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第四日的天刚刚亮,宋军大营的士兵们正在排队等饭吃,涿州城的城门忽然打开了。
金人等不得了,他们觉得,这是个最好的时机。东南方那片宋军大营,过去三天里,日夜喧嚣,精心筑建的功夫是在金人眼里的。
他们看着无数民夫扛着木头和土袋建起了土坛,他们的肩膀和双手都是鲜血,哪怕是离了这么远,那种模糊的红色也能落入金人鹰隼一般的眼睛里。
他们看着木架越起越高,高近三丈,宋军严防死守,金军就袭扰民夫,斥候每日里都在往来射箭劫掠,他们拼死带回了些零碎的供词。
全都是对铁筒的传说,抛弃掉那些玄之又玄的部分后,金军坚信这种攻城器械是需要土台的,土台建好了,就轮到“撼山”摆上去了。
他们又在前一夜看到有人费力地将干草包裹住的重物,用牛马的力量往斜坡上拉,拉不上去,后面还有民夫在费力地推。
守将站在寒风中的城墙上,他说:“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这样郑重?”
必是那“撼山”无疑了!
宋军很郑重,他们不仅将那大家伙拉上土台,他们还在土台上做了一场法事!
离得这么远,金军还能隐隐听到土台上道士们庄重念咒唱经的声音!
不能再等了。
天刚刚亮,涿州城的城门打开了。
他们集结了两千个重甲兵,其中五百女真军,五百渤海军,还有一千是契丹仆从军,守将提前将城中所有的财物都给了他们。
“咱们这一仗若是能胜,上京给咱们的封赏,何止千百倍!若是胜不得这一仗,你我皆为阶下囚,要这些黄的白的有何用!”
士兵们将最后一口肉粥咽下,紧了紧铠甲,尤其是背囊,那里装着猛火油,鱼贯而出。他们都是精挑细选出的老兵,脸上没有什么紧张的神色,走路也小心。
他们就行走在冬天晨起的白雾里。
将军的命令很简单:不要什么斩将夺旗,也不要什么消息,他们今日只要能毁掉那土台上的一切,毁掉那些宋军疯子一般自信的源头,就算成功了。
他们从白雾里走出时,离宋军的阵线已经只有二三百步,宋军也看到了他们,有人吹响了号角,那号角声和金军的不同,显得格外刺耳。
但这支金军心无旁骛,他们开始小跑起来。
面前有沟壑,金军飞快地跃了过去,连同沟壑后面用辎车筑起的防线,这东西能阻拦战马,可阻拦不住这些士兵。
他们一心一意只要往前跑,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前面有栅栏,有箭矢,可是宋军还没穿甲,还没吃饭哪!
栅栏里的宋军慌慌张张地动,栅栏外的金军继续向前。
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土台。
那个土台是用木头搭起来的,可下面的土袋没有那么多,上面的木头也只是原木搭起的骨架,离近了看就觉得简陋,不像他们想象中值得道士吹吹打打,罗天大醮的神坛。
连那十个用干草包裹的大家伙也显得有些丑陋,大家伙下面有点没藏住的部分露出来,一个金军士兵自言自语道:“原来‘撼山’是用石头做的么?”
没人回答他,他们的猛安大喊一声,他们就抡起了重斧,去劈那栅栏。
两旁已经有宋军穿戴上铠甲,拿着武器,匆匆而出,他们争分夺秒,一刻也不能等,必须继续向前!
至于“撼山”到底是不是用石头做的,或者这座粗陋的土台是不是一个针对守军布下的陷阱,对这支金军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已经回不去了,只能咬牙向前。
冲锋开始了。
对金军来说没什么稀罕的,工匠和民夫见到他们就惊叫着逃走,后面的宋军则开始包抄,并且向他们射出弩矢。
女真人的勇士劈开了栅栏,这都是最有神力的士兵,栅栏被他一劈,像是劈柴一样就往两边倒,显得宋军的营地修得也敷衍。
可他们依旧不能去想这些,女真人冲上了土台,奋力地将背囊里的猛火油扔向干草包裹的十个大家伙,扔向这座土台。
不用他们自己点火,土台上竖着火把,彻夜不熄,一个女真人举起了火把,扔向那包裹着“撼山”的干草。
被泼过猛火油的干草,火焰一下子就窜起来了!不止是这十座施了妖法的攻城器械,还有这座土台,一起凶猛地冒起了黑烟,燃起了热浪。
这个女真谋克发出了一阵可怕的笑声。
他拎起长矛:“功劳是俺的!”
宋军还在继续包围他们,现在金军圆满完成任务,就需要在一片黑烟里,想办法突出重围了,但有金军士兵又问:“他们怎么不救火?”
“这土台下面是空的,一烧就要塌了!”
“他们不慌吗?”
那个谋克已经准备要跳下土台了,可他还没干完他的工作。
他想亲眼确认一下。
他用长矛狠狠地刺中那个燃烧的火球。
火球表面的干草只是被麻绳捆住,现在麻绳已经被烧断了,它自然就散开了。
里面也是一个木头框子,框子里只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已经被烧黑了,表皮上显出最常见不过的裂纹,静静地在烈火里炙烤着。
那个谋克想,难道还不曾施法?要南朝长公主施了法,它才能变成“撼山”?
宋军还是不救火,只是一味地围攻他们。
营中没有守着土台的士兵,所有的士兵都在外面。
女真人的目光越过燃烧的土台,投向更后方,宋军的大营在那里,安静得反常。刚才逃散的工匠和民夫,也都熟练地不见了。
他耳朵里充满了火焰的爆裂声和两军交战的喊杀声,他的心里什么都听不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他其实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忽然所有的声音静了。
有种前所未有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喊杀声,不是射箭声,不是战鼓,是更沉重,更巨大,更残忍,也更响亮的一种声音,前所未有!
那是惊雷吗?
是冬日里从地面上升起的惊雷吗?!
他抬起头,望向涿州城方向。
有短暂的火光,裹着一个黑点,从宋军的阵地上升起,在半空中划了一条线后,落在涿州城墙上。
那看着像一个投石机。
可是,天啊!天啊!那一段城墙,城墙上的女墙,女墙后的守军,守军身边的旗帜,还有——
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猛然膨胀起来的烟雾,将它们都覆盖住了。
有东西从城墙上摔下去,没有血,可也不完整了。
这个女真谋克呆呆地看着那段城墙。
那么突然,似乎只是被天上的神女丢下了一颗棋子,顷刻间就少了一块。
可那是何其残忍,何其冷酷的神女!
两千金军,全都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望着那可怕的烟尘,他们脸上不管有什么表情,最后都碎裂成最原始的茫然与恐惧。
吴璘蹲在真正的火炮掩体里,指甲缝里塞满了冰冷的泥土。他抢下这护卫炮阵的差事是很不容易的,他就想要这个,按说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他,但他哥是万能的,他指着“撼山”大叫:“哥哥!我就要这个!”
哥哥就搓着自己的脑袋,一边搓一边很烦恼的样子说:“你不要聒噪,我想想办法!”
过后哥哥没回营,吴璘回营,很有信心地告诉士兵,将脸和手收拾干净了,万一领导来视察,得让殿下或是枢相看看他们的体面!
过后张叔夜果然来了一趟,还笑呵呵地摸了摸吴璘的脑袋。
又过了一日宗泽也来了,还给了他一份阵图。
吴璘就像一个最乖巧的年轻武将,谨慎又老成,恭谦又警惕。
总算最后军令下来了,调他看护“撼山”。
给他乐完了,可那个一路护送“撼山”来河北的小军官王守拙说:“哎,小吴将军,这活其实是个苦差事呀!”
这活其实有点像高级狱卒,守着几个铁疙瘩,无冲锋陷阵之险,也无斩将夺旗之功。但吴璘不管,他信殿下弄来的这东西,能改天换地。
这东西搬到阵地上,褪去干草,黝黑的铁筒指着涿州城,吴璘问:“能开炮么?”
那个工官说:“早着呢!”
工匠们还要继续调试它,吴璘就在旁边转来转去地看,吴玠过来说:“你不去歇一歇?夜里尤其要警醒!”
吴璘说:“哥哥!我不睡觉了!”
他守了也就一个日夜,因为在此之前这东西是在中军营的。
现在工匠们调试好了,只拉出来五尊,剩下五尊留着。
开炮时,旁人也不许在近前,那炮兵是要冒着危险的,具体什么危险,吴璘也不明白。
他只是守在自己的该守着的地方,听着身后炮兵按部就班的汇报,听着他们的声音在正月寒冬里流露着颤抖。
忽然间,空气里满是硫磺与生铁的味道。
“放!!”
天地间像是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就是撕裂大地的巨响!
吴璘短暂地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看到那截城墙。
那截齑粉。
“第一炮还不错。”长公主边看望远镜边说了这么一句。
第782章
接下来还有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那其实只是铁球而已。
几十斤的铁球,硬度高,但相对较脆,运过来很不容易,人力成本堪称巨大,可它对夯土城墙的破坏力也是最大的。
一颗铁球砸上去,像是巨人抡上去了重重的一锤。
第二发铁球砸上去,正砸在烟尘的左侧。
有士兵向着烟尘里跑,想要救援他的同袍兄弟,那铁球没有砸在女墙里,而是砸在了他脚下的夯土墙上。
冬日里的土墙多么结实,可硬生生挨了铁球一下,一瞬间就塌陷了一块,连同墙上所有的东西,无论是砖石木料弓弩还是那段路,一起塌了下去。
没人去看那几个士兵的死活,他们都混在夯土里,一起向下流淌。
宋军还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下一发。
炮兵还在冷酷地丈量和校对他们的角度距离。
第三炮很精准,打在了夯土堆上,夯土堆就继续向下流淌了一段。
第四炮越过了城墙,砸进了城中,有爆炸的巨响,还有些凄厉的叫声,很快也被烟尘盖住了。
炮兵问:“要继续打城墙吗?”
传令官跑了过来,指着城门上的城楼,那上面有大金的旗帜。
传令官说:“试一试,打它!”
那可太轻易了。
夯土到底是土,是大地升起的一部分,而那望楼,那只是砖与木建起来的一个小玩意儿。
指挥官说:“放!”
惊天动地的最后一声巨响,那座望楼就像女真人的意志一样,连同城墙上的大金旗帜一起,轰然倒在了一片废墟里。
五炮之后,炮声停了下来,炮筒还是热的,工匠要去查看,但目前是没人注意他们下一炮还开不开,什么时候开。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女真人只感到了一阵喉咙被死死掐住的恐惧与窒息。
宋军的前军已经出了大营,向着城下而去,在前军之前,还有大量的民夫,这些民夫扛着土袋,准备将那个轰出来的缺口变成可以跑马的一个斜坡。
金军现在可以做的事很多,他们知道民夫在城下叠土袋的时候该做点什么,比如说倾泻箭雨,比如说浇热油,金汁,比如说向下扔石头,滚木。
无论是西夏还是大宋原本的攻城守城本领,金军都学会了,他们还从辽人那学了不少。
可他们现在不知道该如何行动。
怎么行动啊?涿州城的守将,那位猛安已经被压在望楼下了!大家得给他挖出来啊!不管是哪一段,先挖出来啊!可就算挖出来,那个女真人也不知道该如何行动了,城下的“撼山”还在对着他!对着这座城!
那冷酷的铁筒撼动了涿州这座山!
民夫们扛着土袋就冲上去了。
他们跑得很快,心里热热的,像是烧着一团火,不仅因为他们拿了赏金,更是因为那毁天灭地,摧枯拉朽的神器就在他们身后!
那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吗?!
那是长公主从天上带下来的!那是天上神仙的东西!
他们在为神仙做事,他们也沾了这光彩!
民夫就在士兵的掩护下,变成了汹涌的土浪,向着城墙豁口汹涌而去。那土袋轻而易举地填平了大军与涿州城之间的一切,压实了夯土与碎尸,不断向上。
在土山与城墙持平时,晨光洒在城下的宋军身上。
光华璀璨的铠甲,强健有力的臂膀!
长公主坐在马上,注视着这一切,像是在笑,可又像是在叹息。
张叔夜说:“殿下?”
“我在想,”她说,“我不知曲端若是看到这一切,会如何?”
没人能回答她。
长公主忽然高声道:“将曲正甫的旗扛出来!他今日该在此地!”
她听到西军爆发出山海一般的呼声。
多么高的人望,几乎比她更高,这是他应得的,他呕心沥血,付出那么多!
可他又不在了。
蓄势已久的大军,如同开闸的洪水,淹没了涿州城。
宋军没遭遇什么艰苦的城墙争夺战。
没得争夺,守军几乎已经被那几炮给打傻了,他们缓不过来,他们理解不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没办法组织成建制的反击。有零星的箭矢,马上就被宋军弓弩手更密集的反击给碾过去了。
韩世忠是不能冲锋了,刘子羽也在真定城里躺平听战报,这就是吴玠和李世辅等人大展身手的时刻了!
尤其是吴玠!等一个韩世忠受重伤的机会不容易呀!这不得好好表现!这得往死了表现!他领着他最精锐的士兵,每一个都着重甲,扛大斧,冲上城墙死命地抡,死命地杀。
吴玠说:“四处放火!今日不仅要打断贼人的骨头,更要叫他们从此闻风丧胆!”
那浓烟就从城墙上开始,席卷了半座城。
真正的战斗在进入到涿州城的街巷后才开始,但已称不上“巷战”,差不多就是绝望的反抗。
这是一座大城,城里有许多女真人,他们不曾想过这城三日就失守了,他们甚至家小也不曾送去北方。
因此他们就必须战斗,女真人的勇悍变成了困兽之斗。他们依旧能够组队,但已经不完全是军队的建制。
宋人可以在三个或五个女真人脸上看到相似之处,那是父亲带着儿子,或者长兄带着弟弟,他们咆哮着,嚎叫着,用刀斧也用牙齿去反扑——用不着号令,他们自己就能够配合自然。
如果是三年前的宋军,这样的巷战不知道要打个几日,也不知道最后还能留下几处房屋,大概整座城都要付之一炬。
但现在的宋军铠甲更精了,兵器也更锐利,在巷战里结阵,前面是盾手,中间是枪兵,后面则是弓弩手,十人一队,见到有金军冲上来,立刻先用盾,后用枪,钉住了拉开弓弩射成刺猬。
战斗就这么持续了大概一整日。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血。有些是女真人自己点燃的房屋,有些是宋军的威吓,反正巷战就那么一回事。
这天晚上长公主是不能入城的,因为宋军只是初步剿灭了溃散的金军,还有许多女真人不一定藏在什么地方,他们怀揣着利刃,可能打扮成妇人的样貌,混在妇人中,甚至也可能就是女真妇人,他们的妇人也有战斗的勇气。
这些人就躲藏在阴影里,等着那个可恨的长公主一旦进入涿州城,就要给她好看。
因此夜里宋军还必须点起火把,从房梁上,夹墙里,水井下将女真人一个个翻找出来。
翻找出来的越多,哭声和惨叫声越多,最后渐渐就寂静了。
民夫就不停地往车上堆着尸体,一具又一具。
有人说:“真惨啊。”
另一个人说:“是啊,我推过好几次这样的车了,可北朝人的,这还是第一次。”
“你是哪里人?”
那个民夫说:“我是唐城的。”
他们差不多忙到了天亮时。
接下来还有人要换班,给长公主入城的这条道收拾收拾,至少路上不能有碎石扎到战马的马蹄,也不能有零零碎碎的尸体,军中还有郡王和贵女,吓哭了怎么办!
剩下的人就回营地里去了,他们的家眷忙着支锅在煮些什么,这一日她们可分到了好东西,金人有不少战马在巷战中死了,不一定是被宋军杀的,也可能是金人宁死不愿意交出战马。民夫营就负责清理这些战马,剥皮切肉,好的部分要送到军营里去,给士兵吃,可她们心灵手巧,勤快能干,自己也藏了不少呢!零碎的肉可以挂起来风干,要是有盐能腌制就更体面了,但杂碎也可以煮了吃呀!
那个唐城的民夫吃了一碗热气腾腾,并不算好吃的马肉汤。
他说:“我算是看到他们的下场了。”
妻子带着孩子也在忙着吃,过一会儿说:“听说王家伯伯请了一个灵应军的道士,我攒下了一点米,我们也可以求他做法事时,带上翁姑,还有……”
还有很多人,太多人了,不仅是公公婆婆,也有自己的父母、兄嫂,也有邻居家的老妪,也有三五不时买点针线的货郎。
说不清唐城被翻来覆去的战争作践成什么样子了,好像金军每次南下都踩过一遍,一遍又一遍的。
也说不清唐城附近的田地里,大泽里,还有湖水下,到底有多少尸骨,里面又有多少河北生民的。
人人都得死,总算轮到了金人。
当赵鹿鸣策马,走过涿州城的城门时,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将血色般浓重的晨光洒在城中洗不完的血迹上。
城中这条主干道算是清理出来了,远处也还有零星的厮杀与惨叫声,但已经到不了她的面前了。俘虏一串串地低着头,被领着走。
她忽然勒住马。
“没人突围?”
“昨日有十几骑冒死往北而去,”李世辅说,“我军骑士追杀了三十余里,但仍有人逃脱……”
“那就对了,”她说,“清点战获,救治伤兵,扑灭余火,安顿城中百姓,咱们休整三日,让完颜粘罕哭上一会儿。”
第783章
虽说休整三天,但对于很多人来说,现在还不能休息哦。
首先是城墙缺口,自己轰出来的缺口,怎么也要补上。
东南角的缺口宽约两丈,风从这豁口灌进来,呜呜咽咽的。民夫爬上爬下,像蚁群似的,有人往上填土袋,有人从下面撤土袋。天太冷了,想好好修城墙是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功夫的,那就只能先竖起木栅栏,顶端要削尖,防住马蹄,而后将土袋塞在里面,再加上一筐筐的碎土,最后浇上一层水。
水立刻就成冰,成了一种最便宜的粘合剂,粘住这块新的城墙,其实这也称不得是城墙,但骑兵没办法从这里冲锋了,这就算胜利了。
民夫站在城下,向上望:“这能成吗?”
“你管成不成呢?再不成,金贼敢过来吗?敢过来,轰死他们!”
说得对!那个民夫就继续低头扛活了。
他们现在得到了这座城,就得到了城中的资源,许多来不及烧毁的干柴被搬运出去,变成了城下冒着白气的大锅下的燃料。
锅里总烧着水,因此这几口大锅附近就变成了社交中心。
民夫们干累了,要过来喘口气,喝点热水,顺便说几句闲话。说闲话时间久了可能会被扣工钱,可这真美妙呀,站在别人的城墙下喝热水!这水也忒甜了!
他们就这么一边喝,一边看着另一群士兵也在城墙下蠕动。
那队算是老兵,但其实是军中的工匠,而且工种很特殊,他们拿着长矛,四处敲城墙下的地。
尤其是城内的石砖地,他们敲得尤其仔细。
有几个有文化的参军说:“用不着这样,金人不擅此道。”
但立刻也有人反驳了:“这城难道是金人建的?你知道契丹人不曾修过地道么?”
说的也有道理,大家就必须冒着严寒,给这座城的墙根细细敲一遍。
敲到了古怪的地方,就必须趴下用耳朵贴着石砖,再用小锤轻轻敲几次。
还真敲出了几个地窖,外加一条地道。
地窖里是藏了金军不曾用过的物资,可地道是连金军也不知道的,挖开一看,里面塌了一半。
“怎的这么马虎!”一个参军批评道,“这些金狗,住不得大城!”
“他们原也用不上地道,也不怕地道。”另一个参军说,“他们那几年,称得上天下无敌。”
几个参军就不吭声了,将那条地道用朱砂的笔勾起来,示意它被填平了。
有车轮隆隆的响声,穿过这座城,将尸体运出去。
什么人的尸体都有,宋人的也有,金人的也有。
宋人的尸体要写清楚姓名籍贯,要运到拒马河边,由那边的民夫接手。
接下来是宇文时中的活,这位宣抚使虽然打仗不是很专业,但除了打仗之外几乎什么都能干得很漂亮。
仗打到这个地步,死人是常事,按规制也该由官府统一择地掩埋,立个碑,记个册子,以后若有恩赏抚恤再处置。
宇文时中也是给这场战役战死的士兵和民夫额外造册,但墓地宣的就很不同,那墓地是曹家慷慨分享的,就让他们埋在自己家祖坟旁边。
不太合规制,但曹家做得很漂亮。
老太太派人送来了百亩地契,都是祖茔山地,供收复燕山府的阵亡将士安身,棺木和墓碑也都由曹家来办。当然朝廷不会只让曹家出钱,可将士们看不到更多的。
他们只是觉得长公主在位,不管什么地方都在变,而且都变得很好,让他们感到心里很熨帖。
再加上他们是曲端带出来的士兵,以及这场大战付出最多的是“撼山”,长公主还在城中——众多因素叠加在一起,这支宋军入城之后,军纪就维持在了一个很魔幻的水平。
所有人都在长公主的目光之下,她想要一个刻意营造出来的,符合她构思的环境,大家就必须配合她。
涿州城的汉人是最先配合的。
在兵荒马乱的一夜后,他们悄悄在窗子看,看宋军士兵在街上行走,那些杀过人的已经被换下去了,在城外大营驻扎,人家也要休息,也要吃吃喝喝。
换进来的是没杀过人的,面容看起来就不甚凶恶,而且他们看起来不饿。这很重要,不饿的士兵不会闯入民宅,踹门抢粮食。因此有大胆的,曾经与南朝勾勾搭搭的商铺就尝试开门营业了。
先摆出来一些不值钱的货物,比如一些干枣,再比如冻梨,立刻就有人进门看了。
士兵先进来的,很好奇,挑挑拣拣,问过价之后,有人买了一点,有人撇嘴摇头,还有人表示要尝尝,尝了三两个枣子,不买,走了。
店家也不恼,对方可是拎着长戟背着弓弩进来的,吃你两个枣子,你要闹脾气吗?
过后又有小吏模样的宋人进了铺子,问了价格。店家还是不敢抬高价格,按说打仗期间,什么东西涨价都是应该的,但对上宋人,他们确实心里还是打怵的。
那个小吏就记下来,买了一批便宜的货物走了,给了他足够的钱。
消息立刻传开了,有更多的店铺卸下门板,其中还有一两个浑水摸鱼的,契丹人的铺子。
他们大部分很乖顺,但也有药材铺子悄悄涨价的。
涨价的那个铺子发现没人过来买药,就很狐疑,派伙计出门转转,回来之后就发怒啦!
“南朝人真狡猾!”伙计说,“他们开了一个官铺!”
官铺征用了一家女真大户的府邸,改造成一个国营商店,卖的东西种类不多,柴米油盐是必卖的,香料看运气,药材也只有几种最便宜,用量最大的,但所有东西都是按照非战争时期的价格出售的,还限量。
有人企图占便宜,立刻就被压制了。
刚开始是只有汉人过来买东西,而后契丹人也来了。
他们都是这座城最有资历的居民,现在则显得十分小心,他们试着在买东西的同时和宋军搭话,聊些不要紧的事,打探一下宋军口风。
宋人也很和气:“你识字么?也会写金人的文书?我们这正要几个会金人文字的文吏,你若是有心,我就替你去谋划一下。”
契丹人就大喜,过后还有一些轻微的,见不得光的贿赂,贿赂送出去了,他就谋得了一个职位。
有人竟在南朝做官了!
街坊邻居听说了,都很震惊,有人回家赶紧给自家娃子的头发剃了,他老娘见了大惊失色:“你发什么疯!”
“你看我儿这周正模样!将来长大了不输萧高六,可不能叫他耽误了!咱们现在就做汉儿装扮,把头发留起来吧!”
剩下最惨的依旧是女真人。
这些人是宋军反复检查的重点,毕竟他们不仅是女真人,而且女真体制的缘故,他们还全部都是军户,这就意味着不会有一个不是兵卒的青壮年女真男子。
所以女真男人只要查出来,全都得送去俘虏营,那他们家里的妇孺是怎么都不会同意了,这些妇孺里最弱的也会用箱柜将门顶死,不许宋军进来,强悍些的自己就冲上去死斗了。
镇压是血腥的,她们都被一个个拖了出来,嚎叫着被捆绑起来。
忽然有一个女真妇人问:“你怎么是女人?”
那个负责捆绑她的女道士就叹了一口气。
“都是殿下的意思。”
她们很快被推搡着堆在大街上,慌张地四处望来望去。过了一阵子,有人从她们的家里出来了,说:“查完了。”
她们就被解开了绳索,又送回去了!
这些女真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飞快地躲回到房间深处的角落里。又过了几天,有人敲窗子,让她们给俘虏营里的男人送些衣物过去。
现在已经不比当初了。
当初在河东时,赵鹿鸣是不留女真活口的,只要是女真士兵,都得死。
可现在她显得多么温柔可亲,俘虏营里的女真人吃得很差,只有掺了干菜的麦糊,但他们依旧有草席可以睡,他们每日里如果干完了份内的活,还给他们一个铜板,并且消一天的日子。俘虏营的都头说,只要他们好好干活,很快就能出来同家人团圆。
那些女真妇人被送来和他们见面,更加深了这个印象。
女真士兵就惊奇地发现,他们的妻儿不曾被凌辱,更不曾被屠杀。
那些妇人也发现,她们的父兄或是丈夫还活得好好的,只要听话,就有被放出来的希望。
虽然大家活得有点不开心,但南朝给他们制订的规则里也有希望在。
这种希望是含情脉脉的,它就在每一个女真人躺下之后的深夜里,悄悄在他耳边说,差不多得了,活下去,不好吗?难道你在大金就是什么家赀万贯的贵人吗?人家姓完颜的战斗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大家都是穷百姓,你管你到底是金人还是宋人呢?
到了第二天,有女真伤兵被抱扎过,浑身散发着草药味儿从营地里走过,他们是伤兵,但也要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比如编一些筐篓,军营不一定需要这些东西,就像收了契丹人贿赂的小吏不一定真有这个胆子,但这都是领导的意思,领导觉得需要女真伤兵象征性地干点活,他们就干点活,换板着脸的小道士过来给他们治疗伤口。
这些都在俘虏们的眼中。
不需要太长时间,女真人的反抗就渐渐弱下去了。
“南朝人不会杀了我们,他们还要我们干活呢。”
在长公主辛辛苦苦的表演下,整个燕山府的女真人村落中,都有了这样隐秘的流言。
第784章
燕京城依旧屹立在燕山脚下,巍峨城墙上依旧有警戒的老兵在巡逻往来,用冷峻的目光审视着任何进出城的人。
实际上几乎没有什么进出城的闲杂人等了,周围已经被坚壁清野,城中也几乎已经成了一座军营。
它原本已经透出了很不安的气色,而现在涿州城三日陷落,城中的百姓就更不安了,尤其是那些女真军户——他们是这座城的脊梁,可这脊梁就快要撑不住了。
他们必须驻扎在最关键的位置,城门,内城,城墙上下,他们也依旧训练有素,心如铁石,他们吃得也很多,但原本粗壮的身体已经瘦下去了许多。
完颜宗望当初在唐县打得宋军没有还手之力,靠的就是这些猛安谋克们,他们能在大战之时,面不改色地吃喝,而宋军只要吞下一把炒面,立刻胃部就开始痉挛。
现在这些女真人的胃肠也开始不舒服了。
他们沉默地磨刀,注视着城外的敌人,也注视着城内可能的敌人。
那些契丹人,汉儿,他们的忠心都不可靠,他们都有可能是女真人的敌人。
女真妇人看起来也依旧刚强,可她们私下里忍不住对自己的妯娌或是姐妹诉一句苦:“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没人能回答她。
她也只能继续留在军户的住宅区里,因为只要离开,当她看到契丹人或是汉儿脸上那焦躁的神情时,她的心中立刻会升起巨大的怒火。
而那契丹人或是汉儿一察觉了她,立刻低下头去,脸上恢复了麻木,悄悄地走开了。
契丹人问:“涿州怎么样了?”
不能在外面问,要在家里,几个兄弟凑在一起,外面是妇人警惕地放哨,也悄悄同别家的妇人交换信息。
他们当中有人被征募去当兵,因此就能看到有人从南边跑了回来。
“那人狼狈呢!”
“可这也只有三日!三日,且破不得城!”
“不知要死多少人。”
“总归是咱们先死,可是,凭什么?”
“嘘……还是要看元帅的,咱们这些草芥,敢说什么?”
这城中也有契丹贵族,去营中看一看自己的士兵,可什么也不敢说,他们身后也有女真督战官的目光。
况且头顶上还有完颜粘罕,那可不是普通人,那是与太祖太宗皇帝一起征战过的老元帅。
他们又悄悄说道:“还是要看涿州的战况。”
汉人富户还什么都不知道,当然他们也不用知道,反正无论宋金谁胜出来,专割他们的肉,割完了,要是侥幸还有一口气,又靠他们继续征粮纳税。
地主不就是干这个用的?想通了,他们就不怕死了,只是一味地挖地窖,寒冬腊月,夜深人静时悄悄挖,像几百只耗子,奋力刨洞,专心将他们的钱藏在里面。
只有那些最卑贱的小民里,流露出了一丝消息。
他们做杂役,要给进城的骑士打水喂马,还要清理保养骑士身上的铠甲。
他们看到骑士从完颜粘罕府中出来,仍然是丢了魂的神情,这些汉儿就什么都知道了。
就在府后面的角门外,他们捧着饭碗,吃元帅府中的剩饭剩菜时,互相挤一个眼神。
城中粮草管制,剩饭也不够吃,他们就拿流言下饭。
他们说:“涿州城,你猜怎么着?叫大宋的灵鹿公主一挥手,城墙塌啦!不愧是燕京脚下,那叫一地道!”
“等殿下来了,咱们就有饱饭吃了!这鬼日子,真是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这样一口沸腾的汤锅,只有完颜粘罕还能站在上面。
那个报信的谋克是被人搀扶进帅府的,他的双腿痉挛,显见不只是因为长途跋涉,
还有这一路艰辛厮杀的缘故。
他也不曾提出城时几人,只说:“元帅,涿州城破,宋人的‘撼山’将咱们东南角的城墙砸塌了!”
完颜粘罕身边的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位“监军”秦桧。
“你静下来。”完颜粘罕看向身边的人,“给他一碗热酒。”
这个谋克就坐下来,喝了一碗酒,他渐渐冷静下来了,慢慢地说起这几日的事。
完颜粘罕听得很仔细,时不时同身边的老参军说几句。
“这东西结实,”老参军说,“箭矢不伤,用料极厚重。”
“但他们修路。”完颜粘罕说。
“是,咱们北岸的路,他们修修也就罢了,探子说,真定城外的这条路,南朝人也修了。蚂蚁搬食似的,几百里,上千里,他们不计代价地修。”
“他们有这东西,”完颜粘罕说,“能几声响动就砸塌了涿州的城墙,凭什么还要煞费苦心搭一个台子,陷两千守军进去?”
参军打开地图,他们就一起看,一边看,一边再问那个谋克几句。
秦桧也不说话,也站在旁边看。
论起打仗,轮不到他发表什么意见。
过了半晌,完颜粘罕就从地图上收回目光了。
他说:“他们那东西,是邪物也罢,神器也罢,必是有极大纰漏的。”
“元帅,怎么说?”
“若只是厚实沉重,用车拽无非慢些,可他们在山里还要用肩扛,用肩扛还要平那路,这般不惜工本,平路基,垫浮土,到涿州城下,一路精细款待,说明那东西是受不住颠的。”
颠了会怎么样?他们暂时还不知道,但对那铁筒来说一定是极大的麻烦。
老参军过了一会儿,说:“那台子专钓城中守军,就为这个,它不敢近前,它怕强弩,怕猛火油,说不准还怕咱们的铁浮屠拿狼牙棒砸了它!”
完颜粘罕轻轻点头。
“两千铁骑,涿州城墙,若任它全力施为,都没有还手之力,只是它离了官路,离了重重护卫,也不过是个废物,咱们从这里想办法,毁了它,再熬上一个月!”
一个月。
完颜粘罕短暂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时,有人带了谋克出去,有人又走进来了。
“宋使到了城下。”
秦桧一见到那个宋使,就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官员,披着大氅,穿着锦袍,面容端正,留了很气派的短髭。
但他不认得。
朝中要说有些才智的青年俊杰他都认得,可这个人他不认识。
但完颜粘罕认得,一见就笑了:
“萧郎君,好威风的一身,你怎么敢来?”
萧洪宁也笑了。
“在下敬慕元帅,特地抢了这个活计,一别数年,元帅风骨犹健啊!”
“为求你们那位殿下的青眼,死也不怕了?”
“更是为求大金万年福祉。”
完颜粘罕就很惊奇,说:“那你来说说。”
萧洪宁脸上就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感慨和笑容。
他说,“元帅,昔日北朝大动干戈,数番兵临汴京城下,而今会猎于燕云,元帅必疑心南朝有报复之意,实则不然……殿下有仁心,大宋更与大金有……嗯,叔侄之情谊,既是亲人,岂能灭人宗祀?燕云旧地,本为汉家故土,当年亦曾与大金太祖皇帝签下海上之盟,而今云中已复,唯余此地罢了。元帅哇,若北朝愿归还燕云,退出长城,我朝愿以财帛相易,约定疆界,从此互不相扰,则北朝可安享北地,我大宋亦得复旧疆,岂非两全?”
话里有一些言不由衷的地方。
但没办法,他萧洪宁确实也是怕死的,他是个野心家,但不能要命,上前指着完颜粘罕这位马上花甲的老元帅让他认二十岁的南朝小公主为姑妈,这太莽了,干不来干不来。
勉强让北朝小皇帝认个侄子吧,这危险不大。
他说完就用眼角余光轻轻扫一眼周围人的表情。
有人的脸皮在抽动,有人手指按上了刀柄,有一个文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在深深地看着他。
萧洪宁将这个人形容记住了。
他又去观察完颜粘罕。
完颜粘罕的身形还没有垮下去,可他当初在上京大吃大喝攒下的肥肉飞快地挥霍光了,他的眼窝深陷,唉,他为什么不在上京继续大吃大喝呢?
“是你对我说,要两全,”完颜粘罕问道,“还是你们用‘撼山’,来问我要两全呢?”
老头儿没生气,萧洪宁心想,这人一说打仗,就很有城府,自己不能露怯。
“元帅,大宋有‘撼山’,可更敬重元帅的威名,才令我前来,图一个两全之策呀,难道大金不知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
完颜粘罕笑了。
“你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说北边苦寒,你们不想要,可燕山府也不是你们轻易就能砸得下来的,萧洪宁,我不杀你,你且看着,今日如何,一月之后又如何,到时候你再来,说一说你们南朝人的钱帛,够不够买我这燕山府!”
萧洪宁行了一礼。
他听出了完颜粘罕的决然,也看出了老元帅周围人的冷冽。
他们在熬。
熬上一个月,形势就要变了。
二三月,那下的就不是雪,而是雨了,燕山府到时候就会变得泥泞,拒马河也要开了。
等河开了,宋军就是背水之战了,他们熬一天要算一天的帐,朝廷也不容她拿着有数的钱帛去打没完没了的仗。
到那时,他们才能真正的谈判。
萧洪宁出了城,空着肚子走的,金人不供饭,没把他吃了算是女真人十分淳朴十分好客的表现了。
他迅速地返回了涿州城。
殿下在等着他。
哎呀,军中有这么多年轻俊俏的儿郎,围在殿下身边,可惜都跟嫩瓜秧子似的,知道怎么伺候人?还不是要他这个老奸巨猾的——
长公主问:“完颜粘罕怎么说?”
“他不肯让出燕京城。”
“真遗憾,”她说,“他要是真就翻山回去上京,难道我真能一路追杀去冰雪大世界吗?”
萧洪宁没听懂,但殿下又问:“你见了什么?听了什么?”
“完颜粘罕要熬到河开。”萧洪宁说,“恐怕要河北路的工官日夜赶工,多送些锹镐。”
殿下眼珠转了一圈,身体向后一倒,靠在椅子上。
“我明白了,他要掘烂燕京以南的所有官路野径,”她慢慢地思度,“他一定还想要用些计谋,如咱们训练斧兵破他们的铁浮屠一般,釜底抽薪,废了咱们的‘撼山’。”
完颜粘罕此时也在有条不紊地下令。
“城外不分大路小路,只管掘烂,城外不要深沟,遍地掘出大小浅坑,务必犬牙交错,”他说,“清点猛火油的数量,还有,征募城中所有青壮,我有用途。”
第785章
帐外的日影又西斜了一寸,该升帐开会。
刚进涿州城,民夫们就开始继续铺设往北的道路了。
这很不容易,因为物资清点调动都是很繁琐的活计,拿下了涿州也不意味着除了燕京之外的所有土地都是安全的。
士兵们还必须去往更远处,没有被坚壁清野的那些地方。
那里还有金人的村庄和小城,虽然零落了许多,但通常还有几个女真人在守卫那些地方。
他们也不是一心要死守的,女真人并不习惯守城,他们只是还没来得及撤退。
涿州城陷落得太快了,像是一阵风,还没有吹到他们的脚边。
既然还没撤退,那现在宋军到了脚下,是撤呢还是战呢?
不同的指挥官有不同的选择,而拿下城郭之后,贴布安民告示,让小吏搞清楚城中有多少人,这也是必要的工作。
因此三日休整也只是针对之前作战的部队和民夫,让他们休息一下,其他人都有各自的工作,谁也不能得闲。
大宁郡王歇了两日,开始继续写文书,他在营中没学到什么天才作战知识分享,但他在几个老前辈那里学习了如何用最省力的方法抄文书,如何又快又准确地整理情报,以及抄文书时用什么姿势最舒服,支撑时间最久,还不会冻得脚发麻。
这都是很宝贵的经验,老前辈说:“不比他们打仗容易!”
大宁郡王深以为然,并且按照老前辈的经验将自己的赏金分成了几份,一份拿来请同事吃饭,一份收进口袋里准备交给妈妈保管,还有一份买了点姑妈的债券。
万一升值了呢?姑妈挺吝啬一个人,对宗室的兄弟子侄们从来锱铢必较,但打仗发赏金很大方,当然宗室们较真起来各有各的赚钱办法,太上皇的儿孙们都有才情,但大宁郡王既然混在军中,就没道理不攒点钱回去!
他的小姑妈不太在乎钱的问题,宁福央求着安国长公主,跟随一支兵马去了涿州城不远的一个城郭,宋军要接管这些地方,怎么接管?怎么安民?怎么让燕山府重新恢复生产,开始为大宋缴纳赋税?宁福都想看一看。
总之大家各有各的忙,长公主下达了升帐的命令,聚将的鼓还没敲,将领们还在各自的营中或是城中,萧洪宁依旧垂手立在帐中。
没有告退的意思。
她问:“萧将军还有什么事?”
“还有些机密的事,”萧洪宁头低了些,“需要单独报与殿下。”
长公主笑了,挥挥手。
侍立左右的几个小女道立刻低下头,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尽忠佩兰,以及帐门内两侧按刀而立的两位亲兵。
亲兵都是灵应军出身,跟了她数年,私下仍讲得一口地道川话,全家都在兴元府,有几十亩好地,两头耕牛,几匹骡子,新盖了青砖瓦房,儿子读书,女儿甚至能送进白鹿灵应宫——对她死心塌地,绝无二心。
“说吧。”她笑吟吟地。
萧洪宁就上前半步,依旧低着头,姿态很恭谦,声音也低,但清晰:“臣在完颜粘罕身边见到了一个叫秦桧的文官,臣出城时,有人设法接近臣,为他传话……”
“哦?”她有点惊讶似的,“他说什么?”
“他说自己身陷北地,思念故土。”
“嗯,完颜粘罕一定防备你,可他竟然能寻人来你近前,传话给你,他给了你什么东西?总不能空口白话吧?”
萧洪宁从怀中取出了一件细长的小东西,双手捧上,动作十分谨慎,像是这东西烫手。
佩兰上前接过,转呈到了赵鹿鸣的案前。
一把书刀,不稀奇,但十分秀丽,刀柄是玉制的,雕作竹节纹,光泽温润,显然是久用之物,刃口有极细密的磨损痕迹。
她拿着这柄书刀在手里转来转去。
玉是好玉,刀也是好刀,拿在手里颇为舒服,透过这件小玩意儿去看这人,那真是只能看到一个孤独的书生。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秦相爷好稳的人设啊。”
萧洪宁听不懂后半句,但他听得懂殿下的口吻。
很轻佻,里面带着些讥诮,听懂了这个,萧洪宁就明白了,秦桧这人在殿下心中,一定有些什么问题。
萧洪宁就将话题转了个弯:“他冒死送来这东西,足见北朝今日之局势,已是沸沸汤汤。”
“这不错,”她说,“他在上京,在那群女真人中间,真是左右逢源,这样的富贵他忽然不要了,伸手又要找一块南边的跳板,日子是真艰难了。”
完颜粘罕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这件事。
而秦桧则开始了比其他参军更高效的工作。
他既然是来监军的,自然也能摸到舆图,他就着那图,给完颜粘罕做了一份报告。
里面全都是涿州往北的路口,该怎么挖断或是设伏。
秦相爷虽然不懂军事,可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熬了个夜做出来的文书,让女真人看了也很震惊。
他找到了一处河滩,河滩没什么稀奇的,河面已经冻结实了,但秦桧翻了燕山府的许多报告,特地将这座桥的问题找出来。
“河面虽冻实,桥却仍是木桩基地,正月里河水枯竭,冰层自然下沉,这桥桩下面已有腐痕,这是下面州县官员报上来的,在下浅见,不必毁桥,只消趁夜在桥桩与冰面接合处……”
完颜粘罕继续听着。
秦桧又找到下一处,是个向南的坡道,白日里化冻,路面泥泞不堪,夜间重新冻冰,既如此,在坡顶掘横沟,再泼水,炮车沉重,遇到冰沟就容易陷进车轮,唯一要小心的,是民夫先来平路,在下浅见,则需……”
完颜粘罕说:“先生好用心啊。”
秦桧说:“不过同舟共济罢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是一点为难的神色也没有的,特别真诚。
要是有人看到他的内心,也能看到他那颗真心。
他可不就是同舟共济么?他还能如何?!
涿州城三天陷落的消息进了秦桧耳中,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原来“主动构陷”的计划风险太高了,燕京陷落,要他这些蝇营狗苟的伎俩有何用?完颜粘罕必死无疑!到时候玉石俱焚,他活命都不可得,还想什么贵极人臣!
逃也逃不掉,那就只能想办法把面前这一关熬过去。
他是个文官,可他熟悉南朝的官僚体系,他还有聪明才智,他总能想些办法帮助完颜粘罕——那哪是帮完颜粘罕,那不过是帮自己!可他必须要塑造一个危难之际,与旧主齐心合力,共克时艰的忠诚形象,有了这个形象,将来完颜粘罕胜了,他有机会抓到完颜粘罕的把柄,败了,他离完颜粘罕最近,卖他也方便呀!
秦桧熬了个夜,不仅给完颜粘罕整理出一份关于布防的建议,还写了一封密信送回上京,里面大肆宣扬了一番“撼山”的威力,宋军是相当厉害的,完颜粘罕也是身先士卒,日夜督战的,但是涿州城三天就被攻破了,三百里外,三天就攻破了,这就是神仙也没办法呀!
总而言之,先让小皇帝消停下来,再给自己摘出去。
最后这一步棋,秦桧就不能告诉别人了。
他用了一个风险很高的棋子,是完颜粘罕身边的亲兵,那个亲兵受过他的恩,头脑也简单,是个知恩图报的女真人,因此能替他向萧洪宁传一句话。
那句话也有分寸,怎么,他秦桧一个宋人,思念故土,有问题吗?难道女真人在外打了多年的仗,不思念白山吗?
他就靠这一手准备给自己买个生存保险,当然光是一柄刀是不足够的。
接下来秦桧又说:“在下一心想为元帅分忧。”
完颜粘罕说:“先生跟在我身边,为我出谋划策,我感念先生良多,来日咱们退敌之后,回返上京时,先生在朝堂上,该更进一步。”
秦桧说:“岂敢望此呢?如今最要紧的,还是退敌这件大事!”
赵鹿鸣说:“要是秦桧送来战报,你们说可信不可信?”
李世辅说:“这人首鼠两端,臣不敢信。”
萧洪宁就说:“殿下,只怕他被完颜粘罕察觉,否则送来的密信,必是句句真切。”
“为何?”
“他想留一条后路,总要给咱们些更值钱的东西,此时坚壁清野,他就算在城中耳目众多,消息也断然送不到涿州来,待咱们兵临城下,到时他必有动作。”
“萧将军这样笃定?”
“他已经首鼠两端,他的忠心值什么钱?只有用别的来换。”萧洪宁态度很自然地说道。
吴璘在吴玠耳边小声说:“哥哥,这个就是经验之谈。”
吴玠推了他一下:“殿下面前,谁许你言行这般不恭不肃!”
吴璘就一本正经地站在那,也不看萧洪宁瞪他的眼神。
殿下说;“吴璘,这帐中谁都能走神,独你不能。”
吴璘吓了一跳,“殿下?”
她说:“完颜粘罕接下来一定要先毁了‘撼山’,民夫修桥铺路,也经不住他的算计,秦桧一定也要看一看咱们的本事,除非将‘撼山’全须全尾地送到燕京城下,否则他不会认的。”
吴璘想了一会儿,李世辅忽然开口了:
“臣想护送一支假车队,试一试完颜粘罕的轻重。”
第786章
整个行动的开始源于金军源源不断,没完没了的袭扰。
肯定要袭扰,袭扰就能拖慢宋军民夫修路的速度,修不完路,那宋军大军可以随便走过去,“撼山”走不过去就很麻烦。
因此比如说一队约五十人的民夫,青天白日里抢修一段被掘开的官路,坑都不深,毕竟天寒地冻,但很长,上面有火烧过的痕迹,这是午后有太阳时,金人还要生一堆火在这,专烤路面,等给这段路刨得坑坑洼洼,人家也要加点水上去,夯实一下。
现在天又冷下来,土依旧是冻土,镐头砸下去,带起来的冰多土少,这就非常让人心焦。
心焦还不算,金人骑兵还要冲过来,指不定东边西边北边哪一头,突然一阵沉雷似的马蹄声,突然就有一片迅速逼近的灰影,连喊杀声都不出一声。
金军一般是百余骑,也不穿重甲,跑过来时十分轻快,专杀民夫。
有这几日,民夫也练出来了,他们出门时要带辎车,车上放清水干粮,干柴工具等等,民夫们一见到金军,立刻丢下工具,要是他们在刨金人垫起来的土坡,他们就躲在辎车与土坡间隙里,要是他们在填平土沟,那更方便,直接蹲进沟里,旁边还是有辎车在。
剩下的活计就是士兵的了。
他们听士兵弯弓搭箭,竖起盾牌,大声呼和的声音,自己就专心在沟里敲小鼓。
敲完小股,金人的游骑也跑了,监工喊几声“继续干!”,他们也就出来了。
还是有点吓人,但他们肚子里有热饭,热饭不仅意味着他们有力气赶紧干活,更意味着大军统帅对他们的看重。
他们就着这点看重,慌慌张张地继续干活。
远处土坡后,带队的金军谋克收回目光。
南朝这些民夫很镇定,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但不要紧,这一次袭扰,他们也有半天缓不过来,那修路的效率就必然下降了。
“咱们往下一处去!”这个谋克大喊,“记住元帅的吩咐,不缠斗,一心只袭扰这些民夫!”
军营里传出些流言。
大宁郡王听说了,就说,“咱们不能传这个吧?”
同事就笑话他:“小郎君都听到了,还算什么秘密?再说咱们这儿经手文书无数,这点事还能不知道?不就是李素又发疯了,惹得殿下勃然大怒么!”
大宁郡王还是很不安,过一会儿又问:“要是殿下追查流言,咱们会不会被罚没俸禄呢?不会吗?那还好那还好。”
至于殿下生气,据说殿下不仅是生气,给文书撕了,还给转运使当头痛骂,新来的转运使也是殿下提拔起来的老人,据说当年在大名府是立过功的,可没用呀!照样被殿下一碗茶砸在头上,颤颤巍巍被扶出去的,满头的茶叶!
第二碗茶给谁了?给季兰了吗?什么?她给茶喝下去了?这可厉害,喝完呢?也被轰出去了?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有没有第三碗茶?再探再报!
军营里传出的流言有理有据。
辎重粮草往前送,很费劲。
江南的粮草送到燕京城下,损耗有多少,想都不敢想,因此过去的例子是使劲吃河北百姓,吃到百姓民不聊生爆发起义。
现在不能这么吃了,运粮效率势必是下降不少的,好在河北一直在存粮,可李素说,存粮吃的很快,已经快得超出预期了,实没想到你多了这么多张嘴要喂啊!什么人你都捡回家,流民你也喂,俘虏你也喂,还有北边的流民,明公正道的,连个大宋户籍都没混上,也称起“我们”,跟着一起吃粮了!殿下不是我说,你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呢,你漫手撒钱不同后方的财务人员商量,你有点昏君的征兆啊!
殿下大声咆哮,骂李素是个眼中没有君父的!骂转运使疯了连这种文书都送上来,骂完之后又去清点了库存,回来不说话了。
季兰那碗茶最后是喝进去的,是因为季兰劝了殿下。
这位女主簿说,殿下啊,我们老师虽然激进了点,可也不是没道理的,殿下你看,这几日刮东南风了啊,历史上远征的雄主,那也怕大冬天的忽然刮东南风啊……
虽然这话说得乱七八糟,可道理放在燕山府确实是通用的。
燕山府冷不丁就刮一场南风。
天气有回暖的架势,如果东南风一直刮,北地冻土提前开化,道路就会变成泥淖,光是泥淖,民夫还能想办法,但还有金军在干坏事,人家是游骑,跑得飞快,不仅会袭扰顶在前面挖路的民夫,也会袭扰在后面运粮的辎重车队,到时候车重难行,日进不过十数里,大军就要挨饿,不想挨饿就要发动更多的民夫,十万精兵配十万民夫是基础,配二十万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那要再加上民夫们的家属呢?
士大夫们就真的崩溃了。
但大家不慌,据说张叔夜是第三个去劝殿下的。
张叔夜就坐在那从头到尾好好地喝完了茶,殿下还打包了一盒冬日进补的汤药让他回去喝。
张叔夜说:“殿下,咱们不是有‘撼山’嘛!”
“只是金寇游骑袭扰,令我心烦。”
“咱们想些别的办法。”
这些话全传出去了,跟趣闻裹在一起,传得军营内外到处都是。
几十万人里,一定有一些有心之人,不一定是涿州城中的大户,也可能是军营附近的商人,哪怕几十万人各个忠心,金军游骑袭扰时也会冷不丁抓走两个人,问问最近涿州城有没有新消息。
反正这些传闻像流水一样,悄悄就传到了燕京城中。
完颜粘罕听了,认为很合理,秦桧也挑不出毛病。
因为这本来都是实话,难道天底下有几十万大军出征不担心军粮的事吗?
过去的金人不担心,那是因为大宋太富有了,吃一路拍一路圆鼓鼓的肚子,现在大宋反过来北伐,伐一群穷狗,有什么饭吃?
大家说:“还是要靠‘撼山’。”
必须靠“撼山”,只能靠“撼山”,还好有“撼山”。
第一支“撼山”炮队从涿州北门缓缓而出,车上盖了毛毡、轮廓巨大,又有数十头牛牵引着,慢慢开始移动。
附近有金军的游骑,宋军的护卫队发现了他们,立刻警惕起来。
过了一日,骑兵回到燕京城汇报这件事,完颜粘罕问他:“车辙深吗?”
“深,”那个谋克说,“牛拉得很吃力。”
“护卫如何?”
“警惕谨慎。”
“你将斥候分作三批,轮番前去查看。”
又过了一日,三批游骑,来来回回地游荡在远处监视。
骑兵跑回燕京就说:“元帅!他们的护卫有些懈怠了,精神不振,甲胄不整,巡视马虎!果然元帅的疲兵之计……”
“她攻下涿州城的雕虫小技,此时又来了一次。”完颜粘罕说,“你们还要继续盯着,不仅在官道上看一看,西边有山,不要马虎,也不要惊扰。”
很快有第二支兵马出城了,这支是夜里出城的,可车轮声隆隆,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主意。
规模与前者相仿,但气象迥然,护卫骑兵有千人,盔明甲亮,战马肥壮,行军时肃然无声。这回的车是用情绪更稳定的骡子拉的,车轮过处留下了车辙,也是十分沉重。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这支车队的旗帜。
完颜粘罕很快接到了更为详尽的回报,斥候说,这回更像“撼山”了,而且护卫比上一次更精良,尤其那个护卫的将领年纪不大,身形姿态都非常像李世辅,那旗也是“李”字旗。
车队出城后,没走修好的,往北的官道,走了一条之前只有附近安抚城郭的小官稍微修修的官路,去了西北。
西北有山,可山脚下是很隐蔽的。
这听起来已经很蹊跷了、
完颜粘罕揣度了一阵,站起身来。
窗子半开,正好有一股风吹到他脸上。
一股似乎带着湿暖土腥气的东南风,吹到了他的脸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风也在劝说他。
是呀,是呀,围城大可以围城,可宋军几十万围城,能围多久?大宋国力雄厚,要是竭尽全力,还真能围得很久——但他们愿意吗?
人能忍受这条路上的所有痛苦,是因为这些苦不得不吃,可要是有一个能解决所有痛苦的捷径,所有人都不再愿意吃苦了。
这很合理。
完颜粘罕最后下定决心:“将我的札合猛安叫来。”
西北的山脚下,他也摸清了地形,他要派自己最精锐的一支兵马过去,做这个伏兵。
他的兵不多了。
很奇异,金军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大败,可就是漫长的战争,就在一场又一场的撤退中,女真战士变得越来越少了。
国族对大金的统治力全靠这些女真勇士,他不能再犯错了。
“将那东西夺过来,或者杀了李世辅。”完颜粘罕说。
“杀了李世辅?”
“他是南朝公主的元从,几乎是青梅竹马,”完颜粘罕说,“你以为这样忠心的一个将军,很容易得到么?”
第787章
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很谨慎。
有人问过,说咱们现在人多,十万大军,只要将“撼山”护在中间,周围层层步兵骑兵护卫,金人能怎的?
但立刻就有人答了,理论上来说确实可行,但你不知道铁浮屠的极限是什么,你也不知道金人的黑科技极限是什么,你尤其不知道金人会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姿态开始这次伏击或是冲锋。
金人不是山顶洞人,他们也知道火药的可怕,也会用猛火油,如果铁浮屠不顾死活地冲击,不用冲到近前,其中有那么几个神箭手,将火箭射到“撼山”附近,点燃了它身上的油布和干草,或者进一步,直接炸了呢?
可能其实无事,但谁也不敢说这句话。
它能尽快结束战争,它太强大了。
当它强大到这种程度,没有人能承受让它毁损的责任,哪怕是长公主,就算是长公主的决定导致“撼山”被毁,她都要遭受朝廷的诘问。
所以光是让大军护卫它还不够,必须要想一个万全的办法。
完颜粘罕很谨慎,他并没有将所有的精锐都放在西边的山下,他总得确定那是真正的“撼山”,然后才能投入最大的本钱。
好在宋军也很谨慎。
李世辅的兵马就在西边的山下慢慢走,走得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响声,马也不叫,人也不开口,他们就这样走到一条小溪边上,小溪裂开了一条口子,但流水没有什么声音。
因此溪流间的寂静被箭矢撕裂时,那声响都是钝的。
箭矢射在油布上,但发出的是钝响。
立刻有射手说:“那下面包的是铁皮板子!”
下一支火箭射在油布上,可是立刻就灭了。
那不是一般的油布。
骑着马的将军立刻站定,他抬起手,开始下命令,可连他下命令时的姿态都很静。
他说,组成车阵,枪兵在车附近,弩手在车阵中拦射骑兵,盾手立盾,骑兵护住两翼,不许前出。
命令传达得很快,几乎不用传令官高声呼喊,士兵像是已经训练过多次,熟稔于胸,他们立刻就收缩起来。
弩手的弩向上,弓手则拉开灵应弓,对准了准备倾泻下山的金军轻骑。还有工兵从车上取下了尖木栅栏,挡在前面。
但没有一个士兵冲锋出去,士兵们紧紧地护卫着这支车队,警惕地注视着在附近奔驰往来的游骑。
游骑只要上前,就会被一阵弩矢给逼退。
指挥官是一个与完颜粘罕年纪相仿的老人,他是一个老兵,看到这一幕也没有立刻做出判断。
他说:“再来。”
第二波攻击很快到来。
这次不再是轻骑兵的袭扰,而是重甲步卒,他们并非最核心的铁浮屠,但也是女真人中的青壮年士兵,身强力壮,持大斧,携重锤,在山坡上的箭雨掩护下,向着车阵逼近。
目标明确,就是要攻向那盖着油布,立着铁板的大车。
宋军阵中的弩箭变得急促起来,不停有人拉动悬刀,也不停有人瞄准了士兵,开弓射箭!
在灵应弓和弩箭精准且密集的攻击下,许多金兵倒下了,但还有更多的涌上来。
他们就撞上了距离大车还有十几步远的尖木栅栏。
宋军的长枪立刻就在栅栏后刺出,金军的大斧则用力劈向那木头作物,这么狭窄,这么拥挤,所有人都在拼死战斗,血肉横飞。
山上的老猛安看了一会儿说:“他们向后移了,阵型一点不乱,了不起!”
宋军在后移,但没有溃散,他们只是一点点向后撤,向着山坡外撤,车队的阵型反而更加紧密,拱卫的核心简直密不透风。
向后一退,车辙就显现在人前。
金军看到那沉重的车辙,士气更加振奋,可就在此时,宋军阵中爆发出了一声怒吼!
有一排士兵上前一步,举起了陶罐,砸进金军的重甲兵当中——那陶罐落地时炸开,伴随着火箭落下,有人猛地惨叫起来!
那不仅是用来杀敌的,那火势炽烈,像是一堵墙,片刻间不许人上前,阻绝了金兵的冲击。
大概是火药!说不定是原本要塞进铁筒里的东西,总归是他们南朝人了不得的东西,现在拿了出来,这几辆大车,更真了!
宋军带着他们没溅上一丁点火星,就算溅上火星也不会起火的大车继续缓缓后撤,前面传来一阵阵焦糊味,可车辙让金军更加心焦。
“他们像刺猬!”有人在怒骂。
他们不仅像刺猬,而且在遭受伏击这样危急关头,更加冷静,他们几乎要离开包围圈了。
有人对那个猛安说:“像真的,咱们攻得狠了,他们拿出了火油火药,退得一点也不乱,竟半点也没惊扰到大车。”
那个猛安过了一会儿,就点了头。
他们看的不是宋军死了多少人,而是这些南朝人在绝境里用了多少手段。
弩矢、弓箭、长枪、木栅、火油、火药,他们这么多种手段,是真真正正精锐之兵。
这样一支兵马,很值钱,如果统领它的人愿意归降,金人是会慷慨给这个人“完颜”姓氏的。
这样一支兵马,在哪里都很值钱!
如果它护送的是假“撼山”,那指挥官此时遇埋伏就该撤退,保护住他的士兵,怎么会在这绝地里硬耗?!
猛安过了一会儿,终于说:“报给元帅!”
金军的骑兵从山后一条小路飞奔而去,一路冲进燕京城,一口气也不歇,将这宝贵的军情告知了完颜粘罕。
完颜粘罕就坐在燕京城里,听着好几路的消息,有些说“撼山”还没出城,有些说“撼山”快到城下了,有些说“撼山”就在西边的山里。
他决定一个个来。
首先是那支快到城下的,完颜粘罕增派了一支轻骑兵。
不需要是女真骑兵,他寻了一支弓马娴熟的奚族骑兵,只要能替换掉女真骑兵,让自己人在夜里歇一歇就够了。
至于没出城的“撼山”,他让人继续守着盯着。
完颜粘罕没有动,他只是问:“他们跑得了吗?”
“跑不得。”
“有人跑出去吗?”
“咱们的游骑在附近巡逻,但还有骑士冒死跑了出去!”
“那好,”完颜粘罕说:“离涿州城已近百里,张叔夜急切间救不得,”
到了傍晚,金军就鸣金收兵了。
像潮水一样脱离了阵线,并且力所能及地拖着同袍的尸体,退进了霭霭暮色里。
可包围圈没有打开,金军依旧在四周包围着这支车队。
而且谁也不知道金军的鸣金收兵是收一夜,还是收半夜,还是一个时辰,又或者一炷香的时间。
宋军的军阵还是很紧凑,立刻有人说:“为伤者止血,清点人数,修补木栅!”
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忙起来,还有人开始支锅煮了水,金军在远处看不见明火,不知道那灶坑到底是怎么挖的,只是过一会儿有香味飘出来。
是香料的香味,里面甚至有些糖的香甜,金军闻过之后就很诧异,不知道这支宋军在下面吃什么,怎么会这么香。
可他们吃的东西一定不是普通士兵能吃的,这个细节也被金军记下来了。
现在两军都要吃点东西,金军的营地在山后,他们殊死战斗了一天,正端起碗,准备喝一口热麦糊时,有游骑跑了回来。
“有宋军至!夜里看不清多少人!”
金军并没有冲下来,但也试探了一下这支兵马。
来了约一个营的步兵,并不是什么精锐,其中几乎还有民兵,但带上了一些辎重和鹿角。
来得非常快,当然战斗力也很不值一提,因此对金军来说,研究他们比立刻杀光他们更重要。
金军的游骑冲击了几次这支援军,很快抓了几个都头押官回来。
按照军官的说法,这是附近城郭的守军,一收到求助,立刻就出来了。
宋军依旧很沉默,不逃跑,而是有援军开始往这里赶。
金人说:“确实像。”
这些跌跌撞撞冲进包围圈的宋军也扎营了,和车队形成掎角之势,并且按照李世辅的吩咐,不停地点篝火,彻夜不眠,警惕地看着附近。
金人的骑兵又一次跑进了燕京城,在大概子时将这个消息送到了完颜粘罕的手里。
完颜粘罕还不曾睡,他拿着第二份战报,在烛火下仔细读,时不时还问那个骑兵几句话。
这个增援的速度,这些守军狼狈却不曾退缩的硬气,还有李世辅那支精兵始终在车队附近护卫,不曾离开半步。
天将明时,负责袭扰另一支队伍的游骑也带回了消息。
那个就要到燕京城下的车队,黎明时宋军很疲惫。
疲惫是正常的,白天袭扰,夜里也不消停,稍微停了一个时辰,哨兵就打鼾了。
哨兵睡了,车队附近的宋军基本上也都睡着了,因而让游骑轻易冲到面前,炸开了箱子。
里面果然只有碎石,果然也符合这支宋军的表现。
表演得很敬业,但还是有破绽。
完颜粘罕站起身,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增兵,”他说,“务必将李世辅和‘撼山’都留下来。”
第788章
所有的战争都让人感到厌烦和痛苦。
在赵鹿鸣十二岁,被一个虎背熊腰的卫士背着落荒而逃时——那个卫士叫什么名?她怎么像是快要记不起来了——从那时起,她就感受到了这种痛苦。
但现在她和以前不同了。
她已经掌握了一门技能,就是用冗长的战争让别人也感到厌烦和痛苦。
宁福公主进入这座小城的时候,带队的校尉说,这座城已经肃清了。
金兵已经撤了,签军也跑得差不多了,城中的大户早就跑光了,可能在路上也逐渐变成了中户,小户,最后不知道死去了哪里,没跑的属于没处跑,只能在这里等死。
因此这座城是不难管的,只需要有人过来“镇抚”。
宁福从她阿姊那讨了一道公文,跟着就过来了,还带了自己的女官,但这座城也没办法给她提供更奢侈的享受。
她就只能在县衙里暂时住下,被褥得用她自己的,也不好说她这是嫌弃,因为县衙的好被褥也没了,金兵走时放一把火,屋子里焦黑焦黑的,什么东西都有一股味儿,是烧焦了又泡水,泡水又结冰,跟陈年的灰尘攒在一起,十分狼狈的味儿。
这就跟涿州大营里那种马粪味儿不同,但更加遭罪。
两个女官都劝她看过一眼就回去吧,安国长公主也真是的,怎么同意了自己妹妹胡作非为呢?来这里有什么用?干什么?
宁福说:“我又不是来玩的,我想看看他们。”
看谁?女官们也理解不了。
宁福第二天去了军营。说是军营,其实占了个旧祠堂,守在这里的指挥室是个黑胖脸,对她很恭敬,从不直视,话也不多,她问什么,他答什么,一句也不多。她问:“你们平时做什么?”
黑胖脸说:“只是操练,巡城,修一修器械。”
“你们想家吗?”
“想。”
“那想回去吗?”
“都要听上面的调度。”
宁福噘着嘴就走了,不知道阿姊是怎么在军队建立了威信,千军万马都信服,但她差得也太多了!
她时不时在城中逛,黑胖脸就必须拨一小股兵马来保卫她,因此调了一个小押官,领了五十个人过来。
押官很年轻,长得并不漂亮,京城里的禁军比他清秀帅气多了,但这个押官做事很认真,宁福看他带着五十个人操练,声音很响亮,动作也很整齐。她派人送了些果子过来,押官就认认真真地道谢。
又过了几天,她又发现押官还会写字,有时候帮忙给这五十个兵代写家书,不要钱,她就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人。
她又问他关于军旗,营中什么颜色的旗什么意思,士兵是怎么根据旗帜进退的,敌人如果冲过来夺走了旗帜怎么办?
那个小军官又答了。
宁福就更喜欢天天跑过来找他了,看他说话时微微皱眉,思考怎么解释,看他身量高挑,站在那需要她微微仰头看他。
两个小女官劝了她几句,她虽然比安国长公主年纪小些,可也小不了多少,已经是待嫁之龄了。现在有安国在前,她的婚事可以不急,而且也可以从容选一个很好的驸马,婚后驸马绝不敢怠慢她,更不敢纳妾或者出去听小唱——这已经是大宋公主们想都不敢想的好时光了。
有这么好的条件,总不能和一个小军官扯上关系吧?那是个什么人啊,和平民百姓家的女儿或许相配,可公主是一等一的贵女,比起来小军官只是草芥呀!
宁福听了旁敲侧击,很疑惑,说:“我不曾有这样的心思。”
女官们就说:“那就好,那就好,殿下不要怪我们聒噪,也只是劝一句罢了。”
宁福夜里躺在床上,想不清楚她对那个小军官的注视到底意味着什么。
总归是不太慎重,她想,明天不能去了。
到了第二天,忽然有人来了,带来了军令,那马跑得浑身都是热气,在旧祠堂前差点摔下来。命令给到了黑胖脸,黑胖脸立刻就点齐了兵马。
“除了守四座城门的二百人之外,城中不留人,”他说,“咱们即刻整顿,明日卯时出发,往西北方向,归李世辅将军节制。”
那个小押官也收到了命令,立刻就撤了,宁福这里还剩下了十个人,她原不知道,又要出门走动时才发现。
“那个小押官呢?”
“回殿下,有军务在身!”
宁福就应了一声,又去了那个祠堂。
祠堂里到处都是士兵在忙,要检查鞋子,检查弓弦,检查刀盾,检查弩机,还有分到的干粮要包好,反正都很忙。
宁福四处张望着,看到那个小押官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她就想,这一个可是跟过我的,他是不同的,现在他走了,我作为主君,也该赏他一个什么东西。
但是赏什么呢?
她又开始想,她的行囊里全是她自己吃的玩的用的,也没有什么和战争有关的东西。
小押官走了过来,她说:“你站住。”
“殿下有吩咐?”
她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青年说:“要看李世辅将军的令,更要看战况如何。”
她想了一会儿:“我阿姊天下无敌的,你一定能回来。”
小押官就笑了,很恭敬地抱拳行了个礼:“多谢殿下吉言。”
第二天天亮时,军队就出发了,踩着土城土道上的残雪,一个接一个走了,她跑到城楼上,心想阿姊通常看着军队出征时在想什么?她也想不出来。
那队伍就走了,走得远远的,消失在蓝紫色的雾气里,她根本也认不出来哪一个是那个小押官,她想,反正这些人都能回来。
等回到了县衙,她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她是个长公主,按说她是不是也可以叫他们回来?可那成什么样子?凭什么伺候她的兵士就可以不去打仗?有这样的道理吗?她又批评自己,当初让画师画那画时,她胆量是很大的,现在犯什么毛病呢?
接下来她继续学习这座城郭里的一些庶务,比如说怎么挨家挨户清点人头,怎么查地契房契,怎么打官司,士兵现在人少了,分两班倒,怎么守城。
她都认认真真地学,时不时也去某一户人家作客,跟人家的大嫂聊聊天。
大概是过了三天左右。
又是午后,一个士兵骑着马跑进了城,宁福不知道,又过了一会儿,城中开始一个个清点起青壮。
宁福这时候正在茶馆里听一个伙计讲笑话,看到士兵跑过去,她就问:“怎么了怎么了?”
坐在她身后的士兵过去问了几句,回来了。
“前日出发的兄弟……已尽报国恩了,”那个士兵眼圈红红的,“大营新令,让再征……再征一些,补上缺额。”
宁福坐在茶馆里,在那想,报国恩是干嘛了?她又不是一个蠢笨的,很容易就想清楚都死光了。
可是,都死光了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那个挺可爱的小押官,她原也没用心,只是心里有好奇劲儿,想跟着他学一点东西,他也认认真真教,比她的兄长们更尽心,她要是想象一个驸马,那也最多是比他出身官阶高很多的一个他,反正她对这个没经验,就只能模模糊糊的想。
难道他也死了吗?
宁福还是坐在那里,她想象不出他死的时候什么样,也想象不出这些她认识的人死的时候什么样。
她说:“他们怎么会死呢?”
“依旧是山下,”那士兵说,“与之前葫芦口……”
她愣了一会儿,“那我知道了。”
宁福接下来就没再说什么了,她就看着城中有人走过,有人在哭,有人佝偻着身形,脚步拖沓,可不管是哭着走还是拖着走,他们都被汇聚到那个固定的方向去了。
他们这里离李世辅的战场不算远,除了增兵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用途。
只是这么点事罢了。
可宁福忽然全明白了,她说:“我真恨我自己怎么就明白了。”
涿州大营里,士兵也在继续收拾行囊,继续奔赴李世辅的战场。
四面的援军越多,完颜粘罕的援军也越多。金人越来越相信,李世辅所护送的就是真正的“撼山”,金人也越来越相信,有这么多的援军,这里就是宋人最重要的战场。
命令就是命令,缺口就是缺口,像车轮需要不断被投进去的油脂,像炉火需要不断被添进去的柴。赵鹿鸣和完颜粘罕站在两边,都在卖力地往炉子里扔干柴。
而吴璘的车队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走得不紧不慢,也不起眼,整个涿州到处都是在奔赴战场的车队,金人已经没有余力去管这一队了。
还能怎么样?只能这样,只能这样咬着牙打下去,无休无止地添油。
就在一个晴天里,天气有些冷,天空没有云,朴素得让诗人也得不到灵感,写不出什么诗词的一个晴天里。
聚集在燕京城下五里外的宋军大营里,迎来了吴璘的车队。
吴玠拉着他的手,指着远处那雄壮威严的城墙。
“你瞧见了吗,弟弟,完颜粘罕就在那里。”
第789章
第一天,他派去了两个谋克。
战报回来说,宋军守得很稳,车阵难破。完颜粘罕在有条不紊地布置燕京城的防御,他听过之后只说:“知道了。”
心里想,李世辅在此,那重器有可能在此,加一个猛安,等过了两日,该有分晓。
他批复的调兵文书措辞平静,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调动杀戮,而是在处理一笔不大的额外开销。
第三天,猛安冲垮了一条阵线,有人冲上去砸了那车,可车板不曾破,就被宋军拼死又击退了,那核心车阵仍在,宋军还连夜又将营垒后退了五十步。
粘罕站在城墙上,看那战报看了了很久,他觉得有点烦,明明已经确定了车队的位置,可车队这样顽固,像走路时靴子里进了一粒沙子,不致命,但每一步都硌得慌。
“将完颜设也马也送过去。”
那是一支完颜粘罕不太舍得用的亲军,命令下达时,老元帅感觉心里那粒沙子好像更深了些。
他开始调动他的亲军了,如果李世辅的车队里没有“撼山”呢?那他的损失可就有点大了。
但他总不能现在停手,李世辅就在那里,车队也就在那里,那车还被捂得严严实实。
他不能停手。
这个念头第一次浮现,清晰而冰冷,他下意识把它按了下去,他必须拔掉这颗钉子,杀掉李世辅。
又转过两日,战报说,那山涧里已经不是气味了,要起瘟疫了。那变成了人间惨剧,变成了比葫芦口更惨的地方,葫芦口的士兵是摔死的,冻死的,可李世辅所在的战场,所有人都是实打实地扔在了那里。一层叠着一层,一层混着一层,铁锈、粪便、尸臭、焦糊,所有的东西都铺在地上,夜里冻硬了,白日里太阳一晒,又黏黏糊糊。天气是很冷,他们在这样冷的天气里打仗也很不容易,金军说,可是千万别暖起来。
完颜粘罕的沙盘上,代表着那个小地方的区域已经不能看了,像是被蚂蚁给淹没了,插了乱七八糟不知道多少支旗子,他们的,我们的,我们的,他们的,密密麻麻。
旁边代表了燕京城的区域,稀稀落落。
好像大家都给燕京城遗忘了,一心一意只要抢夺“撼山”。
好在大家都给燕京城遗忘了,宋军也在这血池里打滚,滚个没完。
完颜粘罕就在沙盘旁每天听前线传来的战报,或者说是前线传来的伤亡数字,没完没了,除了往里送人,就是宋军又增援了。
宋军也在往里送人,这又给了完颜粘罕一些信心,好让老元帅不至于夜里做噩梦,他夜里总会惊醒,梦到那些阵亡士兵战报变成了一个个漆黑的士兵,就在漆黑的夜里回来,整齐地等着他,等他也投入他们的怀抱里,将他们带回白山老家。
惊醒后的完颜粘罕就必须去看一看关于宋军的战报,好在宋军也在死人,宋军也死了那么多。
他睡不着,就继续计算,如果他将燕京城的所有守军都派过去——
不行,这太冒险了,事实上现在的添油战术已经很让他憎恶了。
可不添油又怎么办呢?难道他能撤回去吗?
他厌恶这种算计,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为难的农夫,在反复掂量是否该把最后的种子,撒进一块明显贫瘠的土地。
又过了几日,他开始记不清西边的山里到底打了多久。
运送军械粮草的辎重车队就在山道上走,走个没完没了,送到了就回来,带一些够格的小军官遗体回来。
燕京城里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挂着麻布,原本应该再大规模地烧一次尸体,顺便再烧几个奴隶,可是奴隶还有,干柴却没有那么多了。
女真人只能继续哭,夜哭到明,明哭到夜,可怎么哭也哭不死南朝的长公主,哭不停这场丑恶的战争。
李世辅还在那里。
他就好像是种在那里了,一天接一天,女真人都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日子,金军白天黑夜的进攻,他就白天黑夜的防守。
他一直守在那,就是不死。
完颜粘罕就等着他死,可每一封战报都没写他死,老元帅就有些看不进去了。
李世辅不死,那还有什么新的战报呢?他不死,那大车是不会被毁的。
有人提出过建议,比如说,战场已经变成泥淖了,能不能分兵——
完颜粘罕坐在上首处,平静地说:“不能。”
其实与其说分兵,不如说撤兵,那是对的,但此刻撤兵,意味着承认过去半个月的每一天、每一份死伤、每一次粮草调度,都是错误。
完颜粘罕就不再是名将了,他变成了最平庸的将领,他白白浪费了那么多人的性命,他就成了整个大金的罪人!
不能撤,只有打下来,先前所有的付出才能被赋予一个意义。
他这一辈子才算是有一个光彩的收尾。
上京在看着他,也看着宋军,上京可以送来援军,可燕山府不能太快陷落,如果宋军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攻克燕山府,女真人就会立刻开始防御收缩。
因此完颜粘罕必须死扛在这里。
这个逻辑在他脑中固化成钢铁般的执念,他调来了更多的兵马。
他开始从燕京城的守军里,稍微调出了一部分。
又调出了一部分。
他和李世辅,隔着这片褐红的烂泥,在打一场双方都早已知晓结局的仗——结局就是没有结局,只有消耗。他有时会幻觉,对面那个看不见的宋将,或许也正带着同样的厌烦,在履行一个“拖住他”的命令。
如果李世辅的车队里根本没有“撼山”,如果前赴后继的宋军就是铁了心要拖住他的主力。
完颜粘罕不能继续想,一想到这一点,他一下子就没办法呼吸了。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发狂,让他的手开始痉挛颤抖,无法捏住毛笔,无法继续下达命令。
秦桧就在旁边注视着他。
看这位老元帅因为一个铁器变得面目全非,那东西只是个铁筒,只是个攻城器而已,可它竟然毁了完颜粘罕!
秦桧想,燕京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不懂得打仗的事,可他知道完颜粘罕在汴京城下时是什么样,他现在又是什么样。
那时候的完颜粘罕冷静而敏锐,现在的这个像是已经麻木了,腐烂了,他早就已经死了,可就是不肯回到他的白山去,他就是要在这里坚持。
秦桧就加紧了自己的操作。
他一边忙着和宋军联系,他得小心些,完颜粘罕虽然因为焦虑而变得迟钝,可他依旧还能继续掌控着燕京城,而宋军也没有在西边的战场上分出胜负啊。
秦桧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小心翼翼,他只要一点碎金银,他还得准备一套衣服。
他先是吃了一点泻药。
这东西很危险,控制不住的话会让他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可吃过之后,他就自然显得面容憔悴。
他揽镜自照,认为初步准备还不错。
只要他和贩夫走卒一样憔悴,他的面容就不会令士兵起疑。
接下来他还要准备一套杂役穿的衣服,这个也不难,他给自己身边的杂役赏赐了两套衣服,然后通过一些偷鸡摸狗的手段得到了他们换下来的旧衣服,没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接下来他要一边准备,一边等。
他得准备一下自己的口音,他说话没有口音,是字正腔圆的官话,他还费劲心里学会了女真话,也不能用,若他是女真人,往北走不会有人允许这个女真士兵逃亡,往南走就更不用说了。
他最心腹的仆役是河东人,他开始练习河东话,准备和他假扮成逃亡过来的河东叔侄——云中府陷落后,总有西边的人逃过来。
接下来秦桧就要等一个时机了。
他要等完颜粘罕开始大规模征募城中青壮,此时一定有混乱,到处鸡飞狗跳,而这些青壮不会刚开始就上城墙,他们还要被送出城,进行一些最艰苦的布防任务。
等到他们在布防的时候,他准备从北门出去,他先扮成杂役混在青壮里,出去之后他就换上自己的好衣服,到时候拿出上京给的令牌,他能从容地经过几道关隘。
再然后他就要看看,是回上京去?女真人瞧不起懦夫,他回上京可以,但权势会大不如前。
他也可以逃往南边,战场很危险,他必须千万小心,但只要能逃到宋军大营——
秦桧就是带着这些富贵准备出逃的。
西边和李世辅的战斗还没结束,可燕京城就快要崩溃了。
当他换上了杂役的衣服,混在被征发的民夫当中,狼狈地准备往外跑时,完颜粘罕就站在北边的城楼上看着他。
老元帅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漠然。
忽然大地震动了一下。
完颜粘罕一瞬间从那冷酷的麻木中惊醒。
“什么声音?”他问。
可接下来,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他脚下的城墙,开始颤抖起来!
完颜粘罕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天意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790章
那不是雷,也不是山崩,更像是沉睡的巨兽在地底最深处发出的某种痛苦的咆哮。
可是,可是,燕京城内的所有人都没想到,它来得竟然这样突然。
城下早就开始了小规模的战斗,民夫会不停地出城去修防线,包括但不限于布置鹿角,挖掘沟壑,在沟壑里布置尖锐的木桩。
战争中一切有可能做的事,燕京城的民夫都会去做。
反之则是宋军军营这边的民夫,他们也会不停地出营去破坏防线,包括但不限于烧掉鹿角,填平沟壑,包括沟壑里尖锐的木桩。
民夫们是不能对上的,就算对上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战斗力,因此双方就必须派出士兵。
先是金军这边的骑兵,骑兵会袭扰,而后是宋军这边,宋军不仅出骑兵去袭扰对面的轻骑兵,而且还会派出步兵,步兵拿着盾,会保护民夫。
再然后金军开始派出重骑兵,不一定是完颜粘罕的铁浮屠,但总之是冲进去可以杀一片民夫的重骑兵。
因此宋军这边又进化了。
他们派出了大车。
宋军这边的大车,好像无穷无尽。
一辆接着一辆,每一辆都盖着东西,每出现一辆,金军看到心中就一颤。
可是紧接着他们发现,那大车并不是用来轰塌燕京城墙的,那只是用来让民夫更好的躲藏,大车里装的也不是“撼山”,而是各种抵挡重骑兵的,轻便的防御工事。
战争到这一步就进入了一个让人提不起兴致的环节,双方都必须做点什么,好像不做什么就显不出他们在兢兢业业的打架,可真正交锋的仍然是民夫,燕京城墙下,离开弓箭范围的土地就这么不停地刨开再填上。
而现在春天还没有到来,还没有出正月,燕京城的天气还很冷,土地还冻得结实。
大家必须想办法用火烧,给土地烧热了再刨,给土地烧热了再填。
那土先是坚硬的,而后是松软的,再然后酥得握在手里,搓一搓就散了,就进了寒风里。
野火烧不尽,但春风也催不出这片土地上的野草了。
这仍然算是围城战中最基础的部分。
宋军还要继续集结,金军则出城不断破坏,金军每天都看到民夫从大车里拿出各种东西,也许是工具,也许是土袋,也许是干粮,还有大量的干柴,他们就用这个烘烤地面。
大车实在太多了,无穷无尽。
而西边的山里,李世辅还是没投降。
他就守在那里,战甲碎了一身再换上一身,白天他守在那车队旁,夜里金军也能听到他的铁蹄声。
他也没完没了。
附近的宋军为了他,为了他守护的那东西也在不停增兵。
整个战场都显现出这样诡异的态势,到了此时,甚至连金军士兵都不愿意去想,那车里到底有什么。
大家都不得不在那里决战,那燕京城下就那样吧。
吴璘就在城下。
他细心地擦他长枪上的鲜血,那鲜血属于一个轻骑兵,马不够快,被他一枪戳到马下。
金军的战马已经不够快了,不一定是没有干草,也可能只是豆子不够吃,战马总是很娇贵的。
但也可能是因为他这匹战马很好,这也是哥哥给他找来的,具体通过什么渠道他也不知道,反正哥哥是无所不能的,除了望远镜他哥还得想点办法。
这一批游骑兵回城了,他们就留下民夫在城下点火,继续没完没了地烧那些土地。
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次的大车不同寻常。
它和其他大车的外形是一致的,但拉车的牛很健壮,不用说清早,就是昨夜,前夜,每一天都吃饱了草料,被精细照管着。
牛那样健壮,可是向前拉的时候,还是那样吃力,车轮在这片冻土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士兵走在后面,很快将那痕迹盖住了。
金军还在城墙上看,漫不经心地看,漫不经心地骂。
他们说:“咱们只要守住这几日,等元帅将那妖器,还有那小白脸一起打碎打死,上京就得派人来了。”
“只在这几日了,听说宋军一日比一日更狼狈,你想一想,那东西,只要叫咱们察觉了,能留它顺顺利利送到城下?”
“等上京的辎重送到,我要吃一大碗。”
“两大碗!”
他们就说这些话,人人都知道,只要上京发起攻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的元帅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思。
燕京城下的宋军大营,中军帐在南边,可围城既然是围城,就不会只围一侧。
宋军的军营从南边开始,像是伸出了臂膀,向着东西两边蔓延开,那臂膀上生出了无数旗帜,像林子一样,迎风招展,好不吓人。
因此元帅去看北城门也很正常,燕京城的城防不能有弱点,要是李世辅和“撼山”一起毁了,这就是四面一起来,一定要加小心。
这些是金军的想法。
时间到了,城墙上要换一批站岗的,防备着要是宋军来到城下,根据规模要不要扔石头,或是射箭。
这些也必须有人下令——石头和箭矢都不是无限的。
有人忽然说:“那些宋狗在干什么?”
宋军的大车,一字排开,宋军的士兵也跑了出来,像模像样。
比往常像是人多了些,可围城战总是这样,守城方会时不时出城骚扰,攻城方也会时不时骚扰一样的攻城。
不知不觉时,城下已经被民夫构筑出一个发射阵地。
留了壕沟,壕沟是金军挖的,里面的木桩被拔了。
有人钻进大车里,不知道准备往外拿点什么。
能拿点什么?应该是土袋,金军说,壕沟一直没填啊。
但过了半晌,有人忽然又说,那大车前面有缝。
离得很远,他们看不到那不是缝隙,而是用来调校和瞄准的,可以上下移动调整位置的窗口。
金人又说:“嘿嘿,宋狗的大车漏风!”
过了一会儿,宋军的工匠开始拆那大车的盖子。
金军还在探头探脑:“拆它干什么?盖房子吗?”
一个谋克听了这蠢话,走过来往下看。
正好第一座“撼山”的盖子被拆下,那黑黝黝的铁筒对着城墙。
它已经被调校完了,但工匠们不放心,还在做最后的检查。
现在那个谋克脸色惨白,浑身发起抖来。
他说:“快告诉元帅!”
有人就开始飞奔,谋克大叫道:“骑马!骑马!”
从城南的城墙上往城北跑需要一点时间,而且城墙上其他的士兵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忽然发生了什么事。
因此那个谋克是整场战争里最绝望的人,他眼睁睁看着那铁筒后面,有人在高声下令,有人搬运铁球,有人往铁筒里装填,有人站在铁筒旁,那么远,可站得笔直——
那个谋克满眼看到的,都是杀意。
忽然宋军的阵地上,有人大喊一声。
铁筒里迸发开明亮的火光。
燕京城上,南城墙的守军终于清楚地看到了。就在偏东南的角楼附近,有浑浊的黄白色烟尘着破碎的砖木,还有破碎的人体,翻滚上天。
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拳头打了一拳,那情景金军士兵没见过,他们就愣愣地看。
直到第二个拳头,第三个拳头,越来越多的拳头,越来越多的轰鸣,精准而冷酷地砸在燕京城的南墙之上。
每一次轰鸣,都伴随着站在那里的士兵变成了烟尘的一部分,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在城墙上奔跑。
他们不是在找投石机,他们原该找投石机的,他们只是单纯被打崩了士气,面对这从天而降的神器,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有人忽然哀嚎起来!
那不是什么签军,也不是契丹军,那是一个女真老兵,他就跪在女墙后,嚎叫着,涕泪横流。
他不知道该求谁,不知道谁能来阻止!天啊!天啊!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的意志,直到民夫们扛着土袋,将缺口变成了一条通道,直到宋军士兵拎着长刀,站在他面前。
那个女真老兵也没有回过神来。
一整条城墙上,到处都是这样的缺口,到处都是这样的哭声。
阵地上没有欢呼声。
有操纵“撼山”的工匠,有护卫“撼山”的士兵,有在旁列阵的骑兵。
每一个人都准备为它而死!
可就在此时此刻,就在他们确定不用死在今天时,有人忽然哭了出来。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哭,有人只是趴在地上哭,有人哭着说:“城破了!城破了!咱们快去将李世辅将军救回来吧!”
中军之中,长公主策马而出,她看着汹涌向前的大军,看着城头上有人短暂地厮杀,有人被推下城墙,有人继续向上攀爬,有人的头颅飞了起来,有人发出了毕生最后一次嚎叫。
她看到只属于她的鹿旗挂在了城墙上,那头灵鹿昂起头,踏出了强壮的鹿蹄,就在硝烟未熄的燕京城墙上,就在这血与火的大地上。
她忽然一阵恍惚,她也在这令人厌烦的漫长战争中煎熬。
她也将她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此——
燕云,燕云!今日汝复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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