下,钉在车板和积雪上,并不算密集,却不曾停歇,压得人不敢轻易抬头。


    韩世忠与刚被简单包扎固定过肩膀的刘子羽,避在一辆盖着数层湿毡的大车后,昏头涨脑。


    他之前过于自信了,他想,可那也算不得是过于过于自信,这本来就是一场意料之外的伏击。


    他的士兵很快做出了反应,就在箭雨下尝试了两三次攀爬和反击,可并不成功。如果是他亲自带队的话,也许是可以成功的,韩世忠有这个自信。


    但他立刻又反驳了自己的想法。


    他将周围的地形都记在心里,认真想了片刻。


    这个山谷,是个伏击的好地形,可金军怎么能爬上去,怎么能待在这?他们为了能够制造这场伏击,付出的代价可以说是反常的。


    他虽然自诩是未来的郡王,十分自信,可对于金军而言,还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人物罢了,粘罕特地来捉他么?就这样的山路,粘罕自己都要冒着摔断腿的风险,他凭什么?


    韩世忠躲在大车后的盾牌下,就在那使劲想,别人说什么,他也不听。


    过一会儿他对刘子羽说:“咱们的后军一定有人能跑出去。”


    “对!”刘子羽说,“可咱们也不能等爹爹来救咱们!”


    韩世忠说:“恐怕完颜粘罕正是这样的意思。”


    完颜粘罕的军队已经从山谷外开始合围了。


    风雪能阻绝望士的视线,可这依旧是一场残酷的行军。好在能慰藉金人的东西太多了,不仅有敌人的热血,还有敌人的战利品。


    女真人曾经的军纪,让赵鹿鸣见了都心惊,那些璀璨的金银丢在路边,散发着自然的光泽,可女真人看也不看一眼,他们只会严格按照军令,继续向前追击宋军。


    现在女真人就开始寻找战利品了。


    不是对金银的贪婪,而是对宋军身上衣物的贪婪。


    他们也穿得很暖,可他们止不住想剥下一层,再剥下一层宋军的寒衣戎服。


    都是臭烘烘的,人死前一定没有什么好气味,不是透过铠甲慢慢流出来的血,就是本能驱使的屎尿,即使没有这些,那一身衣服也早就叫汗水给浸透了。


    金军这样的表现,就很难追击并歼灭所有留在谷外的宋军,但好在完颜粘罕的副将不是一个执著的人。


    他说:“元帅有令!多杀些,杀完咱们就扎营!”


    这个词立刻让所有的金军都高兴起来,他们那冻僵的手也重新有了力气。


    还有人问:“剩下的人呢?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就让他们跑。”那个副将说,“让他们跑回去送信。”


    宋军刚出发也就一个晚上,真定城里什么都没有变化。


    武将家里依旧是张灯结彩的,家中妇人忙碌着要办各种祭祀的事,还要安抚孩子躁动的心,不让他们偷吃摆在祖宗面前的那份贡品,反正就是和乐融融的。有人还在说:“要是正日子回不来,初五能不能回来?”


    “立了功,上元节前回来就使得!立不得功,就是今日回来,我也不搭理他!”


    几个妯娌就笑,一边笑,一边手下的活计不停,忽然门就被推开了。


    “韩世忠和刘子羽将军他们——他们在葫芦口,被围啦!”


    真定城一下子就变得人心惶惶起来。


    山里的距离和平原不同,那葫芦口在距离真定府不足百里的地方,金军已经到那里了,怎么办?这次去“支援”的,可都是河北本地的孩子啊!


    哦对,河北还有个岳飞,可那就是一群鸭子里的一只鹅,或者是一群羊里的一只白狗,这些武将都是有些家底的,不然也不会说穷文富武,岳飞一来还在河东,二来他可是一个佃户出身!


    总之跑题了,大家就得跑去宣抚使司哭。


    宇文时中听了消息,一下子就懵了,可他又很快回过神,他不能懵,刘韐的儿子还在谷里!他得想办法呀!


    这位宣抚使就感觉自己一瞬间高大了,他想了很多乱七八糟安慰人的话,还有安慰人的办法,他实在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叫一个仆役去后院,将自己那口神器擦一擦,准备实在不行就抬出来。


    但还是不对,他现在稳坐城中,抬棺材有什么用,刘韐看到不是要气得跳脚,骂他诅咒自己儿子?


    反正宇文老师就忙乱了一小会儿,最后终于镇静下来,他想,还是要先看看怎么救援这支河北军。


    刘韐来了,而且很镇定。


    他说:“相公,不要急。”


    相公说:“怎么能不急!”


    “殿下已在城外。”


    相公一下子,又懵了。


    赵鹿鸣没有带着让她舒舒服服的那支辎重车队,而是轻骑快马跑完最后几十里路,赶到真定城下。


    她肩上满是风雪,从马上跳下来,扶起了匆忙赶出来的宇文时中和刘韐等人。


    “不要急,”她笑道,“太阳下也没有什么新鲜事,完颜粘罕记恨我,想如虒亭那般,还我一个教训,可他却不知,咱们大宋的军队今非昔比,反倒是他,已至穷途。”


    第767章


    赵鹿鸣召开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军事会议,在此之前,她说:“行营转运使在城中么?”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她说:“好,叫他们带着账册过来,今日若是他们能活下来,韩世忠刘子羽一定也能活下来。”


    她不知道世上有没有人酷爱奇谋,能一次又一次靠着奇谋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一辈子都站在浪尖上,但她是不能的,她朴素的观念中,人要是没到绝境,实在不用也不该冒险。


    完颜粘罕的计谋虽然出奇,一口气围住了真定城一万兵,但他没有立刻发动大军围攻剿灭韩世忠的兵马,这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他没有能力立刻剿灭,二则是因为他们希望围点打援。


    当然更可能的是两种兼有,他有信心剿灭,但付出的代价会很大,因此不如一边围困,一边打援。


    但这样的前提是他得比围困的猎物能坚持更久,他走的是一条年久无人走的山路,山路崎岖,只有在山中采药打猎的山民才会走那条路,这样的路不是给车马准备的,那完颜粘罕的士兵吃什么?怎么吃?


    天寒地冻,他们难道吃冷食吗?最出色的猎人也会在山上吃冷食,毕竟升起火会惊扰到猎物,可这样的冷食能吃几日?


    转运使司的人就战战兢兢地带着他们的账本来了。


    看长公主手下的人在一点点查账,原说那个李素很厉害,可李素去了三司,曲端也死了,他们原可以悄悄喘一口气。结果没想到,长公主手下又来了个女官。


    这个女官生得很年轻秀丽,几乎可以说是文弱的,她见到谁会轻轻地笑一笑,转运使司的人心里就放下了一些,觉得到底年轻,又是个女娘,必定心慈手软些,自己的账目上有些问题,可问题不大,现在拿出一半的利给这位女娘,她必定能抬一抬手,让那一针一线过去,嗯,只要有了今日,来日是行船还是走马,要多贪些也都容易了。


    他们悄悄地递了话,传了纸条,河北头上有这么多精明的相公盯着,宇文时中和刘韐都不严苛,可也不是傻子,不会允许他们贪腐太过,因此他们手里的只有那一点点外快,现在分她一份,她也该知足。


    季兰看过了账目,一条条勾出来数目不对,损耗反常,或是明明这一日县中记载只下了小雨,但运粮官的日志上非说滂沱大雨泥泞难行,损耗粮草的。


    长公主看完这一本,扔给转运使司,加上季兰的小纸条,转运使就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你们偷了我的钱,”她说,“可见我是个好性情的,你们连我的钱也敢偷了。”


    她说完这话,转运使满头满脸的水都淌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一声声的“臣当死”。


    “你固然是该死的,可该怎么死我还不确定,”长公主问季兰,“军库可差人看过么?”


    “都查点过了,”季兰说,“倒是没有什么大的纰漏,有几件小事……”


    “好,”长公主说,“那我可以寄下这群人的狗头,看他们有没有将功折罪的本事。”


    过了一会儿,转运使终于缓过些了,说道:“供给韩将军的,确实都是极好的,转运使司纵有贪吏,也不敢,也不敢对韩将军等人下手,都在厢军与义勇处……”


    长公主这才翻开最后一本,也就是转运使司呈上的第一本,这里很清晰地记录了韩世忠这一万人都穿戴了什么样的戎服铠甲,带走了多少辆车马,里面装了多少物资。


    这话是真的。


    带本地大户出征的一大好处就是物资供给是不会有问题的。


    韩世忠不是本地的,但他是长公主的宠臣,又很能打仗,大家安心抱他大腿要立功,那就必不会让他受太多的气。韩世忠自己也不是岳飞那种清高士大夫脸,他来到河北,立刻就跟这些本地户吃喝作乐,关系拉起来了。刘子羽更不用说,人家爹爹守着真定府,功劳一个接一个,眼见着将来也是配享太庙的待遇。


    除却他们外,本地人更不会受气了,人家地主家的少爷出征去捞功劳,家里难道不多烙些大饼


    所以查证过后,赵鹿鸣就确定了,这支队伍不仅没有缺衣少食的问题,而且从士兵到民夫吃穿都还可以,转运使司甚至会剥削河北的义勇份额去贴补他们。


    当然这个行为也很可恶,但这就从弃市下降为种荔枝或者砍甘蔗了,要是甘蔗砍得又快又好,说不定还有起复那一日。


    总之长公主先确定了韩世忠的物资携带情况,又确定了这群人不是大学生,她感到很满意,说:“虽说是临时起意,但物资准备也算充分。”


    大家说:“是,是。”


    她说:“完颜粘罕也是个事事考虑周详的,可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不信他的粮草干柴能比咱们的充足。”


    韩世忠喝着一碗稀粥,一边喝一边也这么说:“你们瞧着他们连绵的篝火,像是要给山也点着了,我告诉你们,他们那火上连二两米熬的粥都没有!”


    被围困的河北军在这山谷里建不起房子,这里原来也有村落,可河东河北连年打仗,河谷里的小村落就自然消失了,剩下断壁残垣,河北军就着这些矮墙也勉强搭起了一个营地,他们的干柴不如完颜粘罕一般豪横,只能数着数烧,可到底也烧开了雪。民夫们从大锅里舀出滚水,倒进一排排兵士递过来的木碗和陶罐里,水汽混着淡淡的香味儿,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雾。


    这也叫稀粥,能照出人的影子,士兵们就着稀粥吃他们的麦饼,饼子坚硬无比,需要泡进去,等着它软涨,吃一口,咂咂嘴,嘴里就不止是麦饼和米汤的味道。


    那里面还有许多了不起的滋味,比如说有咸味,还有淡淡的甜味,以及飘上来的油花。


    出征前军需官按数给他们带上物资了,但本地人要求再来一份,大户们在军中也要过得舒舒服服。韩世忠就顺水推舟,让军需官再来一份。


    他的理由很充分:见了张叔夜,难道不需要请上司吃饭?难道请上司吃豆饼子啊?


    这些都是转运使司的官员们花一点心思,挪用了别处物资给他们填上的,都是罪状,反正韩世忠也没怎么清白过,但现在都起到了大用途。


    那些昂贵的食材被切碎了熬粥烙饼给士兵们,士兵们吃到不同寻常的滋味,身上也有了力气,心里也有了继续坚持下去的意志。


    他们就蹲在背风处,手冻得通红,慢慢地去掰那饼,不让一点碎渣掉到雪地里。


    刘子羽包裹过伤口,他看了伤兵的帐篷,都是用车子做支撑搭起来的,伤兵躺在帐篷里,几个随军的灵应军道士忙着给伤员包扎,民夫笨手笨脚地用沸水给他们清洗麻布绷带,也要时不时给伤兵换一条裤子,帐篷里的空气很不好,有血腥味和苦涩的草药味,但臭味很少,更没有腐败的气味。


    刘子羽坐在韩世忠对面,小兵给他送来了他那份饭食,他也默不作声地将饼掰开,放进汤粥里。过一会儿,外面传来了鼓声和模糊的叫骂与吆喝。


    金军还在继续挑衅,但韩世忠不许弩手和弓手随意放箭,他们爬到车马搭起的望楼上,盯着四面的动向。


    韩世忠看着刘子羽,说:“唉。”


    刘子羽问:“怎么?”


    “可惜俺没长一张俊脸,”他说,“你是个漂亮的,也没混上个‘千里眼’,俺要是带李世辅来,别说千里眼,殿下能给这山炸平了。”


    刘子羽说:“韩将军,你怎么到这时候了还能说闲话。”


    听过了批评,韩世忠一点也不在乎,他反而更加兴致勃勃,他说:“你去过樊楼没有,我同你说,那里的姑娘就是岁除时,楼中要为她们评定技艺高下,决定明岁身家,那也算是泰山压顶的大事,她们也能面不改色!”


    有士兵就偷偷凑过来,听韩世忠开始讲一些粗俗笑话,包括但不限于纨绔们为了给姑娘打榜刷票偷家里钱,被老父亲一路追进樊楼吊着打,哎呦其中还有梅花韩家——哇哈哈哈!


    刘子羽不笑,刘子羽笑不出来,可韩世忠笑得很大声,他带着他麾下那群粗人的笑声在山谷里滚来滚去,一路滚到了山上女真士兵的耳中。


    要是女真人听到他们的笑话,也会骂一句,这有什么可笑呢?有什么值得笑,还笑得那么大声?


    他们已经被围困至穷途,他们凭什么笑出声!


    山上的女真人点起了篝火,漫山遍野,篝火上确实也没那么多的饭食,他们也烧水,烧水将带来的肉干泡开,就吃那肉汤。


    肉干是一定会有吃完的一天,干柴也不可能凭空生出来,他们的粮草还是要从后方运过来。


    可这条山路想要运粮,谈何容易,所以完颜粘罕必须在绝境里找到那条生路:他是需要速胜的,可他必须要沉得住气!


    就像东路军的完颜宗望一样,完颜粘罕也开始快速消瘦。


    他吃不下什么东西,他必须等待,等待张叔夜和真定府的援军。


    ……怎么还不来!


    第768章


    李世辅站在监国长公主的行宫外,看着庭院里光秃秃的的树,树下的池子早结冰了。


    曹家应该在树上系些彩绸扎的花,但问过殿下身边的佩兰,佩兰说:“殿下说,不必费这样的心,又奢靡。”


    曹家就应了,可背地里也说,难道殿下不过年吗?


    一个小内侍从里面出来,对他点了下头。


    屋里暖和些,长公主没披大氅,只穿了件深青色的棉袍,坐在舆图前仔细地看。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招了招手,手指在图上太行山西北的一处。


    “按说粘罕的粮道在这里。”


    李世辅不语,只是一味将那条山路记在心里。说是山路,山里也没有那么多猢狲开道,都是沿着群山自己的曲线走出来的土路,冬天瞧不出深浅,夏日又泥泞难行。


    长公主说:“可这也只是我说说而已。”


    李世辅很恭谦地说:“殿下从不看错。”


    “李大郎,油嘴滑舌。”她说,“我怎么就不能错了?”


    李世辅被这一句堵得就脸红了,不过他赶紧找补:“臣可以带些兵士前往。”


    “一百兵士,不必太多。”王善说。


    “王善是山里的人,他知道山中该怎么走路,你不要领西军,要本地的山民,还有灵应军,都是擅长走山路的,只是灵应军不擅走雪地,还要山民看顾些。”


    “臣领命,”李世辅又问,“不知时限如何?”


    “韩世忠不会在山谷里胡吃海喝,我算了他们的辎重,七日是可活的,但要攒些力气给他们,你们三日里给我个消息。”


    “是。”


    “李大郎。”


    李世辅要出去时,长公主又给他喊住了,眼里带了点笑意。


    “我现在阔了,你挑这一百人,要最好的,给他们的也要最好的!尽忠!”


    尽忠就一叠声地应了。


    两个人出去时,尽忠嘟嘟囔囔的,李世辅问:“太尉,你嘟囔什么?”


    尽忠说:“殿下以前给我讲过一个笑话,说有一个池子,上游往里蓄水,下游往外放水,蓄水多少多少,放水多少多少,问我池子几时满,几时干。”


    李世辅听得就很纳闷,心想这是笑话吗?这也不好笑啊。


    “不好笑吧?”


    李世辅立刻说:“殿下说的笑话,一定是很好笑的!”


    尽忠乜他一眼:“殿下在打趣我!我就是那个水池!”


    李世辅就哈哈哈了好几声,“现在我觉得这个笑话确实好笑了!太尉!”


    尽忠手里有两个账本,一个账本是大家都给了他多少钱,殿下时不时也会来瞧瞧,另一个账本是尽忠花了多少钱,殿下一般就不看了,但尽忠对这个账本就十分刻骨铭心。


    现在李世辅挑这一百人,不白挑。


    这都是本地最好的老兵,九死一生,他们须得自愿,而尽忠太尉大手一挥,给他们每人发了足够几年花用的犒赏,这还不算什么,他们要是活着回来,再翻一倍,死在外面,翻十倍!


    李世辅就在各营争破头后送出来的老兵里,精挑细选了四十五人,还有五个是他的党项亲兵,外加上王善送来的五十个灵应军士兵。这五十个灵应军都擅长翻山就不提了,他们全部都识字,十个曾经跟着王善见过完颜粘罕大破辽主那一仗,其中五个还学会了女真语,还有五个学了急救知识。


    哦对,全都会作法,会写符。


    李世辅去替他们准备装备,不用尽忠吩咐,转运使司从上到下都笑得跟花儿似的,恨不得连自己贴身的汗巾子都给李世辅送过去。这一百士兵,每人两件裘衣,一套丝质中衣,两双皮靴,一张弩,配三十支弩矢,一把短刀。衣服是最好的不说了,武器也是岚州运过来的,铮亮。


    李世辅说:“太亮了,在山里反光。”


    转运使司的小官一边拍自己额头,很可爱地说了声:“哎呀,我发昏了!”,一边赶紧给那弩上一层薄薄的涂料,一边又请李世辅去看其他的准备,比如说干粮就不是干粮了,一块肉干压成的砖,一块糖,又有好几包灵应军特地带来的药,喝了专治腹泻。


    到了夜里,这一百个都能夜里视物的士兵就从真定城的西门出去了,他们先是骑马,到了一处关隘,将马放下,很快就走进山里了。


    李世辅这里还有些很好的东西,比如说防风的玻璃灯。


    这东西也是在岚州做的,之前殿下做望远镜基本都用天然水晶,水晶要一块剔透完美的何其艰难,但这种小灯也不比望远镜更容易。之所以在岚州做,是因为岚州有“道场”,里面有煤炭,有各种当做障眼法被运进去的矿和其他材料,比如说运些石灰石、硝酸钾、草木灰,就算金人在岚州打探,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造武器必须的。


    到底还是初期,道场的质量不太稳定,造出了一批玻璃灯送到汴京,殿下就开始挨个分配,李世辅自然手里得了几盏,此时拿出来,里面装着火烛,外面有玻璃罩子,能挡住夜里的山风,拿袍子一捂,这光又透不出来,不会被外人察觉。


    他看了半天。


    按说该向西走,李世辅在夜里爬山,亏得队里有山民,就靠着这点儿亮,带着他们爬上去,他们爬到高处,视野好,到了天亮时,李世辅就能拿出他的望远镜,让望士四处看,羡煞其他营的士兵,都嘀嘀咕咕,惹得那几个党项亲兵很生气,使劲咳嗽。


    李世辅说:“小点声,震落了枝上的雪,叫金狗看见!”


    士兵们又嘀嘀咕咕,就从“软饭确实也很好吃你瞧瞧人家那身装备”变成了“你看人家有软饭吃还这么努力”。


    过了片刻,望士回报,说前面确实见到了车辙印。


    李世辅说:“咱们往前去,小心些。”


    往前去,果然就见到了车辙印,只是李世辅小心,蹲下看了半天。


    车辙很深,应当是完颜粘罕的辎重从这里经过。


    有士兵就说:“将军,咱们赶紧回报吧。”


    “不急,”李世辅说,“你们在前面背风处歇一歇,吃点东西,我继续向前走走。”


    他带了几个灵应军士兵,几个山民,还有两个党项人,继续往前走了几里地,又见到了几处车辙。


    李世辅停下说:“有些明显了。”


    他是个很谨慎的人,而这又是需要十分谨慎的时候,否则只是叫斥候进山找一找粮道,用得着他李世辅亲自出马?传回去朝廷上的相公们都得以为他失宠了!


    那车辙就在垭口,在绕过山的必经之路上,不仅深,而且都停了停,因此几里外用望远镜也能看得清。


    李世辅忽然停下来,叫望士过来,说几句话。


    他们再往前走一走,李世辅指着前面,远远地能看到一片雪也沾不上的石头,陡峭地立在那。


    那是一处悬崖,可他印象很深。


    他差点死在这里,殿下也差点死在这里,就在这群山里,金军举着火把,四面搜山,殿下手脚并用地走出了一条血路,活了下来。


    望士去看它,看了很久,久到其他人就快不耐烦,望士才收了望远镜。


    “那上面的雪被踩实了,”望士想了想,又说,“按将军吩咐,小人左右也瞧了,林中没有一只鸟。”


    李世辅说:“叫将士们过来,晃一圈再走。”


    这一百个士兵就来了,大大方方,东张西望,他们没有走近悬崖下方,而是在附近指指点点,有人说:“必是这条路,咱们回去报给殿下!”


    悬崖上静悄悄的。


    宋军说完这话就走了。


    只留下李世辅还在崖对面的山坡后待着,饿了吃一口肉干,再吃一口炒出的面粉,渴了喝一口皮囊里的冰水。


    他不言语,就静静地在山坡后待着,想自己的心事。


    党项人凑过来,小声问:“郎君,这算一个功劳吗?”


    李世辅说:“怎么不算?”


    “有了这桩功劳,郎君在殿下面前,能更进一步吗?”


    李世辅小声骂道:“闭嘴!”


    过一会儿,又有一个灵应军小道士摸索着爬过来,小声说:“小李将军,我们王祭酒也看好将军!”


    李世辅气得又说:“不许胡说!否则回去同你们祭酒告状!”


    这时候跟着过来的几个山民出身的河北军就小声互相问:“咱们呢?咱们有人在殿下面前吗?”


    过一会儿他们当中也有一个人凑过来:“小李将军,你在河北这么久,俺们看你跟看亲女婿一样,你将来在殿下面前得了脸,不要忘了俺们河北人!”


    大家正在用快乐地胡吣抵御严寒,忽然李世辅说:“不要说话,你们听?”


    差不多在戌时前后,那悬崖上方传来马蹄声,大约十几骑,李世辅悄悄探出头,从望士手里拿过望远镜,看到有火把慢悠悠地在悬崖上晃,停了片刻后,又走了。


    火光明灭,能看见人影晃动,片刻又有一辆马车。


    “粮队?”一个士兵问。


    “诱饵。”李世辅说,“他们真正的粮道不在这里。”


    第769章


    这样的工作,实在不适合李世辅来做。


    凭什么是他?他爹爹虽然只是个党项武将,可也领一个世袭的小官,有自己的族人可以统领,还有自家的田地,李世辅要是还在陇西,他就还是爹爹帐下一个快乐的青年,说不定还可以当一个纨绔,每日牵着小黄狗出城打猎去,而不是在一座就要冻死的山里,寻找那条能给人冻死的粮道。


    通往那个山谷的道路,最方便走的这一条李世辅已经看过了,这一条也是标记在地图上的,王善平日里像是个道士,除了领着灵应军护卫殿下之外就是去敲那个小玩意儿,念两声无量万寿帝君,但他毕竟不是个真道士,这山就是他派人去画出的地图。


    可就算他派了人,这山里还是有太多他不知道的路,甚至可能就不是路,是野兽走的兽道,兽不用立着走,因此那路上半截一定被枝条覆盖了,而下半截,老练的女真猎人将它翻找了出来。


    这就十分麻烦,完颜粘罕的粮队走的是李世辅不知道,也不在地图上的路,大山茫茫,他们只是一百个普通的斥候,他们怎么找,从哪找?殿下要三天给她一个回信,可他们只能用脚去丈量群山。


    太难了,凭什么给李世辅这样艰难的任务?


    有党项人在小声嘀咕。


    李世辅说:“若是我都找不到,难道派了别的斥候来就能胜过我?若是咱们都找不到,完颜粘罕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供应,咱们入谷去救援韩将军的将士们要死多少?”


    党项人就沉默了,又过一会儿,一个亲兵说:“郎君啊,你脸上都是冻裂的口子,叫风一吹,通红,你哪里还能赶得上哪些白白嫩嫩的汴京公子?”


    李世辅就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边用小刀削了肉干往嘴里送,一边继续张望四周,过了片刻,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挂的雪,那身裘袍因他的动作舒展,像是一只雄鹰展开了翅膀。


    他说:“咱们往东北方去。”


    完颜粘罕坐在他的帐篷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他捉在瓮中的猎物。


    猎物很狡猾,在大车外面几个方向上都用开水泼了地,这样的坏处不用说,宋军想出去不太容易,但好处也不用说,金军的进攻必须大张旗鼓,还要用大量的干草铺地,否则这光滑透明的坚冰是走不得路,更跑不得马的。


    但他们也在省柴,那炊烟比第一日淡了许多,完颜粘罕知道他们开始计划他们的干柴了。干柴必须用来照明,但如果只有照明,士兵们就会开始大批量的非战斗减员。


    当然完颜粘罕的兵马没比他们好太多,严寒不会只针对宋人,女真人也必须忍受冻疮和冻伤,有些士兵入夜时还精神抖擞,清晨换岗就发现已经冻得硬透了。


    完颜粘罕需要粮队送来更多的辎重,可他选的那条粮道也太过隐秘了。


    军中没有几人知道,就算知道也走不明白那条路,山路太过崎岖,军需官就摒弃了马车,换了些很小巧的板车,用驴子拉车去走那条山路。


    倒霉的驴子,屁股上还打了烙印,据说是了不起的大耳马,被宋军俘获回去一些,还有一些流落在燕山府,都被完颜粘罕征收了。


    张叔夜被他的疑兵阻了脚步,不会太久,但如果河北军再等不来,就可能慌张地自己出兵来救援,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完颜粘罕并不轻视敌人,他知道自己想要重现虒亭之战是很艰难的,他的大军突然出现在这里,粮草怎么办?


    所以他设计了两条粮道,一条在明,准备伏击宋军,一条在暗,他不敢坚信谁也找不到,可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他要保持住战士们的体力,他必须继续等待,宋军是早晚会来的,他必须坚持到那天,并且获得最后的胜利。


    李世辅离远了在山顶上去看金军的营地,他很小心,必须趴在草丛和石头中间。


    他的脸上除了冻裂的细口还有许多枝条划破的伤痕,可他一点也不曾察觉。


    这已经是第二日了,他须得抓紧,韩世忠还在谷底,等待一个突围的信号。


    李世辅就专注地看金军营地,这是第二日的早上,金军大营方向有炊烟。


    “将它们记下来。”李世辅对身边一个灵应军战士说,“他们每日吃两顿,你就在这里,记下一日的炊烟数量。”


    得算出金军的饭,人人可以不露面,但总要吃饭,吃饭就要生火,生火就有烟。一支军队每天吃多少粮是有定数的,如果能算准金军营地每天消耗多少,再减去他们可能携带的随身口粮,就能倒推出每天需要运进去多少补给。


    当然也可以隔几天运一次,但那一定会是一支相当宏大,甚至惊人的辎重车队,有那样一条让车队畅通无阻的路吗?


    李世辅又说:“咱们须得分成四组。”


    二十人一组,向着四个方向散开,挑一个隐蔽的山脊当他们的临时营地,不看金军,金军已经很小心了。


    他们看一些山里会出现的小动向。


    比如说,清晨、午时、夕阳,各个方向的鸟群惊飞的次数和方向。


    他们还要看四面的烟,哪个方向白日升起烟,夜里有了火光。


    这些斥候还得注意在凌晨时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属于这座山林的声音。


    比如说枝条被折断的声音,比如说牛马不高兴突然发出的声音,比如忍不住的咳嗽,当然要是离得近了,千万要藏住自己。


    十几二十个斥候,在金军面前是毫无优势的,他们的弩能杀死几个敌人,但接下来金军一定会将他们屠戮殆尽。


    李世辅最后说道:“若有信息,一定要报给我,若是遇上金人,你们只要能传出消息,不仅殿下会优待你们的家人,大宋百万将士也不忘你们今日的功业与恩德。”


    一队队的斥候敛容抱拳,各自就分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些斥候像石头一样藏在山里。


    还是多亏了殿下教授的一些经验,他们知道如何挖出一个小小的火坑,里面有火,可以烧水取暖,但外面又没有明显的火光,他们靠着殿下教他们的手艺,每个人都喝了些热的肉汤。那肉汤已经喝不出里面的味道,可喝着它,他们就像是还在真定城中,妻女父母身边一样。


    这是一门只传给灵应军的手艺,就靠着这些热汤,斥候们白日里守着它,夜里也靠它续命,硬是撑到了第三日。


    李世辅拿着道士们为他记录所有情况的帛书,炭笔书写的东西刚开始很乱,但有两三日,它就有了规律。


    大部分都是一些没用的规律,飞鸟几时飞,几时落,林中几时起雾,几时雾散,那悬崖下有火光,又有车马走过的痕迹。


    李世辅继续看,就看到在葫芦口的西北方向,有一片被山民称为藏熊沟的山沟。


    连续两日,每天凌晨天色将亮未亮时,大概没到卯时,总有一片寒鸦惊起。


    天寒地冻,那里有野兽吗?


    李世辅就带了望士过去看,离远了看得很艰难,那里生了许多高大的柏木,望远镜隔着这些树木就看不真切。


    可他还是看到了两件很重要的事。


    第一件是那里的雪地被踩实了,第二件是入夜和天将明时,有暗淡的光,在林中微微透出来。


    看过了这两件,再加上他们记录下金军大营的炊烟。


    大家都没饭吃,山谷里的宋军每天吃两顿饭,但金军每天吃三顿,清晨黄昏两顿,炊烟是万余人的规模,凌晨还有一顿,比值夜哨兵吃得多,约有千人,但又明显不是大军吃饭的规模。


    李世辅说:“完颜粘罕实在可称一句呕心沥血。”


    这支运粮队是在夜里走的,还是一条隐蔽的山路,他反正是无法理解,他想象不到这样的行军途中有多少人会中途跌落山坡,会有多少人被驴车骡车带着跌落山坡。


    大概是有向导的,也有最老练的猎人,可这样一条运粮道——这只能偶尔冒险选择的行军路线,被完颜粘罕很小心在用着——他甚至还特地准备了一条明显的假粮道给宋军!


    可他越呕心沥血,越显示出金军困顿。


    以前的女真人,压根不用这样的手段,女真人的战士,天然胜过宋军一头,女真人的运粮队自然有自己的战士来保护,要是宋军想劫粮道,大可试试。


    他们现在却要苦心藏起来自己的粮道了!


    可这样的完颜粘罕,比之前在上京当相国,每日里只想着弄权时又更加危险——他的心计全都回来了。


    李世辅大概是在深夜回到的真定城下,距离他们三日之约只剩下不到两炷香的时间,他身上的皮毛大氅破破烂烂的,他的脸上手上也都是伤口,可他骑马跑到真定城下,高声道:“我是李世辅!不用你们为我开城门,我这里有一份紧要的军报,你们快放下吊篮,将它运上去!”


    长公主还没有睡,她就靠在榻上等着消息,现在她一下子就跳下榻了。


    “快给我看看!”


    第770章


    夜已深了,行宫的偏房里却亮着许多盏灯。


    小女道们还没有睡,她们这几日陆陆续续到了真定府,第一日要检查转运使给的账目对不对,这是最要紧的,关系韩世忠到底能活几日的大事。


    现在她们还要加班加点,看的就不是韩世忠了,而是整个河北前线的粮价、流民、各营的情况。宁福学得很快,她第一次捏着这些文书时,指尖要翘起来,十足一个娇气的小公主,现在也能飞快地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一一汇总。


    汇总之后的文书就不是文书了,而是阿姊的疆土,以及疆土上的脉络。


    她正低头在看,有宫女掀起帘子走进来。


    给针线处送夜宵的,女道们夜里总要再吃一点,否则天这样冷,她们也受不住。


    宁福眼尖,见到门外还有人端着漆盘走过去。


    “给阿姊的?”


    “是,”那个宫女说,“小李将军的军报送回来了,殿下还没歇。”


    宁福抿嘴一笑:“李世辅人呢?该让他亲自来报才是。”


    宫女答得很自然:“夜里不开城门。”


    “那可是李世辅,他也不能开城门么?”


    这位小公主的声音里带着点娇,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李世辅也不能开城门。”宫女一边说,一边为针线处的女道们一一分发了夜宵,是一碗牛奶,一碟点心,发完夜宵,她们就走了。


    门帘落下,宁福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她盯着那晃动的帘子,好一会儿没动。


    嗯,她也听说过,夜里除非天大的事,否则绝不开城门。


    可那是李世辅啊,阿姊一手提拔起来的小李将军,前几日才领了死命出去的人。他回来了,竟也被一道城门隔着?


    不对,重点错了。


    宁福起身,对正在吃饭的小女道们说:“我出去走走。”


    宁福溜过去的时候,她的安国阿姊正在吃夜宵,也是一碗牛奶,一碟点心,一边吃一边对着李世辅的军报去看那张地图。


    那地图上以不同的颜色标出了不同的高度,别说在宁福看来极其高明,就是许多宿将也没见过这个。可安国长公主还是感叹:“到底不细致,就像李世辅说的这个藏熊沟,要不是他亲眼见了,我又怎么知道这里还有一处山沟可以藏人经过?”


    她说这话时,佩兰凑近了说:“宁福长公主到了。”


    宁福就走上前行了个礼。


    “宁福?”阿姊问,“深夜不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


    “阿姊是不是要升帐?”宁福的声音里带点撒娇,“妹妹也想跟着学些东西。”


    “那也好,宇文相公和刘相公片刻就到,”阿姊眨了眨眼,就笑了,指了指身边的位置,“你坐这儿,也听一听。”


    她的声音很温和,里面还藏着一些东西,一些很微妙,和以前不一样,但宁福注意到的东西。


    但宁福没有分辨清楚,宫女已经为她搬来了一个小圆凳,她就坐下了。


    片刻宇文时中和刘韐就都到了,两个人都带着冬夜出门的寒气,进屋时先向安国长公主行了礼,而后看到身边坐着的宁福长公主,都是一愣,但也很有礼数地又行了礼。


    “李世辅的信已经到了。”阿姊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将军报给他们看。


    两个人都看完,刘韐说:“粘罕大营如此运粮,恐怕无法坚持日久。”


    “殿下,韩世忠围困日久,恐亦艰难,”宇文时中说,“而今既然查清粮道,当速速调兵……”


    两个人的重点有点不一致,宁福又去看阿姊的脸,阿姊脸上还是刚刚的表情,很温和,这说明阿姊对他们俩已经有既定的看法,而如今两个人的观点并不令她惊讶。


    “咱们须调兵,但更要紧处,是给张叔夜送信,合围粘罕军。”


    “殿下所言是也,”宇文时中说,“若能在同一时辰……嗯,葫芦口所处,若是清晨雾气刚散……”


    刘韐说:“送信,调兵,至少要三日。”


    “那便三日后的卯时?”宇文时中问。


    宁福心里也跟着算计,一天之中,到底在哪个时辰接敌最好?


    但阿姊说:“不必约时辰,能约在同一日,便是大幸。”


    宁福公主听得不是很明白。


    当然她不要说话,她知道自己在这里是旁听的,没有任何资格张口发问。


    好在宇文相公的表情替她发问了,于是阿姊说:“调兵需三日,张叔夜接了信,整军出苇泽关,大军沿着河滩向南,山这样深,雪这样厚,别说他们碾冰踏雪,就是传令官能不能及时跑到,途中又有多少完颜粘罕的斥候,你我又岂能知晓?咱们在此运筹帷幄,说一句卯时或是午时,到了山中差上两三个时辰,有何奇怪?”


    宇文时中说:“若不能同时接战,恐怕完颜粘罕便可从容应对。”


    “不要紧,尚有韩世忠、刘子羽在谷中,他们皆是良将,”她看向刘韐,“河北军如今以何为号?”


    刘韐说:“三堆烽火,狼烟起时即是总攻之令。”


    她想了一会儿。


    “写信给张叔夜,不要只用这个,其中要加硫磺,”她说,“硫磺爆燃时,火光骤亮,有冲天黄烟,寻常烽火,绝无此象。”


    刘韐有些迷惑,但他迅速表露出了然的神情。


    “殿下心思缜密,虽留侯不能比也。”


    “咱们一日也不耽搁,”阿姊声音清晰,“天亮整军,派一队最好的骑兵进山送信,告诉张叔夜,以他的烽火为号,对了,信笺要小心,绝不要出一丝纰漏。”


    宁福还在看着她,心里刚刚想清楚一些事。


    阿姊同她说话的音调,和以前不同,尤其是与成国阿姊说话时,更加不同。


    她同成国阿姊说话时,语调不是这样的。


    她的语调会很快,带着一种几乎不过脑子的随意,那里面有一些略带夸张的情绪,无论是笑还是骂,亦或是被成国唠叨得不耐烦,却又耐着性子的无可奈何。


    总之是姐妹间的语调。


    但此时宁福坐在她身后,听她的声音却是另一种,清晰而平稳,将所有人都妥帖地控制在其中。


    不会有人想挑战这样的安国长公主,她就站在山巅上,所有人都在山下,接受着她审视的目光。


    审视,宁福想,城门外的李世辅,面前的宇文时中和刘韐,山里被围困的韩世忠,即将为她浴血奋战的大宋禁军,还有她这个妹妹,都在赵鹿鸣的目光里。


    传令兵一共三个,每人又带着七个护卫,二十几人,都备了马,前面走的是官路,等进山了就必须挑小路走,必要时甚至要弃马而行。


    因为完颜粘罕在山里放了许多的游骑。


    他们很残忍,见到人就杀,不管是山民还是宋军。


    但他们也是真正的老猎手,甚至比山民更出色,在山里跑一圈,这些游骑就将大山能告诉他们的秘密学了个七七八八。


    他们通过没有清理干净的马粪追踪到了其中一队。


    就五个金兵,但极擅骑射,从山路上出现时,宋军还只是一愣,可金人顷刻就到了眼前,那箭矢也到了眼前。


    这场战斗结束得很快,虽然宋军的铠甲精锐,可金人射人先射马。


    那个信使从山路上摔下去了,粉身碎骨,摔在了一条尚未结冰的河流旁,女真游骑很小心的下山去翻他的衣服。


    可那个信使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女真人翻来翻去也不曾翻到密信。


    片刻后,他们总算发现了端倪,一个最老练的猎手说:“他临死时给了自己一刀,否则就算摔死,也不该摔出这么多血。”


    另外两个信使还在继续跑,其中一个最幸运——不是靠什么精湛的技巧,而是纯靠幸运,顺顺当当地从一条李世辅告诉他的小路绕路跑到苇泽关下——还有一个也遇到了女真人的游骑,那个传令官跑得飞快,往山上跑,他早就见到山上只有一条路,关键时刻,他就冒死跳下马,钻进了路边的雪林里。


    金人追着那马上去了,后面还有追着金人的几个宋军护卫,他们在山上打了一架,这个可怜的信使也不管谁胜谁负,他怕另外两队都已死在山里,他得将这信送到!


    他就在山里跋涉,两条腿硬邦邦地,不知道天黑,也不知道天亮,他就在山里爬,中间还叫醒了一只冬眠的熊。


    等到他费力将熊杀死,那熊流出的血早晚要吸引来巡逻的女真人,可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就拖着一身的血,一身的伤,在山里没完没了地走。


    一直走到金军的游骑,山里的猛兽,都销声匿迹。


    有旗帜在山中发出响声,他听着那响声就去了。


    忽然有人大喝:“什么人!”


    这个信使被领到了张叔夜面前时,已经是个半昏迷的血人了。


    他很艰难地指着自己的胸口,请两旁的军士将那封信取出来递给张叔夜看。


    这个白发的老元帅笑了。


    他说:“放心吧,明日卯时,烽火已备好了,咱们要叫完颜粘罕瞧一瞧大宋天兵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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