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太阳渐渐升起的时候,李世辅还在那个无名的山涧里,那地方原来可能叫刘家沟,也可能被称为鹰愁涧,但它以后可以改一个名字。
类似于“将军坟”,或者是“万骨沟”。
不一定里面真有一个将军,也不一定真有一万具骸骨,可这里的确是太臭了。
不同于别的什么气味,是人类自己同族被碾碎涂抹,在每一个白天蒸腾,再在每一个夜里凝结的气味。
这种尸臭就是战场的全部。
在很多年后,很多老兵回忆起来时,还会絮絮叨叨地说:“真臭,臭得不是让人吐,是让人发疯。”
那种气味不再仅仅是随风飘来,捂住鼻子就能隔绝的,它沉甸甸地淤积在谷底,渗进泥土,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它发疯地冲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鼻腔要是被堵住,就冲进喉咙里,它已经不是臭味,而是粘稠的一锅腐肉,抓住了每一个还在锅里扑腾的人,使劲地给他们灌进去。
李世辅就在这锅腐肉中心,他还在这里守着。
连续二十多天的拉锯战,连续二十多天的增援,然后是厮杀,杀过后不埋,大家就踩在自己兄弟身上,别人兄弟身上,继续厮杀。
战报送到大营里,刚开始让人看了害怕,后来就麻木了。
怎么死这么多人啊?怎么没完啊?怎么还死?哦,那就再记录一下。
李世辅靠在大车上,喝了一口水,又吃了一口饼。
饼像石头一样,需要大量的水才能泡开,可他脚下就是黏腻的尸体,他去哪里找大量的清水?
这清水是每次援军冲进来,就抓紧给他们补给的,先是五十个人有一桶,然后是一百人有一桶,后来就变了,每个人都有一囊的水,至于喝五天还是十天,全看后面的援军能不能突破金军的援军。
金军在包围圈里的,也是如此。
刚开始他们尚能在这口血肉大锅里喝一口清水,后来人人都眼窝深凹,人人都嘴唇枯槁。
李世辅身边的党项人都受不了了。
他说:“郎君,让我们冲出去吧,我们痛痛快快地死!”
李世辅仍然靠在大车上,他身后靠着的大车已经被砸扁了一半,可宋军立刻将它继续护住了,所有可能的缝隙都被人修补,或者用人修补了。
李世辅说:“你不要急,我想,日子近了。”
“郎君十日前说近了,五日前也说近了,三日前郎君让我们留心听,可到今日——”
“前几次,那是哄你们的,不要怪我,我是从岳鹏举那里学来的,”他说,“可今日不同,我不用听也知道。”
“郎君怎么知道?”
他指着对面。
“他们变了。”
不是阵型变了,也不是兵力变了,是一种逐渐开始蔓延的特殊变化。
过去二十多天,对面金军的进攻有一种很稳定的节奏感,是继续往里填人,可女真人信这个,他们就会认真往里填。
金军冲锋像潮水,一波退去,短暂休整片刻,凶猛的下一波又冲上来。
完颜粘罕就认这里,那他的战士们就必须完成元帅的意志。
金人进攻时很有章法,签军、契丹人、渤海、奚族、女真本部,始终在轮换,但督战官始终保持住了威慑力,一波又一波的人冲上来厮杀——甚至连大宋的援军都崩溃过,不然李世辅也不至于五天只有一囊清水可喝。
可金人始终咬牙在这里,那是完颜粘罕的意志,哪怕他本人并不在这里,他的压力也通过猛安谋克们,精确地施加在每一次进攻上,施加在每一个士兵身上。
但现在它变了。
不是从今日起,而是三日前,李世辅就意识到,金军的进攻节奏变了。
以前的车轮战,现在中间有了缝隙,上一波军队已经精疲力竭,徐徐退回去了,下一波还没有冲上来。
党项人就能喘一口气了。
他这么说,亲卫们就问:“那咱们要赢了?!”
李世辅说:“我只说日子近了,有殿下在,咱们自然是必胜的,可是不是这一两日,我不知道。”
现在到了最后,双方绷得最紧的时候。
这里的进攻节奏出了问题,意味着完颜粘罕的指挥出了问题。
要么是他被临阵换将——如果按长公主的话说那就是,十二道金牌也让金人尝尝厉害!
要么是完颜粘罕已经感到疲惫不堪,他不在乎了,他不靠头脑去指挥,而只靠自己的惯性在指挥,他不在乎了——这太美好,李世辅不敢想,就像他不敢想殿下也会垂下眼帘,看一看在凡尘里的他。
要么,就是完颜粘罕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了——那他的注意力在哪?
如果完颜粘罕已经发现了这个把戏,此时在不顾一切地攻打城下的吴璘。
李世辅不能去想,他知道殿下为了“撼山”,为了这场战争付出了多少。
这个差不多可以用“形容枯槁”来形容的青年将军忽然想起了殿下坐在艮岳的葡萄架下,说起一句很古怪的玩笑话。
他作为一个灵应军出来的道士,试探性地,在心里念叨:
信男愿一生……一生不婚配,换完颜粘罕不曾察觉!
命令还在继续向下传达。
李世辅还在继续指挥,比如说清点箭矢、火油、擂石,比如说将重伤者送到大车的后面去,比如说各营还是要休整自己的防线。
那“大车”其实有几辆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了。
但金人始终不曾近前看一看,宋人又始终死守着,这就变成了僵局。
那些大车跟坟头似的。
受伤的士兵就躺在坟后面,躺在血肉上面,要是有油布就割开,没有油布就得小心些。
有人就骂:“你躺在我们指使上面了!”
有人发疯,突然就抹了脖子。
还有人问:“将军怎么还熬着?”
昨天似乎完颜粘罕没给具体的军事命令,因此今天的金军比三天前的变化更明显。
女真人还在奋力地向前冲,想要伸手去够那些被宋人反复修补,血肉模糊的大车,但其他的军队的攻势已经渐渐停下来了。
他们会大喊,督战队高声命令他们向前,他们还在原地踏步,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喊,可他们就是不愿意再踩着自己同袍的尸体向前冲了。
李世辅的心还在继续绷着。
他就在这里继续熬着,为燕云在这里熬着,为大宋在这里熬着,为他的殿下,无休无止地在这里熬着。
她偶尔会在深夜偷偷地来到他身边。
她不说什么柔情蜜意的话,她只是将那只纤瘦但有力的手放在他肩上,说:“你是我的将军,你是我的元从,所有人当中,我只待你不同。”
他偶尔就问:殿下是只对我说这样的话呢?还是岳飞韩世忠萧高六种十五张叔夜吴玠吴璘人人都有份呢?
他刚要问出来,殿下就沉下脸,收回了手。
李世辅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殿下并没有来到他面前,没有听到他这不成体统的话,还好还好。
他还能继续战斗。
这漫长的一切终结在他喝完最后一滴水后。
当那滴水落在他脚下的血泥里时,李世辅听到了远处传来很特殊的声音。
极其沉闷、极其遥远,仿佛来自大地另一端的雷鸣,隐隐约约地滚了过来。
那是春雷吗?
他不确定。
那是幻觉吗?他连忙去看别人。
似乎所有人都不确定,他们互相看。
李世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还有第二声!第三声!那声音连绵不绝,那不是雷鸣!那是撼动了山岳的巨大力量,那是降临在这山涧的最后一声战鼓!
“你们可听到了?!”有人声音嘶哑地问。
“撼山!撼山!那是咱们的撼山!咱们的神雷!”
宋军阵中的死寂就转为了爆炸一般的狂喜!甚至连他们的将军都在这转瞬之间没有控制住军队。
士兵们自发地开始往外冲,他们不饿了,也不渴了,他们感受不到自己因为寒冷和瘟疫导致的发烧,也不觉得脚步虚浮,他们就一味地向着金军冲过去。
他们的攻势是毫无章法的,可金军被他们一冲,一下子就散了!
督战官维持不住了,到处都是潮水一样退去的溃兵!
督战官也坚持不住了!他们能在这口锅里浮浮沉沉这么久,全靠着这点信念在死战呀!
现在燕京城已经传来了这可怕的鸣雷,他们在这里战斗,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战略意义的地方,这里也没有任何能够得到的东西!
有人在说:“将军!将军你歇一歇吧将军!”
李世辅拔出了他那柄岚州出品,却已经砍出许多缺口的佩刀。
他说:“我不能歇。”
“殿下必来援咱们的!”
“完颜粘罕还在城中!你岂敢懈怠!”李世辅说,“弃了这些重物,全军向东,驱赶即可,不得冒进,咱们往大营会师!”
他骑上了他那匹瘦骨嶙峋的黑马,先转两圈找一下感觉时,黑马突然前蹄一软,倒在了血泊里。
李世辅也跟着一起,栽了下去。
……他差不多就是这么被抬回大营的。
第792章
如果完颜粘罕想要突围,他是可以突围的。
就算外面有宋军,可他还有自己的合扎猛安,他的铁浮屠,他们人人用命,刀枪火海也能送他出去。
但出去之后呢?
城墙已经塌了,这场守城战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
这就简单了。
作为大金的奠基者之一,完颜粘罕应该对燕京城沦陷的方式感到痛苦,可作为完颜粘罕本人,他赶到了无限的轻松。
这不是他的过错了,他已经尽了自己全部的努力,这是天意,天意要李世辅在西山坚持了十几二十日,天意要他没能察觉到真正的“撼山”是何时送到城下的。
天意要大金归还燕云。
现在他不是一名元帅了,他驻守的燕京城已破,大金最精锐的野战军已经分崩离析,他现在要做的只剩下一件事了。
完颜粘罕换了一套甲,不算更轻便,但比他那套大金元帅的铠甲更适合战斗。
那是一套他收藏起来的铠甲,铁甲被反复保养过,但在细微处仍然能看到满是磨损的划痕与暗沉的血锈。
他领着最后聚集在他身边的亲兵,还有一些路上遇到,又恢复了战斗意志的溃兵,以及少量的签军军官——那些已经髡发的汉人,他们对大金的忠诚甚至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他们走进了由复杂街巷、仓廪和几座佛寺构成的坊市,然后开始了战斗。
最后的巷战开始了。
当张叔夜的宋军冲进去时,遇到了一些组织精良的抵抗。
完颜粘罕似乎又回到年轻的时候了,他的动作很快,并非那些恐惧而狂暴的困兽之斗,他很冷静,因此战术也十分致命,他将每条狭窄的街巷都用各种杂物,甚至是拆毁的梁柱堵塞,但留下隐秘的缺口。弓弩手在制高点上,交叉进行射击,而小股的甲兵会藏在那些防御工事后面,突然从缺口里冲出去,用重斧劈砍,或者是用骨朵去砸。
如果对面来的是大部队,他们就后撤,撤到大部队艰难往巷子里进,阵型完全混乱的时候再进行第二次冲锋。
他们就这样在墙头,在阴沟里,在屋顶上战斗。
他们的战斗是没有意义的。
但他们的战斗又只剩下了意义。
这样的战斗,不是为了胜利,甚至不是为了拖延时间,这已经变成了一种仪式,算是对大金,甚至是对他们一辈子的这个职业,进行最后的致敬。
他们就是要战死在这里。
就在坊市的中心,完颜粘罕立起了他的大纛。
第一天,宋军尝试了三次,大概死了一百多人,每次尝试最后都是狼狈逃出,伤亡对于十万大军而言微乎其微,但士兵就不敢进了,他们都觉得那坊市会吃人,他们不怕战死,但他们怕战死时不是在宽广的战场,而是在阴沟里,他们身边也不是继续奋战的同袍,而是一群脏兮兮的,狰狞的女真人。
第二天,韩世忠就来了,作为血祭血神的勇将,他亲自提着盾往里冲,身后是他带过来的精兵,有弓弩手,有一些硫磺,还有一些猛火油,他还命令步兵拎着盾,稳步推进,他说:“不要走路,把墙砸了,从废墟里穿过去!”因此宋军就开始拆那房屋,一边烧,一边拆。这样做果然有效果,墙另一侧的金军被逼了出来,那些女真人不得不开始近身肉搏,可他们已经心存死志,韩世忠的军队伤亡也很大。
当然,对于大海一样的宋军主力来说,这点伤亡依旧是微乎其微的。
韩世忠往里冲到最深处时,他听到了有人在指挥。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人,用他听不懂的女真语在指挥。
那句女真语立刻被人转述,从一座房屋到另一座房屋,从一座废墟到另一座废墟。
他们还在战斗。
第二天夜里,韩世忠坐在外面,包扎伤口,士兵们忙着从锅里捞东西。
他们占据了完颜粘罕没来得及毁掉的水井和许多补给,他们可以胡吃海喝,那香味儿飘进焦糊的坊市,里面静静的。
张叔夜的传令官跑过来问:“还没结束吗?”
长公主在城外,三天了没入城,这不好。
韩世忠在第三天就带着精兵又一次冲进去,那里有一座佛寺,佛寺可能有些藏匿经文或者是舍利的地方,因此就会修地道。
这东西对宋军来说是头皮发麻的,但没办法,完颜粘罕在里面。
就在宋军精兵冲进佛寺时,他们看到了完颜粘罕,这个老人穿着一身铁甲,他不是在后面指挥战斗,他也穿着铁甲,提着盾牌站在那里。
有一个当年曾经见过他的宋军,那是按规制放在韩世忠营中的灵应军道官,他惊骇极了,他说:“我见过他!我见过他!”
老元帅亲自冲上去,带着他的亲兵,带着他在街巷里无法施展开的铁浮屠,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白刃战。
那支精兵几乎全军覆没,韩世忠最后是被人抬出来的。
这是前所未有的反击,可只要想到那寺庙里的是完颜粘罕,大家又觉得不奇怪了。
消息传出去,甚至连曾经同他交过手的许多宋军将领都叹了一口气。
他们是武将,文死谏,武死战,一位战死沙场的元帅,可敬且可怕,让人同情,又让人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明明可以从北边突围的,他明明可以带着他忠诚的卫队突围的,他一定要死吗?
他一定要在死亡来临时,也带走这么多人的生命吗?
寺庙被完颜粘罕变成了堡垒,大家又开始讨论。
不用强攻的话,打不下来。
用强攻的话,容易给老元帅打死。
最后消息被送到长公主那里,请她裁定。
说实话,要是能俘虏完颜粘罕,这几乎是她也没办法拒绝的诱惑。
她不会虐待他,她也会像对待他儿子那样,好酒好肉地招待他,她刻骨的怒气已经沉下去了,虒亭之战的尸山血海也已经褪色了,甚至连西山的血肉磨盘,她都已经接受了。
带着完颜粘罕去宗庙,这是多大的诱惑啊。
带着大金的元帅,那是与大金太祖太宗一起打下江山的老元帅,带他去宗庙给祖宗们看一看,那是多大的荣耀啊!
她几乎要把持不住了。
不过,赵鹿鸣坐在李世辅的床边,看了一会儿还在昏睡的小瘦脸,又仔细想了想。
“如果他投降,就好好带他过来,如果他不降,就一把火烧了吧,”她说,“咱们的儿郎虽不是元帅,可也都是父母生的,不要让他们空掷了性命。”
十万大军的猛火油就开始往城里调集。
与此同时,宋军找到了通晓女真语的人,上前喊话,劝说完颜粘罕。
过了一阵,有一支箭冲了出来,扎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那上面有一小片撕下的袍角,上面用炭灰写了几个字。
那字是女真文,说实话女真文就连女真人自己都不太能熟练运用,大家就又找了人来问。
最后那个渤海人就说:
“女真粘罕,只有断头,无有降身——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吧。”
第三天下午,张叔夜亲自指挥了这场战争,元帅对元帅。身后是工兵在清理从城门到佛寺的道路。
没有什么保留项目,宋军把所有没用完的猛火油和火箭火药,除了“撼山”之外,都开始往里扔,那些装满了黑科技的东西在厚重的墙内开始爆炸,炸得砖飞人也飞,炸得什么经幡和佛像到处都是。
等炸完了,这边的重甲兵就顶着他们的重盾开始往里一步步冲,冲不进去,吴玠吴璘到底是拉进来了一辆“撼山”,清理废墟也花了他们很久的时间。
那辆“撼山”对着佛寺厚重的大门,铁筒里炸开了火光!
大门被轰开时,里面其实活人已经不多了,那些女真人就在每一个殿堂,每一条回廊战斗,他们就在莲花台下战斗,在熊熊燃烧的烈火里战斗。
他们每一个人都战斗到了最后。
直到宋军终于冲进主殿的时候,殿内已经是一片火海,浓烟让人没办法呼吸了,吸一口,他们的肺部就会火辣辣地疼。
完颜粘罕就在佛像下,他手里拄着一柄已经残破的长刀,他的甲也差不多已经毁了,他的大纛就在他脚下,跟着他的卫士一起,倒在那火海里
完颜粘罕看到了冲进来的宋军。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带着他最后的几名亲卫,咆哮着冲了出去。
有弩矢,也有盾牌缝隙间的长枪。
完颜粘罕被戳中了腰腹,他的铠甲已经护不住他。
他就在烈火里,他的胡须和白发一起被烤焦,可他还睁大眼睛,怒视着外来者。
有人用不熟练的女真语喊,让他赶紧放下兵器。
他问:“你们的公主,来了吗?”
没人回答他。
完颜粘罕冲了上去。
三个一手提刀,一手拎盾的甲兵迎接了他。
第一个被他杀了,第二个刀被他震飞了,第三个则一刀砍中了他的胸膛。
那个士兵也许会是下一个杨喜,大概也会有他的一段传奇,可惜身后还有几支长枪,给完颜粘罕钉在了柱子上。
这就麻烦了,火那么大,他们的枪那样用力,他们取不下来这具宝贵的尸体了。
有士兵就表示,不如一分为五,咱们给它切了,就能带走了。
不过这个离谱的提议送上去后,还是被拒绝了。
长公主说:烧了吧。
那座寺庙被浇上了更多的油,冲天的火光,就算是完颜粘罕的葬礼。
燕京城,终于被完整地攻下来了。
第793章
对于完颜合剌来说,他完全蒙了。
他就在他那最舒服的宫殿里,他是个傀儡皇帝,傀儡自有傀儡的好,那就是完颜宗干会彻夜开会,可同他没关系。
小皇帝刚开始也要励精图治,他听他们的军议,听他们讨论要不要将战线收缩,燕云固然好,可也不能为了燕云无休无止地增兵。
军报一封接一封地来,讲宋军怎么渡过了拒马河,讲宋军怎么打下了涿州城,讲宋军和金军就在西山,在燕京城外一个不重要的地方没完没了地打仗。
这些都不是好消息,因此完颜合剌听着听着就觉得很难受。
他坐上皇位前,听的是大金的荣耀,是女真人横扫了半壁江山,还有他那军神叔父们为他打下的基业。
他那时候必须小心谨慎,因为所有的危机都在内部,他需要与一个又一个重臣虚与委蛇。
完颜合剌小郎君,笑得自己都恶心。
因此他那时候就想,等到他登基,等到他亲政,他就要将那些战神叔父们都扫进他们该去的地方,他们已经给他打下了江山,现在该由他,这个励精图治的少年帝王,创造只属于他的传奇。
他还想了一会儿南朝那位长公主。
她比他年长,但他现在已经有几位侍奉他的宫女了,嗯,他就通过她们去想象她,她自然是高贵又美丽的,要是他能够同她联姻,娶她为皇后,他岂不就更传奇了吗?
这些想法天马行空,他还是合剌郎君时都不会去想,等他当了皇帝,他就什么都敢想了。
完颜合剌就在他的迷梦里,他见了那些不对路数的军报,自然不乐意去看。
南朝的太上皇也是这性格,不过太上皇有个好闺女;北朝的小皇帝呢,也有自己的一群亲戚长辈。
他就在宫中安心地玩耍,耍够了就睡觉。
但这一天,他还在温暖的床帐里睡觉,忽然有许多脚步声,他惊醒后,就见到了有人举着灯烛匆匆进来。
“陛下,陛下,”有人说,“急报!陛下须上朝议事!”
上京城的夜里,无数匹马,无数匹马车往宫殿的方向走。
军报送进上京城,就像是有人往冰封的混同江面上,扔了一块烧红的铁。
这是第二封军报。
第一封说燕京南墙遭宋军妖器猛攻,情势急,那送信的骑兵浑身都是汗,浑身都是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送出了消息后,一头就从马上栽下去了。
完颜宗干和大家开了会,到底是派兵支援,还是继续等等看。
最后大家说:“太傅,咱们的人已经不多了。”
完颜宗干就只能等,一边等,一边想,想他们稀里糊涂的内斗,到底是为的什么,想完颜宗磐的死,想太宗皇帝,又想完颜宗望要是还在。
全是没用的东西,他想过之后,就开始下令收缩防线。
接下来两天,是上京从未有过的煎熬,流言如同野火,烧遍上京城的每个角落。
大家都在胡说八道,有人说看到南边的夜空啊,像血一样红;有人说看到将星坠落了,不仅坠落了,还坠落了三次;还有人说,那宋军的“撼山”一响,就连燕山的山神也要抬腿跑了!
完颜合剌那时候还在他的宫里,他不愿意听这些,完颜宗干也不强迫他,强迫皇帝有什么用呢?反正大家都在等消息,等完颜粘罕传来更精确的,到底是能继续打下去,还是赶紧跑回来的消息。
而完颜合剌心里在想,到底该赢还是不该赢呢?
要是不赢,那很坏了,那要是赢呢?完颜粘罕不是要以功臣名将的姿态回来?到时候会不会问责小皇帝,问他为什么在辎重粮草上使绊子呢?
那也很坏了,他想,所以完颜粘罕要不就别赢了。
……可不赢的话,还是很坏。
完颜合剌脑子里也只有这些没用的东西。
第二封军报就坦诚多了。
那真了不得,是一个原本没有突围,只是被烟呛晕了的人,他竟然在宋军退出去后悠悠转醒,从一条地道里爬了出去,报了这个军信,他是亲眼看到完颜粘罕的尸体在大殿的柱子上熊熊燃烧的。
完颜粘罕在城破后三天死的,这个亲卫又多花了两天时间,因为他很难找到马,又很难出城,还是宋军自己轰塌的城墙,他从那城墙上滚落下去,抢了一匹马,算是神勇无比。
这个骑士到上京城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烧焦了,耳朵也烂了,他说不出话,他除了那已经烤焦的手里,拿着完颜粘罕的一把刀之外,他什么也没有。
他说:“元帅已经殉国了。”
值夜的统领不敢怠慢,赶紧报了进去,完颜宗干先听到的,就立刻说:“叫醒皇帝,还有诸勃极烈,都要上朝!”
于是,沉睡的皇宫就被硬生生叫了起来,有些老内侍就说:“不得了,出大事了!这得用多少炭哪!”
天还是黑的,可从宫门到宫殿,火把像是要点亮夜空。
炭盆摆了不知道几个,可所有人都觉得冷,完颜宗干就坐在上首处,脸上看不出表情,下面的勃极烈里,有同完颜宗干好的,有同完颜粘罕好的,现在都没意义了。
大家都在消化这个消息,送信的是完颜粘罕的亲卫,错不得,可他讲的几乎是个恐怖故事!
所有人听过之后,都不说话了。
整个殿内一片死寂。他们也不悲痛于完颜粘罕的死,他们还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就好像这大殿的柱子突然塌了。
它原本能支撑个千百年的,它那样结实,怎么能突然就塌了呢?
忽然有人说:“完颜粘罕刚愎自用,若不是他将大军主力调走,与那李世辅纠缠,燕京空虚,何至于让宋人将‘撼山’运到城下?十万精锐,燕京重城,皆毁于他手!”
立刻就有另一个人大骂:“你放屁!元帅是百战宿将,他能不懂打仗吗?!若是没有那妖器,再围十年燕京,我不信会城破!我要向都勃极烈请兵,我要为元帅报仇!”
“对!”
“复仇!复仇!”
“若不是完颜粘罕的过错,”又有人问,“到底是谁的错?!是朝廷的错么?!”
这又要吵起来了。
一边是觉得,完颜粘罕已经尽力了,遇到了匪夷所思的武器,那也不是他的错。
另一派想法就更复杂些。
战败的重点如果是完颜粘罕,大家会觉得是他一人的原因,换一个将领说不定还能赢,也就是说,还有面对南朝军队的勇气。
可如果战败的重点是“撼山”,这就很麻烦了,你怎么说呢?你说我们威名最大的,最勇敢的,资历最老的,胜绩最多的老元帅,被一炮给轰了?
完颜合剌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因愤怒或恐惧而扭曲的熟悉面孔,而他,没人记得他了。
完颜粘罕死了。
他一点也没感到大仇得报,他一点也没感到快乐。完颜粘罕的死讯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天塌地陷般的恐惧。粘罕死了,那堵曾经挡住南方所有风雨的墙,倒了。接下来直面宋军锋芒的,会是谁?
所有人都能逃,可他怎么逃呀?他是皇帝呀!
他不知道最后吵出了什么结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坐在那里,像个吉祥物,像个必须放在御座上的玩意儿。
等到退朝了,天已经蒙蒙亮了,完颜宗干还必须进一步调兵遣将,堵住南朝北伐的所有隘口,而完颜合剌已经听不见了。
他先是走,然后是跑,最后几乎是逃回了他的宫殿,他的庇护所,他最后的安全屋。
宫女们已经将帘帐都卷起来了,他尖叫着:“把它放下!”
他就在那昏暗的,被层层帐子隔绝过后的床上,他想了想,又用被子将自己盖住。
好了,现在可以放心了。
他在被子里就哭。
说好了要励精图治呢?!
可他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励精图治。
他就小声说:“粘罕!粘罕!你怎么真的死了!”
赵鹿鸣此时也用被子捂着脸。
她现在住进了燕京的行宫里,空气不太好,复杂得让人作呕,鲜血、硫磺、烧烤、焦糊,乱七八糟的。
整座燕京城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尸体,她骑着马走进来,一路都是血,有人推着一车车的尸体经过,血就落在血上。
她抬头,就能看到房前屋后的尸体,她低头,就能看到阴沟里没打扫干净的尸体。
百姓们不欢迎她。
燕云失去太久,在徽宗朝又没能建立起真正的统治,因此这里的百姓虽然还是汉人,可他们对大宋的认同感已经很低了。
他们只会从窗子后面小心地看,用恐惧的眼神看。
她继续向前走。
这座城啊。
这座他们梦寐以求,付出了无数牺牲,夺回的燕京城啊。
它显得那么丑陋,可又那么真实。
她得修复它,她还得喂饱它。
它就在那里,就在街头巷尾,在这座行宫的柱子下,房梁上,它对她说话,带着它古老的回音。
它说:现在它是你的麻烦了。
第794章
李世辅被抬回来的时候,挺麻烦的。
他整个人很臭,在那种地方坚持了十几二十天,不臭是不可能的,他整个人就像是从一口黏糊糊的,熬煮着腐肉的锅里捞出来的,他从上到下都是血,都是泥,都是碎甲片。
所以医官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他身上到处都是伤,一层叠着一层,大家得想办法把衣服剪下来,甲片拔出来,冷不丁还会发现断在里面的箭头。
他的一条腿被钝器伤过,肿了起来,他的肋下的箭头需要割开伤口才能取出,他的头也被伤过。
医官说,这哪是受伤的小李将军,这是在伤口下面埋着个人啊。
医官们用各种不计成本的方法来救他,蒸馏酒不便宜,只能拿来消毒,大家恨不得给他泡酒里。
但李世辅不出意外,还是发烧了。
医官低着头,禀报给长公主:“李将军被送来时,已经高热数日。”
他就是发着高烧坚持到结束的。
坚持到燕京之战的结束,可对他自己而言,他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守着他的医官发现,他还在说梦话。
他声音嘶哑,词句也很短,断断续续,但很冷静,甚至不像呓语。
他说:“左翼补上缺口,弩手将弩箭数量报我!”
过一会儿,他又说:“不能退!”
医官给他额头上换了一块湿布,他又说:“火油须省着用,到时听我号令。”
他喝不进水,医官就给他的嘴唇上放了一块布,用清水打湿,润润他的喉咙。
那水进了他的喉咙,他又说:“盾手在前,枪兵在后!”
他说:“再守一日!再守一日!”
长公主走进这间小屋的时候,里面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味。
医官在不停用烈酒给他降温,一见到长公主,立刻起身行礼。
她摆摆手,坐在他床边,“他怎么样?”
“殿下,殿下……”医官斟酌着,“李将军……”
医官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怎么说,要说情况不太好,怕被长公主发配去琼州砍甘蔗,要说情况好,这个情况实在也不好。
李世辅还在那躺着,肌肉绷紧,时不时咬牙切齿。
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放松下来。
“嗯,我知道,援军已经尽了。”
他的声音很沉,他说:“咱们再守一日,将那些死去的兄弟,安置在车后吧。”
赵鹿鸣看着他,过一会儿,她伸手,用手背去碰他的脸。
李世辅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是涣散的,她不太确定他到底看没看到她,她只是轻声说:“李大郎?我来看你啦。”
他睁着眼睛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瞳孔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可是他说:“殿下?”
“是我。”她说,“你好些了吗?”
“回殿下,”他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可嗓子还是哑得紧,他说,“西山还在,臣……守住了。”
她不说话了。
过一会儿,他似乎又积攒了一些力气。
他开始汇报。
他说,金兵攻得很猛,他的兵马死伤惨重,完颜粘罕派来了合扎猛安。
但是,他们还是守住了,就是弩矢不够用,恳请殿下能再调拨些。
饮水也不够,他们脚下理论来说就有一条溪流,可不仅那溪水不能喝了,连同它下游数十里,那水都是猩红恶臭的。
但不要紧,他说,臣守得住。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嘴角又翘起来些,但也只有一瞬。
李世辅很快为自己这种情绪感到羞愧了,这不庄重,而且对他来说,一切还是未知数。
他继续说:“臣还能再守三日,殿下。”
她说:“咱们赢了,李世辅,咱们赢了,你别守了!”
李世辅还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长公主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医官们都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长公主说:“李世辅!你的差事办完了,我要你回到大营来,卸甲休整!”
他那抿紧的嘴唇就渐渐放松下来。
最后四个字,她用了以前在中军帐中,下达明确指令的口吻。
李世辅似乎真的听懂了,他渐渐松懈了很多,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也逐渐闭上了。
他像是睡着了,就连他刚硬的脸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长公主又伸手去摸摸他的鼻息,想想不放心,俯身又听听他的心跳。
她说:“你们只要能救活李将军,除了按制的赏赐,我另有重谢。”
医官就把头低得更夸张了。
她抓着他的手说:“李世辅,你一定得好起来。”
李世辅就在梦里说:“秉殿下,臣守住了。”
赵鹿鸣站在门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外面也有人在走来走去,远处也能听到有人在痛苦地呻·吟。
尽忠说:“殿下,小李将军贵人自有天相。”
她说:“我知道,我们走吧,还有些公务不曾处理。”
这座城池是她最伟大的战利品(之一),但也是她的一个麻烦。
张叔夜是个文武双全的,在请示过她之后,立刻开始接手了这里的工作。
比如说,金军溃败的速度太快,他们就必须给俘虏和投降的士兵分门别类登记,是什么族,什么职位,什么姓名,什么部队,给最低限度的麦糊和水,将他们严密看管起来。
这一次,张叔夜没有再给契丹俘虏额外的待遇,赵鹿鸣也没提,契丹俘虏事先是听说过的,他们听说过这位公主的神威和她那柄辽主的宝刀,他们就有些急切,过了两日,就开始有告密者,给藏在士兵中间的武官找出来。
……毕竟女真人还是挺骁勇善战的,跑圈跑不出来。
接着是本地的官员,还有大户,官员大部分也不忠诚,金人现在还是外包为主,因此文官大部分是契丹人或者汉人,张叔夜请他们来谈话。
小老头儿不穿甲,换上一身袍子,先和蔼地寒暄,然后开始问事,问某仓的存粮,问某坊的水井,再进一步问问,那些水井都干净吗?可不要被污染的,接下来再问问,城中的药铺、医生,一旁有人在飞快地写——这也是个很露脸的活计,据说大宁郡王还挺羡慕的——再问问,皮毛、药材、铜铁这些可能被管制或专卖的物资都在谁手里,有多少?
张叔夜一边问这些,一边也问问他们彼此的名声,其中也有名声不怎么好的,不过他只让书记官先记下,暂时不处理。
完颜粘罕的元帅府被他付之一炬,尤其是里面的各种情报和文书,老元帅不是个不懂庶务的,他还下令,让官府也将所有的档案都一起烧掉,有些烧了,有些烧了一半抢救出来了,反正户籍资料就被毁灭了。
城中起了粥棚,百姓们就开始过来,一个个打点粥喝,这时候小吏就开始进行最基本的编户工作,登记他们的姓名住址家中几口,并且宣布免除了本岁所有的税赋,又要他们选举出来自己的里吏,可能是一个大家信得过的仁义人,小吏记下名字,以后传达命令,统计各种数据,或者维持秩序就找他。
接下来是燕京那个行宫,赵鹿鸣下令,给所有的牌匾都摘掉,不管大金之前对它有什么设想,现在它被低调的征服了。
她也没工夫去搞一个大的仪式。
接下来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搜集城中的信息。
比如说,这座城有没有密道,密道在哪,有没有地窖,多少地窖,粮仓水源地不用说了,还有什么地方可能是她走在路上,坐在马车里,突然跳出来一个大力士给她车子砸了的?
还有名册,可用的降官有多少,需要审问的战俘军官有多少,还有哪些可能盼着王师再打回来的汉人?
她还必须和武将们继续开会。
她不知道上京现在是什么态度,如果女真人愤怒了,准备反扑,夺回燕京城,她需要多少兵马,多少粮草能守住它?
还有,城中气味不好,军营必须彻底消毒,决不能爆发瘟疫。
这些都很繁琐,但还不够。
还有信一封封从南边送过来。
她拿下了燕云,可喜可贺。
就在她轰开燕云那一日,露布已经往回传了,不用说整个汴京城都陷入了狂欢。
真正的狂欢,因为是真正的收复,这不止是收复!
当年完颜粘罕和完颜宗望兵临城下,汴京人心里的屈辱和痛苦,那些是不能提的创伤,现在突然之间,变成了复仇的快感!
大家太高兴了,市民就拿着自己家的盆出来敲,哐哐哐的敲,据说修铜盆的因为这个日子大赚了一笔。
还有市民拿出些什么东西,比如没烧尽的爆竹,出来烧,现在已经过了新年和上元节,没东西烧就烧灯笼,整个汴京城跟点着了似的。
这些狂欢除了有可能闹出火灾,或者害自己的财产遭受一点损失之外无伤大雅。
但还有另一种狂欢就很恐怖了。
他们说:殿下拿下了燕云,太好了!
殿下当初借钱的时候告诉我们,燕云有金山银山,现在我们就等着殿下,把金山银山搬回来了。
第795章
整个汴京都在欢庆,整个汴京都在敲锣打鼓。
赵构已经在宫中被囚禁许久了。
他就在梦里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走出了,他好像还是那个英武的,能开强弓的少年,再走出去,他又骑上马,他骑马冲向那个金军名将。
他就连冲过去时,战马的嘶鸣都记得那么清楚,就连风都是清楚的,风就在他面颊上吹,使劲地吹,他心里想着,他那时候是监国,可皇帝已经被俘虏,皇帝暗弱无能,怎么能承继大统呢?
还不是要他?宗室之中,还有谁比他更名正言顺,宗室之中,还有谁比他更配得上这个江山?
然后完颜娄室就轻轻地调转了马头。
一切都变了。
他在地上被拖着走,他身上的甲被磨出了尖锐的声音,他也被磨出了尖锐的声音,完颜娄室就用那枪勾着他走,他身上像是一千把刀在拧他的肉,那是战场,那地上有碎石,有甲片,有别人的血,别人的肉,它们就一起向他压下来,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好疼呀!
他那时想,谁来救救他,娘呀!娘呀!
回忆到这里时,赵构就在被子里又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抖了。
接下来他就继续回忆,他靠着这个残废的身体,竟然被妹妹推荐成为了皇帝。
这真是极致的讽刺,如果他早知道成为皇帝这么容易,他何必为了争那份功劳,学黄忠出城去杀完颜娄室呢?
他等着不就行了?他就在他的府里等着,在他的椅子上等着——
哦,自然不行,他要是不曾残疾,妹妹怎么会选他呢?他只是一块石头,他的作用,就是占着那把椅子,在她该打的仗打完之前,他就占在那里,不许太上皇复位,不许大宁郡王继承,不许任何人觊觎。
他刚开始想,要是他的妹妹是真心实意推举他成为皇帝,他也好好待她。
可后来他想,这何其可笑,妹妹不会留他在皇位上长久。
他也不舍得御座。
哪怕只是个傀儡皇帝,他也是皇帝,是群臣,是天下人所选定的皇帝。
他占在这个位置上,他虽然身体残疾,可他还有一颗聪明的脑袋,他还能治理国家——
治理国家!他求求衮衮诸公,给他这个希望!
衮衮诸公就在他精心表现出来的美德面前叹气。
他们说:要是长公主像官家一样听我们的劝,就好了。
到底长公主有大军在手。
赵构就知道,完了。
接下来他什么办法都想了,可他尝试了所有的办法,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位要从他手中溜走。
这次安国班师回朝,没有任何事能阻止她登基了。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
小内侍很快就发现,皇帝吃东西开始变少。
就在燕云收复的大捷传来这天,皇帝吃得比以往少,他说:“心神激荡,吃不下。”
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小内侍就没当回事。
又过了一天,皇帝还是吃得很少,小内侍恭敬地问问,他还是说:“吃不下。”
小内侍就问问他师傅,师傅说:“你傻呀!你非要问官家,他心里能痛快吗?那么大个皇位要丢啦!燕云,燕云在哪儿呀?跟官家有什么关系?那椅子才和官家有关系呢!你且再等等,要是过了三五日还这样,你告诉我。”
又过了三五日,小内侍就发现,官家吃得越来越少。
这回宫中就给官家准备了更符合他口味的饮食,但他还是只尝一点就放下。
内侍们请他说说,想吃什么呀?还是想喝什么呀?贵点儿也无所谓,大家自掏腰包也行,但您别出事啊。
赵构听了,也不言语。
他就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根本不听他们说什么。
内侍们就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得赶紧告诉宰相。
长公主留下了太上皇和皇帝在京城,但手握大权的还是吴敏。
……她也不想提拔吴敏,但没办法,吴敏实在是太智能了。
政务留给吴敏,禁卫军则留给耶律余睹。
她不怕耶律余睹叛变,就以前没有“撼山”时,汴京都差点失守(历史上还已经失守了),现在她都能轰城墙了她还怕什么。
吴敏处理政务都很妥当,配合他的是李纲和李素,李纲负责地方的事,李素专门往前线调度军资。
而长公主提拔吴敏还有个不需要说出来的理由,就是吴敏能替她干点私活。
比如说现在吴敏一听说皇帝吃得少,他立刻就明白了。
他说:“立刻送信给长公主。”
身边的书吏还在问:“相公?官家吃得少,也还不妨事——”
“你不懂官家。”他说,“你瞧他静养在大内,终日不言不语,他心里还有一把火!”
后面的话他就不说了。
长公主继位,这是谁也没办法阻止的事。
她从山河破碎的汴京城下开始,先保卫汴京,再收复大宋全境,最后是燕云。
她的功劳已经给她的执政合法性几乎拉满了,剩下的那一点儿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女子,可她手里的十万大军就能填补上这一点儿。
甚至还有满溢出来的——
全国上下,到处都是她的债主!
债主们可能会追债,但绝不会看着债务人败走逃亡!他们的钱交到她手里,他们现在就开始催着她,本金能不能回来?
当然不能,吴敏心想,别说这群人不懂军事,现在燕山府被打个稀烂,根本没钱给他们,就算是燕山府真有金山银山,她能交出去?
她一日攥在手里,债主们就一日支持她,可能会背地里骂她,但明面上还要小心翼翼。
殿下说不准会发一笔利息安抚他们,就拿没花完的钱里出一小笔,也就是用他们自己的钱给他们发利息。
……这也是吴敏帮她算计的。
殿下说:“这个好,庞卿。”
吴敏说:“殿下?”
“哦,吴卿。”她说。
勋贵和商人借给殿下钱,武将在殿下麾下,各地的转运使有多少又是长公主提拔起来的。
只剩下东华门的男儿们站在朝堂上,谁也不会替皇帝讨一个公道。
论公道,公道也该在殿下身上了!
这事谁都能看得明白,只有皇帝自己不认。
现在长公主大概正在祭祀祖坟,吴敏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那风是很硬的,坟冢已经好些年没有打扫过了,因此春天生出草,秋冬就是无尽的枯草。
土冢前不会有神道,甚至可能连石碑都没有。
完颜宗望攻打真定时,他将一切能挖出来的石头都挖出来,将一切能砸断的石碑都砸断,将这一切都投向了真定的城墙。
那其中也有被金军所践踏的陵墓。
长公主到达时,有可能会将祖坟收拾干净,也可能就着那一片荒芜——看起来更感人——她就穿着她的铠甲,披着她的战袍,身后是她的武将,她的官员,还有两位宗亲。
她一步步地走过碎石,走过断砖,她脚下可能还有碎瓦当,她可能连哪座坟冢对应哪位老祖都需要提前记录或是专人提醒,因为连石碑都没了。
就在那坟冢面前,千军万马列阵,一片片的旌旗。
将领们自然是按序站着,人人屏气凝神。
然后就是号角。
长公主走到摆着三牲的祭案前,敬一碗酒。
然后,她会高声说出,自靖康以来,自陵寝蒙尘以来,自大宋的疆土被践踏以来,她做了何事,她的将士们做了何事,而今天地垂怜,汉帜重立燕云之土!
而这些功劳,不归于她,皆归于列祖列宗!她今日,也是为列祖列宗雪耻!
接下来她就应该重修陵寝,重立碑文,她还要将所有将士们的功勋也镌刻此地,她也要祖先享受香火的时候,阵亡将士们与其同享!
反正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话,吴敏虽然没看到,他心里都算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呢?接下来就必须有一位忠心的将领冲出来。
一定是很激动的,脖子上青筋都要冒出来,大声吼道:“大宋今日雪耻,皆仰仗殿下之功,此非天命耶?!”
此时赵鹿鸣就正在祖宗坟前祭祀。
……跟吴敏说的,不说一模一样吧,也八九不离十。
这个冲出来的重任原本应该是李世辅或者韩世忠又或者岳飞的,但他们要不就是受了重伤,要不就是正在打仗。
总之最后冲出来的是吴玠。
太机灵了。
大家背地里都赞叹,怎么是他领了这个功劳,要是曲端还没死,哎,曲端还没死,那肯定就是吴玠死了!
吴玠从将领中踏出,单膝跪地,大喊道:“殿下!天命不可违!”
第一排的将士,第二排,第三排——
膝盖砸地的声音一片片,像沉雷一样,一千人,两千人,一万人,两万人!
那黑色潮水层层俯倒,所有的将士,齐声高呼!
“万岁!”
“万岁!!”
“万岁!!!”
唉,怎么办呢?
长公主肯定是不会立刻就答应的,她三辞三让还没走完。
她还得回京城,和她哥走完最后的手续,这样才漂漂亮亮。
其实对长公主来说,不漂亮也不影响她登基,吴敏觉得长公主就是有点鸡贼。
越不漂亮的登基,越需要花钱安抚人心。
……她一文钱也不想多花。
皇帝肯定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现在就拿出了最后的办法:他绝食了。
“死也要恶心你。”
第796章
已经算是春夜了。
春寒料峭。
烛火在赵鹿鸣面前的案上跳动,映着摊开的一堆公文——燕京重建的条目、河东粮价的波动、还有刚从汴京以最快速度送来的、关于皇帝赵构开始绝食的详细记录。
吴敏写得很隐晦,但该说的都说了。
她看完,将纸张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在铜盆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尽忠,叫王善进来。”
大晚上的,只叫王善和尽忠两个人。
其他的小内侍和宫女就退下去了。
这对于一位未婚的公主来说,不慎重。
但现在没人会指责她不慎重了。
她要做的事也远超“不慎重”。
王善穿着一身很朴素的衣衫,普通的校尉服色,他在军中的位置尴尬,手下没有多少兵卒,位置也不高,可所有人见到他,甚至是张叔夜见到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都绝不会怠慢他半分。
他手下的士兵永远只说蜀中话,每一个人的家庭他都知道,家中有几口,是否婚配,身上受过什么伤,能不能写字念经,学没学过殿下自己编撰的那几部,比如说《血神经》?
所有这些细节汇聚成一个人,一个只忠心于殿下的人。
殿下待兴元府的兵,天高地厚。
殿下待这位兴元府的指挥使,更不用提。
现在王善进来了,和尽忠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一胖一瘦,脸上却没什么年轻人的跳脱,只有一种被生死和秘密磨砺过的老练和冷静。
“你告诉他了?”赵鹿鸣问。
“是,殿下。”尽忠先开口,语速平稳,“宫中递出的消息,官家已三日未进水米,只靠参汤吊着,对外称病,但近身的内侍说,官家很清醒。”
“嗯。”
尽忠又说:“太医令被赶出去两次,现在宫中有些不体面的传闻,只是官家养病,管得紧,压下去了。”
赵鹿鸣的目光转向王善:“你怎么看?”
王善想了一会儿:“末将以为,官家不是在求死,而是……困兽之斗,殿下北伐功成,万民仰望,他一个深宫里的……残疾天子,除了这条命,没什么能让殿下顾忌的,他又贪恋那位置,是要满天下的人看着,至少也要殿下留一个玄武门的名声。”
“他还想逼我回宫,我要是惊慌之下立刻回宫,燕云就要被我搁置,天下人都看我慌慌张张——嗯,我要是不理睬他呢?我作为妹妹,哥哥饿死了我不知道往回赶,这不是更难堪吗?反正他要死,他一定心里有好多理由,充分地惩罚了我。”
“殿下,还不止。”尽忠忽然说。
“还有什么?”
“要是殿下仓促回京,身边必定缺少侍卫,”尽忠说,“殿下是千金之躯,出事了怎么办?”
赵鹿鸣被这个推测给弄得有点迷惑。
“他没有……”
她停了一下。
“嗯,他有。”她说,“尽忠,你真是个小机灵鬼。”
王善看了尽忠一眼,有点迷惑。
“要是我回京,这一路上,遇到了一个……对,忠于我哥哥的力士,”她说,“非要砸我的马车,然后,这事就难看了。”
现在大家绕进了一个圈子里。
官家不用说了,一心想着用自己的死来惩罚她,恨不得让她也亲手杀了他,要是他没残废,他就不向着完颜娄室冲锋了,他要向着她冲锋,他要等着王善或者李世辅对身边的高二果或者高三果大喊:“殿下养汝,正为今日!”
然后那个莽撞的,但身份明确,天下人都知道是长公主亲信的小伙子冲上去,一马槊给官家刺下马,刺个对穿。
接下来怎么样?大臣们肯定就得抱着他的尸体痛哭!长公主就得被迫下令,族诛了那几个北人,说不定他们几个就得被迫脱光了站在房顶上大骂赵鹿鸣啦!
……官家就指着这点狂想翻盘了。
但问题不止于此。
太上皇还没死,虽说他被她关起来,安分得紧,可他当了几十年的实权皇帝,万一他想动手呢?万一他想用这个残疾儿子的死,换来和闺女的同归于尽呢?
到时候大家山呼万岁,又给他请出来了,他又当上皇帝啦!
这想法就太美了。所以他们必须小心些,官家要死,那就让他死,但不能死得太难看。
她对王善说:“不能等别人把刀递过来。既然他要演这出忠臣昏君、以死相逼的戏,那我们得帮他把戏码改一改,我是不能进这个泥潭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但我可以流血。”
王善就全听懂了。
殿下和尽忠的意思是:咱们必须当好人,不能让咱们的人先动手杀官家,这血流成河太难看了,还是咱们的人伪装成官家的人刺杀您吧。
到时候殿下流血,当着天下人的面流血。
……殿下可太倒霉了。
“殿下得回京,”尽忠继续小声说,“只不过回去了,得有一场刺杀,给天下人看着,刺客要真,自然是个义士,证据自然也要做实,最后所有的线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在官家身上。”
都是官家的错。
都是官家,明明已经残废了,明明根本处理不了国事,可他还是嫉妒自己的妹妹,嫉妒自己这个收复燕云的妹妹!
不仅嫉妒,他还亮出了刀子,以兄杀妹!
这样的人,配做皇帝吗?
不答应!天下的人都不答应!
那就不是给他请下来了,大家要一板一眼废了他,让他不肯走完三辞三让这最后一段路!
现在王善就明白了:“殿下,怎么动手?”
赵鹿鸣说:“得准备一个,就像上次那个刺客差不多的,看着心思单纯,被人用大义名分蛊惑了,然后还要弄出来我哥哥的手谕,这个可真难,上次那人,明明是被他蛊惑的,硬是不给我留一封。”
“奴婢有办法弄到笔墨印鉴,东西也能带出来。”
“可以再带点别的东西,比如宫里赏人的东西,他原来身边的,”赵鹿鸣说,“他已至穷途,一定要赏点东西给人,才可信。”
“人一定得可靠,你要是在外面找人,找人的那人要看尽,要是咱们自己人,挑一个死士,”赵鹿鸣又看向王善,“事后要干净,你送回蜀中去藏着或如何,我不管,我的大事只要过得去,其他都不要紧。”
尽忠还在继续筹备。
“宫中往外传递消息,送东西的线,归奴婢来筹划,”他说,“东西不能立刻进刺客手里,李二那有人,可以用,到时候送到京城里哪个北边蛮子商队手里,再转一手,死无对证。”
“用宫里的金子。”她说。
“是。”
三个人又嘀咕了一阵子。
“那么,现在就有了陛下的手谕,宫中的财货,”她看向王善,“还要有人能透露我的行程。”
“也归末将。”
“这样就齐全了,”她说,“不要在城中,城中到时候清了路,刺客不好下手,他就等在路上,京畿附近我会稍歇的驿站,到时候我身边的灵应军要疏忽些,让他有机会伤到我。”
“必要他下手有分寸。”尽忠对王善说。
“嗯,”她点点头,“我身边的人也要有分寸,捉了他,让他喊,把陛下的冤屈给大家说一说,让天下人听听咱们陛下的心里话。”
与其说是心里话,不如说是凌迟。
说一说陛下理直气壮觉得他就该当皇帝,这个妹妹立了大功但就该死的事。
问题不大,不算污蔑冤枉了皇帝,要不他不也得送十二道金牌吗?
接下来尽忠就开始算计:“到时候咱们手里有手谕,有宫中的财物,有几个宫中传递消息的小杂役,还有官家的真心话,官家再绝食也没用了,就成了……自知阴谋败露,无颜见天下。”
她点点头。
但还有个问题。
王善说:“殿下,只是刺客的力道……”
“这是你的事,”她说,“我信你。”
王善就凛然了。
他说:“必不容有失。”
一定要叫天下人看到她受伤,她在燕云战场上没受伤,回来挨哥哥一箭。
王善和尽忠心想:殿下为了不给群臣额外收买的钱,竟然能到这个地步。
殿下已经穷疯了。
……当然谁也不敢说出口。
也可能,殿下心里还有一些别的想法。
她知道为什么太祖那样限制武将,她知道大宋建立起来时,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那批武将什么样。
她不愿意将自己新的王朝建立在血腥和罪恶上,她要立一个道德标杆,不是为了自己。
脚步匆匆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赵鹿鸣说:“真奇怪。”
佩兰从屏风后转出来了。
“殿下?”
“真奇怪,”她说,“我要干一件坏事,可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不兴奋,也不悲伤。”
佩兰说:“或许因为,这是殿下的天命。”
“说得好,”她说,“天命就是从一个个阴谋里长出来的——我要睡了。”
在这个名正言顺的弑君把戏启动之前,赵鹿鸣躺在榻上,很快就睡着了。
她连梦也没有做。
第797章
曹福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看小宫女为长公主熨烫衣物。
殿下不一定哪天回来,但只要准备回来了,有可能回来了,收着的东西就得翻出来晒一晒,差不多就像他这条老狗一样。
他在艮岳里没什么了不得的工作要做,他太老了,长公主只要他安安心心地养老。可他是长公主的元从,长公主去蜀中苦熬,谁都不愿意跟着去时,曹福去了。他的地位因此与众不同。
他就坐在那里看,直到有个小内侍跑进来,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又递给他一张纸条。
这个小内侍是他从汴京的阴沟里捡来的,阴沟里藏着许多孩子,说不清是被爹妈丢了,还是拐子有心拐的,他偶尔就会捡一个进宫里,用心观察照看,有些他看着看着就丢开了,有些留下——这一个是留下的。
曹福展开看一眼那纸条,他眼睛模模糊糊的,必须凑近了看。
他看完了,就扔进了那个用来烫熨斗的小炉子里,火舌卷上来,片刻只剩一撮黑灰,他用铁签拨了拨,黑灰也没有了。
殿下十二岁那年去蜀中,说是清修,其实是被流放。太上皇——那时候还是官家——不喜欢这个女儿,也不喜欢她生母,她就是个喘气儿的祥瑞。
谁也没想到她能走到今天。
尽忠是个能干的。王善也是个能干的。殿下挑人的眼光一向很好。只是他们太年轻,没想过这个局里还有一个变数——殿下信任的人里,有一个从最开始就不属于她。
也不对,曹福想,他是忠于殿下的,要是殿下需要他去死,他也就去死了,他这把年纪,这把老命有什么要紧的?
但殿下不要他这条命,还有比殿下待他更天高地厚的人,要他这条命。
他出门了,嘱咐了几句,很快有人给他送上一个食盒,京城里排队买的花样酱菜,太上皇喜欢这个。
守门的契丹人要拦他,可还有灵应军的人认得他,笑着叫“曹爷爷”,连食盒都没打开看。
太上皇就在这一片早春的光辉里,他在一处景色很妙,可以赏玩最后一株梅树的亭子里煮茶喝,小内侍在桌上摆了几样点心,太上皇看都不看,只说:“阿福啊,你奉承的主人可了不得,她连燕京都打下来了。”
周围的人撤下去了。
还有两个,是殿下指派来的,曹福使了个眼色,他们也撤了。
他们是殿下指派来的,但论情分也没有曹福和殿下那么深。
现在亭子里只有太上皇和他。
太上皇看着那酱菜盒子。
“她恨我。”
“太上皇是君父,天下没有女儿恨君父的道理。”
太上皇哼了一声。
“我没有中用的儿子,三哥是死了,九哥又不中用了,其他的,叫她捏在手里像捏一只鸡,鸡也要出一声,可满朝的公卿,上下的宗室,竟无一人出一言。”
这也正常,太上皇,也没有出声。
曹福还是不吭声,让太上皇自己在那里自言自语一会儿。
他还要梳理一下自己的心思,比赵构不同,太上皇的心思更加复杂——日子呢,也算不错,可越不错,越觉得是应该的。
尤其是现在,她又打下燕云了。
太上皇就会想,那燕云原是我收回来的,怎么现在天下人只记得她了?这是什么道理?
但他又是个聪明人——他们赵家没有蠢人。
他说:“她早该自己坐了那把椅子,我早该给她。”
后话没说,和皇帝如出一辙——我只是不甘心。
“她要如何?”
“她要——官家死。”
“九哥?已经是个喘气的死人了,又杀一遍,做什么?”他说,“一道军令就能让契丹人给他拖出去,拖去燕京城。”
“殿下君临天下,须得名正言顺。”曹福低声说,“要寻一个人,假托成……”
“哦……”
太上皇就陷入他的沉思之中了。
他是稳赚的,不管是谁登基,都不会对他下手,他荣养在这里,不仅是皇帝的父亲,更是天下人的父亲,天下哪有个弑父的道理呢?
但他又和赵构有一样的毛病。
他就陷入了他的迷梦,如果他能够想办法,换掉那个死士该多好。
用一个真死士,换一个假死士,用一把天下人都知道是皇帝的刀,杀了长公主。
然后赵构就要被军队清算了。
可清算之后呢?偌大的江山,数十万的铁甲,没有了主人。
群臣还不是要山呼万岁,将他恭恭敬敬再请上去?
那就不是艮岳的四季景色可比了。
那是权力,值得为它而死。
“你挑一个人,”他说,“曹福,你手下有人,挑一个,送去给尽忠,就连尽忠也是你挑的——不是么?”
他说:“尽忠已经是殿下的人了。”
忠心这东西,并不是可以拿在手里的,也不是亘古不变的,它会变,就像水会往低走,它会往高处去。
“嗯,只有你忠心。”
曹福低下头。
“找一个,”太上皇想了一下,“她的仇人那么多,禁军里也有,宫中也有,三哥的旧人,也有,只是最后王善要选,嗯,但王善又不能选蜀中的人。”
“灵应宫的人,替他安排。”
太上皇点了点头。
“你去找到那个能替王善选出人的道士,”他说,“不要牵扯到我。”
曹福说:“奴婢死也不会牵扯到太上皇。”
太上皇的声音忽然又柔和了下来。
“你跟着我……有五十年了吧?”
“五十三年,奴婢进宫就伺候钦慈皇后了。”
“你跟着呦呦……”
“十年。”他说。
“按说你该选她,他们都选了她,”太上皇说,“她身上有天命,这不是我的过错,唉,我也只是想让她知道……”
他后面的话就很含糊,不说了。
但曹福知道太上皇想说什么。
他想说她原是他的仙果,原本只是一个证明他修行的东西,她竟然自己生出了野心,竟然要窥窃神器——
他要将她的天命收回来。
到底他还是她的父亲,天底下,只有他有这个权力。
接下来,曹福出门去了,他的迷惑性太强了,连尽忠也曾经是他的手下,尽忠也要恭恭敬敬呼他一声阿翁,那么他做什么,很难不被认为是殿下的意思。
他就在京城里走了一圈,给某个尽忠留在京城的心腹送了几服药,那个心腹也呼他为“阿翁”。
他最后就找到了一个曾经在赵构府里干过活的人,一个愿意为赵构而死的人,经他的手,就包装成了殿下放在赵构府中的卧底。
没有人不相信。
这个人被送了上去。
曹福做完了这一圈的事,最后坐着马车又往艮岳去了。
路边有马车停下,有个小姑娘,不知道是谁家的贵女,带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女使站在摊子旁,指着那从棚里捧出来迎春的花儿说:“这花开得漂亮,你们俩一人一支,好不好?”
那小姑娘就好像变成了殿下的模样,头上顶着叶子,带着佩兰和季兰,身后跟着几个傻乎乎的小子往前走,汴京城那样繁华,以前有列祖列宗护着,一百年也没有变,后来有殿下护着,可能还有一百年也不会变。
曹福的眼睛就那么模模糊糊地看。
他好像又看到了灯火通明的灵应宫,蜀中的灵应宫——殿下被王穿云刺了一剑,生死不知,后来他去看她,看她的脸色那样苍白。
他那一日想,殿下这孩子,这样可怜,怎么还有人要害她?天也不容。
“曹翁,到了。”
曹福下了马车,他慢吞吞地往里走,那么久以来,他事事都想着殿下,那都是真的。
因此到了这一日,他也知道,他就只能到这里了。
他是不能再见殿下了。
燕云的仗还没完全打完,金人虽然后撤,燕山的关隘他们是一定要守住的,而对于大宋来说,如果燕山完全是金人的,就意味着燕山府依旧会受到威胁。
……当然这个事是有尽头的,防线不能无休无止地往前推,拿到燕山后会不会有人说还要继续拿哈勒滨,一鼓作气给女真人赶回山里吃桃子去?可倾国之兵拿下哈勒滨又有什么意义呢?专为给太上皇修行宫吗?
赵鹿鸣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这里的事,留下张叔夜这个庶务和军务都很精通的,然后就要快马加鞭回京城去处理她那不成器的哥哥了。
临走之前,还要再看一下李世辅。
李世辅还躺在那,可又活过来了,赵鹿鸣看他,就感觉像是看到一个被作者特殊标记过的角色,每次都伤得死去活来的,但终究还是不会死的。
她说:“李大郎,你可算醒了,尽忠天天念着你。”
尽忠在她身后用拳头堵嘴。
“是呢,别说是奴婢,”他说,“就是王十二也天天念着你。”
李世辅看看尽忠,又看看她。
好像想问:为什么是他们俩念着我,殿下您就一点也不念着臣吗?
但李世辅终究是李世辅,他没有说出这句话。
他只说:“殿下,燕云……”
“燕云已复。”她说,“李大郎,你是头功。”
清醒的李大郎到底没问她念不念着他,只说:“那臣就放心了。”
第798章
赵鹿鸣掀开车帘,看见道旁柳树抽出了新芽。
河北仍然是疲惫的,承担了那样繁重的任务后,哪怕它已经变成事实上的后方了。
田间没有那么多青壮,这一仗河北的壮丁几乎都被征发了,只有孩童在采摘田间的嫩芽。
青黄不接。
她想,幸好有“撼山”,就算有“撼山”,就算有跨时代的力量,依旧这么难,她没办法想象如果没有“撼山”,她要怎么催开燕京的城门。不是每一座城都能拿下,金人没拿下汴京,可他们拿下了足够的战利品;大宋去攻打燕京,战利品平均到所有人身上,如同沧海一粟。
所以她能够这样快就结束战争,她几乎是庆幸的。
马车继续向前,有人骑马在她身边跑过。
这支队伍号称“轻骑简从”,实际上也有三百余人——有前军五十骑,左右翼各八十骑,后卫百骑,再加上辎重马车、宫女、医官、传令官,还有她这架看似寻常的马车,车里的女官,车外的尽忠。
王善亲自挑了三十名灵应军死士,充作车驾周边的护卫,人人穿着最普通的皮甲,但马鞍下都佩戴了最好的弩。
她还带了些内侍,都是尽忠的嫡亲子孙,手脚麻利,话也少,嫡嫡道道的。
赵鹿鸣靠在引枕上,听着马车的车轮滚滚向前,就在那想自己的心事。
北伐成功了,她的神经不用再像弓弦一样紧绷着。现在虽说是因为皇帝绝食的政治事件紧急回京,但那毕竟只是一场戏。
再惊心动魄的戏也是一场戏。
她不是去攻防,她的对手不再是百战的宿将,她完成了她的复仇——寝苫枕干,为她的恐惧,为她的百姓。现在她是要夺取原本该是自己的东西。
为她的王朝,夺取那把早就该属于她的椅子。
她躺在那,佩兰端给她水囊。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从汴京去蜀中,那时她坐马车,一路往兴元府走,她的心里藏着怒火和恐惧,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强大的敌人,强大的父亲。
嗯,她的父亲只要一个命令,就可以给她从繁荣富丽的汴京贬去千里之外的兴元府,她身边只有那么几个小孩子,以及一个曹福。
人人都以为她一辈子就这样了——清修,吃斋,念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在道观的偏院里种点青菜,等父皇偶尔想起来,赏一匹绸缎,攒着做身新衣,至于父皇送给她的荒山,都被宦官们瓜分完毕。
现在她从燕京返回她的都城,她的威势滔天,无论是她的父亲还是她的兄长,都已不能桎梏她。
几十天之后,她就会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赵鹿鸣想到这里,喝了一口水囊里的蜜水,很妥帖,像是在喝一杯美酒。
午后,队伍在相州驿站换马。
尽忠过来说:这里已经请过场了,前后院落都安排了警戒,有干净的热水,殿下可以在此休息。
“王善呢?”她问。
“在后院,”尽忠说,“查验围墙是否有疏漏。”
她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下车走一走,看看枝叶还没长起来的树,吹吹早春的寒风。
她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权力的甘美,让她想对尽忠说几句话,说几句她对她的王朝的设想。
自然还有很多麻烦事,比如说无数个债主都在盯着她,想要她还钱,她就在心里暗暗地继续想,要是所有的债都流向一个人就好了,要是她生了很多儿女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从中挑一个最不喜欢的,去和债主联姻——
哦,她不是欧洲的国王。
她还要继续想,怎么还清债款,她不能拿出所有的钱支付利息,她还要建设崭新的燕云,她还要问问虞允文,港口如何……
这些胡思乱想最后像是无数条溪流,汇聚成了一个念头:
这是我的王朝。
她想。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下一个驿站比相州更破旧,按说不应该在这里歇息,但长公主的人设很稳,她是个急切的,非常爱兄长的人,兄长都要绝食了,那她就得赶紧跑过去。
风驰电掣,不眠不休,像达达尼昂从美丽岛往外跑那样。
那就只能在天黑之后,住进这个小小的驿站了。
赵鹿鸣照例先进后院歇息,尽忠带人布置内外,王善在外围巡查,一切和过去三天没有两样——斥候回报前方平安,后卫确认没有可疑人员跟踪,左翼右翼轮值换岗,辎重官员清点物资,四百余人的队伍,除了内侍,都是蜀中话,有条不紊。
天黑之后,长公主用了半碗粥,说乏了,要尽早歇息,只留一盏灯,遣退了大部分人,尽忠守在廊下,王善在驿站外面,三十名灵应军卫士,最忠诚的那种卫士,一半轮值,一半歇息。
看起来也正常,实际也很松散,是一种恰到好处,就等着发生一点事的松散。
她坐在灯前,手里是那柄秦相爷的玉柄裁纸刀,她就心不在焉地翻来覆去,在那里想刺客什么时候到来。
来的时候身上东西得带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提醒他,比如说陛下手谕,比如说一点宫中的财物,比如说哪一路高深法师给他传输的疯言疯语。
她心里想的很好,甚至进一步想,她应该给他机会,她得显得放松,或者让佩兰将灯放在窗边,给她照亮些。
反正那支箭,嗯,到时候可以调换成一支利箭,一支带血的利箭,这样射出来的略钝些的箭就没人在意了,兵荒马乱的……
哦对了,王善冲进来时,不能给他的脸按在地上,得让他把准备好的话都喊出来。
赵鹿鸣就这么想的时候,驿站外传来了短促的夜鸟啼鸣。
刺客已经溜进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像是要看夜色,可她也去听那外面的声音,她特意只将半边脸露出来,要让人确认是她,又不能将要害放出来。
她听见极轻的、几乎被夜风掩盖的脚步声。
她在心里数着,一步,两步,三步。
风起。
箭矢破空,向她而来!
——不对!
她是公主,可她不是养尊处优的公主,她在河北被人揪着头盔,刀子在她的头上叮叮当当地乱砍,她手脚并用,从太行山的冬夜里爬出去过,她也在虒亭受过完颜娄室一箭!
她听得出那比利箭更近,比利箭更沉,那是一柄刀!
这个念头刚闪过,那刀已经从黑夜里劈了出来!
她就在那一瞬间,全力以赴地向后去躲,刀锋在她的锁骨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她手里的裁纸刀拼尽全力地挥向刺客!
那根本称不上是攻击,但那是一种防御,她手里有利器,利器有光,刺客会下意识避开。
但也只有一瞬,下一瞬,刺客又抬头,刀子奔着她的心口而来。
她的手臂已经挥过去,那裁纸刀也被她这股力气甩飞了,她就只能全力以赴地就着这股力气,转身要逃开他的范围。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那个刺客的眼睛。
那不是假死士的眼睛,那是个真死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他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管,他甚至不在乎外面的惊呼声,他一心一意,只要她死。
“殿下——!”
尽忠的尖叫惊动了院内外枝头上的鸟,纷纷飞向夜空。
廊下的,院外的,门口的,所有预先布置的护卫在这一瞬间全动了,他们都往屋子里冲,可冲进来需要时间,那人也许可以跳窗逃走,可他完全不在乎了。
他的眼里只有她,刀锋只有她。
她的脊背撞上了身后的墙时,王善的刀已经扔了过来。
离得远,他赶不到,下意识掷出手中的短刀。
刺客就被打扰了第二次,他必须再躲一下。
现在轮到她了。
她似乎摸到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那东西为何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力气去挥动它。
是那柄辽主的宝刀。
赵鹿鸣用她自己都想不到的速度,就着刺客躲刀,调整姿态,再次攻击的这点间隙,抽出了它,在刺客第三次挥刀向她时,她爆发出了人生中最惊人的力气。
刺客的刀,断了,连同他的下巴,连同他的半个脖子。
血喷在她脸上,滚烫的。
那人的刀落了地,他睁着眼看她,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释然的平静,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涌出来的却只是血沫。
然后他倒下去,倒在她脚边,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驿馆内一片死寂。
谁也不敢说话,谁都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她站在那里,锁骨的伤口,血滴滴答答的,佩兰在惊呼,所有人跪了一片。
她就冷冷地站在那里。
她说:“有人要我死。”
她说:“是一个能将手伸进来,伸得如此长的人,王善,尽忠,那人不是你们,可他一定就在我身侧,我竟然养了这样一个人在身侧。”
她说:“你们把他找出来,我要他活着看到他的主人的下场。”
第799章
曹福回到太上皇身边的时候,他没走正门,而是从艮岳那专供杂役的小门进去的。
契丹人见到他的腰牌,又见到他穿得朴素,以为他是哪个艮岳里混了多年的老宦官,就放他进去了。
他穿过了一片光秃秃的园林,里面原本有太湖石,但都被长公主给卖掉了,他又穿过了一片光秃秃的建筑,那里面原本也有美色珍玩,但美色被长公主放回家了,珍玩也被卖掉了。
艮岳当年初建时,他也曾来过这里,也见过这里的景致,太上皇的审美,那是不用说的。
他女儿实在是没继承到一点,她真是什么都不像他。
可她是个英主。
可惜天不假年。
曹福走得不紧不慢,他快不起来,偶尔有人见了他,就呼一声曹翁。
他走到太上皇的寝殿门口,太上皇与他约定了,这两日心情不好,不许内侍近前伺候,内侍们也就乖觉地等在外面。
一见到他,两个小内侍就凑上来:“许是为了官家的事,正烦心呢,晚膳进的也不香。”
曹福说:“我进去劝劝。”
小内侍就躬身让开,让他进了太上皇的寝殿。
那寝殿的床帐是极素净的蓝,可里面闪着金光,从灯火找过去,床帐顶端又有隐隐的亭台楼阁图样,都在云中。
这都是太上皇修道修出来的玩意儿,长公主听后不置可否。
曹福走进去时,太上皇也没穿道袍,他穿着中衣,就坐在灯前,手里拿着一卷《度人经》在那发呆。
他根本没看,他在等消息。
因此听到曹福的脚步声,他猛地就转过头来,一双空洞的眼睛里,亮起了亢奋的火。
“成了?”他低声问。
“成了。”曹福低声答。
太上皇的《度人经》落在了地上,到底是没度成。
“她当真……”
“刺中了,重伤昏迷,”曹福低声说,“驿站不许一只苍蝇飞进飞出,但奴婢的耳目将消息送出来了,这事瞒不住。”
太上皇的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想说什么,可他不知道该挑哪一句。
也许他应该为自己女儿的遭难说一两句心疼的话。
但他说:“昏迷,可也没死。”
“那人只刺中两刀,王善冲进去,掷刀挡下了第三刀。”
“那人,可怎么样了?”
“当场毙命,”曹福说,“只要殿下昏迷,人心惶惶,不会有人尽心去查。”
太上皇点了点头。
这样大的事,曹福想完全脱身,很难,只要长公主醒过来,蛛丝马迹查下去,一定会查到他这里。
但如果她昏迷了,情况又不同了,谁来查?凭什么查?为谁查?
太上皇站起身,他推开窗子,深吸了一口气,又将眼睛向着左右去看了看,方才谨慎地将窗子关上。
“我有一个谋划。”
这是他在心里想了千百遍的谋划。
“第一,消息明早就该到我这里,到那时不能有人拦我了,我的女儿遇刺,那是我最珍重的女儿,我自然要去她身边。
“九哥是不能拦我的,天下只有他嫌疑最大,若不是他绝食,呦呦岂会心急如焚,轻骑回京,遭了刺客暗算?况且他只有一口气,一个废人。
“耶律余睹也不敢拦我,他一个契丹人,懂什么忠心?他的靠山死了,他须得留一条后路;
“第二,等我到了她那里,我就去见她,她若是昏睡着,我就坐在她床边;她若是醒着,我也要握一握她的手,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我是她的父亲;
“张叔夜是什么人,不过是我曾经用过的一个小小的臣子,还有那些韩世忠、吴玠吴璘、刘子羽之流,他们岂有违抗君父的胆量呢?
“将军们会来,朝臣们也会来,我就在她床边,他们都能看见我。”
太上皇的表情与平时不同了。
平时他的表情似乎很恬淡,又似乎很平静,他像一个隐士,只喜欢在艮岳这人间天堂里悠然度过他的岁月。
可现在的他,脸上又亮起那独属于皇帝的神采。
“他们会问我,我如何从艮岳离开,到了这小小的驿站?我就说,她毕竟是我的女儿。”
太上皇微微笑了,他的笑容里透着笃定与冷酷,威严与高傲。
“不错,她救援汴京时,我不在;她收复河东时,我不在;她北伐克服燕云时,我不在;她自去前面流她的血,我在艮岳里度我的日,可我——毕竟是她的父亲,哼,那些人跟着她,是因为信她,她给他们荣华富贵,难道我给不得么?他们到时候就要慌乱,要找一个能替他们做主的人,还要有大义名分,能让暴怒的将士们安顿下来的人。
“我有这个名分,我是她的父亲,也是九哥的父亲,我的儿子卑劣狠毒,害了我的女儿,除了我这个君父,谁能为她讨还公道?!
“只有我,我是她的父亲,她流的,是我的血。”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脸上的光彩甚至一瞬间让他年轻了二十岁,三十岁,他像是又回到他年富力强,最有权势,也最快乐的时光里。
等他说完后,那光彩并没有抹除,而是转为了一些更沉静,也更冷酷的眼神。
他说:“第三,九哥那里,是他做的,不是他做的,都不重要,你要放出消息去。”
曹福说:“他本就是康王府的老人。”
“嗯,她北伐,打了胜仗,收复燕云,天下万民都为她欢呼,九哥为何这样恨她?”
“怕她功高震主。”曹福说。
“咱们也不要什么证据,”太上皇说,“将士们的怒气总要有处宣泄,到时候,是不是他,他也说不出什么,你派几个人,将流言散布些,太学生不是总爱伏阙请愿?叫他们去宣德门前叩头去,到时候九哥就算真个给自己饿死,他也洗不清了。”
太上皇就继续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若是她活下来了,也不要紧。”
若是她活下来了,难道还有他的位置吗?
“我毕竟是她的君父,她能怎的?她醒过来第一眼见到的是我,她那么聪明,心里必定起疑,可她起疑又如何?我是个父亲,我的女儿差一点被人杀了,我便赶来为她主持公道,天下人有什么话说?”
太上皇就轻轻地笑了。
“阿福,我同你说,其实我并不恨她,我有这么多的儿子,每一个都漂亮,其中不少也聪明,还有九哥这样,不仅聪明,还文武双全,可没有一个完成这样的大业,这是我的女儿,难道我会恨她光复了燕云,恨她重修祖宗陵寝么?
“我只是……要替她坐几年的江山,她还太年轻,我要……不错,她可以做皇太女,群臣不会有人反对,将士们……”
太上皇说不下去了。
他也是个聪明人,感受到这幻想的最后有些逻辑是不自洽的,但不要紧,这毕竟是幻想。
他说:“阿福,你退下吧,明天是我的大日子,我叮嘱你的事,不要忘了。”
“奴婢绝不会牵连太上皇。”
“嗯。”
曹福就退下了,悄悄地离开了。
他就缓缓地走进了黑夜里,就像他的主人走进了一个梦,他也走了进去,但那是另一个梦了。
天亮了。
汴京南薰门在卯时打开的时候,守门的士卒看见的是一支很奇怪的队伍——不是队伍奇怪,而是不应该从外面进来。
那是耶律余睹的旗,禁军都统,他什么时候出城了?
可他带着他的铁骑,在太阳升起时冲到了城门口。
守门的校尉刚想上前查问,旁边的人就拦他一把:“那是禁军。”
接下来这些守城门的士兵就站在旁边看,他们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呢?
可有人指着后面说:“看!”
他的声音都颤抖了:“那是,那是什么旗——”
耶律余睹拿了诏令冲进艮岳时,是风驰电掣的,看门的小内侍被绑起来,两旁的契丹卫士看过诏令后放行,小内侍就浑身颤抖地看着这些披了铁甲的人涌进去,涌进了太上皇最后的幻梦,最后的堡垒里。
他们不是要去抓太上皇,太上皇看九哥是个喘气的死人,长公主看她爹相差也不多,她要抓那个有能力给太上皇的幻想变成现实的人。
甲士们就沿着假山,回廊,一路往里走。
太上皇还睡着。
他是准备等到消息再醒的,这样他看起来会很震惊,很无辜。
可消息怎么也等不来,他只好睁眼。
他先喊了一声,身边的内侍没有声音,他立刻坐起来,发现不仅内殿没人侍奉,外殿也没人侍奉。
他光着脚跳下床,颤着嗓子喊了几声,他拼命地跑到门口去,要推开门。
门是锁上的。
有人在外面说:“长公主下令,不许旁人搅扰了太上皇的清修。”
太上皇浑身发抖,昨日那些威严与笃定的梦全都散了,他甚至连自己死也不能说出的那个名字都喊了出来。
“曹福!曹福!”
那人说:“回禀太上皇,太上皇要找的罪奴曹福——末将去捉拿时,他已经死了。”
第800章
张浚——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汴京——走进垂拱殿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匣子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一只普通的匣子,可所有人都忍不住去看。他就捧着这东西,一步一步穿过满殿的文武,走到御阶之下后,终于停下。
满朝臣宰皆囊括,谁也不吭声,安静得像一座空殿,每一个人心思都在那只木匣上。
御座上没人,当然没人,皇帝早就被软禁起来了,况且他现在绝食了七日,他怎么来,抬来都没有力气说话。
但他仍然是皇帝,这也仍然是一件大事。
御座旁有人,长公主没有坐着,她今天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所有人都知道她衣服下面必定裹着染血的细布。
她的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像新雪一样。
可她站在那里,眼睛比新雪更冷。
张浚走到了群臣最前面,他得平复一下心情。
一些恐惧的心情,还有一些兴奋的心情。
“殿下,”张浚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臣奉旨查办汤阴行刺一案,现查明真相,证据在此,请殿下过目。”
殿下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仍然在扫视群臣,像一把悬挂在群臣头上的利剑。
张浚打开木匣。
第一件取出的,是一本名录,纸张泛黄脆裂,他举起来,转向群臣。
“这是宣和五年时,康王府当值名录,此人名唤周义,时任康王府亲事官,专司护卫。”
群臣中有人低声议论,康王府,那是当今陛下的潜邸。
张浚又取出了一块腰牌,已经很多年,但没有锈,反而被养护得温润发亮,能看出这人对腰牌代表的身份很重视。
“这是周义的腰牌,臣查验过,确实是康王府所制。”
下一个问题是,既然他是皇帝的潜邸旧人,怎么没跟着进宫受封?
当然没人会去问这个蠢问题。
皇帝是被长公主推上去的,他身边除了几个内侍,没有旧人,一切的护卫都被留在了那座日渐破旧的王府里。
因此他们的怨恨,很正常。
第三件,是一封信,信纸很新。
“周义的遗信。”张浚说,“信中对妻子说,他要奉旧主之命,去做一件大事。”
康王府侍卫的旧主是谁,不言而喻。
殿上终于忍不住,有了些窃窃私语。
张浚还在继续取出证据。
比如说周义身上有汤阴驿站的详细地图,每一间屋子有什么人,护卫的行动路线,还有长公主的行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每日会到什么地方,驿站会如何开始提前筹备接待工作。
最后,张浚取出一份供状。
“送这个刺客至王善处者,乃灵应宫道人刘若。据刘若供述,此人自称是忠于殿下之人,刘若信以为真,将其引荐给王善,王善查验此人身份时,其出示的,便是这份康王府旧档。”
张浚放下供状,抬起头。
“刺客周义,宣和五年入康王府,甘露五年二月初三,被人以‘殿下之人’为名,送到王善身边,混入护卫,二月初四,于汤阴驿行刺殿下,刀中一处,当场格毙。”
过了片刻,张浚说:“送他到王若面前的人,叫曹福,是名中官,伺候太上皇五十年。”
殿上一下子不说话了。
大家不知道该说点啥,好像说点啥都很危险。
长公主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白,她垂着眼,看着地上那堆证据,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她说:“所以,我父要我死,我兄也要我死。”
没人敢接话。
她又说:“我的命是我父亲给的,他要我死,我当死。”
现在轮到群臣表态了,谁是忠臣,谁是奸臣。
群臣立刻开始哗然!
使劲哗然!
“殿下!不可呀!”
“殿下何出此言!”
“殿下是太上皇的女儿,殿下如何能这般妄自菲薄——”
关键时刻,智能吴敏上前一步。
他说:“殿下,殿下此言差矣,太上皇年事已高,久居艮岳,内外隔绝,岂能知殿下行程?必是身边有奸人蒙蔽圣听,假传圣意,以遂私愤。曹福一介阉奴,侍奉太上皇五十年,最得信任,他若从中作梗,伪造旨意,太上皇如何得知?”
吴敏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点两点的泪光。
李纲忽然左右看看。
“殿下!殿下是最纯孝之人,靖康年间,殿下以弱质之躯,虒亭破敌,救汴京,救万民,救宗庙于水火!甘露以来,殿下北伐燕云,收复故土,雪百年之耻!太上皇提起殿下,如何能不泪下沾襟?殿下呀!父女至亲,此天性也,太上皇如何忍心加害殿下呢?”
此时就有人出来了,是吴敏的朋党。
“吴相所言极是,曹福已死,但那周贼确是康王府旧人,此事,再无蹊跷。”
所有人都听懂了。
皇帝要杀长公主,理由太充分了——长公主功高震主,万民归心,他恨得咬牙切齿,他在御座上如坐针毡,他绝食就是要逼她回来,她回来他就要动手,他最可靠的就是自己的潜邸旧人,证据确凿。
当然还有一些问题,比如说长公主飞奔回京,怎么突然有一个京城里的,还是康王府的旧人投奔了王善,王善就同意他进卫队呢?怎么就必须进卫队呢?
这是个逻辑漏洞,朝堂上一定有人想到了,如果长公主死了,这个漏洞就会被提出来了。
可她没死,她就站在那里,那漏洞就不是漏洞了,就变成了自己挑战长公主的,藏在燕国地图里的小匕首了。
拿出来可以,但后果自负。
暂时没人敢拿出来,那么大家忽略掉漏洞,继续往下推演。
太上皇,嗯,太上皇身边的老奴被曹福蒙蔽,替皇帝传递消息、安排人手,这有什么奇怪?曹福伺候太上皇五十年,太上皇信任他,他用这份信任替皇帝做事,太上皇根本不知情。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吴敏继续说:“殿下,此事已明,皇帝绝食多日,名为忧国,实为邀名,更兼设此谋害至亲之计,天理难容,臣,请殿下为天下计,为苍生计,效法贤人。”
她说:“他是我兄,他毕竟是我兄长呀!唉。”
吴敏说:“殿下,殿下仁心,臣等岂能不知?但皇帝失德,天怒人怨,若殿下不挺身而出,社稷何托?苍生何托?”
他跪了,他第一个跪了。
要不怎么说是智能吴敏,他不仅跪了,他还给李纲使了个眼色。
一个,两个,三个,满朝的文武,像潮水一样,一层层地下跪,李纲犹豫了一会儿,像是脑子里一些很执拗的旧想法和一些更现实的新想法在打架。
他最后跪了。
她站在群臣之前,她沉默了很久,脸色苍白地俯瞰这些跪在地上的大臣。
啊,十二岁的她什么样?她怎么想不起来了?
她看着殿外的台阶与砖石,看着砖石尽头的德音族姬,看她到了她面前,恭敬地跪伏。
“既如此,”她轻声说,“拟旨吧。”
没有人再抗议,再说些不恭不敬的话了。
即使上朝前原本有,也说不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们怕死,大宋是有一些不怕死的大臣的,比如李若水,他要是知道这事,他要是就在殿内,他也不会阻止她。
这件事太特殊了。
它针对的不是长公主的权势,不是长公主的力量,而是长公主的生命。
它一下子将群臣与长公主的政斗激化成了你死我活的战争。
你死我活的战争,就意味着长公主不会再留情了,如果她将群臣看作敌人,河阴之变也不是最坏的后果。
最坏的后果是,她对群臣失望,不再考虑用文官制衡武将,而是全面倒向她的大军。
如果她是一个彻底的军事统帅,军人建国,那这个国家,这个王朝会走向何方?
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亲信是会吃人的——不是比喻,是真吃了一百多个人。
谁能保证李世辅不吃呢?
当然李世辅要是知道群臣们的忧虑,他得从床上坐起来,骂他们凭什么空口白牙污蔑别人。
但群臣是不敢冒这个风险的。
她被逼得亮剑了,他们最要紧的事就不是争取利益,维护大统,而是赶紧将这个必定会坐上御座的年轻姑娘安抚好。
殿下您喝点茶,可千万别激动了。
后面的程序,快得像一场早已排演好的戏。
皇帝绝食七日,已是奄奄一息。群臣议定:皇帝心怀猜忌,罪证确凿,不宜再居大位,废为庶人,送居别院。
没有人问他同意不同意,也没有人再给他送水。
福宁殿的门从外面锁上,两个小内侍守在门口,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微弱的呻吟声,那声音越来越弱,到下午的时候,就没有了。
一个内侍探头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缩回头,对另一个说:
“是不是没声了?”
另一个没说话,只是把手揣进袖子里,往墙根靠了靠,继续晒太阳。
消息传到垂拱殿的时候,群臣正在议长公主三让的事。
第三次辞让,姿态必须做得足。有人提议加九锡,有人争论礼仪的细节,嗯,是先受册还是先告庙,是穿衮冕还是穿常服,群臣吵得不可开交。
赵鹿鸣坐在偏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争执声,一言不发。
尽忠站在她身侧,垂着手,也在听。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曹福的坟,让人看着些。”
尽忠一愣。
“是。”
争吵声似乎告一段落,他们总能吵出个章法。
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群臣跪了一地,叩首山呼。
她从那片跪伏的人中间走过,没有看任何人。
从这天起,汴京开始流传一些私下的话,他们说这是一场宫变,他们还说,在这场宫变前夜,安国公主赵鹿鸣讲过一句心里话。
“我的确想做个富贵闲人,”公主情真意切地说道,“是他们太不争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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