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穿越成宋徽宗公主 800-810

800-810

    第801章


    春天,三月初九,宜登基,宜受命,宜祭祀天地——黄历上不会这么说,但总有一群官员专门写黄历的,他们可以给日子算得好好的,而且不像那些影视剧里的小反派,在赵鹿鸣面前,这些官员很乖巧,走流程的日子一环接一环,很乖巧,只有祥瑞,任何可能影响她心情的事情都没发生。


    因此现在她可以站在大庆殿前的御道上,看着从宣德门一路过来的法驾卤簿——那些仪仗队,旌旗、伞盖、斧钺、金瓜,她不太熟悉,有人替她吵这个,具体的她不关心。


    风还有些凉,吹动了旌旗,吹动了两侧禁军甲胄下的戎服,她仔细看过去,有灵应军,也有契丹人。


    她穿着那身象征神圣性的袍服。


    冕旒垂在眼前,十二串,每一串都是五彩的丝绳穿着玉珠,她微微一动,玉珠就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响声。


    戴着这个东西,她要看人就很麻烦,可天子就要这样,这是规矩。


    衮服是玄色的,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华虫宗彝,它并不比她的明光铠更重,可这就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重的衣服了。


    冕旒轻轻晃动,珠子轻轻碰撞在一起。


    她抬起脚,踩了第一级的台阶。


    她想,大庆殿的台阶,踩上去真舒服。


    她当年入蜀,蜀中的天气多变,清晨还是晴天,午后就下起大雨,她要下车解手,下车就要踩兴元府的泥巴路。


    鞋袜都是泥,冷冰冰的,前面是林子,后面,后面是民夫们咬牙还在拖拽的德音族姬。


    她就被打发去兴元府清修,说是清修,谁都知道她就是一个被父亲厌弃的小女孩。她要操练义勇,地方官看她像看笑话。


    他们不说,恭恭敬敬的,谁也不会惹恼她,谁也不会记得她。


    她就带着那支左右腿都分不清的义勇去山里剿匪,她就带着花蝴蝶打赢了这一仗。


    第一仗,灰头土脸。


    她踩着大庆殿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第十级时,她想,石岭关的路也是那样难走。


    李俨就在群臣中,他违抗了她的命令,前去救援,完颜活女的第一战,从关下一步步走进来,领着铁骑冲进清源城,冲到她面前,几乎差一点就杀了她的女真将军。


    她对着灵应弓手说:“放!”


    她就在那个山谷里,看着他被李世辅劈开了胸口,她看着月光翻找着满山谷的尸体,看着完颜娄室肝肠寸断。


    她看着石岭关下的尸体,怎么埋也埋不完,没完没了的。


    她还要继续往上走。


    走到二十级时,她就短暂地回到了这座都城中。


    完颜宗望从河北一路,风行电举,兵临汴京城下,金人传了话,要大宋献出他们的公主,给完颜宗弼当妻子,再用三镇做嫁妆。


    最激进的书生说:“不该割三镇!”


    她那个尚未完婚的驸马,她的表哥曹溶,一句话没说,一头撞死在金人的马前。


    太学生伏阙,哭声,骂声,响彻整座皇城,算是保住了她。


    而她只能站在那里,看她的驸马的尸体,她想,几年不见,他竟然生得这样漂亮。


    她继续向上走,走到三十级时,她想起那个已经埋在陵墓里的哥哥受不了她,给她送去了河北。


    河北已经穷得叮当响,她也带不走什么钱粮兵马,她就带着他们吃树皮草根磨成的粉,熬成的粥,那鱼儿倒是很肥大,春天的鱼,竟然那样肥美,只是民妇剖开鱼腹,就大声地呕吐。


    那粥她也吃了,她就吃着那粥,守住了河北的第一战,她就吃着那粥,守她的空城,她在空城下,被人用刀砍在头盔上,叮叮当当,像敲钟一样,砍得她的耳鼻都要冒出血去。


    她又往上走了十级。


    很顺遂,毕竟是春天的大庆殿,不是冬夜里的太行山,她不需要手脚并用地爬,她不需要就在雪坑里,眼睁睁看着花蝴蝶流干了血。


    她就那么爬到苇泽关,敲开城门。


    这大庆殿的台阶真好走啊。


    第五十级。


    她从河北又要往回赶,哥哥说,完颜粘罕兵临城下啦!你堵住了河北的口子,那金人就从河东南下了!


    她就穿过太行山,在虒亭堵住了金人的路,那山谷就像一个大坑,一层层的死尸,一层层的腐尸,臭不可闻,她困死了大金的蒲察驸马,她继续在那腐臭的战场上和完颜粘罕僵持,她耗死了完颜宗望,她也失去了老种和种家军,还有种冽。


    粮运不进山里,她把土装进麻袋,堆成粮垛,让金人以为她还有余粮。


    她到底是耗退了完颜粘罕,到底是第二次保住了汴京。


    后来她有了曲端,曲端替她练兵,替她裁撤冗兵,替她得罪了不少人,他其实只要再等一年,就能同群臣一起,看到她登基,看到她封赏他的这一幕。


    可是曲端有什么稀奇呢?


    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穿着她的军服,举着她的旗,死在不知道名字的山沟里。


    连她也一次又一次,差点死在不知名的山沟里。


    童贯对她说:“殿下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赴险地,赴死地,走出来,才能取信于天下!”


    好在她是走出来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她站在大庆殿的最高处,转过身。


    阶下是跪伏的群臣,是披甲的将士,更远处,望不到边际的远处,还有她的百姓。


    也许他们会说:“这样轻易!她才二十几岁,竟然就做了帝王!”


    她摸了摸腰间。


    那里还有她的宝刀。


    辽主的宝刀,与她一同见证了天命——这可能不合规制,但不要紧,她现在是最大的“规制”。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她身上。


    她早起还祭了天,告了太庙,原本这个流程很繁琐,她上来了,原该有一个皇帝从这里扔出去,哦不,是请出去,不过上一个皇帝给自己饿死了,他进不来。


    省了点事。


    她专心跪拜,上香,读祝,祝文是翰林院写的,骈四俪六,说她功高三王,德迈五帝,宜承大统,敬告祖宗。


    他们现在不说她是个女子了。


    他们说,殿下,哦不,是陛下,得赶紧生孩子了,不然的话,就得赶紧给郡王选一门好亲,可是郡王不争气,他躲得远远的,天天忙着打工也不准备当这个备份的太子。


    她听了这话,笑而不语。


    登基大典。


    上劝进表,类似那种“陛下功成而避让,有尧舜之德,然神器不可久虚,天命不可违”,“臣等敢以死请,愿陛下顺天应人,早正大位,以安社稷,以慰兆民”的套话,都很熟练。


    没有先帝的事,也没有太上皇的事,更没有庶人赵构的事。


    上完劝进表,她就要在大庆殿受群臣朝贺。


    她从中门进去,走过长长的御道,走向那张椅子,那椅子她看了千百遍,现在她坐下去。


    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群臣跪在下面,黑压压一片,从殿内一直跪到殿外。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转过身,坐下去。


    她听见有人喊万岁。


    然后更多的人喊,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从殿外传到御街,从御街传到整座汴京城,像什么?像春雷滚滚?像潮水纷纷?


    像“撼山”的响动,像一炮催开燕京城门时,那汹涌向前,不可阻挡的时光。


    她就坐在上首处,听着群臣的万岁声。


    她的目光穿过了他们,穿过了王继业、阿罴、曹溶——甚至穿过曹福,穿过了山呼海啸的都城。


    她最后看见了她的小堂妹,德音族姬。


    从来没有什么会说会动的族姬。


    她将她所有不能对人说的话,将她所有的委屈、恐惧、疲惫、不甘,都塞进去那个沉默的角落。


    现在现在那个角落向她俯首。


    现在她可以对周围的人说说话了,她已经将该打的仗打完了。


    自然她还可以继续打仗,大宋还有疆土没有收复,西夏的使者恭敬地等在殿外,还有大理的使者,甚至还有大金的使者。


    他们都希望她能停下来。


    她还有许多麻烦。


    比如说,吴敏教她了那些吴氏骗局的小把戏,可她不能真打算一茬茬地割韭菜,骗钱去支付利息,她还要想办法将破烂的燕云收拾起来,她还要想办法将疲敝至极的河东和河北治理起来,她还要想办法从南方弄钱,她还要——


    哦,她还要生孩子,不忙于此时,可这不是她自己的事了,她总得挑一个忠诚的年轻人,挑一个适合她的人。


    挑一个权力欲没有那么强的人,挑一个一直跟着她的,最可靠的人。


    她转动着眼珠,从低头的群臣里寻找她要找的人。


    萧高六动了一下,虞允文没动,种冽不在这里,萧洪宁倒是很敏锐地悄悄看了萧高六一眼。


    她最后看到了那个人。


    李世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轻轻抬起头来。


    年轻的帝王露出了她的微笑。


    她的一个念头,就是千万人的命运,她的一句话,也可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春光正好,她还能享受这一时的韶华。


    她的王朝,开始了。


    第六卷 王朝絮语


    第802章


    萧高六到底还是在登基大典时赶回了汴京。


    挺麻烦的,他差一点就回不来了,主要也不是飞狐关有什么了不得的战役要打,燕京被大炮给轰开后,飞狐关就失去了意义。


    岳飞和萧高六都不是那种“有一个人没被邀请,猜猜他是谁”的人缘,况且张叔夜也不是曲端。


    所以这两个人对宋军主力要怎么攻克燕京是知道的。


    岳飞知道了,就不急了。


    他按部就班地围在飞狐关下,时不时派人出去挑衅。


    所有的奇袭都需要付出代价,如果必要的话,不仅他的士兵可以付出这个代价,他也可以付出这个代价。


    但话说回来,宋军北上的速度称得上摧枯拉朽,甚至连上京的朝廷都没有做出反应,这就意味着岳飞和萧高六这支偏军可以选择进一步,为自己谋求功劳,也可以好好守在飞狐关下,牵制住完颜粘罕的一支分兵。


    差不多就这样。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赵鹿鸣的登基大典,萧高六是不会来的。


    岳飞那一天召萧高六来他的中军帐。


    信使是从东边来的,绕开了飞狐关,路特别远,因此人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差点就站不住了,只是大声说道:“大捷!大捷!”


    岳飞得了信,就很高兴,他说:“请萧将军过来,告诉他这个喜讯!”


    萧高六进了帐,得了信。


    岳飞一边看地图,一边问他:“你不高兴?”


    萧高六说:“李世辅重伤。”


    “好男儿,好汉子,他做了诱饵,困了完颜粘罕的援兵二十日,”岳飞说,“不然殿下也运不得‘撼山’,轰不开燕京城。”


    萧高六说:“我们只等在这里,儿郎们等得骨头也长毛。”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萧将军不要太计较了。”


    岳飞没听他的,他还在看地图。


    萧高六就继续沉浸在他的低气压里,他那张出门也很注重保养的脸依旧很英俊,三十岁,成熟男人的魅力一点都没减少,要是他和李世辅放在一起,也能给李世辅那个小黑脸轻而易举地比下去。


    但李世辅受了重伤,立了大功。


    萧高六就忍不住要想,说不定殿下要去看他,说不定殿下还要坐在床边,对医官说:“你们一定得救活他,我有重谢。”


    不是赏,是谢。


    嗯,一想到那个情景,萧高六就很不高兴,受伤的可以是李世辅,但凭什么立功的不是他呢?


    他就沉浸在他的幻想里。


    哦对了,他身上也有疤,之前击退金夏联军时,他受过烫伤来着——可殿下偏又不在那!


    如果香象奴在他身边,会在他脑门上贴上“好想谈恋爱”五个大字。


    但香象奴不在。


    好在岳飞忽然“嗯”了一声。


    “岳将军?”


    岳飞没有回答,但岳飞叫来了斥候,吩咐他们翻山越岭,从飞狐关往东北去。


    他说:“飞狐关得了令,他们必定要忙着一批批撤往关外,不会同咱们纠缠。”


    “既如此,咱们得了飞狐关,又有何用?”


    岳飞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关隘。


    从燕京往东北去,划过檀州——古北口。


    金军要撤退,不是只有燕京和燕京以北的金军要撤退,还有无数燕京东边,燕京西边的金军要撤退,其中女真人可能装备好,跑得快,但还有几万十几万的仆从军也要撤走,还有仆从军的家小要撤走,还有那些家中虽然无人从戎,但已经和金人深度绑定的大户,都要撤走。


    他们既然往北跑,就要分出路线,出居庸关的路,雪没化时不好走,古北口则相对平坦,有官路,走得快。


    只是还有问题没解决。


    岳飞就在那里看,皱着眉头看。


    萧高六已经做完了一轮的心理建设,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管你正宫这那的,反正太子的义父是我之类,都是香象奴平时在他耳边吹风的,吹得他都要改名叫萧德让了。


    现在他情绪恢复了,回头去看,岳飞还在那看地图。


    “岳将军?”


    岳飞说:“咱们须得与枢相会师,我想要往古北口去,唉,只是中间隔了数百里,处处是金军。”


    萧高六看了一眼,伸手指了指没在地图上标明的东西。


    确实没有,金军渐渐不走了,而当初李彦仙也没走过那条道。


    “此处有路?”


    “有路,”萧高六说,“大辽修过这条驿道,后来渐渐荒废了,荒了几十年。”


    他没说他怎么知道的,但岳飞也知道,辽主耶律延禧是很能跑的,从北往南,哪里没走过。


    岳飞说:“荒了好,金军若是平日,或许还有人巡查驻守,此时军心已乱,多半已弃了这里,只是到底是一条险道。”


    他说完这话,就去看萧高六。


    看萧高六在那里,用他那美丽的脑瓜想。


    想过之后,他很严肃地说道:“为了大宋,我何惜此身!”


    岳飞心想,为了争宠,不要命了!


    斥候很快就带回了消息。


    数百里的荒废驿道,并不好走,领队的回来时满身都是泥,裤子也要烂光了,可他说:“那条路确实能走。”


    不仅能走,而且他们偷偷地到古北口看一眼,关口已经堵住了,大量的车马给关口堵得死死的,说不上都是哪家哪户的亲戚,人家也许与勃极烈们沾亲带故,甚至可能自己就是勃极烈的小舅子,总之大量的溃败金军进不去,只能在古北口南边扎营。


    岳飞就和萧高六两个人研究。


    留下这些人和辎重,留下了多少钱就不用说了,白给的,留下的人老老实实干活,又体面,又实惠,不好吗?关键是如果能趁乱拿到古北口——从此燕云就堵住了一个大口子,你不能总是将前线外面的土地变成新的前线,你也不能在前线放大量军队和北边的穷鬼死磕,对吧?


    至于他们从飞狐关怎么跑去的古北口,那怎么都有可能,追击溃兵追击了上百里,这在古代战争中也不稀奇啊,岳飞和萧高六又不能随时给张叔夜叮叮,跑到哪里都有可能,反正孩子记得回去吃饭,不对,是会师就够了。


    现在他们确定了目标,还有一个亡命徒准备执行计划,岳飞就需要开始细化这份计划了。


    人不能带太多,最少一千五,最多三千;从废弃的驿道走,小心翼翼;士兵带十日的干粮,斥候已经走过一遍路,知道哪里能扎营,哪里能取水,这就足够了。


    岳飞替他设计,三百里的山路,七日之内是一定能到的。


    接下来就是等信。


    岳飞要会师,他从南边袭扰古北口,古北口必定将所有兵力都调过去,到时候萧高六就试试吧,有什么翻山越岭,爬墙上树的本事都用出来,那关上不是什么完颜某某,那关上是殿下的明眸,去吧!


    萧高六说:“去!”


    萧高六精挑细选了两千人,不能穿铁甲,但他毕竟是萧高六,毕竟还有一个香象奴替他争宠,这两千人背着纸甲,戎服里面又有帛衣,可以挡一挡弩矢,这就算够用了。


    每个人带了十天的干粮,都是好东西,吴玠需要使劲去争去抢,在萧高六这里只需要投掷一个香象奴就够了。


    所有东西都齐全了,最后再带上运粮过来的香象奴。


    岳飞也没问他值不值得,他也清楚,萧高六一个契丹人,如果没有足够的战功,他凭什么站在殿下身边?只凭一张脸吗?士大夫们不会嘲讽新登基的皇帝——其实很难说,他们没少嘲讽老赵家的各位皇帝——但他们一定会用最刻薄的词汇将他嘲讽得体无完肤。


    他们是入夜出发的,踩着月色走,香象奴手里有防风的小灯可以照亮,但不惹人注目,他们就走在雪上,走在林间,走在大辽昔日的幻梦里。


    萧高六忽然说:“香象奴,你说我傻不傻?”


    香象奴说:“郎君是同岳将军商议的这件事,就不傻。”


    “不然呢?”


    “要是同曲端,或者老童,又或者是尽忠那几个狡猾奸诈,奸诈狡猾的商量,郎君可就傻了!”


    萧高六说:“呸!”


    又过了一会儿,香象奴说:“郎君,等打完了这一仗,郎君回汴京,我要在燕云置一处房产,离咱们的故乡近些。”


    萧高六说:“那时殿下必要赏你,何须你自己掏钱去买!”


    又过了一会儿。


    月亮洒在他的脸上,他沉默地策马向前,忽然想:


    殿下此时在做什么呢?她必以为他们此时只会一味守在飞狐关下,不会涉险。若是她知道了,她会不会气恼,会不会心疼呢?


    这场挽留燕云溃退金军的战争开始时,岳飞下达了几个命令。


    他们要攻打飞狐关,当然,飞狐关的守军已经不多了,士气也基本崩溃了,这件事很容易就能完成。


    接下来他需要领兵往东北方向走,多树旗帜,多燃火把。


    他要将整个古北口金军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这里,如果萧高六成功到达古北口的北边,如果金军也确实将兵力都调到了南边,如果那两千人真能登上古北口的关城。


    大宋就不仅有了燕云,而且是拥有了关上门的燕云。


    第803章


    岳飞已经赶到了古北口,离得不算近,十几里远,这个距离正好,他带了五千人,其中精锐三千,民夫三千,但他辎重带得多,因此营地是万人以上的,帐篷也多,干柴也多,帐篷铺天盖地,炊烟升起来,半边天空都被营地的烟遮住,再往下看,营地里的旗帜一面接一面的。


    斥候使劲往外跑,每隔一个时辰就往北边派一队,回来的时候都在说同一件事:古北口堵了。


    “嗯,堵成什么样?”


    “全是人!关内关外都是人!”斥候说,“关下那些营地就不说了,那都是没头没脸的,关上是贵人,过不去,就在瓮城里吵架,拔出刀子吵。”


    “看得这么仔细?”


    “实是吵得厉害,”斥候说,“小人用将军的法宝看了看。”


    就是那个望远镜。


    一个斥候看了,第二个斥候也想看,第三个斥候舍不得放手。


    吵得可好看了呢,天龙人对天龙人,大家都是天龙人的时候,就连守关的将领也没办法,有能耐他给天龙人都杀了,他自己也别回去了。


    岳飞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辕门处,往北边看一看。


    这里看不见古北口,望远镜也看不到,只能看见天边那片山,也是灰蒙蒙的,那边也有连绵的营地,压在那里,他们也要生火做饭,因此也有一波接一波的浓烟。


    营地里还在有条不紊地搬东西,岳飞也是不需要争宠的,他这里也有不少好东西。


    士兵和民夫就从大车往下搬东西,各种引燃和助燃还有能升起浓烟的东西,殿下说了,这玩意儿咱们这里不产,可东边一船船运过来,咱们拿太上皇的东西糊弄他们,随便用。


    ……当然后来她就不能这么干了,因为太上皇被她关起来了,像齐桓公一样关起来了,也许他在逆境中能写出来点旷世诗篇,但她也没办法拿出去卖钱,那太地狱了。


    总之岳飞这里有不少东西,传令兵跑过来说:“将军,都准备齐全了。”


    “好,”岳飞说,“入夜后到指定地点放烟火,这一夜,火不许断。”


    传令兵说:“将军,要是一夜,怕儿郎们手抖了,用多了料,不够烧。”


    “不够烧就烧帐篷,烧车,烧草料,”岳飞说,“你们要是害得萧将军有了三长两短,也不用我军法处置,我给你们送去大帐,交殿下处置。”


    传令官吓得赶紧跑了。


    岳飞就继续用望远镜去看北边的动向,他看不到萧高六,但萧高六已经走了六天,按他们约定,今天夜里他要袭扰古北口,将金军都吸引到关南来。


    就这么一个争宠的机会了,接下来能打的仗不多了,至少三年内殿下不会再打仗了。


    争点气啊,萧高六!


    守将完颜辩是崩溃的。


    没办法不崩溃,任何人在他的位置上都会崩溃。


    古北口的关隘就那么宽,再宽还叫什么关隘,直接叫你们都过去就完了。


    现在关外有数万的溃兵,流民,都在那里挤着要过关,可贵人们还没走完,贵人自己走过去了,贵人还有家小,还有妻妾,还有奴仆,还有一车车的真金白银,还有绫罗绸缎,还有那可爱的玉瓶和精巧的赌具哪!


    反正走不完,那军队就只能等着。


    等可以,但燕京沦陷,各地的行政系统陆陆续续停止工作了,没有人给军队供给粮食了。


    关下这些仆从军和签军就开始吵,他们说要不我们进去,我们自己勒紧裤腰带,一路吃草回去,要不你不让我们过关,那我们还是不是大金的军队?要是的话,你得给我们放饭。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放饭,完颜辩也就自掏腰包请一顿饭了,这是几万人,他都不知道到底几万人,反正人山人海的,要饭吃。


    古北口没饭给他们,只能派兵去教育他们。


    他派了一拨接一拨的督察官过去,督察官跑回来了,丢盔弃甲的,说必须丢盔弃甲,跑慢了就完蛋了,能让人打死。


    完颜辩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说:“要不,再闹就放箭?”


    副将说:“将军,那事可就闹大了,将来在朝廷那里,咱们怎么说?”


    这些人都是士兵,大金缺战士,放他们平安过关,大金还要继续用他们驻守燕山,说不定还要图谋后日呢。


    听说完颜宗弼就一直在卧薪尝胆,要造出“撼山”来,哪想到南朝人这么快就打过来了,等他们将来造出了那玩意儿,他们也要一炮轰开汴京城的大门。


    想远了,跑题了,不过现在完颜辩也只能想一想,不然他就要疯掉了,这些人不能杀,古北口又没足够的粮食给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自己就要开始劫掠自己的百姓,再然后他们是一点战斗力都没有了,南朝人要是来了,他们就只会一哄而散。


    完颜辩站在关城上往下看。


    他当然看的是南边。


    天快黑了,远处的山脚下有些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宋军的前锋,看到关下人多,一时不敢靠近,或者是很有耐心,一时不想接近。


    斥候跑过去了,看了一圈说人很多,至少上万,旗号是岳。


    完颜辩听说过岳飞这个名字,也是南朝那位殿下很宠爱的将领,心肝宝贝。


    那位殿下宝贝真多,就是不知道这人怎么从飞狐关一路跑到这里来了。


    他心里就一紧。


    斥候又说:“看着他们还在砍树。”


    完颜辩心里又一紧。


    砍树干什么?那肯定是要做攻城器械,他们连燕京都轰开了,还攻什么城?没完了?不歇歇吗?


    ——那自然是要拿下古北口。


    完颜辩就被架在了非常难受的位置上。


    指望关下的金军击退敌人是不可能的,别说这里的女真战士数量不够多,就算够多,那也是不吃饭就会饿死的凡人,他没放饭给他们,他们是打不了仗的。


    他就只能想办法,比如说,他也得派人去关下,多竖些旗帜,显得他们也很威武,也很军纪严明,尤其是士气没崩,他们抵挡得住。


    等粮草凑齐了——大概率是凑不齐了,打成这个样子,又是春耕时,上京运粮也有限度——等上京终于从粘罕战死的消息中缓过来,北边来了援军,他们才有可能反击。


    反正现在先糊弄一下。


    完颜辩的想法一点都没错,但他没有那么多士兵,他的士兵要守南边,要维持军中的秩序,还要派出去故布疑阵,他哪来的大军?


    “北墙那些兵,放在那也没有用,”完颜辩说,“调一千五来南墙,还有,从关下挑些精锐的,告诉他们,守住了有饭吃。”


    副将说:“将军,北墙无人了啊!”


    “留个一二百,”完颜辩说,“留人警醒就是。”


    萧高六趴在石头后面,看着远处那点火光,他们很警醒,也很隐蔽,就藏在林子里。


    其实也有人发现过他们,但不是兵卒,是某一户贵人的护卫,但没注意他们。


    因为北边在源源不断地走车,源源不断有人在路边停下歇息,源源不断有人拿出了各种东西,不一定什么东西,扎帐篷,吃吃喝喝,休息一下。


    贵人们的想法太多了,奴仆们理解不了,因此有人看到林中有人时,第一反应也不是那是敌军——这是古北口的北边呀——那自然是哪家贵人的护卫。


    再然后天就黑了,契丹人趴下,没人再察觉他们了。


    他们全神贯注地看着关口。


    从他们埋伏的位置看不到关墙上面,只能看到那一点火把的亮光。


    他们到达关下时,是第六天的清晨,比岳飞给他们定下的期限早了一天。


    香象奴走得很谨慎,他这六天瘦了一大圈,操心着这两千人,又要他们隐蔽,又要他们快点走,又要他们吃饱穿暖喝干净的水,又要他们不掉队。


    他好几次想开口,求郎君换一个挑战难度低一点儿的目标了。


    但他没说,说了也没用,郎君也不听他的。


    ……太遭罪了。


    总之他们就从那条古道走,翻山越岭,走在山雪不化的燕山里,走了六天,总算是到了。


    他们歇了一天,到天黑时,第一个斥候就爬出去了,回来说:“能听到些响动。”


    “什么响动?”


    “像是在吵架,大声辱骂,骂得脏呢!”


    萧高六想,岳飞说的都对,现在果然还在堵着,堵着火气大了,就要吵,吵得再大了,古北口就必须派出守军去维持秩序。


    关下有几万的金军,可现在不是兵力了,他们都变成大金的麻烦了。


    要是留下就好了,他想,一串串地绑了给殿下看,殿下肯定高兴。


    萧高六说:“咱们再等等。”


    他们就在北边等着,等到了快子时,第二个斥候爬回来说:“南边有响动!”


    “响动?”


    “听不真切,可关下声大了!”


    宋军举着火把往这边来了!


    大半夜的,火光冲天,有号角声,战鼓声,有人在齐声喊些什么,关上还不要紧,关下就要乱了!


    完颜辩站在关上,皱眉往下看,他说:“备战!”


    第三个斥候爬回来了,他说:“北墙上,没人了!”


    萧高六眼睛亮了!


    他说:“香象奴,咱们的机会来了!”


    第804章


    墙比他们想象的矮些。


    这事很让人疑惑,南墙高三四丈,比城墙也不差什么,齐整,时时修缮。


    但北墙,萧高六他们找到了一段坍塌的北墙,修在山坡上,虽然也有三四丈高,但有些地方石头塌了,露出了夯土,这样的地方,他们可以爬上去。


    萧高六刚听说时心里很有点敲鼓。


    这什么情况啊?怎么会有塌掉的城墙?


    香象奴说:“郎君,你呆了,这地方早就不防北边了!”


    古北口是燕山的关隘,按说是南边的中原王朝用来防北边异族的。


    但这一百多年,中原王朝,太不争气了。


    别说古北口一直在北边的手里,整个燕云都在北边,古北口就从来不是前线,那它自然而然就会开始荒废,经济作用大于军事作用,关隘更多的是拿来收钱,守这里的也不一定是谁家的孩子,爹妈给买了个职位,就让他天天坐在关里,看银钱水一样流进来。


    大辽用不着使劲修它,强盛期间的大金也用不着,只有短暂的几年时间里,大金将燕云送给了南朝,这就导致了大金花点心思去修一修南边的城墙。


    但北边还是疏于防范了,大家手里没这个修城墙的钱,就是有,指不定又干什么去了。


    总会有这样一段城墙,萧高六他们就找到了。


    已经是子时了,有人影在墙上晃,塌了一点不耽误士兵从墙上走过,举着火把,说些什么话。


    他们都在看南边,南边烧红了半边天,就连萧高六隐隐也能看到一点。


    不知道岳飞是不是拿出了全部家当来支持他,萧高六心里很熨帖,他想着等他能吹枕头风时,他要多吹几句岳飞的好话,至少给人家的亏空得补上。


    跑题了。


    前面有两个人,是精挑细选出的斥候,贴着墙根下慢慢往前挪,他们很小心,不出声,后面是萧高六,连铁甲都不能穿,就在南边的吵闹、咆哮、呼喊中,他们贴着墙,像蛇一样往前,来到了坍塌的那一小段墙下。


    两个斥候先上,他们得踩着乱石和夯土向上,石头自然不是稳固的,夯土也不一定能找到地方搭手,那两个人都拿了萧高六一笔惊人的犒赏,他们听着头上的脚步声,算计着士兵巡逻的频率,用手去校验每一块石头是否稳固,一点点向上爬。


    墙上的人走得慢慢悠悠的,都在向南看,看南边声势浩大,火海一样,不知道有什么花样。


    第一个斥候脚下稍微趔趄了一下,但他果然是个攀岩冠军,他上去了,片刻后,上面有火光晃了三下。


    这是暗号,斥候自己没有火把,所以他拿的就是那个士兵的火把。


    接下来有更多的人往上爬,第二个,第三个爬上去之后,迅速开始往下扔绳索,这攀爬的速度就快了。


    这一段城墙已经失守,但女真人还没有意识到。


    北墙只有一百人,他们巡逻的频率变得很稀疏,所以契丹人一个接一个爬上来了,甚至有人还有时间扒了守军的铁甲穿在身上。


    萧高六上来的时候,又有两个士兵巡查到这里,萧高六躲在阴影里,就等在他们看到墙上那一丛丛的黑影,眯着眼,惊疑不定地去看时,他已经到了他们身后。


    他拔出短刀,一刀一个,割断了他们俩的喉咙。


    两个人甚至倒地也没出声,从生到死也没看到是什么人取了他们的性命。


    萧高六收起了短刀。


    士兵们稍作集结,后面人还要继续往上爬,前面的人开始陆续向前了。


    他们就在北城墙上跑,一个接一个,跑到了关城时,萧高六往下看,看到了城中一排排的房子,街上没有人了,士兵都往南边去了。


    北边也没有人,那大队的贵人车驾已经渐渐地远去了,或者是在下一个驿站附近扎营了。


    萧高六转头看向身后。


    他看到了黑夜里,他的契丹战士们,就在这曾经属于契丹的城墙上。


    萧高六指了指两旁的火把。


    城墙上一丛丛的火把被点亮了,他们每个人都带了火把,他们还带了好多好东西,殿下的面首,必须有好东西。


    然后他冲了下去。


    北边忽然火起。


    完颜辩听说的时候,骂了一声,起火当然有很多种可能,他以为是哪个勃极烈的孙子又给他找了麻烦,在城中不小心放了一把火。


    但很快有人慌慌张张跑过来说:“北边有敌!”


    完颜辩破口大骂:“你疯了吗?!北边哪来的——”


    “契丹人!”那个人说,“从北边的城墙爬上来了!”


    萧高六在向前走,脚步匆匆,有人冲上来拦他,现在他手里拿的是长刀,有人拦,他就一刀劈下去,可他的脚步并不停,他像是强迫整座古北口苏醒过来的另一个太阳,他前面是混乱的黑夜,他的身后是火光筑就的黎明。


    契丹人将每一座房屋都点燃了。


    有两个人冲了上来,萧高六侧身闪过第一个,将刀插进第二个人的脑袋里,拔出来时,借着那巨大的力劈在了第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转了一圈,但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


    金军开始从四面八方往这里赶,赶得很慌张,火光忽明忽暗,他们看着那蔓延开的烈火,这样黑的夜,忽然从身后出现的敌人,还有这正在熊熊燃烧的关城。


    现在女真人不需要看岳飞燃烧家当为他们提供的表演了。


    他们有自己的家当可烧,烧得也精彩。


    金军的腿脚就开始发软。


    “多少人?!”


    “多少人!”


    “北边来的!铺天盖地!”


    “不要跑!”


    “队列!队列!”


    “后退者死!后退者死!”


    萧高六一刀劈在了那个督战官的脖颈上,他抽刀甩血,踏过那人的尸体,继续向前走。


    两千人已经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就在他的身后,就在他的身边。


    萧高六一步步往南城走,他就势必要遇到更多的守军。


    金军现在正在关闭南城门,整个关城都变成了一锅粥,夜这么黑,火这么大,他们得先把城门关了。


    但是城门不容易关,他们之前派人出去,去维持关外溃兵的秩序,还要在城下备阵,他们有什么理由非得大半夜的开城门,往外派人?


    还不是为了外面的军队!


    完颜辩也算是呕心沥血,不过现在他的呕心沥血得到的回报是,关外的溃兵加倍骚动起来。


    他们看不到关城已经沦陷了一半,自然城中的烈火他们见到了,可难道外面的岳飞,岳飞放的火就不够努力吗!


    两个纵火犯,有什么硫磺还是猛火油,鞭炮或者是火雷,不管金人同不同意,反正一股脑地扔了出来。


    城中有人闹哄哄地喊,城外溃兵就想,古北口要沦陷了,那我得赶紧过关,我得赶紧跑啊!


    没走完的大户人家也想挤着往里走,还有从城外撤回去,准备和契丹人正经战斗的守军,大家全挤在城门这里。


    这次是性命攸关了,性命攸关就不分尊卑了,大家既分生死,也决高下。


    有人拔刀,先捅在了那个车夫身上,接着就是管家,最后是郎君。


    溃兵捅死了大户,守军又不得已捅死了溃兵,有人一边向前挤,一边凄厉地大喊:“死人了!死人了!”


    准备关闭城门的女真人在城下破口大骂,完颜辩在城上破口大骂。


    萧高六一步步走到了城门口,他第一刀捅在了一个城门卫士的后腰上,第二刀就捅在了另一个人的大腿上。


    接下来他的契丹人像一股潮水,涌了上去。


    门外的人杀人要挑挑拣拣,契丹人杀人不用挑。


    他们就像是黑夜里生出的魔王,冰冷地注视着那些在火把下恐惧的,愤怒的,密密麻麻的眼睛。


    现在最前排的人知道了,这座关城就在须臾之间易主了,北城门一定已经永远地关闭了。


    可后面的人还不知道!


    他们继续往里涌,萧高六就一个个杀,刚开始杀得很容易,可杀到后来他的胳膊也酸痛,他的脚步也没办法继续向前。


    那些被后面的人推着向前的溃兵又有了最后的勇气,他们实在是无路可退,只能同他决一死战。


    萧高六那流水一样的刀就渐渐滞住了。


    就在完颜辩准备下城去和萧高六决一死战时,岳飞的大军动了。


    这把火烧得这样旺盛,烧红了古北口战场的天空。


    岳飞说:“溃兵这样多,恐怕萧将军要陷入苦战。”


    有人说:“他们怎么还往城中挤?”


    岳飞说:“除了过关,哪有第二条路呢?咱们向前就是。”


    没有十全十美的计策,岳飞要吸引古北口守军的注意力,势必就要给城上城下的金军制造心理压力。


    心理压力到了极点,金军就会不管不顾地往城中涌。


    那城门关不上,起初是很好的,萧高六不能让城门关闭,他还要和岳飞会师。


    但金军使劲往里挤,还是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反正现在古北口已经完蛋了,遍地都是踩踏的尸体,遍地都是火光与鲜血,遍地都是男人,女人,孩子的哭喊声。


    谁来都救不得它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天亮之前,它会带走多少人?


    带走谁?


    第805章


    天没有完全亮起来。


    说实话,就算天开始亮,也没有人能察觉到。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浓烟,漆黑的大地,燃烧的天空,人就在这夹缝中挣扎。


    百姓们从自己的帐篷里跑出来了,一座帐篷接一座帐篷被人踩过去,里面也许还剩下两袋小米,小米也被踩进了尘土;里面也许还剩下两个人,那人也被踩成了肉泥。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呼喝,哭喊,奔跑。


    他们就看着宋军缓缓向他们而来,那连绵无尽的火把之海向他们而来。


    人人都想往关里进,可关里进不去人了。


    不是因为里面有敌人,不是因为里面有守军,也不是因为敌人和守军在打成一团,是因为古北口的关门到底也只是两扇门,人死得太多,堵在门口,它就会——进不去也出不来。


    有人想从死人堆上爬过去,刚爬上去,就挨一刀,黑灯瞎火,甚至不知道是谁砍了他这一刀,不知道为什么砍了他这一刀。


    更别提还有那么多马车,横七竖八地在那里。


    有人爬上马车,拿了绳子,想往城墙上够,被城墙上的人看到,又是一箭。


    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干什么就挨了那一箭。


    反正人人都在这里挤着,死命挤,有人已经死了,有人还在挣扎,就在这个地狱的夜里挣扎。


    但在层层叠叠的声浪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向西跑!”


    接着又有人喊了:“南朝人从东边来的!”


    岳飞稍微改变了一下策略。


    他向前,但不是围住溃兵,将他们往关城里死逼,那样危险,对萧高六也危险,对岳飞本部兵马也危险,他稍微调动了一下方向,士兵还是从南向北走,但阵型逐渐向着东北方。


    这样溃兵和流民见到了,自然就会往西南逃散。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当然里面的人动弹不得,中间的人其实也动弹不得——他们根本分辨不出哪是西。


    但最外围的人开始跑,往西跑,这些人就像是一股流水,开始冲刷冰层,他们向着西边跑过去,中间的人就渐渐也跟着往西跑,马车总算能动了,也慌慌张张地往西跑,这次他们可不敢再惜财了,扔下了满地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那精巧的赌具和流光溢彩的玻璃球。


    最里面的人有些已经不能跑了,在中间的人撤退后,剩下的人里,最幸运的还能跟着走,但也有成百上千的人就倒在了关城前,他们也变成了防御工事的一部分。


    完颜辩不需要再关城门了,岳飞到达关前,也需要清理出这些被踩踏和窒息而死的可怜人的尸体后,才能继续与萧高六会师。


    萧高六必须自己面对完颜辩最后的守军。


    他已经杀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到没到两个时辰,他不知道。


    他面前有一条街,街上躺满了人,金兵,契丹人,还有大量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也不知道因何而死的人,血就在街上南流北淌,汇成一片,在火光下,反射着黑红的光。


    突袭是真的,金军几乎被逼入了绝境,可最后的女真人并没有崩溃。


    萧高六不惊讶,这在他意料之中,他甚至觉得“正该如此”。


    取代了大辽的,正该是这样一群人。


    南墙那边又传来了动静,金兵冲了三次,他们挡住了三次,女真人马上要来第四次了。


    萧高六抬起头,火光映着他那张冷峻的脸。


    他看到了,从街的尽头走出来的士兵,铠甲齐整,刀锋泛着流利的光,他们的脚步不乱,气息也不乱。


    那是完颜辩的亲兵。


    萧高六提着长刀,舒展了一下疲惫的身体,他对身后的士兵说:“退巷子里去。”


    巷子里很窄,只容两三个人并排,萧高六站在最前面,举刀挡住第一下,震得虎口发麻。


    第二刀又下来了,他身后的人替他捅死了最前面的那个女真人。


    他要挡两刀,才能杀死一个女真人。


    他的体力下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些重甲兵不容易用刀去杀死。


    他挡第二下,退了一步。


    第三刀,退两步时,有人撞开他,冲了上去。


    第三刀就没能劈在他的脖颈上,而是狠狠劈在他的肩甲上,整条胳膊都麻了。


    香象奴就是此时顶上去的。


    作为萧高六的奶兄弟,香象奴冲上去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他其实应该想的事可多了,比如骂自家郎君一顿,但他不舍得骂,比如骂那个迷住自家郎君的殿下一顿,但郎君不可能舍得他骂,再比如——


    唉,他什么都知道。


    郎君的情意是真的,可燕云已复,如果契丹人想在这片旧日耕耘过的土地上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他们就必须更加,更加,更加拼命地去战斗。


    他们得用血换来族人理直气壮在此久居的权利。


    他冲上去,一刀砍在一个女真人的脸上,他不用去看那人的生死,就算活着,那剧烈的痛楚必定也要让他脱离战斗了。那个女真人的同袍立刻挥刀来砍他,香象奴就横刀挡住。


    还有一刀,再来一刀。


    就在这巷子里,到处都是建筑熊熊燃烧的声音,到处都是混乱的火光,他和女真人都必须这么无休无止地战斗,直至决定谁有资格活下去。


    香象奴不知道自己砍了多久,这条巷子前后都有金兵,外面也有,当然外面也有契丹人,可这样的战场,他们很容易彼此失去联系,他必须孤军奋战。


    又一道刀砍过来,他没挡住,砍在腰间的甲上,他没被腰斩,只是那股巨大的力量砍得他两眼发黑,他靠在一堵墙上,滑下去。


    他没滑下去,有人在下面,他被绊了一下,靠在了那人身上,他身后的士兵又立刻向前,替他挡住了女真人。


    香象奴的身下有个孩子。


    似乎六七岁大,看不出男女,衣衫上全是泥,全是血,就抱着头缩成一团,不知道是怎么在这条巷子的阴影里躲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前面那个契丹兵倒下了。


    香象奴可以后退一步,给这孩子的位置让出来,说不定孩子还会绊女真人一跤。


    当然,也一定有一个女真人会顺手给这个——看不清什么状态的小东西一刀,这最保险。


    香象奴忽然一伸手,将那个孩子拉到身后。


    女真人的刀又劈下来了。


    他就用肩膀接着,一刀砍下,他跪在了地上。


    那个女真人铠甲不同,他像一个军官,装备更精良些,连续杀了三四个契丹人后,他举起了长刀。


    这次瞄准的是香象奴的脖子。


    香象奴抬起头看他,看他身后那燃烧的庙宇,看崩塌的墙里露出了香象菩萨像的背影。


    他看着那个女真人,直到一个人大踏步地踩着他的肩膀,从他身上跳了过去——


    萧高六一刀穿了那个女真武将的头盔。


    有人在大声呼和。


    “宋军入城了!”


    将流民与溃兵驱赶开花了一些时间,但岳飞还是派出了一支精锐冲进了古北口的关城里。


    这支精锐必须非常精锐,不仅要勇猛善战,还要兼顾一些其他的任务,比如说他们得大嗓门,他们要高呼:“入城!入城!入城!”


    他们还要寻找,殿下那尊贵的面首到底在哪里,萧将军,你千万不能死!俺们来救你了!你坚持住!你吱一声!


    他们没花太多时间,毕竟关城不会太大,而且完颜辩的亲兵汇聚在某条巷子附近,所有人都在那个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的小庙旁殊死战斗,那里一定就是萧高六缩在的地方了。


    说实话,岳飞本以为完颜辩应该去攻打北门的。


    北门才是他最需要攻下来的地方,打穿了北门,他就可以突围回上京了。


    当然,他也能理解。


    女真人有时候是会表现出这种死战不退的勇武的,因此他们的勇武就显得更加可悲——因为大家争夺的,是一座已经陷落的关城,就算它此时不陷落,来日殿下改进了“撼山”之后,它的陷落也是命中注定的。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萧高六站在街头,看着许多人从他面前走过去。


    大部分是溃兵,被缴械了,只能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们不反抗,也不会逃跑,他们的心气在昨夜已经用尽了,现在他们也筋疲力尽,只能跟着宋军的命令往南走。


    往南走,将他们驱赶到宋军的大营去,那里有饭吃,有水喝,有温暖的帐篷。


    殿下一定会开心的,这一战多了几万张嘴要她喂饱,她一定会开心得连杯子都拿不稳。


    萧高六就在古北口的关城里坐着,一边看着他奶兄弟养伤,一边看着他奶兄弟救下来的那个小姑娘洗干净脸,换一身不合身的衣服后坐在床下大吃特吃香象奴的病号餐。


    他换了一身新衣服,洗了脸,重新梳了头,显得非常的精神,体面,虽然还有点憔悴,但他认为这是他立功的证明,应该留着给殿下看看。


    萧高六说:“你说,殿下该怎么奖赏我呢?”


    香象奴有点不想理他,但他还是说:“郎君啊,你这么英俊,又这么勇武——”


    岳飞忽然走了进来。


    他说:“张帅要奖赏咱们!”


    萧高六惊呆了:“张叔夜?殿下呢?”


    “殿下,昨日已启程去了汴京——”


    香象奴小声说:“郎君,郎君哇,郎君,这治刀伤的药,分你一半吧。”


    第806章


    张叔夜正在喝羊肉汤。


    他战前心理压力大,一切可能犯忌讳的事他都不做,包括不会冲犯太岁方位,比如让军士时时盯着旗杆,不让鸟类落在上面,比如不会左脚进帐篷,比如他把羊肉汤也戒了。


    他自己原本算是个唯物主义者,但庞大的军队,一切可能引起流言的事他都很谨慎——而且有些事会让他感到疑惑,比如说羊肉汤。


    也不能说是喝羊肉汤会遇到祸事,他这几年不说顺风顺水,可也坐到了枢密院的头把交椅上。


    但每次喝羊肉汤,都会遇到一些意外。


    化险为夷是很好的,不过张叔夜已经是个花甲老人了,他身体素质再好,经不住多番惊吓。


    他就在战前给羊肉汤戒了。


    现在燕京城打下来了,殿下得到了皇帝绝食的急报,匆匆忙忙带着自己的亲卫队离开了前线,张叔夜剩下的工作很繁忙,他就需要喝点羊肉汤,犒劳一下自己。


    屋子里的小吏们已经算了一天的账,轮番出去吃饭休息,轮番进来继续打算盘,其中有些是男子,有些是女道。


    男子是干惯了这项工作的功曹与主簿们,女道是针线处的人,殿下留给张叔夜的,会做表格,能直观地记录与核查账目。


    张叔夜一边听小吏们报账,一边看他们核算出的数据,一边吃羊肉汤。


    他已经是这支大军的统帅,但吃得还是很俭省,他只要一碗羊肉汤,一份咸菜,一份面饼,他就将那面饼掰碎了,放进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里,然后用勺子舀起来吃。


    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外面站岗的亲兵都往旁边挪了两步,他们听得头疼,不知道元帅是怎么忍住的。


    张叔夜还在继续吃羊肉汤。


    案上摆着三份册子,一份是兵部的令,说某月某日,给多少营,哪些营,发了多少钱;一份是户部的文,说某月某日,只能拨多少钱;一份是他自己记的账,某月某日,某营的士兵跑到他这里来问,啥时候发钱,啥时候回去。


    最后这种情况通常不是几个兵,而是一群。


    张叔夜是枢密使,在朝堂上也举足轻重的人,但他就从他的府中走出来了,很和气地对他们讲了许多好听的话,又讲了许多殿下的债券的好处,终于将他们送走了。


    殿下在发债券给士兵,算是寅吃卯粮的极致,但发债券也是个巨大的工程,总得借到多少钱,发多少钱的债券,否则,殿下说,那发的就是金圆券了。钱还在陆陆续续进户部的账户,还在陆陆续续往外发债券。


    总之张叔夜这里的一大难题就是,他要给士兵发钱,或者发债券,让他们领了自己的功劳,分批回家乡去,家乡在陕西,就从燕京走回陕西,家乡在河北,那倒是很容易。


    赶紧回去,要是人走不了,春耕就要耽误。


    这项工作放谁身上,压力都大了去了,但张叔夜毕竟是张叔夜,靖康年千里勤王的老将,抗压能力特别强。


    况且这事没什么变故,只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工程,他需要的就是仔细,再仔细些。


    所以张叔夜就吃起了羊肉汤。


    热气腾腾,入口鲜香,加了一点茱萸,因此更开胃了。


    他就这么香甜地吃着他的羊肉汤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急匆匆的马蹄声。


    老元帅有点紧张,因此忘记放下汤碗。


    那马蹄声到了府门口,紧接着是骑士的高声:“大捷!古北口大捷!”


    古北口。


    古北口还没有派人去。


    张叔夜端着饭碗,很疑惑地盯着骑士看。


    骑士就兴高采烈地念露布:岳飞和萧高六,率部奇袭古北口,夺关斩首两千级,俘虏八千余,现据关而守,正待与大军汇合!


    张叔夜琢磨了一会儿。


    “岳飞什么时候去的古北口?”


    骑士说:“七天之前!”


    “他不是在飞狐关?”


    “飞狐关守军已撤!”


    “那他该与我汇合,”张叔夜放下羊肉汤碗,指了指地下,“燕京城下。”


    “岳将军追击守军。”骑士说。


    “一路追到了古北口?”


    骑士想了一会儿,“这个……这个末将不知!”


    老元帅有点生气了,指着这个骑士说:“带他去吃饭,没有赏钱!”


    骑士有点委屈地去吃饭了,留下张叔夜继续琢磨这件事。


    古北口拿下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古北口易守难攻,但只要拿下,就是拿下了燕山的东大门,殿下要燕山防线,燕山防线这就到手了。


    原本大家考虑古北口地势险峻,又不能用撼山轰,想略休整一下再攻打试试,这回可好,突然之间,一封露布就来了。


    听着跟做梦似的。


    但张叔夜心里还有些不安。


    他不明白古北口怎么打下来的,但他听到了八千俘虏。


    这是大宋,不是暴秦,他是张叔夜,也不是白起,殿下对女真人的态度也在急速变化,不再是当初在河东时的血海深仇不留活口了,殿下对女真人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和蔼的。


    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安抚与宽慰,她需要他们留下来——没错,就算是女真人也可以留下来,只要好好工作,给大宋提供赋税,她欢迎一切给她赚钱的人,哪怕不是人,是一群猿猴呢,她也照样招纳。


    所以这八千俘虏意味着壮劳力,这很好。


    ……但八千俘虏也意味着八千张嘴。


    ……等一下。


    张叔夜忽然想到了一件很不祥的事,他指着羊肉汤说:“把它给我撤下去!”


    第三天,岳飞进帅帐的时候,张叔夜正对着算盘发呆。


    岳飞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张帅。”


    张叔夜笑呵呵地说:“鹏举!你立了大功啊!”


    岳飞看到老元帅从案后走出来,牵了他的手。


    一般的将领获得这种殊荣,早就飘飘然了,但他毕竟是岳飞,是奸诈狡猾,狡猾奸诈的岳飞。


    他一眼就看到这大屋子里还坐了两排的人,都在那埋头拼命打算盘。


    算盘。


    岳飞心想,算盘意味着什么?


    这虽然不是一个决定命运的时刻,但会决定接下来岳飞会不会被上司痛骂。


    所以岳飞的心思迅速地转了一下,他说:“张帅,这都是萧高六,萧将军的功劳啊!”


    正在握岳飞手的张叔夜停了一下。


    他说:“萧高六?”


    “他受了伤,”岳飞面不改色地说,“正在古北口养伤。”


    受了些心伤,正在古北口接受香象奴的疗伤,可怜的香象奴,自己被砍了几刀起不来床,每天还要给萧高六进行心理治疗。


    张叔夜就把岳飞的手放下了。


    八千俘虏,都是关下的溃兵,俘虏过来了,还有别人就跟着过来了,比如说那四万流民,看到俘虏有饭吃,被赶着往持续有饭吃的地方走,流民就也跟着来了。


    张叔夜不知道准确数值,他只是叫人去北边看一看,看岳飞赶着那遮云蔽日的人群往燕京城下走。


    每一个人都不再是敌人了,他们可能暂时不是大宋子民,但将来会是的。就算不是,大宋也不能抓了他们之后就给他们饿死。


    如果殿下在这里,殿下会欢喜得抓起一个杯子砸在地上。


    张叔夜宁可殿下在这里,宁可殿下把那杯子砸他头上,小老头儿就往后一倒,头破血流地叫人抬出去。


    但殿下正在向陛下进发,张叔夜就必须独自战斗。


    岳飞还在说。


    岳飞说:张帅细想,我们不过是守在飞狐关,飞狐关在燕山西边,蔚州往南,对不对?古北口在檀州往北,对不对?我们追击飞狐关的守军,一路往北走,萧高六将军就说,既然要会师,为什么不打下古北口再会师呢?哦对了,萧将军还友情提供了一段废弃的辽国驿道,要不是他是个契丹人,要不是他知道这段路,要不是他绕路到古北口以北,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打下了古北口呢?他历尽千辛万苦,作战勇猛果决,全是他的功劳,张帅!全是他的功劳啊!


    两边的算盘响声暂时歇了。


    大家在悄悄竖起耳朵,听萧高六的八卦。


    张叔夜那些“你抓来的俘虏,你带来的流民,你拿酸馅馒头去喂他们”的牢骚话就咽到肚子里了。


    ……那可是萧高六啊!


    萧高六暂时归张叔夜节制,但人家是真正的禁军,天天陪着殿下的,流言纷纷说不管殿下最后纳了谁当正室,人家都稳坐第二把交椅,骄横跋扈,恃靓行凶那种。


    脸在江山在,况且人家不是只有一张脸,人家出身也高,打仗也勇猛,这回立了个大功!军中朝廷都要夸夸!


    张叔夜又冷眼看了岳飞两眼。


    岳飞一脸的乖巧。


    老头儿烦躁地挥挥手,岳飞赶紧退下了,元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什么不明白?能看不明白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打仗一个出主意,打完仗回来还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过了一会儿,张叔夜就在心里嘀咕。


    反正殿下要登基了。


    殿下要变成陛下了。


    陛下是富有四海的。


    殿下可能没有办法,但陛下会有办法的。


    “来人呀,”张叔夜说,“写信给殿下,说咱们攻下了古北口,留住了俘虏与生民五万余……咱们还要请朝廷再拨粮草呀!”


    还有一件事。


    张叔夜说:“告诉厨子,以后不许再送羊肉汤!”


    长公主——不,陛下——坐在她的书房里,拿着张叔夜送来的奏折,问周围人:“这就是张叔夜给朕的登基贺礼吗?”


    第807章


    还没有登基,但已经差不多变成陛下的赵鹿鸣这个时候就很头疼。


    她说:“为今之计,不能先找李素。”


    李素固然好,但她对他有种很特殊的感觉。


    当然不是那种柔软的感觉,而是对角线的,李素这个人,就好像她曾经吃过的某种黑面包,德国进口的,配料表特别干净的黑面包,这玩意儿对高血糖和减肥人士都非常友好,她买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是顽固地占据着冰箱一角,占据时间超过半年后就会扔掉的一种……一种……她说不清楚。


    李素就是这样的黑面包,吃起来酸溜溜的,有种强烈的鸡饲料味儿。


    以前大家共同创业时,李素说点不中听的话,她一个小小的公主,身边没有什么人,她也就听了。


    现在她已经是半步陛下,旧陛下已经被干掉,新陛下正在冉冉升起,她身边是要什么有什么的。


    每一个人都是好人,每一张脸都是笑脸,每一句话都是动听的话。


    她逐渐意识到历史上的明君是真明君,尤其是那些能听不中听的话的君主。


    她现在手握军权,她已经开始讨厌见李素,讨厌听李素喷她的那些话了。


    这不行,她想,她才多大岁数,要是这个岁数就开始听好听的话,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她老爹也不是一登基就开始玩儿花石纲的。


    身边的人屏息凝神,等她下决断。


    赵鹿鸣犹豫了一会儿,像一个准备节食的人对着桌上的健康食品那样犹豫。


    她说:“先……先叫智能吴敏来听听。”


    智能吴敏很快就来了,来了之后发现陛下对他还很好,在他那张椅子旁的小桌上,放了一盘豆包。


    吴敏就意识到陛下又有难题了。


    陛下总有难题,不过好在大部分马上皇帝的难题就那么几样,比如钱,再比如钱,又比如钱。


    殿下说:“岳飞和萧高六立功了,给我扣下了五万流民和俘虏,我不知道要如何养他们,你来想办法。”


    吴敏就很不想伸手去拿那个豆包。


    吴敏花了一些时间,搜集到了用户的详细数据,他有大致的办法。


    都是大宋正常的办法,算旧例。


    比如说,当然要立粥厂,这个张叔夜已经立起来了,古北口下,燕京城的城郊,各设粥厂三到五处,给流民每日二升米,这是饿不死的量,吃不饱,但也不会死掉。五万人的话,一天就是一千石,这批粮食不能让张叔夜自己出,他正给返乡的士兵和民夫发钱发粮。


    但这里就出现了一个矛盾点,河北正往燕山府运钱运粮,其中要截留部分,给流民。


    军中肯定不乐意,但不乐意有什么办法,大家凑合一下吧,不行就骂主帅,哪个主帅没被士兵堵门骂过?这事儿就连魏武帝都不能避免呢!


    接下来是要给流民找住处,不能在外面扎帐篷了,古北口之战,一夜间帐篷连烧带毁,流民们的家当都毁了。


    二月的燕山府并不温暖,夜里还在零下,宋军需要敲开每一扇门,包括但不限于燕山府城里城外的寺庙、官舍、仓库、大户人家的院落,全部都要征用,给流民全都塞进去。


    民夫和士兵要遣返得更快了,这样还能腾出帐篷和房屋给流民。


    传说中富弼当地方官的时候,就特别擅长干这个活,现在张叔夜自己干不动了,得给宇文时中也送过去,宇文老师长袖善舞,除了打仗不擅长,敲别人门是很擅长的。吴敏说,让他使劲敲吧,陛下,他看看流民那个惨样,再敲门,越敲越有动力呢,再说反正古北口都被岳飞堵住了,大户人家就算不服想跑,往哪跑呀!


    再接下来就要发动张叔夜麾下所有的官吏加班加点了。


    流民不能散着放,就算里面没有大贤良师,你不知道会不会有打家劫舍的,坑蒙拐骗的,杀人放火的,偷盗□□的,须得挨个问清楚,按照来源地给他们编队,选其中有威望或识字的人当首领。陛下呀,这事看起来和你在燕京城中干的差不多,可五万流民加俘虏,这筛一遍是大工程!


    当然筛完之后朝廷就省心了,不管什么事都找到那些甲长里长亭长就够了。


    这些都是吴敏立刻就能说出来的。


    至于调度粮草,他得回去找李素商量一下。


    吴敏抗压能力很强,沟通能力也不错,赵鹿鸣就很放心,至于吴敏离开之后心里怎么想的,赵鹿鸣就不管了。


    李素那边需要清点一遍河北河东各州府的粮食——河北是已经打光了,但河东还能有点儿,可以调过来。


    汴京这里有粮食,也可以拨给燕山府,还有漕运的船,照旧可以优先供给燕山府。


    汴京市民可能会在副食产品价格上涨时大骂他们的新皇帝,但赵鹿鸣顾不得了,骂就骂吧,哪个皇帝不挨骂呢?


    接下来还是宇文时中的活,吴敏建议她给宇文时中一些盖了章的,填好了官职或者爵位,但没写姓名的白纸,能当场给燕山府那些大户和商人各种好处,让他们拿出家里的存粮。


    总而言之,只要能熬过这段日子,熬到三月份,土地里长出一些野草野菜,流民就能活下去了。


    反正也没有什么新办法,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留下了五万流民,就是给朝廷留下了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摆了一堆吴敏和李素还有其他几个官员交上来的册子。


    赵鹿鸣忽然感到有些厌倦。


    还是这些公务,还是这些难题,还是要四处找粮食——她发了债券,债权人天天盯着燕山府到底拉回来多少战利品,可债券也不能直接换成粮食,填饱流民的肚子。


    她对自己说:“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怎么就不能享受享受啦?”


    过一会儿她又说:“陛下,现在还不能休息!”


    她就这样翻来覆去地说了几句老话,回头看佩兰。


    佩兰说:“陛下,要吃点甜的吗?”


    燕京城下,流民营已经扎出去五里地。


    都是从古北口方向过来的流民,一拨一拨往南走,到了城下,就得等着。


    宇文老师敲门也要时间,外面的人就一点点编册,编好了,等到了,放进去,等不到,还要在外面等着,大家一起臭烘烘地排队喝粥。


    有小吏穿梭在流民中,一个个问姓名籍贯。


    秦桧抬眼看了他几眼,意外地发现还有一个男人,穿着甲,从人群里走过去。


    那是岳飞,云中府的制置使,原本让他守着飞狐关,他偏不,他非要翻山越岭几百里,给古北口打下来了。


    秦桧心里想着,怎么他就这么和自己过不去。


    这么一个相州的农夫,当初自己在朝堂上,年轻得意,那是一眼也不会看岳飞这样的大头兵的。


    但那只不过是过去的一点残渣,他很快就调整了心情。


    他看着岳飞穿了一件半旧的甲,身后跟着几个兵,都是老兵,走得不快,但有气势,一步接着一步,流民敬畏,从密密麻麻的人堆里走出了一条路。


    有人在秦桧身边窃窃私语。


    他们问,那是谁啊?


    有人答,那是岳将军,殿下面前的红人!


    秦桧还是不吭气。


    他现在的身份是个流民,没有名,家里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个,原来带着的那个在古北口关下,也死了。


    那一夜死了不少人,谁死了都不稀奇。


    他心里嘀咕着,现在到底是暴露身份,还是找机会回上京呢?


    上京的好处是他依旧有富贵安闲的生活,可他的野心是完蛋了,一群连燕云都丢了的蛮子,那安闲的生活里不会再有让他大展拳脚的部分。


    他要是暴露身份,被送去军营里,殿下会怎么看他?他已经和萧洪宁密谋接洽,他也在努力传递情报——


    可“撼山”不仅轰塌了燕京城墙,还轰塌了他归乡的梦。


    他没有足够的功劳,就不足以取信殿下。


    秦桧想,他得换一个方向。


    岳飞从流民当中走过,观察着每一个流民,他们当然没吃饱,穿得也不暖,岳飞时不时让人将其中老弱妇孺挑出来,额外安置。


    有人就哭了,有人在夸他,说岳将军仁心,大恩大德,还有人在给他磕头。


    秦桧就在人群里观察他。


    这没什么,如果一位将军偶尔过来帮忙协调处置流民,这没什么。


    即使他每天都在忙这个,也很难找出他的问题。


    但秦桧只是观察他。


    一个新崛起的武将,一个给朝廷带来麻烦的武将,难道他没有敌人吗?


    飞鸟尽,良弓藏。


    殿下现在马上就要登基了,每一个王朝的开国皇帝都需要处理自己手下的武将们,或者是温和些的方式,或者是残暴些的方式。


    接下来可能还有西夏要打,但秦桧很清楚,不需要这么多武将了。


    那她会不会需要一个替她处理这些武将的人呢?


    他现在去找萧洪宁,一定会衣食无忧,但他的功劳不起眼,甚至连萧洪宁也未必瞧得起他。


    他得继续想办法,他得找到自己的位置——他是个聪明人,他总能找到的。


    第808章


    这些疾风骤雨的消息传到完颜宗弼的耳朵里时,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他面前这一堆算不上人的东西。


    那原本也是一门炮,装了火药——这东西很难弄到,但完颜宗弼的人往南边走,千辛万苦,一路洒钱,总算知道了硫磺是从哪弄来的,他们也想从东瀛那里买,只是艰难。


    拿到手里,就要试一试,试一次,就死一次人。


    不一定怎么死的,怎么死都有可能,比如说炮身炸了,那是一定要死人的,比如说火药从后面喷出来了,那也是要死人的,又比如说火药存放,运输,捏成球,一个不小心,又炸了,依旧是要死人的。


    他现在面前就有两个人被烧成了黑红色的东西。


    他对周围的人说:“收拾一下。”


    周围的人唯唯诺诺地去收拾了,腿都在抖,用手去摸那焦土时,有人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睛看他,眼里有恐惧和怨恨。


    但完颜宗弼没看到他的眼神,这位大金的郎君很耐心地等着,等人将装了碎渣的盘子端上来。


    碎渣里没有“人”的部分,那部分是没价值的。


    他要的是炮的部分,看里面是什么样的,表皮是什么样的,裂痕是什么样的。


    他想知道“撼山”到底是怎么铸出来的,他也能铸炮,可他铸出来的炮永远是不稳定的,偶尔能开一炮,下一炮就炸了。


    偶尔能开两炮,可稍微挪动一下,又炸了。


    “再寻十个人来。”完颜宗弼翻来覆去地看过后,递给了他身边的两个监工。


    “郎君,”监工小声说,“附近的铁匠少了……”


    “加钱。”完颜宗弼说。


    “加了,只是没人来。”


    “去请。”


    “请了……”监工声音更小了些,“有些……有些逃了。”


    完颜宗弼抬起头,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想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但他仍然很心平气和。


    “你去找几个铁匠来,再从签军里挑些胆大心细的,或是奴隶,让他们跟着铁匠学几日,然后来铸炮,若是成了,签军赏钱记功,奴隶免了身份,赏钱给地。”


    监工只好应下,完颜宗弼说:“军情如火,这事不能拖延。”


    他刚说完,有马蹄声就传进了校场。


    有人跳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他面前。


    完颜宗弼看过了信,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南朝公主用兵如烈火,一刻也不等人啊。”他说。


    完颜宗弼快马加鞭冲进上京城时,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上京城。


    上一次战败,上京城还有奴隶和战俘可烧。女真贵族们心怀怨愤,他们要用一场又一场的盛大葬礼来宣泄他们的悲伤和愤怒,他们要在熊熊烈火前郑重地发誓。


    那时候他们还认为他们拥有整个天下,一场战败只不过是小小的磕绊。


    现在的上京街上没什么人,有些店铺已经早早关门了。


    这里不仅是女真人的王城,街上还有许多的契丹人、渤海人、奚人、汉人,汉人会从南边运来许多好东西,五光十色,琳琅满目的,各族的贵人挑挑拣拣,挑完不忘记在街上走一圈,要痛快地大吃大喝,要听南边过来的乐师弹琴,看南边过来的美人跳舞,要一掷千金。


    太阳可以降下去,可上京的夜晚不会寂寞。


    现在他看到了一条死气沉沉的长街。


    有些宅邸前挂着白麻,可里面也听不到哭声了。


    南朝的长公主不止夺走了燕云——女真人对燕云没有那么深的执念。


    她杀了完颜粘罕。


    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相国,曾经威震天下的名将。


    她打断了女真人的脊梁。


    完颜宗弼走进宫殿,看到了完颜宗干坐在御座下的椅子里。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完颜宗干在那,头发全白了。


    完颜宗弼说:“哥哥。”


    “嗯,”完颜宗干指了指手边的椅子,“你回来了,坐下陪我说一说话。”


    “粘罕元帅死了,”完颜宗弼说,“哥哥不能倒下。”


    “我不能倒下,合剌不是个能撑得住的,他躲在宫中,不肯出来,”完颜宗干说,“我怎么能倒下?”


    完颜宗弼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凄凉,过了一会儿,他说:“如今咱们得想一想对策。”


    哥哥就看着他,说:“你在辽东造炮,造出来了吗?”


    “还不曾,”完颜宗弼说,“她那‘撼山’不是一日之功,她必定早有筹谋,这样的心机城府,咱们不如她。”


    完颜宗干点了点头,“他们都说她有天命。”


    完颜宗弼就不说话了,他心里想了一些数字,关于燕山府回来了多少兵马,而今大金的野战军团还有多少人,其中女真人多少,仆从军多少,能征善战的将领又有多少。


    想清楚后,他说:“哥哥喊我回来,是为了朝廷的事吗?”


    宗干说:“我想要你当国相。”


    这是一个烫手山芋,但没办法,总得有人收拾烂摊子,反正皇帝是不负责的,皇帝躲进宫里去了,他的床榻上到底是泪水,是冷汗,还是哪个能抚慰他心灵的美貌宫女,完颜宗干和完颜宗弼都不关心了。


    完颜宗弼说:“咱们要收拢粘罕元帅的旧部,还有些在各地,手里有兵,咱们将他们收拢起来,我可以去。”


    完颜宗干点一点头。


    “哥哥不能倒下,咱们女真驾驭各族,靠的是横行天下的本事,现在莫看燕山府丢了,那是叫南朝人用‘撼山’轰开的,难道各族手里有‘撼山’么?”


    宗干说:“我知道你说的,我也去寻了各族的贵族来,他们只是推脱……”


    “他们自然要观望,心里想着若是南朝有朝一日打过了燕山,他们就要争先恐后地投诚,”完颜宗弼说,“哥哥,不能示弱,咱们要挑出几只鸡杀一杀,而后安抚其余。”


    完颜宗干闭上眼睛:“你有胆气,唉,我只怕他们闹起来。”


    “咱们女真人的老兵还没死完,”完颜宗弼斩钉截铁地说,“我这就传令各地,咱们将防线收回来,且不忙对付南朝,咱们只专心安抚各族。”


    “那女人要是越过燕山……”


    完颜宗弼摇摇头。


    “她的敌人不是我们,她的敌人在朝堂上,咱们只要一心节俭清素,她越过燕山,为的是什么?天下也没有来抢北人的道理。”


    “你看得比我长远,”完颜宗干说,“我没有什么办法,心里只有一些不光彩的办法。”


    完颜宗弼就这样说了一番话,又让人给完颜宗干上了一碗粥。


    他们就坐在大殿里吃了些粥,喝了一点热酒。


    真奇怪,这里原本也是吃饭的地方,太祖太宗皇帝在时,也在这里招待过群臣,大家热热闹闹地吃饭喝酒,宗磐还下场跳过舞,宗望还曾经拿了一支笛子为他伴奏。


    完颜宗弼那时候还年轻,乐呵呵地看着他的父亲和叔叔,看着他的兄长与弟弟们。


    他们吃过饭了,完颜宗干还要继续处理庶务,完颜宗弼就离开了。


    完颜粘罕的罪已经定完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罪,但好像给一位名将定罪了,宣布了战败的责任只在他一人之后,就能提振起整个上京的士气。


    但也不能追夺官爵,更不能诛九族——开什么玩笑,勃极烈们共享一份九族。


    完颜宗弼入宫见了皇帝一面,皇帝眼睛发直,但不肯看他。


    这位当叔叔的心里就只好叹气。


    他又去见了自己的妹妹们一面。


    不一定是他的亲妹妹,还有堂妹,族妹,完颜宗干要从中选出几个聪明貌美,尚未婚配的,不一定嫁给谁。


    运气好些的就嫁给上京需要笼络的大族之子,也许是清俊的郎君,因为就在朝廷眼皮下,生活很过得去。


    运气居中的可能会嫁给各地守将的儿子,那也依旧是女真人,算是自己族人,其中一部分能在上京居住,还有一部分可能要跟着走,这也顾不得了。


    运气不好的就嫁去草原上的克烈部,那里冬天冷,夏天热,一年也洗不上一次澡,而且离上京这样远,克烈部又有些传闻说,他们与南朝暗通款曲,他们很可能不想要一个女真的公主,公主嫁过去就可能很受罪。


    但这仍然是一种签订盟约的老办法,用钱,礼物,女人去笼络对方,给对方极大的面子和尊重。


    公主们见到哥哥来就哭,她们问:“就不能不去吗?”


    完颜宗弼很柔和地安慰了她们,然后说:“咱们女真人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待来日咱们敌过了南朝,就将你们接回来。”


    这话并不能安慰到公主们,因此完颜宗弼离开时,他的心也要碎了。


    他对身边的人说:“你们可瞧见哪位公主更美貌了?记下来,来日去克烈部要用上。”


    公主们也在哭,说:“要是生在南朝就好了!”


    大金就这样痛苦地收缩版图,并且企图重新建立燕山以北的防线。


    他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这事是谁也不想提,可也不得不提的。


    就是派出使者,看看南朝到底打完了没有。


    第809章


    有句很提气的话叫做:“走过的每一步路,都算数。”


    对赵鹿鸣来说,这话没错。


    她走过的每一步路,反正她在登基时充分地回忆过了。


    但还有一句话就很泄气。


    “借过的每一分钱,也算数。”


    大宋的新帝,女帝,还没有感受到大权在握的乐趣。


    她确实很难感受到,因为她已经干了很久皇帝需要干的活。


    差不多除了她以前坐在御座旁的椅子上,现在坐在主位置上之外,剩下的事没什么不同。


    她爹爹以前爱住延福宫或是艮岳,她也一样,她依旧住在艮岳,至于禁中还要慢慢打扫。


    打扫需要钱,她不想花钱。


    ……怎么又需要钱。


    赵鹿鸣发现自己变成了会计,不是那种穿着官服,坐在衙门里打算盘的会计,那种会计,多么快乐!只要账目对得上,什么亏空不亏空的,天塌下来都是上官顶着,她就只要上班打卡下班走人,回家吃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也不如她。


    现在完蛋了,她就是那个皇帝老子,她每天对着账本眉头紧锁,茶饭不思,夜里睡着了还要在心里算,算她的钱。


    这种会计是最苦的。因为天塌下来她顶着,所有的会计都在上班打卡下班走人,把小山似的账册堆到她面前。


    针线处的女孩子们也是这样,每天兢兢业业地算账,算完了人家成国长公主过来投喂各种小吃加餐,她们就吃得可香甜了。不管是软绵绵的汤圆还是鲜香刮辣的腌货——不对,这时候还没有鲜香刮辣的主材料——反正她们就专心致志地吃。


    皇帝路过时看到,就很嫉妒,说十几岁的人,怎么吃得下?看看她们那小肚子都起来了!


    她老子现在只需要一间寝殿,每天定时送饭送水进去,送恭桶出来,隔几天给他烧桶水让他洗洗澡,比齐桓公好些,但不多,他居然也没死,相当硬气,还写了几首词出来,看得她潸然泪下。


    文章憎命达,现在太上皇是彻底开启了他最光辉的时代,就是这些词不能叫人看到,否则败坏皇帝的名声。


    总之她征用了艮岳内大量的房屋,除了给会计们住,就是存放账册副本,什么户部送来的历年收支,北伐期间的债券存根,燕山府的用度预算。


    佩兰进来好几次,说:“官家,别一个劲儿地吃糖了,再吃,牙疼了,用些羹汤吧。”


    她说:“我不饿,吴敏那边来人了吗?”


    过一会儿,有人送进来了吴敏的账。


    智能吴敏,虽然不能生出钱,可他能根据客户需求,找到不少理由糊弄人。


    比如说恩荫官的俸禄,拖两个月,比如说赏赐恩荫官的绢,换成了一些半绢半布的东西。


    吴敏还有一些坏主意,给她找点理由,拖欠利息。


    她说:“只有这个不能拖,一文也不许拖。”


    佩兰说:“官家,用些羹汤吧。”


    赵鹿鸣吃葫芦汤时,李素来了。


    她就非常警惕,准备和这块李素黑面包做斗争。


    但李素说了一件让她想不到的事。


    李素说:“官家,还能不能发债券?”


    她说:“李素啊李素,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想这种歪门邪道?不能发,再发要出事的。”


    李素说:“臣只是想一想,官家,界身巷里有不少人在问这件事。”


    “界身巷?”


    “自从官家发了一批利息,”李素说,“界身巷里就炒起来了。”


    新帝登基,花钱的地方数也数不尽,人人都以为利息要拖一拖,其实利息拖了,也不要紧,本金只要有望就行。他们买债券,原本就各怀心思,有人为的是债券后面那个专卖权,有人为的是给老母买一个诰命,有人为的是和她搭上关系,还有人真就是一腔爱国热忱,比如说李彦仙那种毁家纾难的。


    她一口气借了两千万的债券,光是第一年的利息就得准备两百万。


    这笔钱太惊人了,大家其实没想到她会付利息,她可以随便找点理由,将它搪塞过去。


    就像她自己说的,她都登基了,得按照自己的审美修一修宫殿,她还得按照自己的审美和群臣的审美选一选丈夫。选完了丈夫,那大婚也需要钱啊,对了聘礼要不要钱?谁对谁下聘?有点混乱,算了不管了,反正皇帝得有钱,就算不玩太湖石,也可以多纳几个美男子。


    但她一文钱不少地付了利息,这就吓了大家一跳。


    官家吃糠咽菜也维持住了债券的信用,官家要脸!官家既然要脸,这债券可就值钱了!


    买了债券的人当然得意洋洋,每天临睡前要像老葛朗台一样摸一遍自己的债券再睡觉,没买债券的人就跌足,天天去界身巷问能不能买到别人转手的。


    但大家都是买涨卖跌,这时候谁家败家儿子会卖债券呢?


    大户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从界身巷一路传到了李素的耳朵里。


    李素说:“他们原只是买个官爵,而今却觉得,朝廷讲信用,债券比他们想象的更值钱,所以,官家若是现在发,能平价发出去。”


    赵鹿鸣感到了诱惑。


    她现在发,大家会踊跃购买,甚至她可以将利息订得低一点,低一点,还的时候也方便。


    她还可以真的搞一点吴氏骗局,一边发债券,一边用他们的本金发利息。


    但是,她要是这么干了,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官家,债券已有人溢价收了,一百贯的债券,他们一百一十贯收,这钱若是充盈国库……”


    赵鹿鸣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债券发出去可以买卖,有人看好朝廷的信用,愿意溢价收,这是好事,说明信用在升值,但也是坏事——溢价收的人,将来要朝廷按面值还本,他们赚的是利息和差价,如果溢价太高,将来朝廷还本的时候,那些人可能亏,亏了就会闹。


    她说:“百废待兴,咱们须得事事小心,李素,你去盯着那些私下收债券的,都谁在收,多少钱收的,溢价多少,你让界身巷记下来给我。”


    李素应了。


    “债券先不增发,”她说,“我琢磨琢磨,咱们好歹先赚些钱,否则岂不是空手套白狼呢?”


    这个李素就不太懂,但李素听出了官家的谨慎。


    官家谨慎,是好事。


    李素就先下去了。


    接下来她还要面对一些要钱的奏折,比如说李若水,他总胜利,现在他也胜利,他说殿下,哦不陛下登基了,恭喜陛下,我们这里穷乡僻壤,饱受战乱之苦,陛下今年的赋税免了吧,明年最好也免了吧,然后陛下给我们这里的农具和种子钱报一下,臣不需要封赏,陛下只要时时刻刻记得百姓就好,陛下既不孝顺也不孝顺,那你总得有点美德吧?希望你能对百姓慈爱点,臣的话陛下记得听进去啊。


    皇帝看完之后就给奏折撕了个口子,撕了一半扔出去说:“教李纲找人去看看麟州那边如何,是不是真要农具种子,农具从岚州出。”


    看完这些糟心的奏折后,尽忠进来说:“官家,北边和西夏的人在殿外候着。”


    金人承认燕云归宋,愿意议和,但要求互市。


    她揉了揉眉头。


    “西夏呢?”


    “西夏来庆贺,”尽忠说,“说陛下登基,西夏国主遣使来贺,带了三十匹好马,还有一百张貂皮。”


    她说:“鸡贼。”


    李乾顺眼里的她可能是个战争狂人,不屑外交手段,因此他们小心翼翼,不想多花钱,就想来看看她这个战争狂人还会不会继续打仗了。


    金国倒是真想谈,完颜宗弼在上京撑着,他们得压服住各个部族,光是这一项就够女真人心力交瘁,因此只要能不打仗,对他们来说就是赢。


    她说:“互市可以,那就来谈互市吧。”


    大宋的互市,一般来说需要贴钱,对北方的邻居才公平。


    金人也想谈这个,想让大宋贴一点,当然谈不动了。


    大宋表示,就直接以物换物,金人将牛羊皮毛人参这些送到燕山府,大宋用茶叶、绢、瓷器、香料这些换。


    这不太公平,因为宋人这些东西成本都不高,一定会变成倾销。


    原来大金不在乎倾销,他们才立国几年,有的是抢过来的东西,现在他们精打细算了,知道这事不合适,时间久了要出问题。


    但没办法了,燕云被大宋一寸土一寸土夺了回去,大宋的拳头硬了。


    她对那个西夏使者说:“你们也这样吧,好好做生意,我就不打你们。”


    西夏使者的脸色就很精彩,不打固然是好事,完颜宗弼的“撼山”实验那么艰难,西夏的只有更艰难,他们都很怕大宋的火炮。


    但西夏人也讨厌大宋商品倾销——主要是大宋太富有了,一个这么富的邻居,还惦记他们那仨瓜俩枣的!


    西夏能有多少购买力啊!


    使者退下了,得回去研究研究,可能还要偷偷骂她几句,骂她一个大国的君主,怎么这样小家子气!果然是女帝!不大气!


    赵鹿鸣不知道他们会怎么骂,她已经麻了,不关心了,燕山府的流民要吃饭,屯田的牛要从外面买,债主的本金要还。她得想办法让钱流动起来,流到该去的地方。


    骂她可以,拿钱来就行。


    佩兰说:“官家?”


    她说:“他们到底还是信我的。”


    第810章


    吴敏从艮岳出来时,天快黑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着马车过来,他揉了半天眼睛,想要将那些数字从脑子里揉出去。


    此所谓只工作,不玩耍,智能吴敏也变傻。


    他正在那揉眼睛时,有人走了过来。


    “吴相公。”


    吴敏去看他,然后笑着还个礼。


    “德远。”


    张浚也在这里。


    大臣们都得往艮岳跑,因此艮岳干脆给他们搞了个偏殿,方便他们过来等待召唤,方便他们有事时参见,又或者是就在这里加班,皇帝是个加班狂魔,他们也得跟着加班。


    大家都有点心惊肉跳的,又怕皇帝太勤政了给自己加班加出毛病,又怕皇帝太勤政了某一天忽然压力槽爆炸,高呼一声我不做人了,然后就开始做昏君。


    总之文臣们想得多,每一个都像是控制欲超强的爹妈一样盯着皇帝,就在艮岳门口不远处的这座建筑里。


    吴敏问他:“德远何来?”


    张浚说:“为陛下的大事而来。”


    吴敏会错意了,以为是正经事,就说:“陛下宵衣旰食,唉,我刚刚也看得眼花!”


    吴敏同他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些财政上的废话,都是那种可以直接快速拉到底的,什么陛下北伐以来,花了多少,剩下多少,欠了多少,利息多少,每笔账目都清清楚楚,唉,陛下也真是的,我跟你说,咱们陛下有个大毛病,就是太勤政,太为天下百姓着想了!真该好好批评她!


    张浚听过半天的废话,说:“陛下的大事,不在此。”


    吴敏一下子就听明白张浚为何而来了。


    他赶紧踮起脚尖去看他的马车。


    张浚说:“相公是陛下信用的老臣,怎么能将眼光放在这些锱铢必较上?”


    吴敏说:“德远,你岂不是为难我?”


    “不比相公为难张枢相呀!”


    吴敏就很不高兴了。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来了。


    吴敏说:“陛下不愿意谈这个事,你非要逆了她的性子,你可仔细些。”


    “咱们为的是江山社稷,陛下一时的心绪,我管不得。”张浚说,“就算朝上的文臣不说,军中的将士也不谈么?”


    马车停下了。


    吴敏赶紧拱手,“德远此言,是老成谋国之论呀!我这眼睛花了,我先回去躺一躺,告辞了!”


    张浚也不拦他,知道他在马车里也会想。


    果然片刻后马车没走,吴敏掀开帘子问:“德远,你今日怎么想起这个事?”


    张浚说:“种冽回来了。”


    张浚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文官可以等,文官等的是规矩,是程序,只要下一任皇帝在框架内,大差不差,他们这些做题家就有自己的位置。但武将等不起,武将们的功劳是打出来的,他们的儿子孙子要靠这些功劳吃饭,他们就需要一个能够代表他们利益的下一任皇帝。


    那个皇帝最好是健康,长寿,情绪稳定,与军功集团亲近,那个皇帝已经有一个武德充沛的妈,如果有一个武德同样充沛的爹,那就是双倍保险了。


    当然如果爹不够武德充沛,问题也不大。


    只要是赵鹿鸣的孩子,只要身上流着她的血,只要孩子是从她手中继承的江山,而不是通过什么宗法得来——武将们就认那个继承人。


    天天吵,不是李世辅就是种冽,不是种冽就是萧高六,不是萧高六就是东南那边的虞允文。


    反正只要陛下在京城,大家就开始老生常谈。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原来是殿下,大家说,唉,殿下年纪还小,殿下还要拼事业,殿下要篡位,还要收复燕云,那可不就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么。


    但现在没有这些阻碍了,陛下岁数不小了,二十多岁,陛下已经篡位,啊不,登基成功,陛下也收复了燕云,打得那金人小皇帝每天夜里咬着手帕噙着泪入睡,睡里梦里也忘不了她。


    这还有什么理由不讨论婚姻大事呢?什么?陛下还要还完钱再考虑吗?这太扯淡了,大家不接受这个理由。


    不过这一次张浚不算是没有由头。


    种冽回来了。


    种冽进艮岳时没走正门,他走了一道小门,守门的是个灵应军的小军官,还认得他,就很高兴地喊了一声:“小种将军!”


    种冽点了点头,冲他笑了一下,走进去。


    那个灵应军士兵说:“我记得他!”


    “怎么记得?”


    “他那天,太阳升起时,他蹲在山坡上啃馍馍!那时我还没进灵应宫,我看他傻乎乎的,傻乎乎一个孩子。”


    他说完之后想了想。


    “那脸还能认出来,可别的,一点也认不出来了。”


    种冽一步步穿过了艮岳的花草和山石。


    天气还没有完全转暖,有些向阳处花草生出来了,有些背阴处还有残雪不曾消融,他走在园子里,园子像是自己生出了许多寂寥。


    他穿过了两道门,上前迎接的是尽忠。


    十年后的尽忠,还是没长出胡子来,可他的气质变了,不是当初跟在朝真帝姬身边那个小心翼翼的小内侍,尽忠的下巴扬起来,冲着他笑:“十五郎,可算回来了。”


    种冽也冲他笑了一笑。


    “太尉。”


    尽忠的笑就收敛了些,看他的眼神很复杂,不知道是看那个蹲在山坡上傻乎乎吃馍的种十五,还是看那个在虒亭战场上被金人拖拽走的小种,又或者是看这个帮岳飞收复云中府的种冽将军。


    他说:“官家等你呢。”


    种冽走进去,见到上首处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坐着,就坐在书案后面,她没穿什么黄袍,依旧是一件银灰色的袍子,袍子上有银线暗纹,像是流水一样在阳光下隐隐地流动。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恭敬地行了礼。


    “罪臣种冽,见过官家。”


    一旁的佩兰和尽忠交换一个眼神。


    官家不是放下笔就见他的。


    她放下了笔,还有那些账,她先洗了洗手,然后说:“佩兰,帮我梳梳头。”


    她让女道们将那些账目都分门别类地抱走,书案上就显得很清净。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说:“种十五还记得我吗?”


    佩兰就笑:“官家青春尚好,容色盛极,只有比那时更美。”


    官家说:“我也不知道,不对,不是颜色的事,我就是觉得不是从前了。”


    佩兰就不说话了,再说细了,就有些残忍了。


    内侍们往桌子上放些瓜果,不一定要吃,可是显得很亲切。


    在兴元府时,种冽和几个高坚果在营中操练,一边要扛住宗泽爷爷的阵图教导,一边还会抽空偷吃点东西,指不定吃什么,十几岁的男孩子食欲可好了,中午吃完,下午就饿。


    嗯……那都是小伙伴的情谊。


    官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种冽要的不是小伙伴的情谊,可他要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怎么给。


    除了萧高六是名牌小三,奔着太子义父去的,要的是荣宠和契丹人的立足之地外,她不知道其他的该怎么给。


    他就站在那里,低着头,很恭敬的样子。


    官家说:“种十五,你抬起头。”


    他抬头,他穿着一件旧袍子,不是官袍,他自认罪臣,不穿什么官袍,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额头上有隐隐的疤,离得不算近,她看着很淡了。


    她说:“你坐下。”


    尽忠给他准备好了椅子,他就坐。


    “伤好些了?”


    “回官家,已大好了。”


    “那就好,”她笑了,“现在要论功,你是有大功的,只不过……我这里没叫你看见,我日日算账,算得头都疼了,将士们的赏赐,我要分批发,还有恩荫官,嗯,你身上的功劳总要给你的,种家的功劳,也要给你的。”


    “谢官家。”


    “我算账算得慢,你也不急一时,”她说,“你可来过京城没有?”


    “年幼时,随叔父曾来过。”


    “那你这些年是不曾来过的,你正可以逛一逛,”她抬头看向尽忠,“李俨他们可知道十五郎回来了?”


    “官家,都备好酒了,只是不敢喧宾夺主。”


    官家就抿嘴笑。


    她看着这个冷峻的男人,“你可以多歇歇。”


    “官家容秉,”他说,“燕云已复,金人知难而退,愿与我罢兵休战,而今北方既无战事,臣想要回返陕西。”


    她不笑了。


    “为什么?”


    “种家军尚在,臣须得去看一看他们。”


    “有小种相公在,”她说,“不用你去。”


    “臣是种家子。”他说。


    她的脸色就变了。


    她没有看尽忠和佩兰,可他们都悄悄退下去了,至少是退到一个官家看不到他们的地方。


    退到一个适合他们俩说尴尬话的地方。


    “你说实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可是他不说话。


    “朕要你说实话。”


    他抬起眼睛,看她。


    “官家,臣的话不恭不敬。”


    “说。”


    “臣在被俘时,臣在重伤时,日日念着官家,臣心中有许多不恭不敬的想法,臣一心只想要回到官家身边,”他说,“可是官家而今是天下的官家,臣——”


    他说:官家,臣是官家的臣子,臣不当再想,臣受的折磨够多了,官家,放臣去陕西,替官家守边疆吧。


    他从怀中掏出那片红叶,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