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天快亮了,因此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帐篷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一天接一天在这里熬着,非战斗减员越来越多了。
首先是能烧的东西快烧完了,先烧一些干柴,然后烧一些马粪牛粪——它们没有充分的风干,因此很难烧,再然后是一些马车,最后连马车的架子也烧完了,人就只能挤着人。都是河北军,原本有可能我偷过你家的菜,或是你娘又曾经传过我二伯的闲话,反正有点龃龉的兵士现在都成了亲兄弟。
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用最后一点体温取暖。
他们的牛马也杀了许多,杀了那畜生给大家吃,调料是早就用光了,还剩下些盐,洒在汤里,腥膻难闻,可大家闻不出,只能默默地吃,肉必须切碎了,不然煮不熟,伙夫的手也哆嗦,新鲜宰杀的肉也切不动,韩世忠走过来就说:“怎么还是个老实人?你是伙夫,该你偷偷先吃一块!”
伙夫吓得说:“小人不敢!”
韩世忠说:“有什么不敢的!你将肉快切碎些是正经!”
士兵们见了,有人不忿,就问韩世忠。
这个粗汉一脸不在乎的神气,他说:“这玩意儿谁抢它去!等过了这两日,咱们的危难解了,俺要去丰乐楼大吃特吃!”
有人问:“将军,咱们还能等到那日吗?军中粮草就要尽了呀!”
韩世忠嘿嘿一笑,“要是还有的吃,俺老韩还要愁呢!”
“为何?”
“咱们殿下是个最聪明的,天上的神仙也比不过她,不对,她就是天上的神仙!所以她一定算的清咱们能熬几日,算清楚了,她就要排兵布阵。咱们要是早早就吃完了,她就得匆匆忙忙来救,那可就是一场苦战;咱们要是能在这里再挺十天八天,殿下说不定就要布置得更周祥,那俺们岂不是还要多吃几日的苦!所以三日内粮食就要吃尽,这岂不是刚刚好!”
士兵们瞠目结舌地听着他这套理论。
“将军,保真吗?”
“怎么不保真?!”韩世忠立着眼睛,“你不信?不信快滚蛋!”
那个士兵很乖巧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引了大家的笑骂。
韩世忠大声说:“所以你们瞧着!俺可是一日也不曾克扣军粮,咱们数日子吃,分毫不慌!”
现在这个清晨的军帐里,士兵在努力睡着,他们很冷,因此梦里总有柔软厚实的床铺,有熊熊燃烧的火炉,火炉上一定还有一壶水,已经烧开,只要他睡醒,手上自然有一只套碗能倒水来喝。
一口热水,多么奢侈!
士兵就在冰冷的帐篷里,香甜地舔着嘴唇,用舌头的温度去滋润他的梦。
韩世忠没睡,他睡不着。
他其实悄悄克扣下了两日的军粮,他心里挺没把握的。
殿下一定会来救他,这不假,可完颜粘罕不是庸将,凭什么就能让宋军顺顺利利将他们救出去呢?
当初他们围困蒲察石家奴,那老驸马也是个勇武的汉子,麾下也有数不尽为他死战的勇士,还不是被殿下一层接一层地给围死在虒亭?
凭什么他韩世忠就能活下来?
他想到这里,就暗暗地冲自己吐一口口水,骂了自己几句。
骂完之后,他就准备再睡一会儿,将他的性命,还有谷中数千将士的性命,都短暂地交给虚空中那位血神去。
忽然有人掀开了他的帐篷。
“将军!”
韩世忠出了帐。
整个营地都像是废墟,只有一顶顶的帐篷,箭矢已经快要用光了,好在武器很结实,还有不少可用的,而牲畜一半为了取暖,一半为了充饥,也几乎快要吃完了,只剩下了几十匹战马,还在吃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那个亲兵匆匆指着西边,西边有山,金军在山上,粘罕的营地从山上到山下,井然有序,像是巨人的一双铁手,将葫芦口的入口和出口都死死钳住。这些天里,这双铁手纹丝不动,只是每日派小股人马下来袭扰辱骂,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放干他们的血和气力。
可今天不一样。
韩世忠看着那天,西边的天是黑的,被东边的日出照亮了蒙蒙的轮廓,就在群山轮廓尚未清晰时,在那山脊上,冒出了熊熊的狼烟!
那不是普通的狼烟!
那狼烟还很远,在金军的后方,可那狼烟又很与众不同,它在雾一样的暗淡的天空里窜起了火光!
火光明黄,像是一支箭刺向了天空!紧接着又有两道狼烟,一共三股,这黄澄澄的烟,这不是普通的狼烟,这里一定添加了硫磺!
如果这里只有土鳖刘子羽,说不定这些被围困的河北军还不知道,可韩世忠是个见多识广的,灵应军有什么好东西,他都伸鼻子去闻一闻,殿下让虞允文卖力地从南方运硫磺过来,难道他能不知道?
那一定是大宋的狼烟!那是张叔夜的信号!
韩世忠穿着他半干不湿,满是臭味的戎服,发出了一声比猛兽更加可怕的咆哮!
“张枢相得了令,领十万大军来救咱们了!”他大吼道,“儿郎们!快快起来!援军到了!”
“咱们的援军!咱们的!”
这濒死的营地忽然间就沸腾了,有人还在梦中,有人已经跑了出去,他们的武器比冰更冷,可他们浑身生出了汗,那长刀握在手里就像是粘在了手上,怎么也取不下来。
可他们不在乎。
士兵们已经不知道冷,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恐惧了。
这是他们最后的一战,只要他们冲出这个山谷,那幻梦中的一切都会成真——那碗热水,哦不不不不,他们现在贪心了,他们要一桶热水,不仅可以喝,还可以将自己整个儿塞进去!
不需要韩世忠再下令,所有还能动弹的人,无论伤兵还是民夫,都抓起了身边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而韩世忠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马,那马已经瘦了一大圈,却仍然稳稳地承载住他,眼睛也和他一样红。
“将干粮吃尽,同我出营!”他说。
葫芦口里的宋军就在忍饥挨饿的第九日迎来了他们的决战!
金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可他们的速度很快。
最前沿的签军是一下子就被韩世忠的军队给冲过去了,这些宋军有些还在腹泻,有些脚步虚浮,军中的药物也都用尽了,他们几乎都染上了病,区别只是大多数士兵的病情还较轻,体温没有那么高,腹泻也没有那么严重。
可他们此时就像是濒死的野兽,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扑到签军的阵地上,那在冬日里依旧锋锐的长刀,轻而易举地撕开了签军的阵地!
宋军踩着签军的尸体一步步向前时,金军中的重甲女真士兵已经补上了第二道阵地。
这些女真人持长矛,一步步向前,身后有擅长射箭的渤海人弯弓搭箭,箭雨从高处泼洒下来,最前面的宋兵就倒在了地上,可后面的身上挨了箭,还在向前!
韩世忠趴低了身体,他手里也挥着狼牙棒,荡开了两杆长矛后,左手一提缰绳,战马嘶鸣一声,高高站起,不等女真人的第三杆长矛捅向马腹,马蹄已经踩了下去!
那战马硬生生用蛮力在女真人的战线上撞开了一条口子,有了这条口子,韩世忠的亲军就奋力冲上去,不容女真人将它再填补上!
死呀!死呀!今日这战场再不需要第二个裁判,甚至不需要完颜粘罕或是长公主来做裁判,它只有一个裁判,就是那鲜红色的神明!
金军很快调整了他们的阵型,他们缓缓后撤,要将宋军向外放一放,山上有骑兵,只要将韩世忠赶到开阔些的出口处,女真骑兵就要冲下来将这些不死心的困兽彻底剿灭——完颜粘罕就是这样下令的。
可就在此时,“葫芦口”的西边,也就是金军的身后处,传来了像是雪崩的声音。
隆隆的,按说更像沉雷,可冬日里不会有沉雷,天上更是一片云彩也没有。
太阳出来了,照在山谷外的路上。
有比太阳更明亮的光升起,它像是一条由光汇聚的河流,河流上升起了丛林般的旗帜,就在这个冬日的清晨,来到了这座山谷外。
那是长公主最精锐的禁军,几乎完全由西军组成,它就在此时,漫过山脊,填满了谷口外的每一寸空间。
这支大军没有停下脚步,它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直扑粘罕大营的脊背!
张叔夜点起了狼烟,可他不等河北军的狼烟,他知道不管是谁,只要狼烟一起,谷中的宋军一定会发动攻击。因此越快进入战场,就越有可能救下韩世忠和刘子羽!
金军一下子陷入了双线作战的困境中。
这是他们预料到的,可两支宋军的战斗素质都令金军动容!
他们上一次交手是什么时候?完颜粘罕上一次同他们交手,长公主尚要千方百计选择地势,避开骑兵,更在完颜粘罕全力总攻时无计可施,那些宋人,死了一个皇帝,死了种家一大家子!
可是现在,张叔夜的兵马来得这么快,金人不稀奇,他们只是没想到,宋军的成长这样快!
就在此时,站在山顶上的金军指向东边。
“那是什么?”
那是一支军队,正从东边缓缓而来,旗上隐隐有一只鹿,仿佛跨越了山川,来到他们面前。
第772章
赵谌就跟在军中,与他的姑母不同,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他“大宁郡王”的身份。
这是他的母亲为他求来的,当然他想要完全隐藏身份不容易。
无论是他的脸还是他的手,以及他说话时温文尔雅的声调,都绝不可能是一个寒门子弟能有的。
至少是个宗室——有人这么猜,不过大家又很快不去猜了。
一是因为猜他的身份不安全,二是因为他身边只带了两个仆役,这样的排场和宁福殿下天差地别,没人会想到他是个郡王。
他清晨与其他军官一起,到中军帐点卯,他只是个参军,身份不高,因此藏在别人后面。
点过卯后,如果没有行军,他要到参军帐中工作,他不懂兵事,即使挂着这个职务也只能做些最简单的活计,比如起草文书,撰写军报。
另一位老参军见过他的字后就非常感慨。
他说:“殿下的书法承自太上皇,也算是千里挑一了,可小郎君这手书法,来日必成大家。”
从这之后所有写字的活都给了他,非常无聊,而且也有点累。
要是行军呢,他就得跟着大家一起骑马,等到了扎营处,他得熬夜抄写所有需要抄写的文书。
但赵谌还是不吭声,他吃着参军份例的饭,睡着参军份例的帐篷,早上醒来时帐篷里的水壶不能立刻倒水,那里已经结了一层冰。
母亲在他临行前说:“去跟着殿下,一来是为了让你活命,二来你亲见了才能死心。”
赵谌说:“母亲,儿不曾有他念。”
“你怎么会没有?你的父亲是皇帝,你的祖父也曾是皇帝,你是嫡子长孙,你要是没有野心,岂不是太奇怪了?”
赵谌还是垂着头,母亲看了他一会儿。
“你须得亲眼见到她走到哪一步,她究竟如何走到那一步,然后你才会清醒过来,”母亲说,“不要学你的父亲,我不知他死前清醒没有,可那还有什么用处?”
山谷里的风,是贴着地皮卷的,带得地上的头发像荒草一样飘来飘去,带得那些临死时漫延出的恶臭又冲到了马前。
又冷,又臭,甚至还是坚硬的,敲了敲他从脖颈到肩胛,再从手腕到膝盖所有的关节。
他穿着铁甲,行军时他是不穿的,但今日不同,他有一套不曾雕花的铁甲,十分精良,和座下这匹性情温和稳重的战马一样,都是长公主送的。
铁甲让他感到很不舒服,这铁质的笼子禁锢着他的每一处关节,他没办法舒服。
赵谌向着前面那个遥遥的背影处看了一眼。
她披着一件皮毛大氅,大氅下是一套明光铠。
她那身铠甲,比他的更沉重,可穿在她身上又是那么自如!
赵谌将目光又向着前方看去。
他所在的中军,位于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向前望去,能看见前军的旗帜在缓缓挪动,向后看,后军的辎重车辆在雪泥里碾出深深的辙印。
灵鹿大旗就在安国的身后,周围有许多灵应军,保护大旗,也保护她。
可他们还是没办法隔绝寒风、颠簸、以及路边数不清的尸体所散发的恶臭。
赵谌心想,原来所谓“亲征”,所谓“统领三军”,并不舒服。
就在这冰冷的地狱一样的地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风扭曲的号角与马蹄声。
前军不知道有一位小郡王在注视着他们,他们正在向前,忽然有人高呼要他们停下。
“盾手!”传令官高喊,士兵们立刻就举起了盾牌,此时那种不同于风声的尖锐响声才终于传来。
它甚至比沉雷般的战鼓还要早!它那么迫切!
就在左侧陡峭的山脊上,腾起了这片黑云!
黑云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宋军,那是箭雨,可那比寻常的箭雨更密集,女真人就是有这一手,在需要时,他们的箭不会散开,而像是无可阻挡的黑云压下!
赵谌的脸就发白了,他读过几本兵书,也弯弓射过几支箭,他甚至还亲自打猎到一只野兔,他的箭矢将那野兔钉在了树下,可他是个文弱书生,他开的不是这样的强弓!
箭雨落下了,在河滩上爆开一阵急促的叮叮当当,像是无数把小小的铁锤,在疯狂地敲打着铁砧。
他身边的仆从脸色也白了,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赵谌没有动,他知道自己不该动,母亲不会希望他动。
可他的脸色也白了。
有骑兵从前面狂奔回来,脸上溅着血点,冲到中军大旗下,急促地高声回报:“殿下!前军已接敌!金贼箭矢甚密,但我军重步铁甲坚实,箭镞多半滑开!折损甚微,并无大事!”
赵谌就愣住了。
片刻后,有更加急促的喧嚣声从前方传来,金军的号角也变了调,更凄厉,更急促,从喧嚣声中钻出来。
赵谌就看到,那支金军从山后冲出,正好冲向了前军的侧翼。
中军大旗下有了动静。
安国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说完之后她又继续看下去了。
前军里有无数旗帜,那些旗帜晃啊晃的,赵谌看不懂别的,他就只看得懂宋军的旗帜多是白底,金军的旗帜多是黑底。
黑旗撞上白旗,两方的旗帜就晃个不停,刚开始是黑旗压着白旗,可白旗也不曾后退,片刻后是白旗压着黑旗,黑旗也不曾后退。
赵谌就呆呆地看着,忽然有人骑马来到他身边:“郎君,请随我来。”
这人伸手去牵赵谌的缰绳,带着他来到大纛下。
安国仍然在注视着前面沸腾的黑旗和白旗,没有分出一个眼神给这个侄儿,只说:“我既应了嫂嫂,不能将你置于险境,你留在我身边。”
少年的脸就红了,略有些羞,也有些恼。
他轻声说:“姑母容秉,小子于中军随行,并无险处……”
安国噗嗤就笑了。
“真的么?”
右侧原本满是尸体和树木的山坡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雷!
不知道多少个反穿白衣的女真人,如同雪崩一样从山坡后冲了出来——他们到底埋伏在哪?!他们怎么就能寂静无声地来到离中军这么近的地方!
赵谌大惊失色,但这些女真人已经借着俯冲的力量,狠狠撞进了中军!
“敌袭!”
完颜粘罕站在最高处,审视着他的棋盘。
三面烽烟升起,他想,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算得很准,那第一波箭雨后,宋军该丢下多少尸体,前军受阻,退后整兵,第二波伏兵跃起,又该中军大乱,若是有人能夺旗斩将,宋军的士气更会大受挫折。他用兵总是又准又狠,哪怕当年在汴京城下撤退,他都能用一次惊雷般的进攻作为自己撤退的准备,让宋军吓破了肝胆,再也不敢追击。
那可不是什么厢军义勇,那是大宋的禁军,天子脚下最精锐的兵马!
这才几年,宋军已经是他不认识的样貌了!
那箭雨捶在铠甲上的声音传不到完颜粘罕的耳中,可他只要居高临下地看一看宋军前军未乱,他就立刻判断出这一仗的胜败了。
宋军有这样的铠甲,这样的战斗素质,他们还是由安国长公主亲自统领,士气自然非凡,他们是不会败的。
那如果他们不败,金军又该怎么办?
完颜粘罕低下头,看着山谷出口处的鏖战。
韩世忠已经杀疯了,他浑身上下都是血,他撞上的是完颜粘罕的札合猛安,那群女真人像一堵墙,韩世忠就一次次往那墙上撞,撞一次就要挨一刀,他撞了这么多次,连他那件岚州出产的铁甲都已经伤痕累累。
可韩世忠像是不要命了,他还在继续撞上去!
他撞一次,就有一个、两个、三个女真人死去,他的脚下已经全都是女真人的尸体,他手里拎着的也是两柄狼牙棒!对面用狼牙棒抡他,他也如此回敬过去!
完颜粘罕继续去看张叔夜那里。
张叔夜的兵马已经离韩世忠越来越近了。
山路的两边全都是伏兵,全都是弓箭手,正面则是铁浮屠。
完颜粘罕已经不计代价,将能拿出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了,靠着他的铁浮屠,他们在河滩上游,生生将人打进了河里,那河上的冰又碎裂,不管是宋军还是金军,反正都是铁甲,一起沉下去,将河水染成殷红。
就是这样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山谷,金军要不是占据了所有的地形优势,要不是宋军施展不开——
啊,也轮到宋军施展不开了。
完颜粘罕心里闪过很怪异的念头。
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以如今的宋军,他是赢不下这一仗的。
他还有实力,至少继续打个三天三夜,以他的调度,以女真人的坚忍,以葫芦口这易守难攻的地形,他是有这个信心的。
可现在他必须想一条生路,他必须想清楚,这三天三夜,他能困死韩世忠,他还能困死张叔夜和安国么?如果能,他到底要怎么做?如果不能,那他必须现在就找出那条生路。
他不能将东路军全部抛洒在这里,他还有燕山府呢!
第773章
太阳偏西时,葫芦口的杀声终于低了下去,变成一种黏稠的,像是风也吹不散的嗡嗡声,盘旋在伤者的呻吟,以及士兵将刀刃从骨头里费力拔出来的响动上。
那是战场发出的疲惫风声,哪怕是血神,也该为这不尽的享用感到欣喜和疲倦了。
在那次针对中军的袭击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河北军虽然底子不如西军,可他们在河北,也实在经历了太多次的战争,而且是纯粹的,同女真人进行的战争,因此伏击虽然突然,可侧翼的士兵立刻就调整了阵型,在女真人冲到面前时,他们已经做好了接战的准备。
当然,做好准备不等于不会有人死去。
就在大宁郡王赵谌的面前。
那片枯树林稀疏的影子间钻出来的,也是模糊的影子,他们每一张脸都很清晰,可赵谌那一瞬间看见的,就觉得是影子。
因为那不真实,那是要杀他的人,举起了长刀和狼牙棒,奔着他而来。
自然人家根本不是来杀他的,杀他一个孱弱的宗室有什么意义?人家奔着那面灵鹿大旗,还有旗下的统帅。
统帅转过头,轻轻地望了一眼。
赵谌在这一瞬间脑子里放空了,他本可以自己逃走,可他下意识的,那些君君臣臣的东西在身体里自动生效了。
他伸出手去,似乎想隔着几个亲兵去推一把安国长公主——
“姑母,快逃!”
当然他没有推到,挡在他面前的亲兵用一只手扶住了这个惊慌失措的少年。
“郎君莫怕。”那个亲兵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禁不住的笑,“天塌不下来!”
双方接战了。
离敌人最近的一队枪兵,大约二十来人,没有犹豫,没有张望,像是被同一根绳子扯着,将手里的长枪尾端重重顿进脚边的冻土,枪尖倾斜,指向前方。
后一排的刀盾手向前踏了一步,将他们手中的铁牌竖起,连成了一片墙。
那墙不是没有缝隙,灵应弓手就站在墙后,拉开了弓!
整个过程说起来有条不紊,可快得让赵谌眼花,他只看到各种金属,各种皮革,还有无数个头盔,一片片地晃。
有步兵,还有骑兵冲上来,弯刀砍在圆盾上,发出了一片片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快速地敲鼓,有持盾的士兵闷哼着后退,赵谌没有看到血,他也想不明白那人的胳膊被战马冲锋的巨力给撞骨折了,立刻有同伴补上缺口,长枪也一杆杆被折断,但又有人向前刺出,要是没能收回,那个枪手不知道从哪又变出了第二杆长枪。
赵谌就骑在马上,看到一个年轻的刀盾手,那曾是个微不足道的农民,原不足以受到郡王的目光,可赵谌就盯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人与自己年纪相仿。这个年轻士兵站在一个老兵身后,见到老兵的盾被撞翻了,年轻人就立刻冲上去,用自己的盾顶住防线。
干的很好,赵谌满意地想,像是对一个自己的“化身”表示认可。但就在这时,一柄刀从缝隙间划过,像是一道光,精准地流向那个年轻人的脖颈。
赵谌看着那个年轻人像是要挡,但那抹刀光更快,那个握着刀的人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女真人,他的鬓发上全是雪,他的脸也是青色,他已经在战场上征战了那么多年,他早就知道这个年轻人想怎么躲,会怎么躲。
年轻人的眼睛里就浮现出了一层茫然,他扔下了手里的盾牌,下意识去捂自己的脖子。
有人挡住了赵谌的视线,说了些什么话,但赵谌听不见,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年轻人捂着脖子的画面,就连那人指缝里的血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一粒温热的水落在了赵谌脸上,他忽然意识到是血。
那根本不是他的“化身”,那只是一个真实的士兵,倒下死掉了,所有人都看不见,所有人都无暇看见,就连那个女真老兵,他也必须面对刚刚杀死一个年轻人,可在年轻人身后,又有一个弓手弯弓搭箭,对准了他的事实。
场面这么大,大家都得继续奋力战斗。
脚下的雪渐渐化了,又渐渐变红了,变成了血池,马蹄每次抬起落下,都会溅起一片猩红的黏腻。
赵鹿鸣盯着这支埋伏的女真士兵看了一会儿,他们不恋战,在发现无法突破中军的阵线后,他们就迅速又撤回去了,留下了上百具他们的尸体,以及同等数量的宋军尸体。
这个战损比很让她满意,这不是奚军,不是渤海军,更不是签军,这是一支精锐的女真猛安,他们已经全力以赴,但也只能和她的亲军打一个平手。
她就在这弥漫着腥臭的战场里看了一会儿,又看着身边的传令兵在费力和山顶上的望士用旗语交谈。
不大容易,张叔夜的兵马离她有十几里的距离,完颜粘罕占了地利,山脊被他占了,宋军爬山,只能算临时起意,因此河北军想和十几里外的西军交流,协同作战就很不容易。
双方都有望远镜,已经算是金手指了。
过一会儿,传令官说:“殿下,一个时辰前,韩世忠已突出重围,与西军汇合,其部伤亡甚重,但主将尚存!”
她说:“好。”
但她不下令了,传令官又问:“殿下,可要告知西军……”
“光是这一句话,你们比划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她说,“不要下令,北边的地形原本咱们就不熟悉,要是他们也要半个时辰后才能得到我现在的命令,这和交他们阵图有什么区别?张叔夜是位老将军,让他自行决断就是。”
传令官跑了,赵鹿鸣继续抬头去看远处的山脊上。
金军的大营扎在高处,山上有什么东西在午后斜阳下拉得很长,她拿出望远镜去看,看见士兵在营栅后面走动,那拉的很长的是新竖起的拒马。
金军的攻势暂缓,逐渐转为了守势。
当他们决心守住这几处隘口时,他们居高临下的优势全用出来了,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挖了多少坑,烧裂了多少石头——韩世忠在谷底见到山脊那成片的篝火,难道全是在烧石头吗?
前军的伤亡有些重,传令官回来汇报,她说:“不急于一时,叫前军回撤,后军准备结营。”
说这话时,她又看见山脊上几处新挖的土坑。
金军还在加固,看起来准备和宋军就在这里对峙。
也不能说是个坏主意,对方在山脊上,居高临下,不用望远镜也可以看到山下的举动,而且山中刚下过几日大雪,即使山上没有泉水,山阴处的积雪可以煮开饮用,他暂时没有马谡的忧虑。
第一天可以当成是双方试探的一天。
与完颜粘罕的决战很可能是又臭又长的,因为完颜粘罕绝不是一个甘心赴死的人,她也要试一试他都藏了些什么手艺。
现在通过一天的战斗,尤其是近距离的战斗,她心里有了数。
“有点心吗?”她说,“我吃一点。”
身边立刻有内侍送上了一个匣子,匣子是由尽忠的嫡长子保管的,那匣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艺,打开呈现在长公主面前时,点心甚至还是冒热气的。
她在这些甜点里挑了一块红梅饼,刚准备吃,忽然看见了赵谌。
她招了招手,有人牵着赵谌的马,将这个少年送到她面前。
“你也清早起来,到现在没吃东西,”她问,“用些点心?”
赵谌就在这热气腾腾的战场上,看着这热气腾腾的点心。
他忽然干呕了一声,然后捂住了脸。
“小子失仪……”
姑母看着他被人牵着马,离开了这片战场,去后军的马车上休息。
过了片刻,有人汇报说,这位郎君回到马车上待了一会儿,就继续开始他的工作了,当然他没有本事当一个真正的参军,但他的文书水准确实不错。
她说:“我的嫂嫂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你看有了这样一位母亲,有了礼法给她的权力,她就可以将她的儿子教成现在的模样。”
有些孱弱,但刚刚好,行止都在礼法的框子里,也刚刚好。
他就这样待在礼法的框子里,甚至还有礼法赋予他的美德,比如他刚刚惊慌失措时的表现。
想从她手里夺回御座是不能只靠礼法的,甚至一个高明的阴谋家都还远远不够,这一点朱氏看得很清楚,她是按照皇后的标准挑出来的女性,她知道该如何教育自己的儿子在这样的风浪里活下来。
宁福就显得稚嫩多了。
没人教导她该如何掩盖自己的想法,也没人教导她“有用的礼法”,她从小接受的是最无用也最安全的教育,可她不肯屈服,而那野心是危险的,可它还是长了出来,从最应当“贞静恭顺”的一颗心里,杂草似的长出来。
赵鹿鸣想了一下,觉得很有意思,她就着这点意思吃了梅花糕。
“殿下,粘罕选了高处,”李世辅策马跑回来,“臣愿带三千……”
“你有力气,也要歇一歇,”她说,“身上还带着伤哪。”
李世辅就有点可怜地低头。
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殿下,臣怕完颜粘罕跑了。”
“跑了?”她抬头去看山脊上那渐渐燃起的营火,“他会跑么?”
第774章
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宝贵的夜晚。
河北军后撤到弓箭射程外,就地开始建营,冰天雪地,营地很难建起,民夫扛着木桩和土袋,在冻土上挖沟,那可真是太难挖了,但现在是他们的工作时间了,他们就必须硬着头皮去干。
在严寒中,除了监工的目光外,他们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可以安慰自己,比如说士兵们搜集过战利品后,他们还能再从战场上捡点东西,废铜烂铁也可以卖钱;哦又比如说工钱,征发民夫所消耗的工钱是一笔天文数字,民夫是无所察觉的,他们讨论起来会带着一丝甜美,那是寒夜里难得的甜美。
他们说:“反正殿下有钱!”
殿下在看报表时还是不开心,虽然大宁郡王的文书可以达到“赏心悦目”的程度,可上面残酷地写着伤亡人数,以及即将调用的抚恤金。
功曹们也说:“反正殿下有钱!”
宁福问小女道:“真有钱吗?”
一个小女道说:“宁福殿下不当问这样的话,我们安国殿下不仅有钱,而且她的钱像潮水一样涌来,永远花不完。”
还有些稚嫩的小公主就在那想,那么多钱吗?
这话传到长公主耳朵里,她就应了一声,“嗯,咱们专心打这一仗,不要为钱费心。”
费心也没用,费心就能不花钱了吗?费心就能让燕云产出足够赎买债券的财富吗?
长公主看了一会儿,将这些文书扔在案几上。
她对自己说:
不要紧,不要紧,要是预算真的超了,那也是常有的事,要是那些狗大户的债券不能即时赎买回来,大不了到时候再发行一个新的债券去买旧的债券……哎这就太无耻了,但现在有什么办法?反正她一定要拿回燕山府,她一定要给大宋一个真正的天险。
她就这点念想,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也希望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其实她只是一个焦头烂额的统治者。
她总焦头烂额。
当然没什么人看得出来,李素和季兰的奏表和意见都被她暂时塞进了一个箱子里。
她现在是军事统帅,她就专心打这一仗。
钱还在流水一样花出去,全国的物资都在使劲往河北运,路上有多少损耗已经不能去想了,再廉洁高效,那也是用人和车马向前运的。
可太行山里的宋军享受到了。
张叔夜的西军大营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当最后一批韩世忠部的伤兵被搀扶或抬进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里气味复杂,汗味、草药味、腥臭味,还有熬煮粟米粥的朴素香气,混在一起,被熊熊燃烧的火盆烘烤着,弥漫在寒冷的营地里。
韩世忠被人搀扶着送进一个大帐篷里躺下,帐篷中间有个坑,坑里烧着火,火上煮着粥,烟从头顶的天窗飘出去,留下热烘烘的火光,烤着周围一圈的脸。
这位血神庇护的将军还活着,他脚下有上百具金军的尸体,他在失去意识时就该死了,可那个金军竟然犹豫了。
那人看着他圆睁的眼睛,以及从头到脚沐浴的鲜血,他站在尸山上,他本人就是一座尸山,那个金军士兵竟然畏惧了!
就这么一点空隙,张叔夜的前军总算将包围圈打破,抢下了韩世忠。
有人打了一碗粥,交给了韩世忠身边的人,粥很稠,黏糊糊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闻起来是麦子的香。
平平无奇,但韩世忠费了很大的力才张开嘴,喝下了一勺粥。
那粥落进几日没有吃过热食的胃里,韩世忠就打了个哆嗦。
他吃了一口粥,抬起头看看四周,他的伤兵们也在这帐篷里,地面上铺了厚厚的干草,他们有人在喝粥,有人在喝水,一大碗热水,想怎么喝,就怎么喝,里面还可以洒点盐,水流过干枯冻伤的嘴唇,那种干渴和寒冷就渐渐如潮水一般退去了。
韩世忠默不作声地喝粥时,张叔夜走进来了,他身后还有人拎着一个桶进来,那桶散发着炖肉的香气。
老帅说:“良臣啊,此战辛苦了,哦,你不要站起来,你吃一块羊肉吧。”
张叔夜要来看看韩世忠,他已经看过刘子羽了,比韩世忠伤得更重,不知道今夜能不能熬过去。但这不是重点了,别说是刘子羽,就是刘韐,宇文时中,甚至是岳飞,或者是张叔夜自己,死就死了,这仗还是必须要打下去的,除了统帅安国长公主外,没人比战争本身更值得关注。
看着韩世忠吃了一点炖得稀烂的羊肉,喝了几口汤后,张叔夜开始问他问题。
金军高地上的营火比傍晚时多了许多,星星点点沿着山脊线铺开,几乎连成一道冬夜里的银河,悄悄靠近的斥候甚至能听到隐约有金铁交击声——他们在连夜加固工事。
自然西军大营的火光也很炽盛,与金军高地的火光隔着一片黑沉沉的尸横遍野的河谷,井然有序地对峙着。
韩世忠听过了,他说:“节帅,俺须得出帐看一看。”
张叔夜不拦他,叫亲兵给韩世忠从上到下围得像个粽子,放在担架上坐着,抬了出去,硬是让韩世忠亲眼看一看金军高地的灯火。
“比昨夜多,”韩世忠说,“但不如最初几日,完颜粘罕喜欢用灯火迷惑咱们,节帅须小心。”
张叔夜就吩咐下去:“增派斥候,要夜间能视物的,盯住能走马的几个山口,三队一轮,一个时辰一报,若有动向,便是我在睡觉,也立刻叫起。”
长公主在临睡前,坐在她的榻上。
外面风声尖锐,远处偶尔能听到战马叫了几声,有人正在验过口令,接着是脚步声,片刻后到了帐篷外。
“是李世辅。”尽忠进来报了一声。
睡觉前跑过来的李世辅,不太常见。
长公主立刻说:“让他进来。”
李世辅带着冷气进来了,他的脸色苍白,但动作很规矩,但她还是看出了一些细微之处,比如他刻意让自己的左肩紧绷了些,因为在探查金军粮道时,他肩膀受了伤,现在他想让自己显得自然,让殿下看不出。
他其实身上到处都有伤,但只是单纯流血,不曾伤筋动骨的伤都被他忽略掉了。
她看了他的肩膀几眼,“肩膀还疼?”
李世辅低下头:“累殿下挂念,不碍事,臣请殿下交给臣一队斥候,前往藏熊沟。”
“为什么?”
“臣瞧了许久金军的灯火,”李世辅说,“臣不放心。”
非常小的小事。
李世辅只是看到金军的篝火暗了,又被加了些柴,重新明亮起来。
但几营的篝火是按照顺序被加柴的,也就是说,各营的柴不是本营将士自己加,而是由某一队人挨个加。
也不是没有那个可能,但没有必要,理由是什么呢?完颜粘罕担心他们浪费柴火?找理由当然能找到,但李世辅不想找,他只是觉得有点怪异,就立刻想要探寻究竟。
“你怕他跑了?”
“若他要撤,也只能从运粮那条路撤走,那条路十分隐蔽,其中一段路是今夏暴雨冲出来的,地图上不曾……”
“我派人去就是,”她说,“你不是已经给我画了图?”
“是,但山中曲折,夜黑难行,若是生人贸然前往,或会打草惊蛇,”李世辅说,“况且其中有冰雪,有岩缝,只有一张地图,岂有臣熟稔于胸?”
“你有伤。”她说。
“此非殿下一人的功业,亦是我大宋此后万年的功业福祉,殿下能亲冒矢石,却以为臣是贪生怕死之徒么?”
她就不说下去了。
李世辅出去了。
她躺在榻上,睡了一会儿,梦里很不安稳,所有人都是有心的,所有人的忠心都有代价,她要那些忠心,就要付出那些代价。也有人的忠心是不要她付出的,可她拿了那颗心,就要一次次让他去险地里。
她几乎是个皇帝了,她已经是个皇帝了,她拥有天下,人人都该忠心为她,心里什么私念也没有,她只要坐在云端上面,享用那富贵王朝一百年,她才不稀罕一个人或是几个人可怜的那颗心!
就坐在那云端上,可是快些醒来!她一刻也不能自满,就算她是个皇帝,皇帝有什么了不起?!难道皇帝脖子就砍不下了?难道皇帝就不会穿着中衣被拉到别国的宗庙前受辱?她岂能傲慢至此呢?!
天快亮时,葫芦口方向传来一阵短暂的鼓噪,随即平息。
可她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了,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聒噪,说:“几时了?”
很快有西军传令兵涉雪而来,说张叔夜在拂晓前,试图向金军大营下一处缓坡试探,遭遇金军弩箭密集阻击,退了回来,金军防御颇为顽强,张叔夜建议,送信给飞狐关下的岳飞,此时飞狐关必然空虚,可以伺机而动。
她同意了。
回复完,赵鹿鸣就起身开始洗漱,她睡得不好,因此必须用一点冷水洗脸,她就轻轻地将冰冷湿润,带着山涧泉水气味的帕子放在脸上时,帐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是李世辅回来了。
他的脚步很急切:“殿下!完颜粘罕果然撤了!”
她静了一会儿,忽然清醒过来:“叫张叔夜给信使追回来!”
第775章
完颜粘罕找来了几个签军营的军官。
他很和颜悦色,而且他没有理由不和颜悦色。
想稳住大营实在很容易,毕竟签军不知道女真人要去哪,所有人都按部就班被钉在自己的位置上,女真人是换一个方向发动袭击,还是彻底逃走,谁知道呢?
这茫茫群山,仆从军是被拉过来的,他们在陌生的地方只能尽力看到自己身边,没有力量看得更远。
当然完颜粘罕想得更周全,士兵们看不到,不代表将领也是如此,将领们能察觉到辎重的流动,因此完颜粘罕还必须防一手。
这些将领家眷还在大金,完颜粘罕只要好言相劝,要他们将签军安抚好,到天亮时,他们可以投降,这是女真人所允许的。
将领们一定是流着眼泪表示自己绝不会投降,一定要与大金同生共死。
完颜粘罕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我岂不知你们的忠心呢?”、
气氛就很动人,不过一出了中军帐,这几个签军将领立刻动了心思。
投降去了大宋,大宋难道不会封赏这些马骨头?到时候他们就是在温暖又繁华的汴京里领一个官,再领一个大宅子。
赵鹿鸣会不会对他们这么好是存疑的,但这些签军将领不知道,他们无从得知,只能从宣和年间的一件件旧事来判断,比如说大宋那时候对降将是不错的,给粮给地给兵给官,大宋那时候做得比较差的是它保护不了降将,那时候的女真人立起眼睛,大宋立刻就将降将交出去了。
但现在大宋是女主临朝,女主的御座还是颅骨堆成,谁敢对她立起眼睛呢?放眼天下也没有这样的人了。
接下来大家又想一想,想到了传闻中契丹人在汴京的惬意日子,人家甚至还有一个贵族将领成为了长公主的男宠,嗯,他们几个签军将领难道没有几个英俊漂亮的子侄?
他们接下来又想了很多,飘飘忽忽的,那些富贵的日子,就要激得他们争先恐后,一刻也等不得——
有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完颜粘罕披着大氅,正站在夜色里冷冷地看着他们。
这一幕就叫他们的心立刻冷下去。
女真人依旧有震慑力,女真人还会留下殿后的军队,数量不一定多,但如果有哪个签军营准备提前投诚,殿后的猛安也会教一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准备好之后,差不多在亥时,营地里开始“换防”,一队队士兵从较暖和的营帐走出,进入前沿冰冷的工事。交接的对话、咳嗽声、兵器顿地的声音,比平时稍响一些,这些声音都传到山下宋军斥候耳中。
子时左右,最先动的是完颜粘罕的猛安,他们从营地最核心的位置牵出战马,每一匹马嘴都套上了皮子,蹄子包着毛毡。士兵彼此帮忙,用布条缠紧刀鞘和箭壶,尽力不让它们出声,他们自己也必须在嘴上包裹一块布,这是完颜粘罕特意要他们做的。
因此营地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皮革摩擦声,这些女真老兵悄悄从那条运粮的小路走了出去。接着是女真各部的猛安,他们依旧走得很慢,一队队从藏熊沟走过,此时李世辅还不曾往那条小路上去。
粘罕一直站在营中阴影里,注视着这一切,他的亲兵牵来了他的马,同样是尽力处理过。他摸了摸马颈,冰凉。
丑时,有一小队女真斥候开始在宋军守住的隘口附近制造响动。他们吹起号角,弯弓搭箭,不仅有隐约的呐喊,甚至有几支火箭划过夜空,射向葫芦口方向。
这次袭扰没有惊动赵鹿鸣,她此时还醒着,但张叔夜已经在点兵,老元帅认为完颜粘罕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可怕的对手不一定每战必胜,但想彻底打败他非常艰难。
关键是完颜粘罕已经和宋军交过手了,他知道宋军的装备如何,操练如何,他在交手时没做好面对这支宋军的准备,现在要是让他成功逃走了,他就知道了。
张叔夜说:“一个庸将若是连战连败,又能侥幸活下来,他也有成为名将的资质,何况是完颜粘罕这样的名将!咱们决不能侥幸!”
拂晓前,张叔夜又尝试攻打了一轮金军大营。
现在已经开始有仆从军缓缓地撤离了,但喧哗的掩护下,这些不甚高明的猎人也能悄悄退走,他们走的是立壁那条路,那条路除了需要绳索上下的一处岩石,全程更符合大军行走——在山里没有哪条路特别好走,但毕竟在立壁下,女真人打了一场特殊的胜仗。
张叔夜的兵马开始进攻,这正是粘罕需要的背景音。
寅时左右,主力已全部翻过第一道山脊,进入北面背阴的、积雪更厚的山谷,回头望去,自家营地的篝火依然星星点点,刁斗声隐约可闻,有人在跑动,鼓噪也未停歇。
有人问:“元帅,张叔夜若是强攻……”
“他怎么会强攻,”完颜粘罕说,“他只是要试一试大营轻重。”
没有人再问问题了,完颜粘罕在这苍茫的黑夜里,除了风声与脚步声外,听不见许多东西,可他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这是一场溃败,用再多花里胡哨的撤退技巧去包裹它,这也依旧是一场溃败,而且也迎来了金军最大的非战斗减员,几千签军是扔在营地了,可还有无数他数都没办法数的士兵,从山崖上掉了下去。
他们嘴上都绑了一块布,因此连人生中最后一声喊叫也叫不出声。
完颜粘罕就行走在这渗人的山路上,听着远远近近的,他的士兵或是他的战马滚下山的声音。
这是什么样的声音?
这位曾经西路军的元帅就忍不住想,太行山这样难走,那个小公主是怎么在这样的夜里,一路找到苇泽关的?
晨光刺破山谷的雾气时,宋军的鼓声从三个方向同时擂响,当然此时剩下的金军不多了。
最后一支殿后的女真军已经翻山逃走了,宋军企图上去追,但必须是山民和灵应军当中,猎户出身的士兵才能追得上。
完颜粘罕挑出来一营弓手,全部由猎人组成,他们因此在面对张叔夜的进攻时显得特别坚决,他们在逃走时也很得心应手,十成里至少能有三成找到金军约定撤退的目的地,还有三成需要在山里挣命,不管是迷路还是宋军的追捕,又或者是严寒和别的什么,最后三成是理所当然要留下的,宋军不能放任他们全身而退。
那些留守的签军从粗糙的营地里一个个出来了。
他们不抵抗,甚至手上也没有武器,都很面黄肌瘦,完颜粘罕既然选了这样一个战场,注定了这些签军不会有足够的食物。
但好在他们到底没变成金军的食物。
现在这些甲胄不全,寒衣褴褛,守在营地里苟延残喘的人就变成了宋军的负担。他们见到宋军上来就跪下了,显得特别可怜,宇文时中要是在这里,一定会流下泪水。
他们说:“我们都是好百姓,我们都是汉人!我们日日夜夜,盼着能归故土,今日受殿下恩德,我们,我们如婴儿盼父母呀!”
韩世忠被人搀扶着,走到那座空荡荡的中军帐前,帅旗已经没了,那帐篷也颇粗糙,四面漏风,帐内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案,一只陶碗摔成几片,旁边散落着几块羊骨,火盆里的灰烬彻底冷了,没有一丝余温。
真狼狈,韩世忠身后有人大声笑骂起来,骂完颜粘罕虎头蛇尾,大家可是铆足了劲头要打这一仗,他竟然就这样逃了!殊厚颜也!
长公主也在看,她说:“完颜粘罕走也走得这样利落,你们瞧瞧这营地里可有什么值得搜罗的东西,没有文书,没有地图,连个印信也不曾忘记带走。”
冻得脸色青白的郡王跟在后面,用哆哆嗦嗦的手奋力去记军械官清点的战利品。
当然真正的战利品不在这里。
悬崖边的风很大,卷着雪,还有些在雪林里非常不干净的气味。
不干净,但熟悉。
几个宋军士兵小心地探头下望,崖壁并非直上直下,有许多突兀的岩石和树木,他们最先看到的是一面卡在石缝里的破旗,女真人的黑旗已被雪浸得褪了色。接着还有许多凝固在岩面上的深色痕迹。再往下就是许许多多的轮廓。
挂在树枝上的,卡在石头缝里的,堆叠在稍缓处山坡上的……轮廓有许多已经不完整,可都保持着那种扭曲而怪异的姿态。
真正的战利品在这里,沿着小路,李世辅看过这条小路三次了,可这一次的小路是最可怕的。
河北的常小哥抱着头盔走过来,注视着这一幕。
“我曾见过。”他说。
李世辅看他:“何时?”
“宣和……宣和年时,”常小哥说,“咱们大宋的军队去打燕京城,几十万大宋将士的尸体,就是这么铺了十几里,几十里,上百里。”
阳光就这么照在这条山路上,照在这十几里,几十里,上百里的山路上。
第776章
当务之急,先叫来张叔夜。
张叔夜比汴京时还是老了一些,瘦了一些,她见到了就说:“是我的不是,令枢相这样清减。”
“殿下如此说,是要愧杀老臣,”张叔夜连忙说道,“此次功亏一篑,皆是臣的过错……”
“既这样说,”她说,“咱们追吗?”
张叔夜说:“殿下,老臣以为不可追。”
“那好吧,”她说,“不追的话,先用些早膳吧。”
整个山谷忙忙碌碌的,打扫战场需要好几日,有人爬上爬下,将这山林一点点清理了,也要清点尸体——尸体是很多的,算上签军俘虏,完颜粘罕扔了一万多人。
这是残酷的战果,所有人看了这场面都无言。
有人也在寒风里看着这一幕。
宁福从马车上下来,第一名女官劝说她:“殿下是贵人,不可沾染血腥不祥之气。”
“万千将士在此血战,凭什么我不行?”
第二名女官就说:“外面的景象确实骇人,殿下要下车,在营中走走也就罢了,可这里……”
宁福已经走出去了。
她的马车正停在了山腰上,两旁的树木已经被砍伐殆尽,因此留给她很好的视野,又清晰,又空旷,让她看到山对面的那条小路,看到小路下的石头被染成了红褐色,看到那层层叠叠的尸体,挂得到处都是,从眼前脚下,一路挂到视野的尽处,那数不清的金军尸体,好像伯劳的森林。
第一个女官见到这一幕就干呕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
宁福瞪大眼睛看着这幅景象,另一个女官以为她吓到了,连忙上前搀扶。
“不要搀扶我,”宁福转过头,“有画师吗?”
早餐挺简单的,士兵吃的麦粥,她有一份,不过额外还有一小筐煮鸡蛋,还有几碟腌制的小菜,她是公主,可以享受别人剥鸡蛋的福利,张叔夜就得自己剥。
一边剥,一边思路还很清晰。
“殿下亲统河北军,臣督率西军,韩世忠部亦是急需休整补充,三军汇聚,首要还是厘清建制,补充辎重,我军稳守此线,而粘罕此番倾力南下,死伤无算,却寸土未得,于朝廷、于士民、于军心,此即是大胜,若贪功轻出,以疲敝之师,追蓄势远遁之敌,是为兵法大忌。纵有轻骑,也难在陌生险峻山道中觅其踪迹,反易遭其预设伏兵截杀。”
她听了默不作声,张叔夜又很语重心长地说道:“况且粘罕之虑,在燕京,不在山谷,殿下以为,若兵临城下,有‘撼山’在,能克燕京否?”
她点了点头:“能克”。
“如此,我军又何必冒险轻进?”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只是要杀完颜粘罕这个人,若是到了燕京城下,就悬了。”
张叔夜这回听不懂了,“还请殿下解惑?”
她简短地说:“女真人并不爱燕云。”
她所不知道的前未婚夫就坐在上京的宫殿里,正在反驳这个观点。
完颜合剌说:“太祖皇帝打下的江山,能这么拱手让人吗?”
完颜宗干微微侧过头,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可他还没有完全抓住那丝诡异到底从何而来时,皇帝再接再厉了。
“昨日让云中,今日让燕山,明日又当如何?!”
勃极烈们都暂时地不说话了,他们彼此看,彼此用眼神询问。
此时完颜宗干终于想清楚了,他低声问道:“陛下,是谁同陛下说起这些话的?”
小皇帝不答。
这位养父只好说:“陛下,咱们从来要的不是广袤的疆土,要的是部族最骁勇忠诚的战士,只要他们在,大金就在。”
“可他们丢了朕的疆土,”小皇帝问道,“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不忠诚吗?”
完颜宗干直直地看着小皇帝,小皇帝的脸色一白,可他轻轻扬起了下巴。
“朕虽然年幼,可这确实是朕心中的疑惑,”他说,“太傅可为朕解惑。”
接下来完颜宗干可以说一些话,或者勃极烈们也可以说,他们能解释燕云对于大金来说本来就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如果粘罕能歼灭宋军有生力量,大家就奔着这个方向去努力,不能的话,赶紧收缩战线,解决国内的问题,再修整兵马,以待来日。
完颜宗干就是这样低声解释的,小皇帝一边认真听,一边在点头。
可完颜宗干总觉得小皇帝像是没有真正听进去。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起了一层黑雾,遮住了他的视线。
完颜宗干一时想不到,毕竟女真人在这一项上不是专业的。
小皇帝每日里还要见大臣,还要从骑马的射箭的各路老师那里学手艺,他且得找一圈嫌疑人。
他想不到,也查不到,说这些话的是小皇帝身边的宦官。
宦官白日里跟着皇帝,吃饭时也要陪着皇帝,到了夜里皇帝躺下了,宦官还要在一旁的榻上守着皇帝。
皇帝是个心事很重的人,他白日里听说的事,不说话,晚上就要问出来,起初那个小宦官说不出什么,只能说“奴婢没有见识。”
虽说没见识,可皇帝还是会时不时拿他当树洞,再等到夜里,皇帝又说“我真不知道朝野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时,那个小宦官就说:“奴婢觉得……”
皇帝吃了一惊,他坐起来:“逐风,你怎么知道的?”
小宦官说:“奴婢留心,听了些学士们的讨论……”
“哪些学士?”
“奴婢哪敢进去问,只是替奴婢哥哥送东西,路过时有机会听了几句,原不是朝堂上的贵人们能说的话,奴婢见识浅……”
皇帝说:“你这番话,见识不浅。”
他说着就跳下了床,又拉开匣子,拿出一把金光闪闪的小东西,塞在那个小宦官手里。
“你再替我听听。”
宦官并没有恶意。
有人对他说,皇帝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朝野上的女真人虽然是他的亲戚,可毕竟谁也不是皇帝,皇帝是要高坐在御座上,为整个帝国负责的,除了皇帝自己之外,谁能挑起这重任?谁能为帝国负责?
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利益,皇帝是不能将他们的话都当成真话的。
这话说得很周正,就是送进皇帝耳朵里也没有问题,皇帝自己也认可这句话。
但接下来,这风就变了。
因为将这番话送进宦官耳朵里的,是秦桧。
宦官不知道,宦官只是觉得他听到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小皇帝就在黑夜里,在自己的床上,听着这个宦官的话睡去的,心里想着要是自己死了,这些亲戚们该多高兴呢?不错,他就是被他们推举上去的,可那时候他还小,他不能亲政,现在他的年岁一年比一年大了,亲戚们就开始为他挑选妻子了,等他娶了妻,生了子,会不会大家就盼他死了?
他本来就很多疑,尤其还中了一次毒,如果不是南朝的那位公主救了他。
清早起来,他就对这个宦官更可亲了。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那个宦官也觉得自己是一点也没做错的。
等又过了几日,也就是完颜合剌在朝堂上问起战况时,宦官已经透出了口风。
“奴婢看了一篇文章……”
“谁的文章?”
“是学士秦桧的。”宦官问,“陛下要见一见他吗?”
“不见,”皇帝说,“我现在拿什么奖赏臣子?我还要继续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秦桧教给那个宦官的话,一句句都在皇帝耳边响起——
“陛下,粘罕元帅若真退了,失了土地,史官们可不是什么好人!后世说起,只会说是‘那个皇帝’的江山让人夺了去,咱们那些勃极烈们或有功过,可这骂名,唉,奴婢,奴婢为陛下不值!”
那话像冰锥,扎透了他最后一点犹豫,也像黑雾,彻底笼罩了他。
这个小皇帝在朝堂上忽然站起来,他的声音因为被秦桧刻意激发的冲动而显得高亢:“太傅,粘罕元帅既言前线危急,朕岂能安坐宫中!朕要亲领禁军,赶赴燕山,与将士共御外侮!朕,朕非怯战之人!”
勃极烈们都吓了一跳!
有人说:好,好样儿的,咱们女真人的孩子,没丢份儿啊!
还有人说:你起哄呢?!陛下才多大,让他上战场,你没听兀术说么,一炮给他轰了,大家完蛋了!
殿内闹哄哄的,完颜宗干说:“陛下万金之体,身系社稷,岂可轻涉险地!”
“有何不可?”完颜合剌说,“难道太祖太宗皇帝不曾亲冒矢石?”
“太祖太宗两位皇帝,皆弓马娴熟,久经战阵,若是陛下亲临,陛下连一百兵卒也不曾指挥过,贸然前去只会令将士束手,三军不安!”
合剌胸口起伏,似乎就哑口无言了,可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总要安排一个人,否则我心中不安,怎么咱们的大军就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连燕山府也丢了?”
完颜宗干就叹了一口气,也缓了一口气。
这是个更加正常的理由,皇帝想要派一个眼线去前方看一看。
小孩子闹脾气,不丢人,只要别指手画脚非要现在找完颜粘罕麻烦就行。
女真人也会内斗,可女真人也不能临阵换帅啊!
他说:“前线自有都监,陛下难道不放心?”
皇帝下意识看向了身侧的内侍。
完颜宗干立刻说:“女真并非南朝,将帅统兵,向以信任为基,从无近侍监军。”
皇帝就生气了。
“无论如何,朕要一个公正妥当,熟知南朝之人,替朕详细说明前线究竟发生何事,太傅安排就是!”
话赶话,赶到了这里。
可这又变成了一个小难题,既要让不稳定的小皇帝稳定下来,那就必须给出“制衡”的姿态,但完颜宗干不能真激怒粘罕。
当然,这个人必须听完颜宗干自己的话,这人要向小皇帝汇报,就绝不能是完颜宗干的敌人。
还要什么?哦,熟知南朝。
完颜宗干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这人是完颜粘罕的亲信,从南朝带回来的,现在朝中任职,有城府,但行事很谨慎,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完颜粘罕必定是不抵触的。
哦对了,他还是个南人,没有女真贵族的根基,家小也在上京,算是孤忠。
这人还通晓南朝政务军事,嗯,不要说是监军,给他挂个“军前计议官”,总之是为陛下汇报,粘罕面子上也过得去。
完颜宗干说:“陛下,有一个人,陛下可能还不熟悉……”
小皇帝在书房里见了秦桧一面,是在完颜宗干的陪同下见的。
他并不是没见过这个人,可在书房里近距离见他,小皇帝瞬间就觉得,他想要的君臣相得,就该如此。
这个人穿着一身朴素的官服,料子看得出是好的,却洗得褪去了所有鲜亮,泛着一种雨水冲刷过旧瓦片的温润。
对,这衣服已经旧了,可没有一丝磨损的线头,连褶皱都显得彬彬有礼。
第一次被皇帝召见,小皇帝想,寻常人一定会惊慌失措,可看看秦桧,他的步伐多么平稳,他行礼的动作多么流畅,他的神情又是多么沉静。
“臣秦桧,叩见陛下。”
声音也好听,不是南人的口音,也不是北人的口音,是那种清晰润泽的官话。
小皇帝说:“秦卿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那脸也好,不是什么秀丽俊俏的美男子,只是端方。可这个文官皮肤略有些苍白,面颊也有些瘦削,他的五官有种书卷气,眼睛更是清澈,能映出对面求贤若渴的年轻君主。
他并不谄媚,神情甚至有些冷和直。
小皇帝看过他的脸,又看了他身上没有任何配饰,看他那比僧人还要素净的气质。
完颜合剌心想,就该是这个人,他也找到他的姜子牙、管仲、诸葛亮了。
他说:“秦卿,朕有一个苦差事要你来。”
这话有些急,没头没脑,小皇帝说出口就后悔了。
可秦桧的嘴角轻轻翘起了一点。
这从容的风仪,一旁的完颜宗干点了点头——完颜宗干已经提前嘱托过了的。
而小皇帝就在这一瞬间,奇异地感受到了秦桧那隐藏在水下的话。
没错,这个文官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小皇帝的提拔!
这才是君臣相得!
哼,他到时候要看一看完颜粘罕在干什么!那个奸诈狠毒的老人,必定攥着兵马还在策划什么阴谋!
完颜粘罕在飞狐关前停下时,下马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一拍,踏地时他的靴子也僵了一下,动作很小,没什么人注意,但亲兵注意到了,想伸手去扶,被他摆开手。
守将匆匆忙忙地跑到他的面前。
“元帅千金之躯,竟然亲至?!”
完颜粘罕没回答他,只是往关上走去,他的铁甲在这几日的山中行军之后,蒙着许多尘土,正好将铁甲上的划痕盖住。
他前几步走得有些慢,但越来越快。
关下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此刻积着未化的残雪。更远处,宋军营寨的轮廓在冬日的雾霭里隐约可见。
“这几日如何?”
“宋人每日遣小队逼近关前,射箭挑衅,但未大举攻关,末将以为……”
“以为他们在等,”粘罕打断他,“等什么?”
守将就不说了。
粘罕还在冷冷地看着关下岳飞的大营,他眼睛里有血丝,眼袋浮肿,他这几日也睡了,只是在马上睡,他也有大氅,裹住了脑袋,可三日下来,还是如此狼狈。
“他们在等我的死讯,”他笑道,“或等我军溃退的消息传到,军心动摇。”
完颜粘罕是在稍晚一些的时候等到了一次进攻。
不是决战一般的进攻,鼓声敲得很急,随即辕门大开,约莫千余步卒列队而出,后方跟着几百骑兵,其中有宋人,也有契丹人。
他们脚步很快,但阵型不乱,前锋刀牌手护着十几架简易云梯。
完颜粘罕一看就明白了。
岳飞在试探,兵书一般标准的试探进攻,兵力不多不少,既能给守军足够压力,让岳飞看到关上守军的决心,又不会轻易折损主力。
守将正在安排守军应对,完颜粘罕不管这种琐事,他只是专注地盯着对面的宋军。
“岳”字大旗在风中展开,旗下有将领骑在马上,正仰头望向关城。
他既然能来试探,就是得知了金军败退的消息。
寻常武将要么欣喜若狂,要么瞻前顾后,可岳飞用兵,速度又快,下令又稳。
他才多大。
完颜粘罕忽然感到体内有另一股力量在拉扯他,像是想将他拉扯下去,叫他寻一个地方,寻一个温暖的床铺,最好是回到上京他那华美的别院里去,喝上一罐热酒,将这些烦恼都丢给别人去!
南朝的女主有这么多年轻的良将,她依旧一丝也不肯懈怠!她依旧逼得那样狠,那样急!
可他们女真人的英主已经死了,留下来的是一个猜忌多疑的孩子!
粘罕忽然转身,往关楼上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稳,铁甲摩擦的冷硬声音就在城墙上格外清晰。
“取我的旗来。”他说。
亲兵很快就为他取来了那面黑底大纛,上面绣了完颜部族的图腾,旗已经有些旧了,可修补得很精心。
在飞狐关上挂出来,北风猛地将旗面抖开,那猎猎的响声,就这样出现在飞狐关阴沉的云下。
完颜粘罕就在城头上站着,手扶着腰间长刀,威风凛凛,他知道光是这旗没用,他还知道宋人一定举起了那个圆圆的长筒!
关下的宋军队伍明显停滞了片刻。
过了这片刻,推进的速度慢了,前军似乎接到了新命令,在箭雨下谨慎地收缩掩护范围,那杆“岳”字旗下,将领勒住马,正在望向飞狐关上的城楼。
又过了片刻,关下的宋军开始后撤。那是一群精兵,不知道怎么训练出的,撤退也撤退得漂亮,行止有序,交替掩护,云梯被民夫熟练地收回去,骑兵在两侧护卫,关下只剩下扬起的雪和灰。
甚至连尸体也没有留下一具。
就这样,试探结束了。
守将松了一口气,但完颜粘罕还站在城楼上,他听到了一些恭维话,都是陈词滥调,他驰骋沙场数十年,类似的恭维话他听过后不过笑一笑,毕竟那时恭维话都是恰如其分的。
但他现在默默地听着,只觉得讽刺。
“他们怕元帅的旗!果然那岳飞只是个无胆鼠辈!有元帅在此——”
“他不是怕我的旗,”完颜粘罕说,“他只是发现,我还站在这里,他只是想看一看,我死没死,我们大金的猛安们死没死,今日他知我尚在,因此暂退,但只是今日而已。”
完颜粘罕在飞狐关住了一夜,他来此巡查,也是为了稳定军心。
夜里关上风声呼号,他的屋子是守将让出来的,炭火烧得很旺,只是老元帅自己睡不着。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白山猎熊,他们年年都出去猎熊,他跟着自己的叔伯,跟着自己的兄弟。他还记得那熊被围住,身上受的弓箭和长枪,快将一张好好的熊皮扎成碎皮子。
可那熊还要挣扎咆哮,他就想,那熊真蠢,为什么不肯安静地死。
现在他想,或许熊窝里还有只熊崽,未必领情,但那熊就是不肯死。
太行山里的宋军大概是三日后来到真定城下。
非常壮观,帐篷摆出了十几里,密密麻麻,拒马河北岸要是有金军,见了一定也心惊胆战。
可金军已经收缩了,不在河边虎视眈眈了,现在别说是宋军,就是一个河北百姓家的孩子,也敢打着出溜滑,溜到北岸去好奇地看一看。
趁着阿姊升帐间歇,宁福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卷轴。
“阿姊,你瞧一瞧!”
她在帐门口被拦了一下,而后那幅画被佩兰从她手中取了过来。
“小殿下这样开心,”佩兰柔柔地笑,“一定是幅好画。”
“我寻了一个随行的画师,我给了他很多钱呢!”宁福说,“阿姊,你看一看!”
长公主就在佩兰手里展开了那幅画。
她看着这画里的山谷,看着这精准的色泽和笔触,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说:“这是什么?”
宁福说:“这是阿姊的功业!”
第777章
阿姊收了画,看她一会儿,忽然一笑。
“你有心了。”
她指着这幅画对佩兰说:“将它收起来,放在东墙那个架子上面,我过后还要再看的。”
接下来没有什么了,阿姊还要给转运使司的官员叫来,十几万人马别说一天吃用多少,就是拉屎都是个大问题。
她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她也不能容忍宋军像宣和年间的宋军一样,稀里糊涂地活,稀里糊涂地死。
所以宁福很知礼地告退了。
马车慢慢地走,宁福细细地想阿姊的那个笑容,她的住所就在阿姊的行宫里,但阿姊白日里都在城外的大营中,宁福也必须在大营见阿姊,此时就只能坐车回去。
她错过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比如说这城中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有人,到处都有不同的脸。
宁福坐着马车终于到了行宫里。
白日里的行宫很静,收拾得也很好,宁福住的屋子装饰得十分秀雅,窗下放了一排精巧的琉璃小人,这是她在宫中常玩的,小人有各式各样的形态,跳舞的,唱歌的,鼓瑟的,吹笙的。
她不知道怎么,心里还是闷闷的,就坐在窗下,用指尖去推那个小人。
有人上前给她倒茶,她自言自语:“我觉得阿姊不喜欢那个东西。”
她说完,那人不答,她一抬头,说:“啊呀?我记得你。”
一个小内侍,年纪不大,但地位很高,他是尽忠嫡出的小儿子。
在尽忠还不得志之前,他在宫中挨老中官的打时,宁福路过曾经替他说过一句好话。
她因此还记得他。
小内侍说:“殿下心思这么重。”
宁福说:“我没有什么心思,我只是想让阿姊开心!”
小内侍不说话了。
过一会儿,宁福小声说:“你是来帮我的吗?”
小内侍说,“殿下帮过奴婢。”
“也算不上帮,”宁福说,“原来你也记得。”
这个很不起眼的小内侍就笑了。
“谁对奴婢好,奴婢都记得。”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说,“我要怎么做,阿姊才喜欢我?”
“这可不是奴婢能置喙的,安国殿下的心比天高,比海深,奴婢是什么样的人,还敢去揣测安国殿下呢?”
“可你来了,”宁福说,“你一定有些话要对我说。”
小内侍说:“奴婢没有。”
“真没有?”宁福问,“你不能帮帮我吗?”
“要让奴婢说,奴婢就僭越一句——殿下还是个孩子,安国殿下既不会在此时看重殿下,也不会猜忌殿下,因此,殿下身为妹妹,不必刻意逢迎讨好安国殿下,殿下若有闲暇,还是要学些道理。”
宁福睁大眼睛:“我比你年长吧?”
小内侍说:“请殿下细思。”
这个小公主过了一会儿说:“怎么会不用讨好呢?”
剩下的话,这个比小公主年级更小的小内侍不说了,留宁福自己去想。
学些什么道理?
宁福想了很久,想到这个小内侍是为了报恩才跑过来,还是受了阿姊的暗示才跑过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她决定去找大宁郡王。
大宁郡王还在继续写那些糟心的东西,也不知道作为一个参军,他学到了什么,看他的黑眼圈可能没学到,因为他也没工夫去学,十几万大军每天要产生的文书自然也达到了惊人的数字,上司加班加点,他也得跟着加班加点,反正别的没学到,这孩子的写字速度是飞快上升了,小姑姑来看他,他也不抬头,还在慌慌张张地抄写什么,嘴里说些颠三倒四同她见礼的话。
宁福去看了一会儿。
她说:“你临行前,嫂嫂教你了什么道理?”
大宁郡王吓得手一哆嗦,这页文书就废了。
姑侄两个相对无言了一会儿。
大宁郡王说:“她只要我遵循圣人的道理。”
“圣人的道理是什么道理?”宁福问,“那些教我贞静寡言,在纺车前坐一辈子的道理吗?”
少年就皱眉,这也不是一个见多识广的,因此有点笨嘴拙舌。
他说:“小姑姑是想当姑母的妹妹,还是臣子?”
“咱们既然生为宗室,”宁福说得很自然,“当然要为阿姊做些事,为大宋做些事。”
“那就是臣子的道理了,”少年说,“小姑姑想当一个什么样的臣子?”
宁福就愣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有嫂嫂做你的母亲,真好,可惜先帝不曾听她的劝。”
城门从清晨起就开着,陆陆续续有兵和民夫回来。这些不是张叔夜带来的西军,而是河北兵,甚至是城中的守军。
有些是整队回来的,虽说很疲惫,但脸色很好,妻儿早候在街边,看见熟悉的身影,妻子抱着挤上前去,只仰着脸瞧,孩子指着说:“爹爹!爹爹!”
这时候要是士兵说一句话,军官也不会阻拦的。
更多的是零散回来的,有拄着木棍慢慢走回来的,有被同帐的兄弟半搀半扶挪进来的,也有身上裹着布,眼窝凹陷,脸色青白,被人抬回来的,妻儿见到了,眼圈就红了,可还能忍住,说一句:“回来就好!”
宁福坐着马车从他们旁边经过,转过一条街,那路边又传出些哭声。
有的门户前新挂起了白幡。
这回老妇人就坐在门前矮凳上,对着人来人往的街,一声声地哭,有亲邻一声声地劝慰她,也有亲邻抱着她一起哭。
那亲邻家门前也挂着白幡。
还有妇人在等,一边等,一边问:
“还不曾回来?一队都没回来吗?”
“说是还在山里清点,金人都硬了,碎了,不知道要怎么铲起来,剥那些铁甲可费功夫!”
“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那,要是碎甲片,能揣些回来么?家里正好想打个铲子……”
宁福还是坐着马车继续向前走。
街上比平日拥挤嘈杂。车马也多,挑着担子的也多,急着采买年货的人挤来挤去,肉铺前面队伍排得老长,铺板后的伙计嗓子都要喊不出声:
“羊肉?羊肉早没了!骨头要不要?骨头也只剩两副!”
铜钱就像是变轻了一样,前几日能买半扇肉,今日只能切一条,可肉贵还有限,酒可是真的没了,就算酒家使劲儿往瓮里掺水,那酒也卖没了。
十几万人来到真定府,他们是一定不能回家过年的,就只能在营地里过这个年。
可他们又得了赏,长公主从不克扣他们的钱,他们手里握着一把搏命来的铜板,再吝啬的男人也蠢蠢欲动,想替自己置办点什么,来犒劳他们在太行山中这些日子受的苦。
可转运使司没送来年货,一车车都是好东西,除了用不尽的箭矢,替换用的武器和铠甲外,还有盐、米、布料、干柴。
都是大军需要的东西,士兵们吃得饱,但还是有点儿失望,他们就将目光放在了营外的集市上,放在了城中的商铺上。
宁福的马车停下了,前面人太多,只能停一停。
她说:“怎么人这么多?”
女官说:“殿下,咱们今日在街上来来往往地走,一直这么堵呀。”
“原来是这样,”她说,“可我现在才看到。”
岁除这一天,“撼山”到了。
不是一门,是一长串,真定府的路已经不需民夫去扛了,可以用最稳重的牛车拉着,可车辙在真定城南门外还是压出了清晰的车辙。
百姓们就在道路两旁,指指点点。
说什么的都有,他们说这东西是天上来的,说它有毁天灭地的能耐,说想点燃它要做法事,要祭祀,还要选取……啊呀!不要闹了!人这么多,要是跑丢了可怎么好?!我告诉你们几个兔崽子,这法器可是要献祭几个小孩子,对!越淘气的塞进那铁筒里就越响亮!
小娃子就大哭,“撼山”的车队在哭声中继续缓缓向前,众人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厚厚的草席和油布,以及令人心悸的粗壮轮廓。
它就像一座山一样。
长公主立在城头,看着它们一门接一门,缓缓爬进她的城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尽忠上前一步:“殿下,宗翁到了。”
宗泽没有在行宫或是府衙等待,他是从东门进的城,此时也挤在路边看,被请上了城楼。
他的腿脚已经不太稳了,因此赵鹿鸣连忙上前,想要搀扶他一下。
他看起来也比几年前瘦了很多,胡须已经全白了,在风里轻轻地飘动。
风烛残年。
赵鹿鸣说:“宗翁,天这样冷,城外风大,你何必亲至呢?”
“不瞒殿下,”宗泽说,“臣听了许多此物的神妙,因此好奇,也想要来看一看。”
她笑了。
“休整完毕,咱们就过河。”
“过河——”宗泽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殿下,天下汉儿,皆等这一日,臣愿为殿下前驱,亲眼看着王师……踏过拒马河!”
城外民夫还在叮叮当当地干活,哪怕这是岁除。
起土坛了。
甘露五年就这么来临了,就在连绵不绝的营帐,在“撼山”工匠们的调试,在民夫一锹接一锹的声音里来了。
第778章
有人放起了爆竹,惊得马蹄顿了一下。
卫士便问:“ 先生如何?不曾受惊吧?”
秦桧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无事。”
只是这一眼,让他忽然一愣。
“那是燕京城吗?”
“先生,还有几里地。”
秦桧点一点头,叹了一口气:“当真雄伟。”
就在这阴云密布的天幕下,仿佛钢铁铸成的军事要塞,正矗立在秦桧视线的尽头。
城墙是最先撞进眼里的,那其实已经不算是墙了,而是平地而起的一道灰色山脉,墙高四十尺,其上有无数层层叠叠,刀砍斧凿的痕迹,它高峻而又宽阔,上面可以跑马,自然也可以拉车。
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登上这城墙,谋一个先登的功劳,他一定又重重跌下,只留下了丝丝缕缕深色的斑驳。
离得还很近,就在几年前,有无数大宋士兵就将鲜血抛洒在城下,而后又有女真人前来,他们格外勇猛,也格外狡黠,登上这连绵二十七里的城墙,成为它的新主人。
这很好,秦桧想,这本该是一座坚城。
他专注地继续看。
城墙上长出了许多望楼,每隔数十步就有一座,冬天里士兵可以在这里烤火,敌袭时展开重弩,力量可以射穿战马。
秦桧的车驾继续向前,城下的护城河又展现出来。
这不是浅浅的一条壕沟,而是自附近莲花水引过来的深潭,虽已结冰,但在护城河前,金军布置了大量的拒马、铁蒺藜和陷坑,弥补了这个短板。
吊桥放下,铁甲的女真人站在城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往来稀稀落落的车马。
就在城门口,秦桧这个朝廷亲封的“监军”,也要下车接受检查。
他又抬头去看那城门。
城门厚重,两侧延伸出马面墙,城上门楼高耸,重弩的射孔清清楚楚。
进城还有一道城门,四面都有士兵在巡逻,秦桧仰头看去,看不清他们的脸,可那身气势是很足的。
这样的城池,这样精锐的军队,这样戒备。
城中就没那么繁华了。
它曾经繁华过,它这地方很好,南边的商队都要来这里,因此这里原本有最豪阔的商人,也有技艺最精湛的乐师和舞姬,这里还有从南边千金聘来的绣娘,一手针线连汴京的贵女也要啧啧惊叹。
辽亡之后,他们都被带去了北边,完颜阿骨打不准备将这些宝贝留给大宋。
后来大宋不曾灭亡,长公主在边境线上卖力地搞贸易,燕京又渐渐繁华起来。
什么东西都有,南边的水果干、香料、茶叶、丝绸,以及各种精美木器瓷器,反正大金的贵人们想买什么都能在燕京买。
到了夜里,一条街都是灯火,一条街都有歌声,女真的妇人也会在楼上探出头,兴致盎然地看那些汉女如何穿戴打扮。
“咱们这里,”这些金人骄傲地说,“比他们南朝人的京城也不差!”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有人跑得快,携家带口早就往北走了,还有人家大业大,或者没处跑,不敢跑,都被留下,让完颜粘罕收编了。
两国打到这个地步,不仅没有商人,而且城中有人不是本地籍贯的,都要被严查,甚至下狱。
尤其是那些道士,完颜粘罕说:“留着他们做什么?”
他们就都被下了狱,也不忙杀,可是外面响着爆竹,他们就要在牢里被狱卒痛打。
秦桧还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街上没有过年的气息。
车马里装的不是逛街的妇孺,而是箭矢、铁甲、粮食,男子也不会站在街边酒舍边喝酒边闲聊,他们扛着木头,在士兵的监督下走过。
那士兵转过头,戒备地看了一眼秦桧。
完颜粘罕正在城墙上巡视。
近三十里的城墙,不知道有多少漏洞,不知道漏洞在哪,他原来看过,可现在大敌将至,他必须再看一遍。
他慢慢在城墙上走,一边看,一边听,一边想一些自己的心思,此时有人跑了过来,对他低声说了几句。
秦桧就在台阶下等着,过了片刻,被请了上去。
“岁除之时,先生该在家中与家眷团聚,”完颜粘罕笑道,“为何会受此苦差?”
秦桧行了一礼。
“为元帅日夜悬心,今日见到城中军容齐整,在下算是放下心了。”
“只先生来可不够,”完颜粘罕说,“可带来些什么?”
秦桧也笑了:“带了些年货。”
秦桧的车马后面还有辎重车队,这也是完颜家的老哥哥,勃极烈们不能真拿他当契丹人整,小皇帝捣鬼一次也就罢了,再敢捣鬼插手粮草,是要被大家从御座上扯下来,扒了裤子打屁股的。
这个冬天,后方饿死多少人女真人先不管了,总要将粮食征够,送到燕京城。
秦桧看过那份文书,认为如果落实了,燕京城至少有半年的粮草吃用。
半年的吃用,意味着这半年里战马不会挨饿,铁浮屠就始终有战斗力,百姓们也不会饿死,更不会被当成备用军粮,士气就仍然可以维持在一个水平线上。
两个人坐在望楼里,军士端来了炭盆,烧得火红,但秦桧还是要裹紧他身上的大氅。
完颜粘罕则好像对严寒无所察觉,他拿着秦桧带来的文书细看。
“依元帅之见,此役如何?”
“不如何,”完颜粘罕说,“燕京城在,我完颜粘罕也在,一时死不得,若我死了,任谁拿我当了替罪羊,又有什么用?”
秦桧一下子就听出来他又提起了那些往事,那些完颜宗望病死军中,西路军就将出师不利的罪责都推给东路军的旧事。
但秦桧假装没听懂,他说:“朝廷很看重元帅。”
完颜粘罕“哈!”了一声,将文书合上。
“先生觉得如何?”
“在下也认为,不如何,”秦桧笑道,“南朝公主借债度日,她攻得下燕山府,也没那些金山银海给她还债,她若攻不下,更是横征暴敛,到时候好头颅,人人皆可斫之。”
完颜粘罕说:“果然还是先生。”
接下来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秦桧在燕京城里的住所被安排得很好,元帅又同他一起吃了顿晚餐,但秦桧还是敏锐地意识到,完颜粘罕有些地方不同了。
完颜粘罕在防备他。
这人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还有长进,实在不易,他对秦桧那些甜言蜜语起了防备的心,他不觉得秦桧单纯是为了他,特地跑到这百战之地来受苦。
用过酒宴,秦桧回到书房里,开始筹备自己接下来的任务。
他要给完颜粘罕罗织罪名,首先得从燕京城内外的人开始搜罗,这里有没有读书人?有没有东路军的旧人?有没有本来就被完颜粘罕压制,现在很想冒个头的人?
实在也不是跟完颜粘罕有仇,秦桧和他能有什么仇?难道还在记恨那一记窝心脚吗?
他只是单纯想要给完颜粘罕搞下去,让自己能够在小皇帝身边更进一步。
小皇帝早晚要亲政,那一天已经很快了,到哪时,他既不会甘心受完颜粘罕的辖制,也不会甘心被完颜宗干管着。秦桧只要和小皇帝身边的内侍聊几句,这位少年什么心性他就全知道了。
等小皇帝杀光了宗室,秦桧算着,不到十年,他秦会之就是皇帝身边一等一的重臣。
若是南朝也因为穷兵黩武,再陷动荡,那就是天也开眼,愿意帮他一把!
他可不是不知兵的人,他手里还有一个学生完颜宗弼,到时候他这个学生替他打天下,他的尊荣不可言说!
想到这里,秦相爷一天的舟车劳顿都横扫一空,他认认真真地开始谋划,直到子时快过了,他才终于上床睡觉。
梦里都是他那光辉万丈的未来。
当然秦桧忘记了一件事,就是他梦到的一切,和他接下来忙着要干的这一切,都是完颜粘罕成功守住燕京城,击退了宋军。
但他觉得没问题,一来是完颜粘罕在他心里打仗的本事太强了,二来是燕京城太高峻坚固了,三来是粮草没问题。
有这三点,也不能怪秦相爷飘了,任何人来都承认。
那燕京城就该攻不下来,大金就该打赢这一仗。
赵鹿鸣正在摸“撼山”。
这东西一字排开,摆在府衙的空地上,颇为壮观,可与它的工艺相比,它的外表又不值一提了。
她纯粹的去摸,摸它比寒冰更冷,可又能喷出最炽烈的火的那种感觉。
她看着这一个个铁筒,不太真实。
于是她又伸手去摸摸。
后面站了一排人,等她摸完,宗泽张叔夜宇文时中刘韐等人也都要上前摸摸,还有韩世忠李世辅吴玠吴璘都在眼巴巴地看着,有人偷偷咽口水,有人左顾右盼。
吴璘小声问吴玠一句话,吴玠小声说:“不要命了!这个都敢抢!”
吴璘说:“哥哥,我确实想要!”
赵鹿鸣抬起头,笑了。
“咱们须得先把路修好。”
“殿下,真定府的路……”
“不是真定府的路,”她说,“是到燕京城下的路。”
第779章
从真定府到燕京城是有一条路的,双重意义上的路。
真定府到拒马河畔的官路其实没那么颠簸,装着“撼山”的车就是从太行山下由四匹马拉着慢慢过来的,只要在监工的监督下,民夫修整好路面某些产生颠簸的沟壑,以及清理路上的杂物就足够了。
但是过了拒马河,这条路就难走了。
金军收缩了战线,将军营撤了回去,进行休整是真的,但真定到燕京,中间还隔着几座城,尤其是大城涿州呢!
涿州城里也有女真人和仆从军,女真人不会弃城而逃,他们不仅准备守住这座城,看一看宋人攻城的本事,城中还有女真人的骑兵。
轻骑兵,腿脚非常灵巧,看到有人渡河了,他们就远远地看。
河北又一次征发民夫。
这次比之前要麻烦一些,因为河北还有大量的流民,大部分都在大名府,大名府的官员被宗泽管了这几年,已经很像样了,能组织流民往北走,替河北百姓拿下修路的活计。
之所以说麻烦一些,是因为这些流民经常携家带口。
他们的工钱是按天发的,发到手的都是粮食,可以自己回去熬粥喝,也可以十个人二十个人一起煮饭吃,这样的好处是省柴,但坏处是分饭的人压力山大,毕竟一锅饭不光是这些民夫吃,他们还带了自己的妻儿。
燕山府逃过来的大户人家不用在甘露五年的新年里去给人家修道扛活,他们或租或买,总能有一个拥挤的小院子,大家围在炉火旁,读书聊天做针线。但那些平民百姓守在窝棚里,宗泽也只能勉强让他们不饿死而已。
女真人的骑兵就远远地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瞧了没有?他们竟还带了孩子?”
“还有老妪哪!你瞧那个摆摊的?”
“他们还背着纺车来了!竟做起了买卖!”
民夫们忙得很,要修路,要建营,几十里路,他们都要修得平稳,连成海的营,他们要提前在冻土上打下木桩。
营地里的妇孺也很忙。
民夫的体力都用在了为士兵干活上,他们的窝棚就需要妇人去建起来,可光是修建民夫营还不够,她们还要带孩子,照顾老人,要缝补,要同邻居们做点以物换物的交易,她们还要在宋军骑兵的保护与监视下搜集一些食材。
冰天雪地,说不上有什么食材,有的也只是冰雪下的草根,可草根她们也会珍惜地挖出来。
没有树皮,树木已经被砍伐殆尽了,拒马河两岸都是光秃秃的。
女真骑兵离远了看,看有没有人骚扰欺辱这些妇人,这事很常见,在原来的大宋或是大辽都不稀奇,在金军的其他兵种里也不稀奇,只有女真军略好一些——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有良心,而是因为他们军纪十分严苛,统帅不允许任何可能导致军心涣散的事发生。
那些宋军骑兵态度不是特别好,有时候妇人走到营地外稍远的地方,他们会大声训斥,但没有人下马骚扰那些妇人。
有一个妇人因为跑得远被宋军骑兵抓住了,将她的手捆上,拴在马后带了回来。
过一会儿,有两个穿着道袍的女人骑马过来了,同那个骑兵说了些什么,骑兵将妇人交给她们就走了。
民夫营的气氛算不上很好,她们穿得都不多,而且长时间在室外干活,都有轻度的冻伤。但是到了下午,有几辆牛车来到了营外,所有的妇人都开始排队,一个女道在大声说些什么,女真人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离得太远,听不到,只能看到女道给她们分了些什么东西,她们就如获至宝地带回去了。
全都是很苦的活,比如说给她们一些麻,让她们搓麻绳,这是攻城器械必须的材料;又或者给她们伤兵和敌军尸体上搜罗下来的衣服让她们洗,这是防止瘟疫必不可少的步骤;她们还可能收到一些后方送过来的粮食,不曾舂!她们舂过后要将足量的粮送上去,麦麸要用来喂牲口,可也能留下一部分。
不好吃,但磨得够细也可以续命,算是酬劳,就像搓麻绳可以留下一些麻,洗衣服可以留下一些碎布和干柴。
她们精明地搜罗着这些东西,渐渐就有了最粗劣的食物、干柴、麻绳、衣服。根据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她们还会交换一些资源。
据说也有人背着两只鸡,牵着一头猪来营里,这个就比较复杂了,因为所有人都会眼红,很可能半夜偷走那只鸡。
管理营地的女道就非常头疼,她们当中有人出身高贵,在民夫营里没坚持两天就哭着跑走了,因为不理解底层人民怎么这么多心眼儿,还有人就是从这些草芥里上来的,她就能撸胳膊挽袖子,给偷了人家鸡的贼妇人揪出来,顺带还在她那窝棚里摸出两个热气腾腾的鸡蛋。
这些妇人的日子过得非常辛苦,可等到丈夫夜里带着粮食回来,一家人就可以欢天喜地煮一顿掺了麦麸的饭吃。吃饱了,火坑里的灰还没灭,他们就趁着这温度赶紧睡觉。
不是一个女真骑兵看到的,是许多个,看他们清晨从窝棚里出来,继续向前,继续修路,妇人们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东西,跟着继续上路,在下一个几十里的地方支起窝棚。
她们没有逃,这一点就让女真人感觉非常复杂。这些百姓的生活那么苦,可并没有逃走——这岂不是她们的故土?她们为什么不逃走,逃回家乡?
大概两三日,民夫向前继续缓慢修路,而宋军的大部队也到了。宗泽就在河边,为长公主奉上了一碗酒。
长公主喝了这碗酒,她回过头去,看着她的十万大军,看着被大军簇拥的,被层层包裹,被雄壮温顺的骏马所拉的炮车。
“渡河。”
金军的第一次袭扰就在这天傍晚。
依旧是轻骑兵,它们趁着太阳没有落下,大军的前军已经进了营,中军还在继续行走时,发动了一次袭扰。他们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想试一试那个□□草包裹,被四匹马拉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个女真人当中的神射手,他是靠着这一手当上的谋克。他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行走的南朝人。
他的任务不是冲击这支正在行军的兵马,那有些找死了,他只是要试探,找出这支所保卫的东西。
那东西很显眼,它必须在官路上行走,四匹马拉着它,拉着一大团的干草,车轮稳稳当当。
民夫们在冰天雪地里清理道路,全是为了它,它周围有那么多的士兵——骑兵、步兵、盾手、弓手护卫着,证明它值得。
那个谋克的目光就死死钉在了那个臃肿不堪的马车上。
他说:“引开他们,我射一箭试试。”
就在袭扰开始时,他手里弓已上弦,箭头缠着浸油的布条。战马跑起来,原本还是太远,普通的箭够不到,但他是部族里有名的射手,他心里想的清楚,就射一箭。
这个神射手在周围一片呼喝,马蹄奔驰,宋军的号角与同样强壮有力的马蹄声中,点燃火箭,并且冲向了那支车队。
明亮的火苗划着一道弧线,越过了嘈杂的人群,精准扎在了那一团臃肿草堆的顶端!
草堆顶端瞬间腾起一小簇火苗。
有人大惊失色,有人立刻就伸出了长钩,去钩那团干草,他们的动作还不很熟练,将火苗钩下去,可一个心急的人也连干草下的油布也一起钩了下去。
于是那个谋克就在战马转了一个弯,准备逃走时,远远地看到了那东西的真容。
那是一个黝黑粗壮的铁筒子,它架在木架上,通体泛着冷硬的铁色。
特别粗壮,那个谋克想,可除此之外,它看着就是一个铁疙瘩。
它没有什么杀气,铁筒的表面连兽面饕餮图腾之类纹理都没有,它就只是一个巨大而沉重的铁筒。
但那个谋克非常警觉。
他想不到这东西该怎么用,可他有一种混合着疑惑和强烈不安的本能。
就在战马已经转头,准备躲避两侧骑兵的追赶时,这个谋克搭上了第二支箭,这是一支破甲锥箭,箭头瞄准了那暴露出来的、最粗最厚的铁筒中段。
“再来!”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这一箭凝聚了他全部的气力和疑惑,尖啸着直奔铁筒而去!
“当!”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甚至带着些微回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开,箭尖精准地命中了铁筒厚重的外壁。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在那个谋克被一支箭射落,摔倒在马下时,他仍然在死死盯着那铁筒。
那支足以洞穿寻常铁甲的破甲锥,射到了它身上,而后就轻飘飘地弹开了,不知哪里去了。
那黝黑的铁筒纹丝未动。
他在死前,连一个白点也没有看到。
金军接下来还发动了许多次袭扰,但都和这次差不多。
他们始终没搞清楚这铁筒怎么用,什么用,以及要怎样破坏它。
于是宋军带着它,一路来到了涿州城下。
第780章
打了好些年仗了,赵鹿鸣觉得,如果事无巨细地将她这些年南征北伐的经历写出来,那也差不多能水出上百万字。
可这是她第一次攻城,因此绝不能不谨慎。
好在十万大军,加上民夫就是二十几万,就算她不谨慎,周围这一圈人也能逼着她谨慎,劝着她谨慎。
不谨慎是不行的,别的不说,维持数十万大军在冬季长期驻扎而不爆发瘟疫,难度与组织一场决战不相上下,甚至更难些,毕竟她说自己是神仙没用,神仙并不保佑她,那就只能依赖严苛到极致的军规军纪,以及高度组织化的系统,还有大宋子民艰苦朴素的好习惯。
一渡河,宋军立刻发现,没有能用的水井了。
涿州城以南的世界,呈现出可怕的“干净”,没有村庄,没有篱笆,成片的树林都被齐根伐倒,只留下密密麻麻的木桩。
连墓碑都没有了,不管是木头的还是石头的。
这些东西可能是宋金之战时,金军征收去做了战时资源,但就算还有余饶,他们也绝不留给敌人。
因此每一口水井里都被填进去了尸体。
那么多尸体,金军怎么会有那么多尸体,士兵捞出来两具看过后,就捏着鼻子禀报:“都是签军。”
有民夫见到了,哭得很伤心。
他们说:“那掘的是我家先祖的坟,井水里是我同村的兄弟!”
宋军渡河,还必须找到水源,拒马河已经冻住了,开凿不是不行,可几十万人还要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从几十里上百里的河流里找水喝的道理。
一般来说就需要专门的斥候,这些斥候得在金军游骑的围追堵截下,寻找未被金军破坏的泉眼,或是可以挖掘浅井的地段,天寒地冻,要找这个不容易,有时候甚至需要统帅来操心。
不过赵鹿鸣问了一次,张叔夜说:“全靠殿下仁德,上天感念……”
“地上突然裂开了?”她问,“自动冒出清泉了吗?”
老元帅就笑:“殿下,军中颇多北人,其中就有涿州附近生民。”
有本地的青壮民夫在,领着斥候慢慢走,就在这片荒原上走,走到一处已经被摧毁的村庄附近,民夫说:“就在这里,这里是很好取水的,这里原有一条古河,夏天是沼泽呢!”
士兵们就要在这里烧火,让土地渐渐解冻些,然后开始打水井,连扎营地点也必须跟着这些新打的水井走,他们得打出二十万人够喝的水井才行。
金军这时候就花样繁多,动不动有游骑冲过来,也不是来袭击士兵的,只要宋军打通了一口井,他们就一定要想办法扔进去一个小包裹。
有几口井被他们得手了,那包裹捞出来一打开,宋兵就吐了。
后来就不搞民夫一边扎营一边打井的事了,得先忍着口渴,将营地建起来,然后在栅栏里面打井。正月里打井,那镐都敲碎了不知多少个,碎铁收集起来,一路运回到太行山里,等再过十天半个月,又有大批的工具送过来。
大宁郡王的手腕发炎了,歇了两日,甩着手站在帐篷前看民夫们挖井。
“我不知战事艰辛啊。”
宁福在他身边也很怅然,她说:“你今天吃了什么?”
侄子一愣,说:“与其他参军一般,除了麦粥外,还有一块饼,一碟菜……”
宁福说:“我在阿姊身边吃的,也是这些。”
“完颜粘罕做得彻底,一木一石,一粟一水,皆不与我留,”赵鹿鸣说,“自渡河起,从我以下,皆须节省物力,饭食不必精致,衣衫不必洁净,更不必日日沐浴。”
大家就必须唯唯,这位长公主忽然说:“尽忠!”
尽忠吓一跳:“殿下!奴婢也准备再瘦二十斤以报国恩!”
身后有人憋不住就笑,据说那原是嫡子的,一笑就笑成了庶子,悔不当初呀。
总之涿州城要是有人留下,也早都被金军收进城中,迁往北边,井被填埋,溪流筑坝改道,宋军所有土木物料皆需从真定大营运来。
营地里就必须一边挖井,一边挖坑,井用来喝,坑用来便溺,民夫还必须每日过来清理粪坑,清理之后,装车运回拒马河边,有河北的民夫在那边等着,将石头和木头装上车,臭烘烘地继续往北拉。
这些木头先建起了层层的大营,将涿州城四面围起来,然后开始造起攻城用的土台。
临近涿州城的夜里,民夫们分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食物,每人除了一斤粟米,还有一块肉,一碗酒。肉很小,一家子只能尝尝味道,酒也很淡,不知道添了多少水。但老母亲立刻担心地哭了。
“明日必要你们攻城呀!”
民夫说:“宋人不白使唤儿,他们说若是儿战死,来日攻克燕山府,还将土地还给咱们,还免咱们家的赋税……”
他们哭了一夜,那肉没吃,叫老母亲挂在窝棚里一个很隐蔽的地方,米也藏了起来。
等到清晨的太阳升起,民夫们就在盾手和弓弩手的掩护下,推着小车,扑向城墙。
他们要修筑防线,要将涿州城围起来。毕竟长公主的法器也只是个初级的火炮,城墙是夯土修成的,轰夯土的效力不比直接轰人,因此还必须做出这些准备,这些牺牲。
城墙上立刻有了反应。
起初是射箭,试探性地向下洒落,试一试距离,这些箭矢就被盾牌挡住了。
宋军还在继续向前。
过了片刻,城墙上有人咆哮起来!
有更沉重的东西从女墙后抛射而出——那些被掘的墓碑已经四分五裂,在半空中划过,向着它们子孙的头上砸去!
有民夫立刻就被砸中了,一声也不吭,他的头颅被砸碎了,他整个人就倒在了车后。
其他人慌张起来,可监工就必须大骂:“逃就不死了么?!逃!逃到哪里去!攻下那城,咱们就是今日死了,儿孙也当供咱们一碗饭!”
其他人就继续去刨那土,那土比石头更冷更硬,可这么多民夫一起去刨它,还是刨出了一块又一块的冻土,刨出了一条阻碍金军骑兵的沟壑。
就在他们身后,宋军将床弩推上前。
城墙上立刻有金军开始窃窃私语。
这东西不便宜,进了投石机的范围也不安全——宋军财大气粗,家大业大?
还是他们必须在攻城战尚未开始的热身阶段,保护他们的秘密武器?
沉重的特制弩箭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它带着火星冲上涿州城的城头,砸在了一架投石机上,那架投石机遭受了这小小的爆炸,立刻折断了臂杆,砸向下方的金兵。
所有人都这么看着。
到了日落以前,宋军挖出了一条浅浅的沟壑,并且用车辆和土袋堆在沟壑前,将它升级成了一道防线。
死了百余个民夫,金军也差不多。
到了夜里,城墙上有金军悄悄地沿着绳索下来了。
韩世忠的选锋军就在民夫营旁边,士兵将营外用绳索围住,绳上又要绑些铜铃,但金军里有老猎人,很机警,爬过了那绳子,摸进了民夫的营地里。
他们是在抓民夫的时候被发觉的,接下来营地里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混战,金军死了十几个,剩下的趁乱逃走了,民夫也死了十几个,宋军死了几个人,还有两名民夫被抓走了。
宋军不能在夜里追过他们的防线,离开防线,城墙上会有铺天盖地的箭雨和投石机,因此只能放几箭后,眼睁睁地看着金军和民夫又回到了涿州城里。
涿州城的守将也是完颜粘罕的亲信。
完颜粘罕给他的任务就是不用出城,死守即可,涿州钉在这里,宋军就无法继续向北,也不用他守到弹尽粮绝,看一看宋军是如何攻城的,守过几日,不仅燕京城的金军会来援助,而且上京的勃极烈们有了守住燕山府的信心,他们也会出兵的。
守将抓了两个民夫来,他趁夜便问:“你们那个铁筒,你们可见过?”
民夫哭了,说:“那是殿下的神器,藏在中军营里,小人怎么会见到?摸也不曾摸过呀!”
守将就很生气,又问了几句,实在问不出什么,只好自己闷想。
那神器有人说是一亮火光,两千个重甲骑兵连人带马,灰飞烟灭的,这说法也太骇人了!骇死人了!两千个重骑兵,两千个铁浮屠,说这话的人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可还有人说,岂止如此,一亮火光,那神威是连山也撼动的,天柱倾摧,山崩地裂!之所以长公主之前没用过这东西,是因为她——
到了第二日,涿州城的守将就发现了,在涿州城的东南角,营外距离城墙不远,但又在投石机投射范围外,渐渐起了一个土台。
大队的民夫和士兵,都在那里活动,有大量的木头往那里运,还有无数绳索草席,还有那土台的缓坡,修得那么周正!
这个守将很快下定决心。
他要抓住时机,摧毁那个土台。
“将城中的碎石和猛火油都准备好,”他沉沉地说,“都运往东北角的城墙下,等我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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