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种冽走了。
他的请求没得到准许,也没被拒绝。
官家只是皱着眉说:“你让我想想。”
但种冽没说什么。
他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她就这样草率地打发了种冽,那片红叶还在桌子上。
现在偷偷藏起来的内侍和女官又回来了。
看着这个冷酷无情的皇帝。
也不对,她的表情并不冷酷无情,她只是在盯着那枚红叶发呆。
而且她不算账了。
这在身边人看来很可怕。
她这几天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满脑子都是凯旋与登基后的大撒币会不会直接摧毁国家的经济系统,她已经给吴敏的脑内系统都干宕机了,还有什么比这事更重要。
可她会听说种冽回来,仔细地梳头化妆看看身上搭配得合不合适,她还会问佩兰几个问题。
她还会在种冽走后发呆,发这么久的呆。
尽忠和佩兰互相就使了一些眼色,包括但不限于“你行你上”,“我不行,我没经验”,“那我也没有啊!”,“你至少成家了”,“我确实成家了,但你真的管我那个成家叫成家吗?那我还有很丰富的育儿经验了!”
最后眼色厮杀的胜者是佩兰,她轻声说:“官家,茶冷了,我换一盏。”
佩兰下去给她煮茶了,反正这么个名义。
尽忠轻声说:“官家,素日见着官家对萧将军,游刃有余,今日怎么出了神?”
她说:“你不明白。”
尽忠说:“奴婢愚钝,斗胆开了这个腔,官家要是愿意同奴婢讲讲,就当解闷儿了。”
“我怎么和你讲呢?”她说,“我不是虫群。”
尽忠说:“啊?”
虫群的效忠是不需要回报的,那是一种更高效的连接方式。
但她这里,就不一样。
“我被推举为官家,不是因为我的神力,你可曾亲见我有什么神力吗?”
尽忠说:“官家之所以是官家,是因为官家的功业,官家力挽狂澜,拨乱反正,匡扶……”
“你闭嘴。”她说,“我刚要和你说些心里话。”
尽忠赶紧闭嘴了。
她说:“我被推举为官家,是因为别人对我好,我就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想,他们想要的东西也不尽相同。
“你看岳飞、李纲、宗翁——他们效忠我,他们要什么?他们不图名利,可他们要山河复兴,要四海清平,他们只要这个,我就努力给他们这个,我击退了金人,我收复了燕云,我踏过了黄河,更踏过了拒马河。他们见到大宋中兴,他们见到我做到了这些,他们心中便满意了,”她说,“这就是我给他们的。”
尽忠说了一声是。
都是名臣名将,是民族英雄,他们要的东西是宏大的,也是艰难的,但她给了。
“又或是韩世忠,吴玠吴璘,还有西军中许多将领,唉,本该还有曲端,他们效忠我,为的是什么?他们要功成名就,青史留名,他们的名字要刻在碑上,刻在史书里,到时候子子孙孙都以他们为荣,后世的人也要赞叹一句他们的勇武和忠诚。我叫他们领兵作战,叫他们建功立业,现在我做到了,他们也会满意了。”
尽忠又说了一声是。
他们也是英雄,他们要的东西是热烈的,也很艰难,但她也给了。
“萧高六,他要的东西更复杂些,他想要我爱他,他也爱我,可他更爱他的部族,我给他的爱,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能收下,只要我看起来爱他,叫天下人知道我对契丹人爱屋及乌,如我自己的子民一般看待,萧高六就满意了。”她说,“他为我而战,也为契丹人而战。”
尽忠低了头。
萧高六也是勇将,他也浴血厮杀,出生入死过许多次,他要的东西,她也能给。
“那些为了理想追随我的人,我可以用理想回报他们,”她说,“可如果有人的理想是我,我怎么办?”
如果一个人的理想,不是天下,不是功名,不是部族,而是一个少女的青睐,她怎么给?
她说:“不是我不想给,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给。”
她就坐在那里,坐在书案后面,她的房间那样朴素,到处都有箱笼,箱笼里都收着卷册。
她的身后挂着地图,巨大无比的地图,她日日夜夜地就对着这些东西。
“官家,”尽忠轻声说,“官家打了十年的仗。”
“嗯。”
“官家这十年里,想的是怎么护着身边的人,怎么护着汴京城,怎么护着天下的万民,祖宗的基业,”尽忠说,“官家吃不好,睡不香,睡里梦里都在操劳,从前线到后方,什么不想着呢?奴婢看着都心疼。”
“嗯。”
“官家现在也操劳,可这些不是要命的事儿了。”
“很要命。”她说。
尽忠就笑了。
“再要命,没官家的心情要紧,外面的大臣们寻思的事儿,官家可知道么?”
“什么事?”
“他们就怕官家日日夜夜这样操劳,绝情弃爱的,有朝一日撑不下去了,倒后悔,”尽忠小声说,“官家,那不要命的仗打完了,子嗣的事,官家也不急于一时,可这件事儿,官家该想想了。”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你教我?”
尽忠冷汗就冒出来了。
这是一句实话。
所有人都觉得她在什么什么玩弄人心上游刃有余,所有人都觉得看她和萧高六调情老练高明,她还时不时地给这个投掷一片红叶,给那个扔一个布老虎。
但那是一种谈判的手段,她要契丹人效忠她,只要奔着这个念头去,她当然可以表现得手段老练。
萧高六也不给她压力,萧高六要的东西不多,保底给了,剩下的他可以慢慢来。
但如果对方说:我想和你谈恋爱,真心换真心。
她就完全迷茫了。
她没这个本事,不是她作为皇帝不能交出真心,历史上的皇帝们都挺能享受爱情的,虽然绝大部分是阶段性的爱情,但也是爱情。比如说娶妻当娶阴丽华的刘秀到底让阴丽华当了太后,又比如李世民还能因为长孙皇后的死天天哭着望坟,被大臣嘲讽原来您哭的是媳妇啊,臣还以为您哭的是亲爹呢。
那些远的不说,就说仁宗皇帝为了爱情还能死去活来,搞了生死两皇后,活着的皇后怎么想,颜面要不要,这都不是仁宗皇帝要考虑的事,人家只考虑自己的真心。
她也不用像一个阴沉猜忌的皇帝那样,整天怀疑他们是不是背叛了她;她更不用像那些软饭皇帝一样,捏着鼻子平衡后宫势力,娶进一个又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硬着头皮睡完这个睡那个。
她已经打完了她的仗,她是个实权皇帝,她想找一个二婚的就找,别说是萧高六,就是路边唱戏的二婚男,她也可以将他捧成大宋最尊贵的男人——她没有影射真宗皇帝的意思,她就这么一说。
所以她现在有这个权力,她的权力支持她自由去恋爱,像男皇帝一样恋爱。
但,她打了十年仗,在这一项上,她是空白的。
她忽然说:“尽忠,十五郎走的时候,什么脸色?”
尽忠说:“奴婢瞧不出来,他现在出色了,沉稳了许多。”
“他会不会以为我在敷衍他?”她问。
“他岂有这个胆量呢?”
她皱眉。
“我又不能进他心里去看,再说谁心里想什么谁管得着?别说我是官家,天王老子也管不到。”
尽忠又小声说:“官家,那李世辅呢?”
她说:“李大郎当然是不同的!”
尽忠不吭声了。
她开始抓头发。
“我要找一条船,给他们四个,再加上一位老前辈,我没想好是谁,张叔夜肯定不乐意瞎眼,宗翁估计也不赞同,总之大家一起上船聊聊。”
尽忠还是听不懂。
她说:“总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可我不会,我没办法和他把话说明白,我自己都不明白。”
尽忠小声说:“那奴婢去告诉种十五一声?”
她还在抓头发,抓了一会儿,终于给头发放下了。
她说:“你告诉他,你说我知道了。”
尽忠去到种冽的住处传这句话时,种冽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说:“官家的心意,臣已经知了。”
尽忠说:“你知道什么,连我都不知道!”
种冽说:“官家是个杀伐决断的人,她听了我的话,只说要想一想。”
尽忠不是个笨蛋,他只是比赵鹿鸣更彻底的解决了这个系统问题。
现在他顺着种冽的思路想一想,就明白了。
她那句话很不干脆。
没有审视,没有考量,没有权衡利弊。
那句话很烦恼。
可她看见了,她只是说不出来。
这位年轻的官家,这个坐在石岭关的夕阳里,面色苍白的少女对他说:
我知道你对我的情意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的人生里没学过这件事。
我现在开始学了,你容我想一想,容我学明白了,我再告诉你……告诉你们,我的真心。
种冽轻声说:“与官家自幼相识,她今日才看见我。”
第812章
成国来看她的时候,是三月里最好的时候,艮岳的花开了,开得洋洋洒洒的,走一路,香一路,花瓣飘一路,整个艮岳都浸在这极美的风里。
这位长公主是例行投喂的,投喂一大群,其中投喂小女道们是做好的小吃,投喂官家是一些新鲜的珍稀的水果,她还亲手做饭食,请求内侍替她送给清修的太上皇。
这是很犯忌讳的一件事,没有哪个男性宗室敢这么干,但成国不太一样,她是官家的姐姐,不是哥哥,她从来也不关心政治,她一直是太上皇的女儿,是官家的姐姐,也是驸马的妻子。
因此她向着官家哭了两次,官家也同意了。
这个事就是这样尴尬,要是太上皇所有的儿女都不为他出一言,也太冷酷了些,圣朝以孝治天下,怎么真当爸爸是齐桓公啊?
但要是所有的儿女都请愿要放爸爸出来,那官家就只能准备弓弦了。
所以,大家忍气吞声,只有成国一个出来请求,恰到好处。
那些食物有没有送进去,成国也不知道,反正她的孝心是尽到了,剩下的事不是她能做主的。
当然成国还是很有用,比如说现在她向官家行了礼,官家免了她的礼,请她坐下,喝一点艮岳的茶,吃一块新蒸出来的糕,问问她有什么事。
成国说:“我有什么事呢?只是外面沸沸扬扬的,有人都跑了我的门路,我今日才来。”
“什么沸沸扬扬?”
“都在传官家到底选谁做皇夫。”她说,“他们憋着想送礼,送也送不明白,因此来求我。”
官家说:“阿姊,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成国就以袖掩口,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她比官家大了几岁,又生了两个孩子,可她生活得金尊玉贵,容貌依旧娇嫩美艳,坐在官家身边,更有一种妩媚风流。
她笑过之后才说:“官家,怎么这样愁苦?”
官家说:“我不知道怎么同阿姊说。”
“官家还是同我说吧,”她说,“要是能同第二个人说,也熬不到现在了。”
官家和阿姊说话,不在书房里,她们可以找一个舒服点的地方,她们可以倚在榻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银瓶里鲜嫩的花,一边说那些烦恼的话。
官家说:“是有人同我开口了。”
“哪一个?”
“种冽。”
成国眨眨眼。
“哦,”她说,“那个种家的小将军!”
她那个语气分明是说“我听说过,可那到底是谁啊?”
官家也不在乎,她姐是个大型的树洞,专门可以装这种烦心事。
“他同我说,要我放他回陕西去,”她说,“他说……”
官家脸上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说,像是有点牙疼,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反正差不多就是那些话,我要是不想要他,就别把他放京城里,放身边,天天折磨他。”
成国说:“然后呢?官家是怎么回的?”
“我说,我得想想。”
“就这么一句?”
官家很茫然:“我还要说几句?”
成国就在那笑,御前失仪的那种笑法,笑得官家发毛。
笑完了,成国说:“官家戎马十年,天下都敬仰官家的威仪,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竟叫人一句话堵成这样!”
官家很不高兴,嘟嘟囔囔了几句,佩兰站在旁边就抿嘴,特意摆出了一个“我受过训练的多好笑的事都不会笑的”的表情。
成国说:“官家差的事,不止是这一件哪。”
官家说:“我还差什么了?”
成国说,你要谈恋爱的话,你不能就这么,坐在艮岳里,身边围着宫女内侍开始思考谈恋爱,你打仗的本事是这么坐着学来的吗?不是吧?那怎么你就认为坐着就能想清楚怎么谈恋爱呢?你当是悟道呢?
成国又说,这十年里,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仗怎么打、粮怎么筹、人怎么用,官家,你脑子里没装过别的,那你的仗打完了,大位也定下来了,你就得系统地转换身份,学那些你没学过的事。
“阿姊跑题了,”官家皱眉,“咱们只说他说他喜欢我这一件。”
“那你喜欢他吗?”
官家使劲皱眉,肯定是说不出那个“喜欢”,但好像斩钉截铁地说“不喜欢”又有点不忍心。
落在对面的阿姊眼里,这就是一团浆糊,又不忍心拒绝,又没想清楚是不是真喜欢。
这很不像官家的性格,可这又特别真实。
“官家想不清楚,”成国长公主说,“那我这么问吧,官家看他是何等人?”
“可剖肺腑。”她说。
成果长公主呆呆地看着她,不明白这春三月里怎么突然要剖人家的肺腑。
“我信他。”官家解释了一句。
“那就是不讨厌。”成国长公主找补了一句。
“嗯,不讨厌。”
“那官家怕见到他吗?”
又是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官家还是皱眉。
“不是怕不怕的事,我什么都不怕,”她说,“我只是……我不能见他,见他,就得说清楚,就得面对这事儿。”
成国又在那捂嘴笑。
“那就不见。”
“不见?”她有点发懵,“就不见了?”
“谁推着官家见了?”成国说,“官家是天下的官家,不是蜀中那个小可怜朝真帝姬,官家要召见谁,是官家自己的决断,难道有人还敢置喙不成?”
似乎也是这个道理,但赵鹿鸣还是有点迷迷糊糊的。
成国说:“要我说,官家不要现在拿主意,现在哪有什么主意?三月里,金明池是好时候,我陪官家去走一走,看看那些年轻的小郎君,小娘子,官家若有兴致,带一瓮酒,再有易安居士陪着,不是很好?”
成国说,您就别在那冥思苦想了,您差的不是一个恋爱系统,是一整套正常的放松系统,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喝酒赌博逛街扫货欣赏俊男美女品评八卦以及偷偷动心,关在艮岳里,在紧张的查账间歇是不可能诞生出谈恋爱的心的,还是出来走走吧。
官家不置可否,过后给王善叫来了。
她看着王善,忽然说:“你脖子是怎么回事。”
王善的脸红红的,低头支支吾吾。
官家眯着眼睛看,看清楚那藏在衣领里的是细细的指甲痕迹。
她说:“好啊!你一个灵应宫的道士结婚了!”
王善吓了一跳,“官家,臣,臣并非新婚,只是,只是小别啊……”
她说:“我知道,看你可恶,吓唬你的。”
尽忠就撇了撇嘴,冲王善撇的。
官家又说:“谁准你和我站在同一阵营了!”
又给尽忠吓一跳。
她最后看了一眼佩兰,佩兰冲她抿嘴。
还是有点可恶。
她说:“我要出去走走,你们给我安排一下,不许再出现张良了。”
金明池水上是很忙的,池边也一点不清净。
她换了一身鹅黄的衣裙,披了个盖头,带着几个灵应军亲卫,混在人群里走一走。
没什么目的,就是单纯走一走,看那些踏青的人,看那些卖吃食的摊子,看那些在水边放纸鸢的孩子。
走了一会儿,她看见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文士,穿着青衫,坐在一棵柳树下,正跟一个妇人说话,身边有两三个女使伺候。那妇人怀里抱着个襁褓,面色恬静,男子说了什么,妇人低下头,用袖子掩着嘴笑,文士伸手,去替她挽被春风吹乱的发髻。
她看了几眼,看那个文士轻柔的动作,看那个妇人温柔的目光。
她想想,她平常见过的目光是什么样的。
岳飞宗泽那种“殿下,咱们一定能光复山河”,张叔夜那种“殿下,老臣用这条命向殿下保证”。
她又继续向前走。
有一架马车从身边过去。
马车是很普通的,甚至看那车帘是略显寒素的,可马车下站着个少年,十五六岁,就痴痴地看那车。
赵鹿鸣也好奇,转过头跟着去看那车,有个少女,瞧不见面容,轻轻将帘子放下了。
她转过头再看少年,少年没察觉到他被大宋皇帝当西洋景看了,还在那傻站着。
皇帝“啧啧啧”了几声,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问王善:“我十五六岁时,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不对。
应该问,她十五六岁时,在打哪一仗?对上的是哪个敌人?是完颜活女,还是完颜宗望?
也有人痴痴地看她,她那雪下红梅,清俊绝俗的驸马。
她用他换来了自由。
赵鹿鸣继续向前走。
这一次她看到了湖边树下,最好的地方,一对男女在那说笑。
男子是真的风流俊秀,女子也是真的容色娇艳,他俩站在那,不看周围的女使和侍卫,就只看他们俩,像一幅画,就画在春三月的金明池畔,映得周围都亮起来了。
但是,女子是她那成国姐姐。
男的当然就是驸马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成国不知道说了什么,驸马伸手扶住她的腰,怕她站不稳,成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么多的柔情。
好像是有人夸赞,真是一对璧人啊。
赵鹿鸣就忍不住笑了。
她说:“驸马不来还好,来了我就想起来了,也不知道他还听不听小唱了。”
让驸马回归家庭的也不是成国的美貌和柔情。
是成国那压迫众生的妹妹的手中权柄。
可她要是不知道,和前面那两对——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那么,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第813章
金明池的水,在三月里泛着细碎的波纹,湖面有船,她想,或许还有少女在船上唱歌。
赵鹿鸣沿着岸边走,护卫散在十几步外,不近不远,她戴着盖头,也没人认出她。
按说她该去见她阿姊,可她不想,她看到阿姊那个驸马,也就是……皇帝的表舅,就想笑。
当然那位驸马说学逗唱样样精通,人家说说笑笑一会儿就走进围帐了,远处听不真切。
“好像是要写一首词。”
“嗯,”她说,“咱们老赵家的驸马,有不少工诗善文的。”
比如那个被公主们忌惮提起的王诜,要说对公主的态度是很渣,可要看诗词,写得也很漂亮。
她说:“我不想看他们了。”
尽忠就乐,小声道:
“娘子,居士就在前面。”
李清照已经提前占好了位置。
不知道是因为她人缘比较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据说没用内侍们帮忙,人家自己带着两个小女道,提前出门,手疾眼快地占住了池边一片芳草地,正在一棵老柳树下,柳树叫春风裁过,现在生出了绿油油的细叶,看了就让人怜爱。
易安居士只穿了件青灰色的褙子,头发挽得随意,她一手酒壶,一手酒杯,正自斟自饮得趣味,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娘子。”
赵鹿鸣说:“我家阿姊荒唐。”
李清照说:“娘子也该出来走一走,正是踏青的好时节,那位夫人若是托我做正事,我是做不来的,只是喝酒赌钱,我当真有些心得,就怕教坏了娘子。”
毛毡上开始铺些内侍们带来的东西,和李清照原本带来的吃食摆在一起。
李清照看了,不言语。
两边好像楚河汉界,李清照带的几样小吃,都是下酒菜,像什么糟鸭掌,又或是腌河鲜,再者就是烤出来的猪肉干,味道都很浓郁。
她这边带来的东西,以糕饼居多,味道清淡,加一点花蜜就够,甚至有一碟米糕是什么都不加的。
赵鹿鸣在毛毡上坐下,她伸手往旁边指了下。
一名侍卫将辽主宝刀放在了那里。
李清照就笑了。
“娘子,打马可玩过?”
赵鹿鸣摇摇头。
她递了酒过去,“先喝一杯,助助兴。”
赵鹿鸣接过来,尝了一口,散开的护卫、内侍、女道都没反应。
李清照要什么酒,也是艮岳的人提前准备的,不用她自己买。
说不清楚。
酒很淡,有股桂花香,赵鹿鸣尝过后就说:“是桂花酿?”
“我年轻时喜欢一家老字号,”李清照说,“他家现在分家了,小儿子持家,这酒比年轻时寡淡,那时外子每次从太学回来,就给我带一壶。”
她提起了赵明诚。
赵鹿鸣就问:“那时伉俪如何?”
李清照一笑。
“那时很好,暑天晚来有雨,极清爽,我思念他,就换了一身轻薄的绛红衣裙,对镜梳妆……我说……”
“今夜纱橱枕簟凉?”
李清照拿酒杯掩住了脸笑,“怎么娘子也听过这首?”
一边聊,一边摆棋子。
什么马、什么驴、什么过关、什么算彩,算步数,判断对方的步数,然后关键时刻该怎么赌。
第一局,她就输了,李清照不惯着她。
她喝了一口酒。
第二局,她又输了。
尽忠和佩兰面面相觑。
她还是喝了一口酒。
第三局,她开始摸到了门道,李清照说:“不玩了。”
“怎么我快赢了,你就不玩儿了?”她说,“这么大一位词人耍赖是不成的。”
李清照说:“娘子学得快,可并不乐在其中。”
有人为赵鹿鸣斟满酒,她慢慢地喝。
踏青很好,看春回大地,草木繁茂,看金明池上清波荡漾,看李清照言笑晏晏,看一双双一对对,连鸟儿也成双成对。
她就坐在这里,同李清照赌博。
可她感受不到乐趣。
她想了一会儿,为什么感受不到乐趣呢?
她说:“赌注太低了,居士。”
“娘子要赌什么?”
她摇了摇头。
她赌命。
赌别人的,赌自己的,赌整个王朝的命,她赌过一次又一次,她坐在灵应宫里赌,坐在黄羊角那个山寨下赌,坐在石岭关赌,没完没了。
她没有说出来,但李清照看了她一会儿,说:“娘子赌过的那些事,都赢了。”
赵鹿鸣点点头。
“但这件事,要输了才好。”
“居士与尊夫之间,赌过吗?”
“赌过,”她说,“赌诗,赌谁先想出一句好的,赌注是一盅酒,或者第二天早起磨墨。”
“谁赢得多?”
李清照一笑,“论理当是我,不过我让着他些,他不说破,我想让他高兴,他就高兴给我看。”
她说:“人人都让我。”
李清照说:“人人都让着娘子,娘子未必高兴,要那一个人,专让着娘子,娘子心中格外高兴,才是真的。”
她就不言语,仰着头去想。
有脚步声过来。
她听到了那脚步声,那是向着她临近的,她转过头,伸手去拿毛毡上的刀。
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支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杏花。
他被拦住了,两个灵应军的侍卫拦住了他。
少年结结巴巴地说:“娘,娘子……我见这花……这花好看……”
话没说完,一个侍卫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略用了力,那枝杏花就落在了泥土里。
她伸出手去,尽忠捡起花,仔细查看了一下,递到她手上。
那花已经沾上了泥,她还是仔细看了一会儿。
“多谢你。”她说。
少年望着她。
她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二十岁出头,虽说不是豆蔻少女,可她坐在那里从容喝酒说笑的样子,像是微微发光,让人不由自主想接近她。
他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只是那光到了近前,忽然就散了。
她身边有侍卫,这没有什么稀奇的。
可她察觉到有人靠近,为什么会下意识去摸刀呢?
“放他走。”她说。
侍卫松开手,那少年还站在那儿,脸上涨红还没褪,眼睛却不像刚才那么亮了——他看见她摸刀了。
她忽然想问问他:你刚才看见我伸手,怕不怕?
但她没问。
她只是说:“花我收下了,你走吧。”
少年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他不知道我是谁。”赵鹿鸣说。
“他知道你是一位好看的娘子,”李清照笑到,“这岂不是更好?”
“他看见我伸手了。”
李清照凑近些去看那花,她伸出手,轻轻地弹了一下花瓣上的泥。
“不碍事,去那边池水洗一洗,照旧漂亮。”她说,“就像那个小郎君,他看到你摸刀了,还是回过头,看了你好几次。”
李清照说,最要紧的,是让你开心,你见了他,就开心,或者碰一碰他,那就更开心,他让着你,你开心,你输给他,你也开心。
她坐在马车上,心里想这些话,想不出来。
她见了不少人心里都很开心,比如看到宗泽老爷爷,比如看到正在努力治疗大小眼的岳飞,岳飞还会将岳云带来给她看。
岳云都十四岁了,说得那啥一点,她要是再等两年,岳云都可以进选秀名单了,结果岳飞带岳云过来时,她还下意识伸手去抓了一把糖递过去。
岳云脸就很红。
嗯,不过到底还是要见一个适龄的男人,试试看自己碰一碰开不开心。
这个很容易找,她在路上对外面的尽忠说:“去把那些进贡的男人收拾一下,我看看。”
她回到艮岳时,天有些晚了,堵车堵得厉害,不用仪仗队开道根本走不了。
不过女道们很开心,在殿里点着灯,亮堂堂的。
一排人也照得亮堂堂的,力求瑕疵不能瞒过人。
这些贡男靠墙站成了一排,二十几个,高矮胖瘦,什么模样的都有。
最左边几个是西夏来的,穿着窄袖的袍子,脸型窄长,眼睛细,看着有些凶;中间几个是大理来的,皮肤白些,眉目温和,穿着宽大的衣裳;右边几个是西辽来的,其实就是契丹人,长得没有萧高六好看,只是年轻些,眼神里带着点西域那边的野气。
还有几个,五官和前面那些都不一样,眼窝深,鼻梁高,卷发,皮肤白皙。
波斯猫,据说还送过曲端来着,曲端没要,女的不要,男的也不要。
她慢慢走过去,从左边开始。
第一个,西夏的,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那年轻人微微一颤,没敢动;
第二个,也是西夏的,她碰了碰他的脸颊,皮肤很糙;
第三个,大理的,她碰了碰他的眉毛,这个皮肤很好,果然大理养人,她也想去;
接下来还有四五六七八九。
她走得很慢,碰得很轻,那些年轻人有的紧张得发抖,有的强作镇定,有的偷偷看她,有的低着头。
她走到一个波斯人面前。
他很漂亮,眼睛是浅棕色的,睫毛很长,嘴唇抿着,有点紧张,但努力冲她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去碰他的面颊,他轻轻歪了歪头。
他像蜂蜜一样,她想,要是这个皮肤,长在李世辅的身上,还可以摸一摸。
……哎?
第814章
她就在那里思考。
吃晚饭的时候思考,现在回到艮岳了,她可以吃点更有滋味的东西,但她还是不吃辣,不吃咸,不吃气味太重的东西。
她尽力让自己吃得清淡点,这不是因为她要在这件事上继续效法太上皇。
她就是下意识要这么做。
她正在慢慢地吃一块炖过的瓠瓜时,萧高六来了。
她放下筷子,“请他进来。”
萧高六进来前,经历了颇为精彩的一天。
差不多就是听说官家要出城踏青,好啊找我啊,咦她出去了?她自己出去了没叫我?为什么会这样?她到底叫谁一起出去了?!尽忠?哦那没事了。
官家出去之后都见到谁,和谁说话,冲谁笑了吗?有个毛毛躁躁的黄口小儿给官家献花,被官家拎起宝刀给吓住了?嗯挺好的,嗯其实也没那么好。
香象奴说,郎君,你在这件事上机灵。
萧高六说,我要是事事都不机灵,你是如何忍了我这么多年的?
萧高六继续打探,这些事一般是通过尽忠哪个儿孙泄露出去的。
尽忠的儿孙们,很有分寸,大家都知道什么消息可以往外漏,官家知道也只是一笑置之,什么消息多一句嘴,官家也要让他人头落地。
官家自己也绝不会要求所有的内侍和宫女守口如瓶,因为,根本做不到。
不会有任何一个皇帝能够让几千甚至上万的宫女内侍每一个都对他死心塌地,唐太宗也做不到,唐太宗连让后宫里所有妃嫔对他死心塌地都做不到呢!
所以这种小事,嘴碎点就碎点吧。
萧高六就知道了,不仅知道了上半场官家出去踏青,还知道下半场官家又叫了贡男。
他还是很不开心,官家要找个人来调戏吗?好啊找我啊,咦她找了别人?没找我?为什么会这样?她找的那些人比我年轻?嫩瓜秧子似的,知道怎么伺候人吗!她看了一圈就让他们都回去了?哦那没事了。
萧高六说:“官家谁也不用。”
香象奴说:“嗯嗯。”
萧高六说:“官家谁也不用,这也算不上是好事。”
香象奴说:“所以要郎君出面。”
萧高六说:“官家对我,与李世辅不同。”
香象奴说:“所以郎君更得去。”
萧高六不说话,有点酸,在那里板着脸不言语。
香象奴一身的伤没好,还要给郎君做这个心理辅导,他说:“郎君什么都明白,郎君啊,虽然你当不得正室,但你要比正室更大度!”
萧高六说:“凭什么!”
香象奴说:“只要郎君与官家的情分在那里,郎君手段虽然也不甚高超,可一定高过他们三个,尤其是李世辅。”
“什么不甚高超!什么手段!”
“所以,”香象奴假装没听见,“郎君啊,十年之后再看,郎君莫怕色衰爱弛,恐怕是流水的正室,铁打的郎君啊!”
“呸!”
萧高六还是来艮岳了。
不仅来了,而且使劲打扮了一番,这四个人里,论审美也就虞允文能和他较量一下,当然要真论起来,官家的爹才是真正的美学大师,只不过被关了禁闭,大艺术家的光辉在里面收敛着,憋些什么千古名句呢。
萧高六站在官家面前,那个头发,那个脸,那个衣服,那个靴子,反正整个人就跟闪闪发光似的。
官家看他就笑,说:“萧将军,你今日精神抖擞呀。”
萧高六说:“听说官家有些心事,臣想,若官家不嫌臣蠢笨,臣愿为官家分忧。”
官家说:“我想你也该为我分忧,你先告诉我,燕山府那边如何了。”
萧高六没能踏青也是有原因的。
契丹人开始迁徙了。
那些被赵鹿鸣下令从大金接回来的契丹人,还有接下来陆陆续续南下的契丹人,以及萧洪宁归降,还有几次大战俘虏的契丹人,现在都在往燕山府慢慢汇聚。
他们是北人,吃不惯南边的鱼羹,只喜欢北边的麦饭,他们也住不惯京畿这样的富贵地方,虽然那时有殿下的庇佑,可他们到底是寄人篱下的。
就算衣食无忧,他们走在汴京的街上,感受到的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目光。
现在殿下升级成陛下了,给了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他们就准备去燕山府安家了,那里土地广袤肥沃,而且已经被反复洗礼过数次,大户地主基本已经凋零殆尽,他们可以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家乡。
当然去那里也有坏处,就是燕山府现在成了新的前线,他们可能要面对金人越过燕山的袭扰,金人是不死心的,朝廷死心,下面的也不死心。
但契丹人不在乎,甘蔗没有两头甜,况且迁徙去那里的契丹青壮大多数都是各种仆从军俘虏,他们本来就一直在战斗,他们也不在乎为了保护家园偶尔继续战斗。
萧高六就报告了各地的契丹人迁徙的情况,北边比南边冷,三月里汴京已经很温暖,草长莺飞,北边春耕的季节还没过去、
她说:“好呀,我该下一道旨,今岁给他们免些赋税。”
萧高六说:“官家待契丹部族,天高地厚,要是能再加些农具,那恩情就一辈子也还不完了。”
她说:“见好就收啊,萧将军。”
萧高六一点也不准备见好就收,他还在死皮赖脸:“官家,臣的族人之中,有许多征战多年的,耕种之事上已经生疏,官家要是能将岚州的农具运过来,要是连麟州的李相公也一起送过来,那就最好了。”
她说:“你居然想要李若水,啧啧啧。”
李若水虽然在京城里待着有点水土不服,总会想方设法痛打她的头,但出去了是很好的,去哪里人缘都不错。
当然人缘不错的另一面就是人家挺受麟州百姓爱戴的,人家兢兢业业在忙麟州的春耕,忙得脚不沾地,萧高六要是想抢他,这位契丹帅哥就再也去不得麟州了。
他们就这样讲了几句话,她诉诉苦,说财政上虽不至于捉襟见肘,可花的都是借来的钱,今年的水利如何不知道,南边海上的风向如何不知道,北边你们到底能不能自给自足不知道,反正你得知道朕的苦楚。
萧高六也见好就收,商量说与其让士兵们得了赏钱去挥霍,或者高价自己买东西,不如赏金存在燕山府,他和萧洪宁商量着,用来在安置士兵的朝廷预算上加一笔,这样她也省心。
她说:“这就是你们族内的事了,钱我是发了的,须得你来费心。”
“为官家分忧,是臣的荣幸。”
他们就这样说了半天的正事,说到最后,萧高六终于说:“官家该歇歇。”
“我歇了半日。”她说,“不能多歇。”
“官家有忠臣良将,略放一放手,”他说,“这也并非臣自己的主意。”
“嗯,朝堂上都这么说,”她说,“放一放手这些事,去关心一下我的大事。”
他就笑了。
“官家该歇歇,却也不必为了朝议之事苦恼,”他说,“官家是天子,臣甘心等着官家,官家一日不召,臣就等一日,官家十年不召,臣就等十年,想来李世辅也是这么想的。”
她看着他,就乐了。
“你怎么为李大郎说起话了。”
他说:“并非为李大郎,而是为官家。”
萧高六的这个话,多少有点晦涩,她也得脑子转个弯才能想清楚。
但这个事竟然只有他能往这个思路上想,剩下三个人是全都没有经验,也不可能想出这一步的。
萧高六的态度大概是这样的:官家,你不要为这个事发愁,你也不要为要谁不要谁而发愁,虽然你之前和臣谈情说爱来着,但现在臣完全看清楚了,那不是谈情说爱,那是虚与委蛇。当然,臣不会怨怪官家的,因为你脑子里就没有那根弦。光是战争的弦你已经绷紧了,你绷紧了十年,几乎所有的行为,所有的目的,都指向取得战争的胜利,取得下一场战争的胜利,你挨个给大家刷礼物的行为也出于这种维持忠诚的目的,你甚至连当渣女的基础功能都不具备,臣还怎么怪你骗了臣呢?
所以现在臣想清楚了,臣也不和李世辅争了,不管是谁,官家你觉得好,就碰一碰,聊一聊,种冽想走,就让他继续在官舍蹲着,不让他走,虞允文要是闲了,就让他回来,陪官家弹琴聊天。
官家,臣不是不嫉妒,是臣知道官家对臣的信任不如李世辅,官家水里火里走出来,登基前又遇到刺杀,总得有一个人让官家放下戒心,愿意想一想谈情说爱的事。只要官家愿意想,愿意谈了,那就一切都好办了——没错,臣也好办了呀!
她听了这一大套理论,听得目瞪口呆。
“然后呢?”
萧高六说:“官家懂得了爱恋之情,臣就有用武之地了,到时候就能让官家移情别恋了,否则臣的一身本事,官家看过之后,心里只猜度臣想要什么,臣又想要什么,臣如何施展呢?”
她说:“萧高六啊萧高六,你真是个天才。”
第815章
她去看看李世辅。
李世辅在燕京养了一个月的伤,被送回到汴京,现在能下地了,不过尽量还是不乱走,在皇帝赐给他的宅邸里继续养伤。
新宅子,石榴树还很细,抽出了芽,屋子里挂着崭新的画,太上皇的画。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不知道的还以为主人家是内务府的。
他的仆人也是李二精挑细选送过来的,勤快,乖顺,有分寸。
这就导致了她站在门口,没让人通报时,真的就没人通报。
她往里走。
里面有党项人,大清早的看到皇帝溜溜达达进来了,吓了一跳,一旁的尽忠赶紧使眼色,这几个党项护卫本来想开的口,就被尽忠给止住了。
她在正屋里溜达了一圈,没看到李世辅。
她小声问,“还在睡觉呢?李大郎,这么大人了还睡懒觉?”
党项人说,“郎君在后面练武。”
她皱眉,这比睡懒觉还不可思议。
他伤还没好呢。
她知道这不合适,但她就是想看看——看看这些人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也知道这想法不对劲,可她就是想知道。
后院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李世辅站在院子中央,光着上半身,晨光洒过来,将他整个人勾出了淡金色的边。
他瘦了,身上还有绷带,但肩膀还是宽的,腰还是窄的,站在那里,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他在练剑。
动作不快,剑从头顶劈下来,停在一半,又收回去,换个方向,再刺出去,每一剑都挥动得很稳,稳得像在丈量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丈量对面的甲,还是格挡的刀。
不过他的呼吸还不太对,她不是一个对练武一无所知的人,她听出来了,隔着门,她也能听出来。他的呼吸还不稳,每一次都像是在尽力呼吸,像是在尽力逼迫自己,继续,再继续。
那剑又一次劈下去时,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手里的剑就晃了一下,如果对面有敌人,这一下就会让他的长剑脱手。
他深呼吸了一次,然后静下来,他的额头上有汗,可他的目光是沉静的。
他继续举起剑,继续练。
阳光从他头顶那细小的枝叶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细细的。
赵鹿鸣推开门,走进去。
她说:“早呀,李大郎。”
李世辅的剑停在半空,人僵在那里。
他没办法说:“早呀,官家。”
他光着上半身,就这么见官家,这真是岂有此理。
可他不见又有什么办法,不能官家在面前,他自己找灌木丛躲起来。
……这附近有灌木丛吗?
他只能行礼,满脸通红地行礼。
他说:“臣,臣失仪!”
她说:“不是你失仪,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你伤势如何了。”
李世辅赶紧说:“官家请往堂前稍坐,容臣更衣整容相见……”
他说完这话,就慌里慌张地准备退,那个架势恨不得臣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她说:“你先等等。”
她之前说,那个皮肤要是长在李世辅的身上,她还可以摸一摸。
但是现在摸起来有点尴尬。
他刚练了剑,身上有绷带,有汗水,还有伤疤。
摸他有点不道德。
她应该像群臣期待的那样,摸几个出身被精挑细选过,脑子也被改造过,能保证她一直走在正确路上的男人,群臣还会保证,那一定是贤良的男人。
她不喜欢不要紧,她不喜欢,只要男人健康,照样能让她生出继承人。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要听别人的话,纳她不喜欢的男人入宫,跟她不喜欢的男人生孩子呢?
当然有嗡嗡嗡的声音说,这并不是针对陛下呀,我大宋自来就是这样,皇帝们就该听从大臣的劝告,你睡谁不睡谁,这是大家一起决定的,你听话,像仁宗皇帝那样就不够听话,虽然娶了大家认为贤良的皇后,但还非要给自己的宠妃提位份,当然真宗皇帝那样的就更不听话了,差点让那个二婚女人篡位,陛下你是圣君,不能学他们。
她想了一下,觉得与其自己符合道德,找一群面目模糊的男人来,不如自己不道德,找自己信任的男人来。
男人和女人的力量是不一样的,可就算是力量更弱的小宫女,也能想办法给皇帝脖子上套个绳结。
她要是在床笫之事时被哪个另有图谋的男人掐住脖子,那她就只能重来了。
当然她也可以找人在旁边保护,围观,随时监视,监视男人的一般来说得是强壮的宦官,这样才有力量第一时间制止住他任何可能伤害到她的行动。
但那成什么了?
赵鹿鸣大概的思路就是这样。
萧高六也猜到了她的思路是这样。
她根本没有那些享用无边美男的心思,她看谁都有戒备,她对身边的事都谨慎小心,所以她要是想试试,她一定会选李世辅。
李世辅已经用一次又一次的死战向她证明了忠诚,从他被她买回来——不对,是请过来之后,他一直在她眼皮下,他一直忠诚。
既然他安全可靠,还宽肩细腰。
想清楚后,她就决定不道德了。
她给自己壮壮胆,然后伸出手去,摸了他的肩膀一下。
李世辅的眼睛跟着她的手,看她要干什么。
刚开始他是迷茫的,但看到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呼吸就停了。
应该是被吓住了。
官家可能疯了,不确定,再看看。
她好像捏了一下,说:“啊,这里有疤。”
他说:“是,这是在太行山……”
她收回手,他呼出一口气,他想可能就是什么周泰故事,说不定官家要赐酒,嗯,一道伤赐酒一杯,来日他有这身伤……
她伸手,忽然戳了他的胸口一下。
李世辅呼吸又停了。
他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很硬,硬邦邦的,和那个波斯猫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波斯猫的皮肤白皙,摸上去那么柔和,透着那种养出来的精致。
李世辅的皮肤是古铜色的,摸上去是坚硬的,带着他数不尽的功勋。
她去看他胸前的绷带,想起那天,他在高烧中对她说:“臣守住了。”
这满身的伤疤。
她都知道是怎么来的。燕山府的刀,太行山的箭矢,真定城的铁浮屠,他打了十年仗,受了十年的伤,他总算是活下来,站在这里。
她说:“李大郎,辛苦你了。”
李世辅没呼出那口气。
她停了一会儿,想听听他说几句话。
要那种很好听的话,人家萧高六就会把话说得很好听,人家种冽也会曲线救国,人家虞允文更是会弹琴会作诗,反正大家吹拉弹唱,是吧,都很精通,就这个有点木头疙瘩,原来还会送布老虎,现在布老虎也不送了。
她就等着他说,臣为官家弄了一身的伤,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捱着。等官家坐了那头把交椅,只怕臣的伤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官家。
尽忠忽然小声说:“官家,李将军是恪守臣节的人,官家捉弄他,也容他更衣再来。”
她回头瞪了尽忠一眼,尽忠一脸的无辜。
她再回头看李大郎,李大郎似乎真有些失仪,他像是有些肚子疼似的。
她皱皱眉。
“你去换衣服吧。”她说,“我其实没什么事,我就是来戳戳你。”
李世辅跑了,跑得很快。
她坐在正堂里,也没想清楚除了戳他之外还能干点什么。
她问尽忠,她说:“我还能做点什么?”
尽忠就说:“官家,这可不能问奴婢啊。”
她说:“也是,你在这事上废物,可我也不能问萧高六吧?”
尽忠就像是脸色煞白,他说:“官家要不问问成国殿下……”
她说:“不行,这一步就问阿姊,这不对劲。”
她喝了半杯茶,李世辅穿戴整齐出来了,脸色有点苍白,但别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李世辅就又彬彬有礼地向她告罪。
她说:“你不要告罪,你坐下。”
李世辅就坐下。
她说:“你喝茶。”
李世辅虽然看起来不渴,但他还是乖乖喝了茶。
她说:“我今天就是来调戏你的。”
李世辅就给那口茶喷了。
她说:“我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朝堂上现在吵得厉害,你听说了吗?”
李世辅说:“臣,臣这些日子养伤。”
“他们说我该选一个皇夫了。”
李世辅就坐立不安了。
接下来她总算是气顺了,不能显得像她一个人忙这件事,他得有些表示,不管是什么表示,不管这个表示方向对不对,方向不对可以撞了南墙再折回来嘛。
他坐立不安了一会儿,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支支吾吾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这是官家的大事,臣出身寒微,一介武夫,不当置喙。”
她说:“没事,你可以狐媚偏能惑主。”
李世辅就更坐立不安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很低声说:“若是官家……若是官家……来日……臣……”
她说:“你大点声!”
要是萧高六听说了,一定会不高兴。
他没想过李世辅想和他争夺小三的位置。
李世辅说,官家的皇夫肯定要选一个十全十美,如当年的小曹驸马一般,出身好,容貌好,性情好,品德好,反正从头到脚无一不好的,臣,臣要是官家不嫌弃,给臣留个小三的位置就行。
……
“家父,家父也让臣,让臣知进退……”
第816章
她已经看过了两个人,还差两个人。
李世辅不用说了。
萧高六的态度也不用说了,人家就是拿着爱的号码牌,在外面等她开窍再来看他,当然最好别开窍太晚,美男子也有保质期,过了就会变,美中年当然也有,但属于珍稀品种,多数会变成油腻中年,那就只能怅然地每天数自己屋子里有多少块砖了。
不知道香象奴会不会陪他一起数。
种冽的话,她目前想好了应对的话,她知道该怎么进行这场对话。
但她还得想想。
她还忘记了一个。
那个就比较复杂。
不是他自己复杂,而是他的身份,比其他三个都复杂。其他三个谈恋爱吧,除了萧高六身后总有香象奴的影子之外,如果她谈,她觉得差不多看到的是跟一个人谈。
但虞允文就不一样了,她总觉得透过虞允文,能看到他身后几个,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影分身似的影子。
当然这绝对不是虞允文自己的问题。
这是她的心理作用,也是他的特殊标签导致的结果。
她坐在窗下,就琢磨:
要不要给虞允文召回来呢?
虞允文被人请了去。
不是州县的地方官,是这一路的相公。
一位看着五十岁出头,是转运使,另一位比这一位年纪更大些,是安抚使。
两个人都穿着家常的袍子,说话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待客。
转运使就先开口,声音不高,问他:
“彬甫,你在蜀中时,与那位时常相见?”
虞允文说:“那时随叔父,在灵应军中帮忙。”
安抚使就笑了:“那时她还是一位帝姬,宫中有些传闻,都说她受太上皇的冷落,哪能想到今日。”
虞允文就不说话了。
转运使又说:“彬甫,老夫托大,唤你一声彬甫,今日请你来,不是公事,是我们几个老家伙有话同你说,这话,出了这个门,老夫是不认的,你也只当没听过。”
虞允文就有些猜测了。
这位相公说:“彬甫也是诗书传家的,自然也知本朝立国的跟脚,有那班小人,说太祖皇帝得天下于孤儿寡妇之手,这话难听,但柴氏确实也待太祖有君臣情谊,是以受禅之前,世人只传,却也不妄传。”
不敢妄传什么呢?不敢妄传他黄袍加身罢了。
虞允文就垂下眼帘,“柴氏之封,至今犹存,大宋待他们不薄,这也都是太祖皇帝的恩典。”
相公摸摸胡须,笑了笑。
“是也,太祖平定天下,何其不易呀!有那班骄纵的武将——”
比如说,现在换成安抚使来说,“彬甫难道不曾听说王继勋这个人么?”
虞允文还是不言语。
太祖皇帝的小舅子,强抢民女,杀人,甚至还有吃人的传闻,可他到底是太祖皇帝的小舅子。
“这样的人,他是外戚,你能拿他怎么办?杀了,孝明皇后那边怎么交代?不杀,他还要害多少人?”
虞允文继续不言语。
两位相公就慢条斯理地说:“后来还得是太宗皇帝,换一个人,谁敢杀?若是……太祖皇帝的儿子,又怎么能对舅舅动手?”
转运使说:“老夫不是看不上武将,如李世辅这般,血战西山二十余天,濒死不退的人,官家要封赏,应当,天下人该看着,咱们大宋不曾委屈了他们;或是岳飞,古北口一战,算是给燕山府关了大门,这样的人,就是接了张叔夜的班,咱们也不说什么;又或是韩世忠,他在燕京城里,原可以等在外面,教士卒替他冲锋陷阵,拿了完颜粘罕的人头,可他到底是自己上的,教人抬出来的!这样的人,当了殿帅,也没人说个不字。”
可是。
“可是……这些人将来会成什么样子?此事,咱们谁也不敢保证呀!”
安抚使又说:“魏明帝时,司马懿何尝不是忠臣呢?他也是三朝老臣。”
“我们两个老头子,请你来,不是为了说他们的坏话,他们都是忠贞之臣,是大宋的栋梁,出生入死,原该作了勋贵,子孙世受国恩。”
“只是,官家是女子。”
他们说了半天。
他们说,这些人都是武将,他们在军中都有威望,若是他们之中某一个与官家有了后,他们手中有兵,朝中有党,军中有旧部,到时候,大宋还是赵家的吗?
若是官家百年,新帝如何制衡自己父亲?若是他们胡作非为,也要如王继勋那般,皇帝该怎么办?
这不是给皇帝出难题吗?谁能保证李世辅不变心?谁能保证岳飞不吃人肉?谁能保证韩世忠不会强抢民女?
这江山是官家的,可她要选谁,不能由着她的心,她到底是个年轻的女子,想的不长远,还是要大家替她做出这个选择。
“彬甫,你在蜀中时就认识官家,情分不输那几个武将,你又是读书人,是老夫们自己的人,这话说出来,可能你觉得老家伙们想得太多,可老夫心里想——官家身边,须得有一个真正明事理的人。那些武将,终究不可靠,她身边长久的,还是要一个深谋远虑,能为她想想百年之后的人。”
“若是官家选了一个武将,他既是武将,又是外戚,他自己一日不变心,两日不变心,第三日,难道他那些部将不撺掇他?”
“若是官家选了一位文臣,就不一样,文臣讲章程,守规矩,守太祖皇帝留下的规矩,就算是陪在官家身边,那孩子自然也是赵家的孩子,继承大统,由朝堂上的相公们做主。”
他们说:“彬甫,前番江浙的诸公劝你进一步,你不贪恋权势,却退了一步,你有这样的静气,这很好,我们也看清楚你是如何的人品,这一次我们却不是劝你为了谁谋利,我们这样的老家伙,不过几年就要致仕了,我们心里想的,只有大宋的江山千秋万代,只有官家的基业长长久久。”
他们说:彬甫,这一次可不是想跟着你鸡犬升天的人来找你,我们没有私心。
虞允文从他们的话语中听出来,他们也确实没有私心。
他们只是担心,担心官家年轻心软,看不得跟着她出生入死的人受委屈,可官家百年之后会如何,她必须想清楚,看明白。
这世上,短命的男皇帝都有的是,她是个女子,额外还有生产的一关,她相信某一个人,可朝臣们相信的是整个制度,他们相信的是所有人都在制度内,用这制度去保护她。
他们说,彬甫啊,这是个苦差事,你原有一番事业,你在海边辛苦这几年,难道大家看不到么?若是你稳稳当当地娶妻生子,稳稳当当地走你的路,你将来一定是宰执的材料。咱们现在说这些话,是要断你的仕途,你若真当上了那个皇夫,这一世的书,这一世的志向就全没了。
他们又说,可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总要有一个一心为国的人,守在官家身边。
虞允文默不作声地在那里听。
听他们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劝,听他们分析,听他们感叹,听他们一字一句都为官家。
她若是喜欢李世辅,喜欢萧高六,喜欢种冽,她可以埋在心里,默默地想,可不要和这些实权的将领有什么关系。
她既然是官家,本来就不该再任性,她已经得到了天下,不该再强求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况且,相公的声音又变得轻声细语起来。
官家待你不薄,颇有情意,凭什么这种情意不能化为一段良缘呢?
那个年岁已高的安抚使站起身,推开窗子,有夜风灌进来。
他叹了一口气,“老夫年轻时,还不曾考上进士,家中清贫,老夫心中有一个人,可她是洛阳高门之女,她父亲嫌弃老夫贫穷,老夫那时也不忿,便想着要中了进士,衣锦还乡时再登门——
“可老夫回洛阳时,她已经许了人家。
“如今想起年少轻狂,只是觉得遗憾,那时候只想着争一口气,可大半生就这么过去了,夜里还会想起她。
“彬甫啊,若是你心中无情,我们两个老家伙说了这么半天,你就当是老糊涂的玩笑话,可若是你心中有情,你当真要等到白发苍苍再去想着念着?若是官家真因为武将乱国,又出了乱子,甚至陷于危难,你悔也不后悔?”
这种声音在虞允文回去之后,还在他耳边响,在他心里响。
若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心,他绝不会去争夺官家的青睐,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宁愿为官家一臣子,也不愿意同其他人争风吃醋,博取官家的关注。
可若是为官家呢?
若是官家真的需要这样一个人,在她身边,默默守着她呢?
若是,若是,若是因为没有这样一个人,来日官家当真遇到了危难,他后不后悔?
虞允文就是这么回到书房里,铺开一份空白奏表。
写什么?
他冷静下来仔细想,今天听了一耳朵的什么?
为了官家为了官家为了官家为了官家。
好,就写这个。
第817章
赵鹿鸣觉得,她的PTSD是很难好了。
她想歇一口气,温吞吞地考虑她到底选哪个男人,怎么选。
她觉得这个事并没有那么急,她到底也才二十岁出头,离生育焦虑的年纪还远着,她自己觉得这事可以考虑个两三年。
这两三年里她就一边赚钱还债,一边筹备对西夏的战争——要不要打,要打的话怎么打,西夏比金国有个更大的倚仗,就是西夏贼穷,而且是大宋上下都清楚的穷。
她要是用打西夏能得到的预期收益来发行债券,那可真是只能骗傻子了。
她得解决这些问题,她就在解决问题的途中,顺便给感情问题解决了。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和这一个游船,和那一个踏青。
哦对了,要是她真发行西夏战争债券,虞允文买不买不清楚,李世辅一定会买,这样一想她又有点忧伤。
这是她自己的想法,一种散漫的想法。
但朝臣们不是这么想的。
那些奏折是三天前开始变多的。
第一天只是几封,夹在一些正经事的禀报里,说得很委婉。
第一波大臣说:“官家春秋鼎盛,当思贤人辅佐”,或者是“内廷虚位,非长久之计”。说得很客气,婉转,她看到后也许回一个“知道了”。
第二天开始变多,有些就不是掺在别的事当中随口说的,而是专门来教育她的,但教育的语气也还好。
第二波大臣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兴”,又说,“圣人制礼,夫妇为纲”,又说“国本未定,天下疑之”,她皱着眉翻,翻来翻去还看到有人小心翼翼说“贤德有才学者,不必容貌昳丽,要在心术端正”,她就啧啧啧了几声。
尽忠在旁边伺候,就凑过来问:“官家这是怎么了?”
“这是点萧高六呢,还是我呢?”她晃了晃那个奏折,“他们教我选人,先要定下一个‘贤德有才学’的框子,给好看的,容易被我宠爱的筛出去。”
也不针对她一个,给男皇帝选老婆也总有这一出,不过尽忠不敢接话。
第三天,奏折的毒圈开始收缩了。
大臣们开始分裂,分成了三甲和三乙。
三甲大臣说“当从勋贵旧臣之家遴选,勋贵忠义,累世不移”,三乙大臣说“太学生中多有俊杰,文章道德,皆堪为配”。
这两群人互相说不到一起去,就各自上奏表,你推你的,我推我的。
还行,不推具体的人,就是使劲地安利。
她看那些名字,有些她认得,什么梅花韩家的,当然也有她自己母家曹家的,还有什么姓高的,姓石的,祖上都阔过。太学那边她可就陌生了,不知道有没有李纲的主意,李纲爱当爹,但也还没出手,是不是被智能吴敏给按住了?
她还是将这些奏折都留下,塞进一个大箱子里。
到了第四天,有人展开了燕国地图。
这是个御史,奏折写得超长,从开国到靖康,从后族到外戚,从这里到那里,看得她头晕眼花的,但最后说了:社稷大事,人选当由宰执们拟定,陛下从中择一即可。
她喝了一口茶。
第五天,有人提议:“不如多选几个”。
这是进一步讨论所引发的进一步讨论,像一个俄罗斯套娃,大臣们讨论,勋贵之子就一定不会有外戚之祸吗?读书人里就没有狼心狗肺之徒吗?双方吵架,吵着吵着就似乎对面的人不可信,那自己方的人选要是出问题,也不行呀!
大家都是忠贞爱国之士,没私心,也可能单纯是吵累了,媾和了。
总之就有人提了这个,说“古有嫔妃之制,今官家虽为女子,亦可仿而行之。多选几人,一则延续子嗣,二则防备专宠,三则安定人心。”
当然,人选还是得从清白可靠有品行才学家世的人里挑选,难道大家真允许你再选个二婚男吗?那可比刘娥杀伤力大多啦!所以一定要经过官员们的背景调研后,写进名单给你选,万无一失。
她搓了搓额头。
忍字头上一把刀,她忍忍忍忍忍。
她决定不忍了是在第六天。
这些没完没了的奏折还是在讲怎么防外戚,但怎么防都好像有“人”这个漏洞。
那就是如果她就是宠爱其中一个人,就是想给这个人权力,怎么办?
皇帝们这么干的不少,大家就担心如果她也这样,那杀伤力会特别大。
而这封奏折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封奏折说:臣窃以为,诸臣所议,皆未得其要呀!择一人,必有专宠之患;择数人,则有争宠之虞,陛下圣明,岂不知外戚之祸,不在人数多寡,而在宠爱所钟呢?
说得好像也没错,不少皇帝——尤其是非常有主见的皇帝——总会有一两个宠妃,有些宠妃会升级成皇后,有些宠妃会升级成太后,有些宠妃就算大了皇帝十几岁,朝野上下甚至皇太后都要抗议,只要是皇帝真心宠着的,那也能压制住整个后宫动弹不得。
要是官家有了这样的一个人,那就太可怕啦!
所以与其信官家一辈子不犯这个错误,不如从制度上解决它。
怎么解决呢?
他说:臣有个办法,莫若择一二十人,皆选良家子,年貌相当,才德兼备,入侍左右,至于每夜何人侍奉,由宫中拟定,陛下不必知晓,亦不必过问。如此,则宠爱无所施,外戚无所恃,祸乱之源绝矣。
她看着那封奏折。
简单来说,就是大臣们挑个一二十人,夜里轮番来睡她,具体是谁来睡她,她不知道,自然也就不可能施加宠爱,就从她的源头上干掉了这个漏洞。
她那些还在培养的柔软的小心思顷刻间就没了。
赵鹿鸣站起身,指着奏折:“将这人的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
书房里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她想了一下,那怒气并不是下去了,而是变成了更加冰冷的东西。
“不,将他的三族收监,别收到三司,收进道观,不要派别人,王善带人去,”她说,“叫我的道士们去审他,他能写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东西,是谁指使的?查他的老师,查他的同乡、同科、同年、同党,他背后必定有人,有朋党,推出来一个蠢东西送死。将他们的名单给我,我要看一看,大宋还有没有天日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大部分人是不信的。
“抓了?谁抓的?三法司的勾当?凭什么?言官风闻奏事,如何到这步田地?”
“怎么没见开封府的人?”
“不是开封府,是道士。”
“道士?”
“神霄宫的人,拿着官家的手令,直接进了府,人带走了,家封了。”
“不止他一个……连同他兄弟家,连同……一起抓了!”
所有人都懵了。
大宋一百多年,没出过这种事。抓人得走程序,得有罪状,得有刑部的批文,得有开封府的官差。这是太祖定下来的规矩,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钦宗,还有太上皇,一百多年没人敢破。
现在破了。
破规矩的,是官家本人。
第一天夜里,那些上过奏折的人,没有一个睡得着。有人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有人在祠堂里烧香,有人把家里的刀剑藏进地窖,有人开始写信——写给同乡,写给同年,写给老师,写给一切可能说得上话的人。
进一步,神霄宫里,道士们开始审这个人。
他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官家说了,他也有父母,自然也有叔伯,他也有妻子,自然也有岳家、亲家、连襟,他也有兄弟姊妹,那他还会有姐夫或者妹夫,他们这些人,都会有同乡、同科、同年、同党。
他们当中,都会有人对皇帝有微词,至于是颇有微词,还是偶尔几句,都是罪。
都得抓。
道士们还没有开始进一步抓人,消息传到了宰执们这里。
李纲听说了,立刻就回家,开始交代后事。
吴敏正好赶过来。
他说:“与你有什么关系!”
李纲说:“她绕开了开封府,绕开了御史台,绕开了大理寺,绕开了三省六部,她用自己的兵,抓大臣,审大臣,刑讯大臣,你说这是为什么?”
吴敏沉默了一会儿。
“君臣离心,这是大祸。”
“咱们得领了这个罪。”
她被激怒了,不是普通的激怒,而是将那封奏折当成了一场政治刺杀。
她不认为那是一个人的主意,而是官僚系统,至少是其中某一个派系对她的宣战。
她是个女皇帝,他们要用这种办法来杀死她,在政治上杀死她,那她就要用最暴力的手段回击,不是同他们在朝堂上唇枪舌战,也不是用大宋律法里的哪一条,更不是和御史台,和大理寺,和三省六部来来回回。
她有自己的私军,有自己的情报系统,她的道士们是从蜀中带出来的,每一个都对她忠心。
她现在就用这个来对抗官僚系统。
这是一种宣战。
但到目前,还没有人因此而死。
如果宰执们不能立刻认罪,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甚至物理生命去消弭她的怒火和疑心,她所做的事可能会彻底撕裂这个正在中兴的王朝,将它变成另一种陌生的模样。
第818章
不能是一个宰执,一个宰执的分量不够。
也不能是全体,全体看起来像是在示威。
李纲和吴敏,先来这两个。
吴敏不用说了,算是皇帝用得最顺手的宰相,她有点什么坏主意都问他,她什么坏主意他都能替她办的很好。
李纲则是另一种,很不讨喜,不仅不讨皇帝的喜,朝中也有人不喜欢他,他这人颇有点四处当爹的爱好,算是一个去掉了嫉贤妒能系统的曲端。
但皇帝一直容忍他。
这也是吴敏最后改变主意的理由。
皇帝的憎恶其实很明显,她喜欢那种坦诚的人,哪怕坦诚变成了刚直,她也能容忍,李若水是这样,人已经被发配去了麟州,可还是能在奏折上天天胜利,讲些她不爱听的话,皇帝不仅没生过气,而且对李若水还有点物质上的偏心,别的知州哭穷要点东西,她给的从来没有给李若水那么痛快。
李纲也是这样的人,她还在石岭关抗击完颜粘罕时,后方的汴京没人守,只有李纲挺身而出,守住了大宋的都城。
虽然皇帝不怎么提这个事,但吴敏很敏锐,他察觉到了这件事对皇帝的分量。
吴敏在心里嘀咕。
皇帝是个马上皇帝,马上皇帝就容易残暴,但皇帝的底子不坏呀,能透过李纲的爹味表面看本质,皇帝也很有容人的气量,这是明君的材料。
当然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消息是王善偷偷传过来的。
王善抓人,审人,这是他应尽的职责,但他也得赶紧给皇帝信任的相公们传个信。
他也觉得这事不能扩大化,汴京不是上京,她给整个上京一把火点了大家也只会说她败家,这是汴京,是她自己的家,她觉得有几个仆人不听话,打一顿撵出去,甚至挑几个罪魁祸首拉出去吊死都问题不大。
但她不能一怒之下拆家。
吴敏和李纲就坐车到了艮岳门口。
门口是灵应军,请他们等一等。
两个宰相就站在门口等。
就站在门口等,从来也没有过,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过了一个时辰,再来一个时辰。
吴敏低声说:“官家知道咱们来请罪。”
李纲沉声道:“今日必要见到官家。”
第二个时辰等完,李纲身体还行,吴敏有点扛不住了。
这时候里面就走出来一个人。
他俩看到都是一愣——李素。
李素是朝堂上的另一种人。
他骨子里是个士大夫,但他那张刺配过的脸,士大夫们有点不爱认,他那个古怪脾气大家也不太认,偏偏他又是官家的元从,谁让人家运气好,被官家从粪坑里刨出来了,现在一路到了户部的一把手,人人当面都得如花笑颜,背地里就偷偷说他是粪坑相公。
粪坑相公平日里一心只管着筹措调度钱粮,往前线运,供官家打仗用,现在虽然已经不打仗了,但官家这个败家皇帝还欠了一千多万贯的饥荒。因此李素还是很忙,不仅官家在打算盘,他也整天在打,在同各路各州县对账,看看到底哪里藏了一笔他不知道的钱。
这次的风波,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才不理睬官家到底要娶哪一个还是哪几个,非要他说的话,他会问:官家娶一个,用的是宫中的钱,还是库里的钱?娶几个是要花几倍么?官家就不能等一等再娶?哦,不用国库的钱?那臣没有意见,哦,有嫁妆?呵呵呵呵嫁妆是收在艮岳还是交给臣管理?
况且那几个人,除了萧高六和他略生疏些,剩下三个人都是蜀中的元从,他守着几百人的灵应军破旧营地算一把弓几个钱时,那仨人就在营里和李良嗣的孩子们一起蹦跶了。
只要不花他的钱,就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以他全程都是局外人。
两位相公这里看到他,下意识就觉得他还是过来按部就班报他的账目来了,反正皇帝对他也勃然小怒过好几次,他读不懂空气,实在正常。
李纲和吴敏都没想过要给他牵扯进来,见他向他们行了一礼,他们俩也点点头。
李素说:“李相,吴相,回去吧,官家不会见你们。”
李纲心下一沉:“你怎么知道?”
李素说:“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他们仨找了一个小酒馆坐下。
老板给他们上了几碟小菜,他们仨谁也没吃中午饭,但谁也没心思吃晚饭,就这么慢慢地喝酒。
吴敏说:“抱朴,你同我们说说,官家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李素说:“论理官家该砸我一茶杯,她砸了好几次,不过今日里我觐见时,官家对我说:李素,你不要管这个事。”
李纲就皱眉。
大宋立国近二百年,从太祖开始就定下一条铁律:不杀士大夫。偶有例外,也是经有司审讯、定罪、走程序。
“皇帝用道士抓人,用私刑审人,将三法司弃如敝履,这让读书人怎么看?他们读的那些书,考的那些试,遵的那些规矩,岂不都成了废纸?”
李素说:“对官家来说,确实可以视为废纸。”
吴敏暂时没说话,李纲说:“若真如此,恐怕太学生将要震动。”
李素说:“我这些年不读书,混迹军旅,算是半个粗人,我说一句粗话——官家不过是在气头上,若是此时再有人执拗,那是要逼得官家将诸公视为女真人了!”
李纲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士大夫们和女真人有什么关系?
士大夫们是和皇帝共天下的人,现在李素说,要是士大夫们再逼一步,官家就要拿他们当女真人整了!
官家对朝臣们,一直表现出宽容和耐心,也就是这种态度让他们渐渐地觉得,官家虽然能打仗,但应该和大宋的每一位官家都差不多,都听臣子劝。
那封离谱的奏折就是这么送上去的。
那一定是个谏官,因为其他官员的奏折是要审的,只有这群风闻奏事的直接送到了皇帝面前。
他也一定以为皇帝生气了,最多不过给他贬到海南去砍甘蔗,但他可以博一个美名啊!
结果现在他被道士抓了,而李素清晰地说:官家要视你们为敌人了,那这就是一场战争了。
吴敏沉默了很久。
“那个蠢东西是必死的,伯纪,咱们不能保他。”
“官家若是杀了言官,”李纲说,“来日官家的声明,就毁在咱们身上了!”
“你先不要讲来日,咱们先将目下这祸给熬过去才是真的!”
李素看向吴敏,“吴相可有什么筹谋?”
吴敏说:官家一定要杀人,不杀这事绝不能完,但官家也一定不至于到那一步,将满朝大臣都当成敌人,如果她真这么想,今日不必不见他们。
她不见,是因为她觉得没到见的时候。
见了他们,她就必须图穷匕见,和他们撕破脸,让他们引咎辞官,甚至下狱——因为现在她才刚开始抓人,她还没开始杀人呢!
她得杀人,杀完人,杀得人心惶惶,杀得文官们吓得在家里瑟瑟发抖,整个汴京都在她的目光下风声鹤唳。
再也没有人敢对她的私人生活指手画脚了,她才会见他们。
到那时,见他们就成了双方一个台阶。
宰执苦苦相求,而她则终于听从了他们的劝告——看,她还是听劝的。
她明明有杀人的能力,她明明能彻底撕碎文官们最后的幻想,将他们彻底变成自己的奴才,她明明向着恐怖统治踏出了一只脚。
她再收回去。
李纲摇了摇头,不言语了。
李素说:“官家真有这样的心机手腕?”
吴敏叹了一口气,“抱朴是官家的元从哪!”
李素两只眼睛盯着面前的盐豆子,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他说:“官家从不在我这使手段。”
官家不仅不使手段,而且她的怒气来得快去的也快。
她第一句让左右给李素叉出去,李素被叉到门口,她就会喊第二句叉回来。
李素说:“论理那人虽是言官,可也确实该死了,连我这样的官家都能忍。”
李纲说:“可是官家到底要杀多少人?”
吴敏说:“杀多少,你我也得忍着。”
那是自靖康以来,文官们最恐惧的几天。
他们在街上看到有道士走过去,心里就哆嗦。
道士敲门,抓人,不拿三司的公文,只靠皇帝给他们的腰牌,他们要抓谁,就抓谁,横拖竖拽,堵了嘴捆住手,像抓猪一样抓上车带走。
那也算是个进士,那也算是东华门进来的好男儿,留下他家的女眷就趴在地上嚎。
整个御史台的人,都在给家里交代后事,也有人偷偷想溜出城。
可契丹人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
每个御史府上出来的人,都有人盯着哪!这功劳不能光是道士拿,还有契丹人,还有皇城司!
也有人执拗,写奏折,甚至还有太学生说,要不伏阙吧!
皇帝就坐在她的书房里,听着王善的汇报,现在道观里抓了快上百个了,其中那个人的家人,抓了三十多口,里面有七十岁的老父亲,也有十六岁,刚考上太学的小儿子。
她默不作声地听着,听完之后,她说:“那就先杀一批,先将他的家人弃市,罪名么,就是大逆,谋反。”
“杀完这些,道观里就能腾出位置了,你们继续审,”她说,“对了,带他去看,记得让他看完后谢恩。”
第819章
她面前有那份清单。
三十七个人,三十六个人是无辜的。
她就看着它,没有人说话。
佩兰在低头为她倒茶,尽忠站在一旁,还有那些小女道,还有那些内侍。
平时她处理公务,他们偶尔会交头接耳,说几句简短的话,她能听到。那几句话通常和工作相关,但有时也会是针对她的交流。
官家累不累?饿不饿?换一壶新茶?你准备给官家灌一肚子的茶水呀?蠢东西,换蜜水来,再来一碟官家喜欢的糕饼。
声音很低,但她要是分神了也能听到,她会说“好”,或者说“牙疼!”,然后佩兰要改变方案,尽忠问要不要传一个医官过来,如果她这一天的心情很好,还会有一个小女道说:“官家牙疼吗?要不要写一道符呢?”
赵鹿鸣就会很囧,说:“贫嘴!”
其他几个人就抿嘴笑,笑过之后,佩兰说不如吃什么什么果子,硬一点的,听起来像磨牙棒。
那要是她心情不好,比如说刚刚高强度摆头过李素,尽忠这时候就要开始讲粪坑笑话,尽忠和李素关系不好,不那么好,根据官家心情不好的程度,尽忠来决定假设李素吃荔枝还是砍甘蔗时会是什么蠢样儿。
反正就是这些琐碎的事。
现在她坐在书案后,看着这份名单,没经过什么刑部大理寺开封府,她说要杀,就杀了。
有大臣在不断递折子,有递折子的大臣不断被抓走。
她就静静地坐在那。
佩兰和尽忠还在她身边,静悄悄的,不说话。
小女道们也不说话,成国长公主也没来。
她想,该有一个人阻止她,但阻止她的人,一定会被她视为挑衅。
所以,该有一个她来阻止她。
赵鹿鸣抬起眼睛向外看。
德音呢?那个不管是族姬还是县主的石头呢?她总爱说,她总爱嘲讽她。
她给那位小堂妹放哪了?
她起身,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出去。
她就站在台阶上,一眼看到了德音。
德音趴在地上,恭敬地向她行礼。
赵鹿鸣站在那里,心想,似乎确实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德音已经完全臣服于她了——所以,不会有一个她来阻止她了。
皇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不清那是惆怅,是失望,还是一种释然。
她回到书房里,有鸟儿跳到窗上,叽叽喳喳地说点什么。
她说:“还得查。”
她不知道说给谁听。
尚书省都堂,吴敏心里可能在骂人。
不一定骂谁,骂那个蠢东西?那肯定要骂,骂他不仅毁了他自己,还连累了这么多人,连累了父母妻儿,他一大家子,他那几个兄弟,以及兄弟全家,全被牵扯进来,三十多口一起被杀。
但说不定也要偷偷骂皇帝,之前他坑过几次张叔夜,给张叔夜坑得快要致仕,现在他也起了这个心思,一般来说强势君主的宰相比较难当,但这个君主已经不是强势的问题了。
她给律法砸了个稀烂。
但大宋能换一套律法吗?换一套律法的代价有多大?
总之他得当那个裱糊匠。
御史们有自己的御史台,按说不该来这,但御史台现在没人了,吴敏给他们一个信号,御史们跑过来了,大部分跑过来了,小部分在道观里,还有一部分写了辞官的折子,不等批复就往外跑。
跑又没跑出去!
吓得有人就病倒了,有人就躲在家里瑟瑟发抖,还有人是真刚烈,准备去太学鼓动大家一起伏阙,就准备你要当司马昭,那我们没资格当曹髦也得当那个站房顶上撕你脸皮的人。
所以吴敏必须得给他们召过来,文臣们得联系起来。
这场面很不常规,不过他顾不得了。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命!他家大郎才十六岁,刚考上太学,还没入学!他写过什么?说过什么?他知道他爹写了什么混账东西吗?”
没人接话。
“还有那十几个言官,不过是上了几道折子,劝官家遵法度——结果呢?全抓进去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诸位相公,咱们不能这么看着!”
吴敏就说:“不看着,你要如何?论理,这几日的折子也太放肆了些,她到底是个年轻女娘,这十年里虽起兵征战,可左右随时有女道侍奉,品行上不曾有半点疏忽,如何能上这样的折子折辱她!”
“官家要杀,杀他一人!族诛是何等的大事!自太祖开国以来,可有这样的官家!”
吴敏将手笼进袖子里,“自太祖立国,谁写过这样的折子?”
那个言官就暂时偃旗息鼓了。
但另一个人又说了:“官家怒了,要下他的大狱,这是应该应分的,可也要经过三法司,不然咱们大宋的律法成什么了?天下的读书人成什么了?”
吴敏就叹了一口气。
“你们说,若是他进了三法司,那个斩立决,判得下来吗?”
“若是依吴相这么说,官家这一次怒了,绕开三法司杀一次人,下一次呢?再下次呢!”
吴敏说:“嗯,你们可记得官家是怎么打下的燕京城?”
他的话题跳得很远,大家就有点迷惑。
吴敏又问一句:“岚州那道场,与三省六部,有什么关系么?”
“这自然也是官家的过错——”
吴敏说:“你怎么还不明白,燕京城和汴京城到底有什么区别!”
那个御史脸就白了:“吴相,你这是什么话!天下哪有皇帝对自己的京城,自己的臣子……”
“你总算说到了,官家现在就想要问你一句,问你们一句,你们到底还是不是官家的臣子,是不是大宋的臣子!”
这个话,它是有逻辑上的问题的,一个昏君,暴君,视群臣为草寇的君,大家也还是她的臣子吗?
但没关系,吴敏可以修补修补。
接下来吴敏要说很多。
比如说,官家除了这件事,她还做错过什么?她很朴素,自制力很强,她吃穿都节俭,从不沉迷什么娱乐,她励精图治,减轻赋税,她每日里操心大宋的国库,她为了赚钱,给每一个债主付足利息绞尽脑汁,她打了十年的仗,给一个濒临灭国的大宋重新拉回到天朝大国的地位上。
她干过什么坏事吗?拿小斧子去和她爹她哥斗那个不算,那是老赵家传统艺能。
她二十多岁了,连个有实质性关系的男人都没有!要是她真荒淫了,也轮不到你们叭叭叭地上折子闹出这么大的祸事了!
他说:“谁家没有儿女,换你们家的女儿,有人出这样的主意,你怒不怒!”
都堂里彻底安静了。
那御史低着头,脸上的怒气已经散了,换成一种很惆怅的表情。
吴敏走回座位,坐下,靠进椅背里。
“那人该死,他全家都被他拖累了,这是,谁也救不了,这是天子一怒,咱们硬碰硬,成全的是名声,死的是自己,我也算一把年纪了,要我死,我是不怕的,可你们想过没有,咱们死了,百姓怎么办?大宋怎么办?河北的春耕谁管?燕山的屯田谁管?西夏那边,万一打起来,谁来筹粮草?燕云收复,可西夏还不曾完结,先帝们还看着呢!皇帝这样年轻,刚刚登基,咱们也没个好好教导的人,就任她担了昏君暴君的骂名,就将万千生民袖手不管了吗?”
他就这样又说了半天,一边说,他一边看着那几个人,目光慢慢扫过去。
“咱们这些读书做学问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代接一代的,我年岁是大了,可明岁,后岁,还有年轻人递补上来。”
后面的话,大家都是聪明人,自己会想。
大家就会想,吴敏这话什么意思呢?自然是说,皇帝今天发癫了,杀人了,咱们大家怕她,那只能认了,皇帝现在二十岁,也很年轻,但皇帝会老,皇帝也会改变主意,皇帝还会被迫将皇位传给下一个皇帝呀!就是秦皇汉武也没能长生对不对?皇位在那里,坐上去的人总会换,咱们慢慢来,能在这位皇帝的任上把律法的口子缝上,咱们就缝上,缝不上,还有下一代。
来日方长。
最后,吴敏说:“除他之外,其他进去的,我来想办法,至于这案子,咱们说不得,只能往白时中身上推——谁叫他教出来了这么个好学生!”
大多数人被安抚了,浑浑噩噩地回去了,少部分仍然很悲愤,悲愤也没有用,最机智的几个人就留下了,比如张浚。
吴敏说:“我看,咱们请罪的时候到了。”
张浚说:“可要不要再上一道折子?”
吴敏说:“王善会给咱们消息,且不要急,等一等。”
王善的纸条又传过来了。
王善说,人抓是抓了,但他除了前三日给过名单,第四日,他试探性地,拖了一拖。
官家没有催他。
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当然只有王善能收发这个信号,不熟的人敢这么试探官家,容易变成第三十八个人。
官家不催了,王善就进一步请示,说有几个人年岁高了,还没用刑,已经瘫在道观里,该怎么做,还要官家的示下。
官家就挥挥手。
外面继续兵荒马乱,但王善就可以从灵应军里找医官过来看看他们,至于其他的士大夫们,要是硬气些的,就继续硬气了,王善也不是虐待狂,没道理为这事真给他们手指头夹断。
当然还有很不硬气的,在里面写了一串儿名单,有用的没用的都写上了,连张叔夜和岳飞也没放过,反正都有些莫须有的罪名。
有人快要被吓疯了。
官家看了那张名单说:“给我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人写的六行字,我一定能从中找到足够的理由来绞死他——我现在算明白这句话了,差不多了,让李纲他们准备请罪吧。”
第820章
朝会开始,皇帝走进殿内时,所有人都低着头,听着她的脚步声,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她坐在御座上,布料摩擦的声音。
没人看她,原来大家是因为礼仪,因为规矩,她不是皇帝那阵,也是个贵女,是个年轻姑娘,大家觉得,嗯嗯嗯我不能看她,这不对劲。
现在大家还是不看她,但不是从前的理由了。
大家觉得她的目光像是有形的,有重量的,那种目光从御阶压下来,像石头,像冰,沉沉地压在他们的脊梁上。
她坐在御座上,就那么沉沉地看着他们。
终于,李纲出列了。
他捧着笏板,叩首请罪。
“臣有罪。”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熬了好几天的夜。
“臣等身居宰执,不能匡正言路,不能约束台谏,致使狂悖之章上渎圣听,罪当万死。”
吴敏也跟着请罪。
“臣等失职,请陛下治罪。”
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相公们,群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请罪了。
……连耶律余睹都跪下了!
话说回来耶律余睹为什么会跪下!
李素左右看看。
然后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继续在那站着。
皇帝冷冷地看他一眼,他没察觉,他这么多年对皇帝的目光一直是免疫的。
皇帝又继续看向这些请罪的打沉了。
她说:“你们很该请罪。”
接下来皇帝就要开始训话。
她说:你们是宰执,宰执是什么?是朕的左膀右臂,是百官的楷模呀!结果呢?那封折子在你们眼皮底下递上来,那是大逆!你们看不见言官的折子,也瞧不见他们平日里的做派吗?这是失职!他羞辱的岂止是朕,他羞辱的是宗庙,是大宋的江山!好哇!朕和女真人打了十年的仗,就是女真人也不敢这样同朕讲话!还有那些个言官,见到朕将他一家子查办了,倒上折说朕的不是!这是一人之过么?这是朋党!朕登基以来,何曾亏待过言官?他们要说话,朕让他们说,他们要议政,朕让他们议,就算他们骂朕,朕也听了,现在竟然养出了这样的东西!
大家都规规矩矩地趴在那,听她在朝堂上咆哮。
她说:“你们失职,该杀!”
大家说:“臣罪该万死。”
她说:“但朕先不杀你们,也不准你们辞官的折子。”
有人偷偷向上看一眼。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们。
“燕云新复,春耕正忙,河东河北正是需要打理之时,朕不杀你们,”她说,“但夺俸降职是少不得的!”
大家继续趴在那,小心脏怦怦跳。
当然李纲不在乎这些。
他说:“陛下,群臣有罪,罪在宰执,求陛下……”
“怎么,你要朕放过那些言官?”皇帝的声音里透着杀气,“朕要看一看,还有哪些人,存着欺天之心!”
散朝了。
群臣跪在地上,半天没人敢动,就听着皇帝离开的脚步声。
然后是李素。
这可恨的李素。
李纲慢慢站起来,脸色发白,吴敏扶了他一把,张浚在旁边站着,将手束在袖子里。
往外走的时候,几个人围过来,压低声音问吴敏:
“吴相,这可怎么办?!”
“官家要起大狱啊!”
吴敏低声说:“怎么办?等过几日议罪时,将他们都送出去,送远些!”
要是几日前,大家就要说:“凭什么?”
但现在谁都不敢了。
皇帝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暴力手段,大家甚至在朝堂上都不提道士了。
那个道士鼻子那么长,耳朵跟蒲扇似的,圆柱似的四条腿,就站在房间中央,可大家小心翼翼,不去提他。
现在站在吴敏身边的人只是低声说:“还能议罪么?”
“官家是圣明之主,你们听不懂吗?”吴敏低声说,“以后你们要议政,要议国事民生,随便你们议,这些正事上,官家是有容人之量的,只是千万不要再惹她——你们不惹她,那些个关在道观里的,就有办法!”
当然还有人不忿,但不忿也没什么办法。
最不忿的那一批已经被抓进去了。
大家只能抓着吴敏给的希望,有人唉声叹气地走,有人冷冷地看他一眼再走,还有人语重心长说几句话,说吴相啊,匡扶朝纲都靠你们这些直臣啊。
那话里的讽刺意味很浓了。
李纲看看吴敏。
吴敏也唉声叹气,但不是那种恐惧或是不安的叹气,而是“到底我造了什么孽要受这个夹板气呢?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能继续找一个人来坑的话,简直不敢想象我会是多么快乐的老头子。”
叹过气后,他对李纲说:“快了快了,你不信我,也该信官家。”
李纲什么都没说。
赵鹿鸣回到艮岳,她换了一身衣服,倒在榻上,这几日她累得很。
佩兰给她端了一盏温热的蜜水,她喝了一口,又放下。
积压的奏折她没看,她先闭目养神,听听窗外的鸟叫。
她心里什么都清楚,清楚文官怕她,怕她也不服她,只是怕,只是忍,等这件事过去,他们大概能忍个几年,过后呢?过后再说过后的。
她和他们之间毕竟没有恩义,况且这本来也是最难效忠的一群人,可就算皇权高度集中的明清,大臣们也各有各的脑袋,各有各的路数,恐怖统治总是解决一些问题,又冒出一些新问题。
所以她只是给他们看看,她手里有刀。
她的刀就拎在手里,并不落下。
他们要时时刻刻地想,不能让官家的刀落下,不能在他们这一代,将士大夫的皮都扒了,那天下读书人,还怎么办?
忍吧,跟她比着熬寿命,看谁熬过谁。
她心里就想这些计较。
过一会儿问:“有什么要紧的折子吗?”
“李素……”
“李素的等一会儿看,”她皱眉,“朕变不出那么多的钱!”
尽忠说:“虞允文倒是送来一封信。”
她睁开眼,伸出手。
虞允文的信,字迹很端正,像他这个人。
开头是几句问候,问她身体如何,燕山府那边事事可还顺利?然后笔锋一转。
他说,臣最近读道家经法,心里有个念头,官家是神霄派的领袖,是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的化身,这事是错不了的。玉清是三清之一,官家是其化身,位在诸天之上。以此而论,官家之于世俗,本非凡人。
“咦,”她说,“虞允文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
虞允文继续往下写,从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继续说。
他说,世俗婚配之礼,要定夫妇、正人伦,但官家不是凡人,官家不用拘束凡礼,若从神霄之制,玉清真王自有侍者,号曰侍宸,位在仙班,跟什么驸马都尉之类的,不挂钩呀!
他说,官家要是有属意之人,不须与朝臣商议,不必循礼部规制,官家就以神霄之命,封为侍宸,侍奉左右,此天家之事,非人臣可议也。
她坐起来了,很震惊地继续看。
至于子嗣,虞允文说,更不用担忧,玉清真王降世度人,本非由人道而生,官家之子,即真王之子,理在官家,不在他人。
理在官家,不在他人。
嗯,爹是不是法定配偶,无所谓,对于历史上正常继位的男皇帝来说,他们的继承权从来只来自父亲,与母亲无关。
现在反过来了。
她说:“真是天才啊。”
她说完之后,将奏折递给尽忠。
“你来看看。”
尽忠看完之后脸色就很精彩。
尽忠说:“奴婢不知该怎么说。”
“你就使劲说。”
尽忠小心翼翼地说:“小虞郎君这话……解了官家近日里忧虑的一件大事。”
“嗯,‘但是’呢?”
“但是,”尽忠踟躇道,“此非常法,奴婢不敢言。”
“你想说荒唐。”她说。
尽忠吓了一跳,“奴婢不敢。”
她说:“我也觉得这事很荒唐。”
尽忠不敢问那句“‘但是’呢?”
“但是,”她说,“这个事,我不是第一个荒唐的!我也不是第一个道君皇帝!”
没错,她之所以能干这些荒唐事,全是因为她有一个荒唐爹呀!
当然,爹爹怎么能荒唐呢?爹爹做的事全对呀!
爹爹信道,给自己封成了教主道君皇帝,在宫里道场,养道士,炼丹药,给各路神仙加封号,然后呢?
朝臣们也由着他,让他随便荒唐,一直荒唐到金人都打过来了!
“爹爹当道君皇帝时,朝臣们由着他,说什么官家崇道,官家圣明,官家必得天佑,”她说,“我就是天佑。”
尽忠不敢接话。
她撇撇嘴。
“现在我刚登基,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我难能也。”
尽忠还是不敢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看外面。
她想象不出虞允文这个主意放到朝堂上会激起多大的风浪。
但是,朝臣们有什么话说呢?反正多荒唐的事都有太上皇开先例,她没再封汴京街边哪条长石一个马路牙子侯,她已经算是够明君了。
侍宸最多可以有几位?按神霄派的经籍来说,九位?
说多了那就是对女骂父,那官家这么纯孝的人可要发飙了。
她说:“把朕的智能吴敏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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