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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830

    第821章


    吴敏来之前又做了一些心理建设。


    他有些话在嘴上说说是很甜蜜的,其实心里并不那么想。


    比如说,官家是明君,嗯官家当然是明君,但明君不意味着在她手下干活就很舒服。


    官家是个女皇帝,这就意味着礼制上有很多事需要重新界定。


    大宋的官员最爱吵这个。


    然后吵出人命了。


    吵出人命了,就不吵了吗?


    也许不吵她了,大家被吓到了,暂时应该是不吵她了。


    可那三十多个人不是吴敏杀的,大家不会被吴敏吓到。


    反而会想,好哇,吴敏,你这浓眉大眼的,平时站在李纲身边像个忠臣,装成个忠臣,其实你才是真正的奸臣!你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这种话,吴敏闭着眼睛都能想出一大篇。


    他也可以辩解,但辩解有什么用呢?就算大家都信他,那必然会导致下一个结果:


    大家就会想,吴相公,大宋在你肩上担着呢,我们也想死谏,可官家只信任你,且轮不到我们置喙,那你就得给你这个忠臣的责任担住了。


    你得劝官家,你不能当奸臣,官家犯错了,官家抓人了,官家说了这样的话那样的话,反正这都是你的责任,大家都看到了,官家整天喊你去艮岳,比喊李世辅都勤,你一个大观年间的进士对吧,官家断不可能再对你有别的心思对吧?那你就不能推脱了——官家这就是信你!你得把咱们的问题,都解决了!


    不管是哪一种,吴敏心里都会想,凭什么呢!


    他虽然不至于混吃等死,但他也就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文官,官家要是拿他当李素用,他没什么话说,他按部就班上班打卡下班回家,闲了找李纲说话,他上班上得平静从容。


    官家又不给他发奖金,凭什么拿他当牛马用呢!


    他现在不知道官家又出了什么新计策,可他还要想办法捞那些倒霉蛋!


    他也是个人啊!他还是个老头子!


    赵鹿鸣不知道吴敏这些牢骚,吴敏来时,天色有些暗了,也不知道他吃没吃饭,反正他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沉静老练。


    赵鹿鸣示意他坐下,给他看虞允文的信。


    “你看看这个。”


    吴敏看了这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略思索了一会儿,将信折好,送回到内侍手上,然后才说:“官家怎么看?”


    “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吴敏迟疑了一下,说:“虞允文是官家的旧人,情分不比寻常,他是有心为官家分忧的。”


    “嗯。”


    “只是这事,若是让朝臣们议,恐有……”


    “荒唐之诘。”


    吴敏没抬眼睛,但她莫名觉得他心里在吐槽:原来您知道啊?


    她说:“能办到吗?不行的话,我就让李纲来办这个事。”


    吴敏很老练地说:“臣觉得,这事交给李纲不妥,臣来上折子,也不妥,若是官家自己下旨,朝堂更会议论纷纷,总归要损了官家的圣德。”


    吴敏又很老练地说了一些话,类似什么朝臣们本来就怕啊,上一个事还没完事,这下一个又来了,大家肯定怕官家这是要将大宋带到何方啊?当然我们都知道官家又英明又睿断又纯孝又宽仁的,但这不是怕大家一时想不开嘛。


    官家看着他,像是等待他深度思考结束后给出的答案。


    吴敏就硬着头皮,一边分析一边想出一个最安全的法子。


    还是得找人,他说,但不能是朝臣们,士大夫们对道家的东西哪有那么了解?


    先找一个道官,神霄派里地位高些的,说话有分量的,让他先上一个疏,说近日读神霄旧典,发现古有侍宸之制,乃是玉清真王度世之法,今上既为真王化身,不妨循此旧例。


    然后,吴敏说,接下来臣就安排人手,上折子说,偶然听闻这道疏,觉得有些意思,考诸旧典,似乎确有其事,值得议一议。


    接下来他们还会吵,但不要紧,既然是某一个人提出来的,和官家无关,就让他们自己吵去,吵够火候了,臣再——


    “再搬太上皇出来?”


    “是,”吴敏说,“太上皇当年封自己为教主道君皇帝,朝臣们是怎么说的?现在官家不过是想在神霄派里设几个侍宸,比之太上皇当年,算得了什么?”


    她说:“有良心的还是得骂你。”


    “臣会私下里说,”他说,“这都是为了救那几个言官出来。”


    智能吴敏,丝滑地进入到他的重点里。


    官家说:“总不能轻轻放过。”


    吴敏说:“臣知道官家宽仁,况且这件事,大利官家。”


    吴敏说,官家新君登基,想给言官大换血,这很正常,言官其实就是,嗯,虽然这话不礼貌吧,但言官就是,官家看朝堂上哪个大臣不顺眼,官家别自己下场,有言官哪!


    不礼貌,但非常委婉,夹带恳求,“言官就是您的狗,偶尔有一条犯了狂犬病,但他们本质上还是您的狗嘛。”


    吴敏还在小声说,“官家趁这个机会,将剩下的那些,罚了,贬了,流放了,都是道理。”


    后面藏着一句话:您千万别杀他们。


    她说:“确实不能轻饶。”


    吴敏就立刻说,“已经议出了一个章程。”


    肯定是罚得很重,吴敏还独出心裁,说反正这些人该接受再教育,您给他们全发配去麟州那边,那边荒凉,鸟不拉屎,让他们去重新建设,替百姓做点事,也让他们自己知道轻重,不好吗?


    她说:“你上一道折子吧,我要看一看,御史台的人我要挑一挑。”


    这就不是发配哪个,而是准备还留下几个。


    片刻后她说:“我想开个恩科。”


    吴敏说:“这是好事,不过,就不是臣能置喙的了。”


    这件事,吴敏就赶紧往外推了。


    皇帝要开恩科,这一批可称一句龙飞榜,是新皇帝登基后的第一批进士,当然以赵鹿鸣的心性来说,她的恩科不可能是大宋的旧恩科。


    大宋有种稀奇古怪的恩科,是专门给那些老书生的,就好像补偿他们读书一辈子,让他们临老有个官做,贪一把就软着陆似的。


    有人说这是为了防着那些落第书生去周边国家当军师,或用异族兵入侵,或自己起兵造反,这也是史书上的旧事。


    但赵鹿鸣不在乎这个,她就是个马上皇帝,她裁军时也干了不少镇压起义的缺德事,她怕什么落地秀才造反。


    她要开恩科,那就是纯恩科,那就是24K的含金量了,谁要是当这一次的考官,这是天大的荣耀。


    吴敏觉得自己福气不够,他得赶紧推了。


    不过这件事要是李纲来,倒也不坏。


    李纲爹味十足,但他在这件事上,没有私心。


    赵鹿鸣喊李纲来问问之后,李纲立刻就给了她一些建议。


    他说:要臣为官家分忧,臣责无旁贷,不过臣有一句话。


    李纲说,官家并不是提拔了一批人,他们就会自动变成官家的言官,从此指哪打哪,每一个进士都是天子门生,难道每一个进士都有私心吗?诚然御史台目前的混乱是因为他们同官家没恩义,但官家是天下人的官家,又不是水泊梁山的大王,官家要用,不要用那些只会为了讨好官家而咬人的,官家得用点好人。


    李纲又说,官家仔细想想,他们中了进士之后,去哪儿?进六部,上面自有那些老官僚;外放做知县,转运使自然要看顾;管上几年,他们就跟那些人熟了,有同年了,有同乡了,有姻亲了,到那时候,他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天子门生?


    官家要自己思考一会儿。


    为什么她在军队里就觉得待得很舒服?


    因为军中的年轻军官,一大批都是她提拔上来的。


    他们因为表现出色被她提拔,又在提拔后,与她并肩作战,她与他们待的时间太久了,面对的风浪也太多了,他们自然而然就绑定在一起。


    但进士们,进士们好像面目一直很模糊,她没工夫去问他们每一个人的想法,他们也没有渠道同她说什么心里话。


    他们更没有共同面对过什么。


    李纲说,官家给御史台清空一批,新上来一批也不会与官家同心同德,但官家不要急,这些新进士,官家可以给他们送出去。


    送去燕山府,或是送去云中府,官家最需要人的地方,给他们送过去。


    尤其是燕山府,官家有大筹谋,那里有大量的契丹人,官家用他们抵御金人,可也不能完全不防备他们,送些读书人过去,潜移默化,再给契丹人一点移风易俗的奖励。


    对于商人来说,四面都是蛮夷,对于周人来说,楚人也是地道的蛮夷,对于现在的大宋来说,契丹人就不能移风易俗,逐渐变成汉人,归王化嘛?这都可以商量的。


    给他们送过去,吃几年的苦,看几年百姓们到底如何生活,看看大宋一百余年不曾富贵的燕山府究竟什么样,等这一批天子门生回来时,他们才是真正的天子门生。


    官家,到时候你就赚翻了。


    第822章


    贬谪言官的诏书是第三天的朝会上宣读的。


    赵鹿鸣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那些人,朝堂上很安静,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宣诏的是……哎呦,不是尽忠的孙子,这孙子是老童的儿子,所以是童贯的孙子。


    一脉相承,声音清亮,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御史台言官十几人,国子监博士几个人,翰林院编修几人,还有府推官几人,一共三十多人,俱以言事不当治罪。接下来继续说,本应严惩不贷,但念其多年勤勉,姑从宽典。


    有人的肩膀就塌下来了,不绷着了。


    但耳朵都竖着。


    第一个,贬丰州司户参军。


    哎呦,这可够狠的,丰州那在哪啊?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第二个,贬府州司士参军。


    咦?


    第三个,贬丰州司户参军。


    咦咦?


    第四个,贬府州司士参军。


    妈耶?!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念下去,一个接一个的地名冒出来。丰州,府州,丰州,府州。念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抬起头,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是比麟州更北的地方,在黄河西岸,与西夏隔河相望,这几年宋金交战,金兵从北边打过来,西夏从西边压过来,那两个州早就被打成白地了!城池是塌的,百姓是逃的,衙门是空的。


    让他们去那里?


    不对,让他们去那里,就不怕这些人跑去——


    哦对,大家想起来了,咱们御座上的这位女帝,刚刚给大金按在地上摩擦来着,以她充沛的武德,就算再有翻一倍的读书人跑去西夏,或者跑去金人那里,皇帝也无动于衷。


    她有“撼山”,胜过御史们的千言万语。


    但是,但是,那地方,苦哇!


    宣诏的内侍念完了,把诏书合上,退到一旁,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赵鹿鸣看着那些人,等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丰州那么远,府州那么苦,那边还在打仗,去了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


    “朕也想让你们路过麟州时看一看,李若水整天上折子,他在麟州如何,朕待他如何,百姓又待他如何。


    “大宋的臣子,整日里只知道坐在汴京城中,坐在这高墙里做文章,也该出去看一看!


    “若是能将丰州府州立起来,将城墙修起来,将逃散的百姓找回来,将边界的寨子重新扎下去,朕记功,回来不仅官复原职,更有封赏。


    “若是做不到,就回家吃自己去,一辈子也别出来。”


    太残酷了。


    诏书最后还很优待地说,家属可以带,也可以不带,俸禄照发,路费从优,自己看着办吧。


    等大家一回到都堂,那一群被道观关着的还没出来呢,其他的御史们就给吴敏围住了。


    这太过分啦!


    有人就哭着说:“那是什么地方?咱们当中有人三十年书,考了二十年试,熬了十年御史台,到头来去丰州当个司户?那地方有户可司吗?人都死光了!”


    吴敏两只手就在袖子里搅来搅去,心想这破事,这破事,又在我身上,现在不打仗了,张叔夜清闲了!


    他最后说:“你问清楚,你兄长带家里人去吗?要是带去,我给他多批些路费。”


    那人就说不出话。


    旁边有人扯住了吴敏的袖子,“吴相,这是什么话!贬谪贬到丰州府州,这叫贬谪吗?这叫流放!比流放还狠!那边要是西夏人打过来,御史们连跑都跑不了!”


    吴敏说:“咱们大宋打了胜仗,西夏人岂敢呢?”


    “他们穷得连丰州的土都刨回去当粮食吃!”


    吴敏慢吞吞地说:“官家原有杀心,我死劝着,才到如今,那些神霄派的道士们,难道你们没见到?那一双双眼睛,唉!你们还要我如何呢?”


    大家又不吭声了。


    并不都是傻子,有人或许被他说动了,有人还在狐疑地看着他,心想吴敏是不是在湖绿他们。


    吴敏缓了缓,又开始语重心长。


    他说,我死劝着官家说,如今燕云已复,可北方许多州县,已近废墟,百废待兴,这都需要人呀!官家就说,要那些言官有什么用!我说,官家,言官风闻议事,虽说这次处事不当,可他们原有一身傲骨的,再苦再累的地方,怎么,难道就怕了不成?


    大家脸色不好看,很想骂他几句,碍于脸面又不能骂。


    接下来吴敏就继续吹言官,给言官往高了捧一捧。


    有人说:“可那离西夏就一条河呀!官家就不怕……”


    吴敏说:“又不是落第的书生,这几十个人各个有名字在的,李乾顺连自己子侄也恨不得送来为质,怎么,若有人逃过去,难道能比他自家人还金贵,官家要他交人,他敢不交么?”


    好恨,这条路堵死了。


    还有人小声说:“那往北走……”


    “听说克烈部那些蛮子,买了岳飞上百万的短期战争债券,”吴敏说,“你们也劝劝你们那些同僚,自己想想身价抵不抵得上。”


    大家又不说话了。


    已老实,吴敏就可以再苦口婆心地劝说了,说咱们都是读圣人书的,圣人教的不就是这个吗?那边也是大宋的地盘。官家把你们送过去,是让你们去死的吗?不是。是让你们去活的。是让你们去把那些地盘,从烂泥里重新刨出来。你们去了,好好干上三年五年,到时候有成绩,官家把你们调回来——那时你们是谁?是吃过苦的,是立过功的,是替官家守过边的人,是为万民谋过实实在在福祉的人!远的不说,就说李若水,李若水那是天天对官家指手画脚,那真是一点做臣子的礼仪都没了!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官家对他有二话的?那不还是麟州要什么,官家就给什么吗?


    没人说话,吴敏叹了口气。


    “反正这事就这么办了。”


    最后人散了,吴敏一个人在都堂里坐了许久。


    这些人恨一定是恨的,恨也没办法,他也没办法,他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活下来,至于活成什么样,那是他们的事,别指望官家同情他们。


    官家受过的罪他们没受过,除非他们也在冬夜里手脚并用地爬一夜太行山躲避金军追捕,否则就只是去府州当官,官家无动于衷。


    他就是这样无可奈何地开始拟路费的批文。


    他想多批点,他还得和李素小吵一架。


    那人更完,是个脸上刺字一路从京畿走去四川的狠人,他也不会多批的。


    写完这个,吴敏想,他可不干这些事了,他得赶紧致仕。


    当天夜里,这些人回了家。


    王善没使劲给他们上刑,除了那个罪魁祸首——他给自己吊死了,剩下的大多数是担惊受怕,最多也就是被打了几棍子。


    但都很娇气,好几个人到家就病倒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要家人炖一只鸽子给他补补。


    这汤他没喝几口,他瘦了一大圈,可食欲也不是很好,他还要继续躺下,继续哼哼唧唧。


    他总得哼唧个几天,才有力气爬起来呢。


    结果刚哼唧了不到几个时辰,诏书就传到耳朵里了。


    妈呀!丰州!丰州在哪!哪来这么个丰州!他们一辈子也没去过,一辈子也……偶尔听过,可那就跟天涯海角似的,那也不是个正常的贬谪地啊!


    这府里立刻就哭声一片了。


    大家先要哭老爷,然后还要哭老爷会不会带自己去,家里要是有妻妾的,那妻子定要坚持照顾公婆,可小妾也很愁苦,互相开始指责起谁老公你老公了。


    老爷愁云惨淡,那鸽子汤是更喝不下去了,恨不得就在京里躺着,干脆辞官得了!


    可是,可是……能活着出来就好不错了,这要是辞官,关键是触怒了皇帝,谁知道她还能发配去哪里呢?谁也想不出来了。


    有人就说:“小心给你装‘撼山’里,一炮轰出去!”


    这个确实吓人!


    三天之后,这些人哭哭啼啼地出城了,他们的路费不太多,不过往北走的车马和船都不少,他们可以跟着走。


    他们可以一路走,一路看看路上的风光。


    当然第一天看不得,第一天躺在船里哭,第二天也哭,第三天船已经离了京畿,准备从潼关往北走,他们当中有人躺得后背疼,就得起来看看了。


    看看正在重建的河东。


    有人换了车马,还可以路过虒亭。


    这里的白骨都被埋得差不多了,经过时,草已经长出来了,山谷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农人就在这里耕田,谁也看不出这里曾经死过一个微不足道的皇帝,以及许多伟大的士兵。


    就在这些御史继续北上,并且因为一天三顿吃碳水,开始怀念那碗鸽子汤的时候,朝堂上有人就悄悄地发言了。


    他说,原来那件事吧,闹得很没必要,臣听有位道长说……


    不少人就一下子应激了。


    道!道什么道!不知道老爷听不得这个“道”字么?


    那人说,道君皇帝!这个事还是道君皇帝和当初的王文卿仙长一起搞出来的,怎么,你们要对子骂父吗?


    第823章


    有人给皇帝送了一道折子,说,这个事,可以议一议呀!


    皇帝似乎对此不置可否,说,那就让礼部和太常寺的人去议吧。


    礼部和太常寺的人拿到批复,面面相觑。


    议什么?议“侍宸”?这是神仙家的事,他们哪懂是不是真有其事?这玩意儿上哪儿考证去?神霄派的典籍?


    他们一共只见到了两个神仙,一个是太上皇,一个就是当今皇帝,都是活神仙。


    有人小声说:“这事不是明摆着的吗?就是给那几个人的名分。”


    另一个人说:“还是原来那事,官家是不打算让朝臣们给她选,她恼了,要自己选。”


    “那咱们怎么议啊?说不行?”


    没人敢说不行,那三十七个人刚埋了,那几十个受牵连的官员哭唧唧地正在往府州和丰州去呢,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说行?”


    这事要是说行,是不是有点,嗯,是不是,嗯,容易被骂啊?


    礼部的官很老成持重,说:“拖着,咱们就说,道家的典籍,太浩繁,咱们需得花些时日考证。”


    当然这时日不是考证的,而是让子弹飞一会儿,他们不想得罪皇帝,也不想叫同僚照脑门拍笏板。


    这什么事儿啊!


    拖了大概三四天,又有人上折子了,是个国子监的,专门研究道教的经籍,说了一大堆的车轱辘话,引经据典的,反正大意就是汉朝到唐朝,受皇家供奉的佛道之类的官都是有的,所以侍宸这事,古已有之。


    接下来又有一些奏折。


    有赞成的,有反对的,赞成的不敢大声张扬,反对的也是小心翼翼,赞成的说这个承天意,顺道心,反对的就说这个事儿容易乱了名头。


    还有些人说,这事咱们得从长计较,慢慢计较。


    皇帝也不在乎。


    又过了几天,朝堂上终于吵起来了。


    刚开始吵架的人说,侍宸这事,闻所未闻,神霄旧典也多半是杜撰出来的,一个道士插手皇帝的婚姻大事,这太狂妄了。


    总之这一派说,陛下若信其言,置祖宗法度于何地?


    另一派就说,皇帝这是孝顺,这是三年不改父道!


    两派就吵起来。


    吵着吵着,就出现了偏离皇帝预想范围的人。


    肯定有这种人,就像李若水一样的。


    这是一个言官,原来关于皇帝后宫问题,他没吵过,但这人比较特殊,以前太上皇给自己加装道君皇帝系统时,他激烈地反对过。


    太上皇就给他调出去了,后来他才回来,年纪有点大。


    这人战斗力就很强了。


    他写了一道折子,给赵鹿鸣痛骂了一顿。


    大意就是说,天子承天牧民,而不是自己给自己封神的,三代以下没听说有教主身份自居,还能长治久安的,陛下刚继位就开始学宣和旧事,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这不对劲。


    接着这人又给太上皇骂了一顿,说陛下要是有个好爹,陛下三年不改父道是孝顺,但陛下的爹干了许多荒唐事,陛下也准备跟着学?臣觉得陛下看到太上皇的事迹,心里应该警醒!


    最后,陛下要是对着功臣,就赏以爵禄,要是对着旧部,就酬以金帛,要是单纯就想多搞几个,那随陛下的便,臣管不到陛下的后宫里去,但陛下可别真学了你爹,你爹要不是你爹,臣这话说得更难听。


    臣岁数大了,臣请骸骨归田,终身不言朝事,当然陛下要是太生气了给臣剁了臣也没话说,但臣觉得陛下是明君,臣为陛下来日的名声担忧,臣说完了,臣等死了。


    皇帝看完之后就挠头。


    她说:“人是个好人,骂得也都是好话。”


    但这人属于被老登搞到应激了,没看出来她的重点是什么。


    ……也可能人家看出来了,所以特意提了一笔,让她想开后宫就开,但不要非要拿她爹出来说事。


    她就假装没看到,但过后给小女道们看了一眼这份折子,说:“这个人我要赏,不能现在赏,等这场风波过去的。”


    大臣们照旧在都堂吵。


    有人就说,这事太荒唐了。


    有人说,那太上皇在宫里建道场,养道士,炼丹药,给各路神仙加封号,确实大家也都忍了。


    还有人说,太上皇当年吧……招数太多了,大家应付不过来,养道士已经不算什么大事了。


    太上皇搞出了汴京六贼,搞出了花石纲,太上皇还要四处奔波操劳,在街头巷尾找小美女,太上皇还要跟樊楼的艺术家们,比如说李师师搞出一些绯闻。


    这就导致了极致的破窗效应,大家已经不知道该议哪一件了,比起西城所的宦官圈地,再比起童贯喝兵血,又比起燕京那伏尸百里的惨败,或者还有河北大起义——太多了,养道士不算啥了。


    太上皇是个老皇帝,手段也足,有的是办法拉一派打一派让群臣有事可忙。


    但新来的皇帝和她爹不一样,她也不宠信什么奸佞,尽忠收钱,可距离童贯梁师成差得远,皇帝不仅不搞艺术,还给艮岳拆了个稀巴烂,皇帝不强抢民男,皇帝还百战百胜。


    都挺好的,就剩下这点事让大家吵了。


    还不敢高声吵,怕被送去丰州吃黄土炒面疙瘩。


    吴敏就听他们在那悲愤地说,说了半天。


    吴敏忽然说:“你们以为,官家怎么就将那些人,都送去了府州和丰州的?”


    他们闭嘴了,问:“吴相的意思是?”


    “官家杀了人,杀了一家子,凭什么其他人就一个都不杀?”吴敏问。


    大家很惊怵地看着他。


    吴敏叹了一口气,说:“这事,原本也不是道士提出来的。”


    吴敏认为大家其实不傻,只不过大家也需要一个台阶下。


    他就开始给大家挨个发台阶,他说,官家的想法其实很正常,你们想,公主下降,驸马尚主,可那孩子还是跟驸马姓,对不对?按礼法,孩子继承的是父亲的姓、父亲的族,那还是赵家的天下吗?就算是皇夫,皇夫家就不是外戚了?在礼法上照样被群臣盯着,这事烦恼就多了。


    侍宸不是驸马,不是外戚,他们没有后族的身份,自然就没有干政的法理基础,到时候皇帝生孩子,那就是“真王之子”,孩子的继承权全部来自母亲,在礼法上就不用给父亲权力了。


    吴敏说:“这岂不是一件好事么?现在官家要的,不过是封几个人做侍宸,不花钱,不养人,不设衙门,不干朝政。”


    “官家身边那几个人——”


    “官家就是不封他们侍宸,”吴敏说,“他们也照旧受宠。”


    这是个死胡同了,没办法继续说下去,除非走回夷三族的老路上去——有本事你就彻底给官家变成虚君,你看官家杀不杀你全家就是了。


    吴敏说:“这折子也原是读书人上的,我看过,觉得很好,总比这事吵下去,吵个没完要好,我就同官家说,若是朝臣沸腾,我替官家去说,求官家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给那些犯官们一条生路,果然官家宽仁,你们不要瞧他们如今去了丰州,可来日做出一番成绩,未必不能在你我之上。”


    那个写折子骂皇帝的小老头儿还很不放心,问:“真不学太上皇?”


    吴敏说:“真不学,真不学。”


    小老头儿就略放了心,又问:“可官家倚重道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叫天下的读书人怎么看呢?”


    吴敏在他耳边就嘀咕了几声。


    小老头儿就眼睛亮了,点点头。


    吴敏说:“放心吧,官家是圣主,她也不愿外戚乱国,她也想事事稳妥,国家长治久安呀!”


    大家又嘀咕一阵子。


    又过几天常朝时,大家就说,那也行吧,反正咱们得盯着陛下您,您千万不能当昏君。


    陛下则表示朕怎么会当昏君呢,朕有你们这群小可爱辅佐,朕必须得当个明君。


    侍宸这个事就算是大家都没意见了。


    接下来赵鹿鸣还需要同时忙几件事,一个是侍宸的名单,一个是恩科,还有一个是她终于可以去和种冽聊一聊了,她给种冽放在那里,又不能掉好感,但又没想好该怎么办,她就很愁,只能是时不时给他刷一点礼物,比如说阳春三月送来的笋很好吃,她就给他送去点,又比如说翻翻宫里还有什么可卖的东西,翻到了一幅画,她也给他送过去。


    她挨圈送,额外还要问问李世辅的伤怎么样了。


    她就准备去和种冽认真聊一下的时候,吴敏上了折子。


    吴敏的折子很恳切,大意就是:臣顿首再拜,自陛下登基以来,不,自陛下还没登基时起,臣就开始CPU过载,内存溢出,臣模型已经老了,不堪大用了。臣反思,从那封要命的奏折开始臣就反思,要是臣尚年轻,精力充沛,断然不会察觉不到言官里有这么个疯子,臣早可以拦住他,不让他写那个糟心的玩意儿,这样他家三十几口就不会死,陛下的名声也不会受损。


    后来虞允文那封信,臣又宕机了,臣干不来,臣从小到大没学过《度人经》,臣不知道这玩意是怎么运行的,陛下要臣负责,臣操碎了心,臣能力确实不够呀!臣惭愧,臣不配,臣这老朽,早就该乞骸骨啦!


    陛下,臣这一退就是一辈子,陛下让臣回家吃自己去吧,如果陛下需要臣推荐几个人的话,臣觉得虞允文很好,张浚也不错,当然最为老成谋国的还是张叔夜,陛下,有事让张叔夜上吧。臣再拜再拜。


    皇帝摸了摸脑门。


    第824章


    金明池的水,在四月里就变成了一种透亮的,清淡的颜色。


    暮春时节,现在轮到文人走一走,写点伤感的东西了,他们就在这花已经落尽,柳絮也落尽的时节里,感慨爱情,感慨青春,感慨自己那无情无义的丈夫,那个渣男,那个年轻有为,拯救了大宋,给了他希望,又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抛弃了他,将他丢弃去了丰州,让他绝望的,呃,丈夫。


    他们写起来可起劲儿了,就在自己的诗里使劲哀怨,写尽了那个渣男的始乱终弃。


    这些言官、太学生、读书人集体的夫君也在金明池。


    她坐在池边,看岸边的柳树,看池子里的天光云影,看风吹过的涟漪。


    种冽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人很瘦,但挺拔,像一柄剑,站在柳树的影子里,忽明忽暗。


    她说:“你那天说了许多话,过后我一直不曾找你。”


    “官家这些日子有许多大事要处置。”


    “我一直记得,”她说,“你还记得吗?”


    “臣记得,”他说,“臣等着官家。”


    “我现在想清楚了。”她说,“其实也没那么清楚,但总算有了些脉络。”


    种冽就不说话了,等着她说出那个脉络。


    等她转过头看他。


    她转头,阳光洒在她脸上,他垂下眼帘,尽量不去看她的脸。


    她说:“你要的,是一个位置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现在才找他,是因为她已经“解决”了那个问题,她总算和朝臣们大打了一架,给朝臣们按在地上打,搞出了这么个别出心裁的办法。


    “你不要?”她说,“你要那唯一的位置吗?”


    “臣是罪臣,”他说,“臣降过金,是失节之人,臣哪一个位置都不配。”


    “我知道你的功绩,”她说,“你不要这样说。”


    “臣一直等在京城,只是想等官家的一句话。”


    “什么话?”


    “官家看到臣了。”


    他说得很自然,那话也很自然,像是四月里的春风,柔和温暖,一阵风来就来了,一阵风散就散了。


    可要是以前的种冽,他绝不会说出这句话。


    他要和李世辅纠缠不休,互称狗贼,他要防备每一个接近她的人,他的眼神可好了!


    她那时候也没心思,可她觉得也很好,好像大家热热闹闹的,她偷偷坑他一下,借他的幌子让种家替她打工,让种家替她借来了那些旗,又用那些旗骗来了西军。


    她说:“我看到你了。”


    她想起他被金人拖着走,她又想起岳飞的战报里说,他守在那,重伤不退,硬是撑住了不让云中城的铁门落下。


    他就蹲在兴元府的山坡上,跟自己的哥哥弟弟侄子们一起啃馍。


    她重复了一遍:“我看到你的心意了。”


    “那臣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他说,“官家要臣去臣留,臣无不听从。”


    她沉默了一会儿。


    “官家要你回关中,小种相公年事已高,西军返回家乡,官家要一个心腹之人守在关中,几年之内,或许大宋还要对西夏用兵,到时候,更要一个可靠的人。”


    种冽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说。


    种冽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问的如果是我,”她说,“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是皇帝,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要打西夏,知道要还债,知道要稳住朝堂,知道要收拾那些言官,让他们发出自己想听的声音。她知道吴敏罢工了得赶紧处置,知道岳飞过几天该调回来,知道燕山府的契丹人该怎么安排,尤其是让他们留起头发,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开始汉化。


    但她不知道这个。


    不知道是要他留,还是要他走。


    种冽看着她,看了很久。


    “李世辅走吗?”


    赵鹿鸣愣了一会儿。


    “他不走。”


    种冽笑了。


    “狗贼。”


    她也笑了:“无礼。”


    “官家,”他说,“臣领诏后,立刻就回关中。”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起身,向他走了一步,她伸出手去,碰了一下他的脸。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原本生得也很好,星目剑眉,只是现在沉郁了很多。


    她就伸手碰了他的脸一下。


    她说:“若是你回去了,遇到了一个好姑娘……”


    种冽又笑了,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


    “臣等得起。”


    赵鹿鸣站在那里,手还放在他脸上,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该继续放着。


    种冽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让她摸着,笑着,看着她。


    有风从从池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她的鬓发,吹得柳枝乱响,吹皱了金明池的水。


    她收了手。


    “你去吧。”她说。


    种冽就行了一礼。


    她说:“事情忙完就回来。”


    种冽说:“臣知道了。”


    “你去看看李世辅了没有。”


    “臣看他有气。”


    “那你也早点回来。”


    “臣知道了。”


    赵鹿鸣很伤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尽忠说:“吴敏在艮岳等着。”


    她说:“那咱们回去吧,总不能在这里见吴敏,气氛不对。”


    艮岳里有的是好地方,就在一处偏殿里,摆了饭。


    窗外有她说不上来的奇花异草,藤蔓垂下来,正好将山石后的泉水遮住,只听到流水声,看到远处那池子上的水鸟整理羽毛。


    桌上摆着几碟菜,两壶酒,菜肴里有鹅肉,吴敏是真州人,据说真州人爱吃鹅——不过她觉得吴敏深藏不露。


    她坐下了,吴敏推辞再三,才坐下。


    “吴相怎么要走?”


    “臣已老迈,”他很谦和地说,“而今英主临朝,有许多青年才俊,臣当避过一头。”


    她说:“我不常请臣子吃饭,吴相要我准了你的折子,你得说实话。”


    吴敏踟躇了一下,说:“臣这个位置,不是给定邦安国的大才坐的,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该去管军、管钱、管边事,臣也不是舍身为国的骨鲠之臣,那等人才,该去御史台,该去谏院。”


    “吴相过谦了。”


    吴敏说:“臣不过是仗着有些灵活圆滑的身段,再有便是这一把年纪,旁人看到臣胡须皆白,为着尊老的心思,略听臣几句劝罢了,这称不上本事。”


    “还是过谦了。”


    “臣不曾过谦,臣替官家办事,是因为臣还有几分颜面,朝堂上那些老臣,给臣三分薄面,言官们闹事,臣也能去说几句话,就连灵应军的道士,也能同臣坐下来喝杯茶。”他说,“只是这颜面也要用完了。”


    她听了,指着那烧鹅,尽忠立刻为吴敏夹了一块。


    “现在因为朕,这颜面用完了?”


    吴敏就笑了,“官家登基后的两件大事——臣这颜面不值什么,舍就舍了。”


    潜台词还是这个意思。


    她说:“我心中记着这份功劳。”


    “官家记着臣,臣更须谨慎行事,”他笑道,“官家若准臣归乡养老,臣在晚辈们心中还能博些孤直的名声,要是再晚些,他们便要看穿臣的根脚,拿臣当佞臣看待!”


    官家听了不言语,过一会儿问:“那你觉得,谁合适?”


    吴敏就微笑。


    “臣推举张叔夜。”


    张叔夜这时候不知道是吃饭还是在看书,又或者巡营,总归值得一个寒战。


    不过官家还在问。


    “张叔夜是枢密使,”她说,“你让他来干这活?”


    吴敏说:“张叔夜也有进士出身,中书舍人、给事中、礼部侍郎,都做过。”


    她就在心里嘀咕。


    张叔夜是个缝合怪,文武全才,他既有充足的地方官经验,当了好几次知州,同时也在汴京待过,当过文官,他还特别会打仗,特别爱打仗。


    要说吴敏坑他也不是没来由,主要是这人确实很全能,让吴敏手边缺人填坑时,第一时间就能想到他。


    但宰执是另一回事。


    吴敏还很有理由。


    他说:“张叔夜是个老练的,朝堂上的人,他知道怎么打交道是其一。”


    “还有二和三呢?”


    “其二,将他从枢密院调过来,免了他结党的嫌疑,官家,文官与帅臣不同,文官结党,只要官家的一纸诏令,贬去丰州就是,帅臣手中有兵,结党是大患,张叔夜若能离了枢密院,他既不可能受武将结党之诘,亦不会与文臣结党,岂不周全?”


    她听着,没说话。


    “其三,”吴敏笑道,“臣知官家喜爱武将,不怕惹恼官家,大宋到底是读书人天下,张叔夜若能在宰执的位置上退下,比枢密使又更体面些,他年岁已高,不怕得罪人,替官家干几年活,告老还乡,官家成全他,他也成全官家。”


    赵鹿鸣沉默了一会儿。


    “就没有一个更合适的吗?”


    吴敏眨了眨眼。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官家不当奢求。”


    这是奢求吗?


    吴敏说,这是奢求。


    官家想要一个,对她绝对忠诚的,同时品行非常正直的,聪明精通庶务的,而且还能圆滑地完成她所有要求,协调她和臣子们所有矛盾的。


    这样的人有吗?


    肯定有,比如说要是天上掉下一个诸葛亮,忠诚又正直,勤快又聪明,国事军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圆滑地协调宫中府中大小官员将领……


    哦,杨仪和魏延不太行,这个协调失败了。


    但除了这俩之外,差不多的人家都能协调得很明白。


    她要是有这么一个宰相,她就可以给手里的摊子都扔给他,自己除了打仗就是斗蛐蛐。


    她连孩子都不用教育!扔给诸葛亮就行!


    反正诸葛亮是万能的!虽然阿斗有点不争气,但就大宋的大臣们这个强势的风格,基本也能保住一个傻皇帝不出格,稳稳当当健健康康几十年。


    但吴敏说,官家,诸葛亮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


    一来是诸葛亮不一定出现在世上,二来就算出现了,官家是会三顾茅庐呢,还是会听说他不来,一气之下点了他的茅草屋呢?


    三来就算他来了,他肯定不叫诸葛亮,那他出现时就是一个口出狂言的小青年了,官家是能“贤”还是能“尽”呢?


    这不好说对不对?至少目前为止,官家的人设并不是那种粗豪爽快容易交付信任的类型啊!


    那官家就很难吸引到这样的一个人。


    不是一定吸引不来,但官家别强求这样的人。


    因为如果官家强求了,就会有人把自己包装成这样了。


    比如说,一定会有那么个人,看起来也很孤直,很忠诚,有才学,还非常精明,有城府,圆滑,这人可以在表面上满足官家的所有需求,他表现出了最高尚的品德,又附和你最卑劣的心思。


    官家要是信了这个人,受了这人的影响,拿他当诸葛亮用了,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就不一定了。


    官家要一个裱糊匠,那就找一个裱糊匠,不要强求别人的忠心,忠心这东西,最难得。


    官家听了,默然不语。


    过一会儿问:“你走了,李纲怎么办?”


    吴敏就乐了。


    他说:“臣原本担心过,但现在不担心了。官家是圣明之君,李纲是直臣,忠臣,官家会恼他,但不会杀他的。”


    张叔夜回京那天是个大晴天。


    仗打完了,钱也发了。


    剩下还有不少工作,但他很省心——你的下属要是岳飞这样的人,你也会觉得省心的。


    当然岳飞不能长年在燕山府待着,戍边的将领得几年一换,但最苦最累的活,反正已经交出去了,西军回乡,也交到小种相公手里了。


    钱是个大事,但有李素管着,总之就是大家各司其职,上面还有一个精明又勤劳的皇帝在盯着,皇帝还很年轻。


    张叔夜就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回京,路上走得不快,看了一路的春景,看农人耕作,问问当地官府粮价如何,农具是否齐备,耕牛有没有缺口,怎么解决的?


    他又在一路上吃了各种小吃,这次可以配酒,老头儿心情很好,还写了一些文采并不出众的诗。


    他在燕山府也写过,自己偷偷写,写完看了还乐——真好哇,现在大宋在燕山脚下写边塞诗了!靖康年时,他们在黄河边写边塞诗呢!


    等他到了家里,都很好。


    老妻也很好,儿子也很好,大儿子是一直跟着他运粮的,沉稳可靠,二儿子领了一个小官职,也老老实实干活,不孟浪了。


    不敢孟浪了,谁知道汴京城这么大,再孟浪还碰到个什么奇谈呢,太吓人了。


    张叔夜又看了自己的孙子孙女,不一定聪慧,但都很可爱。


    他回家吃了一顿汴京的饭菜,夜里就和老妻计较,他都六十七岁了,一把年纪,事业理想全都实现了,现在大宋一片兴盛,故土复归,百姓们看起来过得也不错,他自己还是个枢密使。


    至于京城里的风浪,张叔夜和大部分武将的态度差不多——吹皱一池春水,干我何事?


    他们已经攒够了功业,攒够了奖赏,攒够了与皇帝之间的信任,他们啥也不缺,年轻人说不定还要钻营,老人已经将这些赚来的东西交给儿女了。


    因此张叔夜就同老妻商量:不要贪恋位置,现在急流勇退,找机会上折子乞骸骨就很好。


    皇帝要是提拔他的大儿子张伯奋,那很好,大儿子虽然没什么运筹帷幄的本事,但沉稳可靠,替他筹备粮草这些年,从不出错。


    皇帝要是提拔他二儿子……呃这就说笑了,但很可能给他家的二衙内再升个官,有个虚职,那这也很好。


    张叔夜又问:“京城里还有什么传闻吗?”


    老妻说:“街头巷尾说,吴敏似乎要辞官了,皇帝不准,吴敏又上表乞骸骨。”


    张叔夜说:“嗯,吴敏年纪比我还小些,他虽可恨,到底是知进退的人,我也该如此。”


    第二天早上一家子吃饭,正端起饭碗,宫里就来人了。


    张叔夜就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不慌了,他说:“军中时,官家也这样时时宣我过去,官家是个勤勉的,必是燕山府还有什么不尽之事,我纵辞官,也要将军务处置明白才好。”


    大家看他这样笃定,也都不慌了。


    张叔夜给碗里最后一点稀饭喝完,就出门了。


    确实这是个春天,他也没吃羊肉,也没想过什么超出预期的事。


    直到他见到了官家。


    官家一见到他就很自然地说:“张翁,坐!”


    她在军中也这么喊,她喊宗泽为宗翁,大家都知道她很信任亲近宗泽,张叔夜能得她这样不正式的一声,这是很亲切的。


    “吴敏要退了,”官家说,“他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张叔夜听不懂,心想吴敏也是个小老头儿,哪还有一辈子可退,再说吴敏退了和他有啥关系?咋啦,他要出门点一串鞭炮吗?


    仔细想想,吴敏虽然坑他,但也都是在公事上,没啥私心,所以张叔夜和他也没那么大的仇。


    张叔夜就干巴巴地说:“臣也听说了,听说吴相身子不适……”


    “不是不适,”皇帝说,“他身体挺好的,就是不想干了。”


    张叔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就叹气,说:“唉,朕也只是要一个为朕分忧的人。”


    张叔夜就有点警觉。


    他还没开始写告老的折子,可恶,他要是提前写了,他现在就可以掏出来。


    但皇帝说:“吴敏说,张翁可以为朕分忧。”


    张叔夜的脑子就嗷地一下。


    皇帝还在说。


    说些他没听过的话,什么时穷节乃现,一一垂丹青,哎这两句诗很好啊?他怎么没听过?要说是皇帝作的,皇帝动不动就金明池荷花大,也不像是能做出这样好诗的人啊?


    但皇帝在夸他,他听得出来。


    皇帝说,张翁啊,当初国难,天下官员,如过江之鲫,但救国之人也不过寥寥几人,朕都记在心里,你的忠心就不用说了。后来朕派你去楚州,你平息了民怨,又立了功,再后来你从河东跑到河北……


    张叔夜心里偷偷说,原来官家你还记得啊?官家是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尊老爱幼的美德,不能听吴敏那小人的话!


    官家说,朕就觉得,张翁太好用了,正好最近不打仗了,枢密院没那么多事,你来接替吴敏吧。


    张叔夜坐在那,官家赐的座。


    他呆呆地坐着,不知道说点啥。


    官家说,你可以先当三司使——然后,朕准备让你再进一步。


    张叔夜干巴巴地说:“官家如此信任臣,臣恐怕政务上生疏,负官家所托呀!”


    官家说:“不要紧,吴敏说,你岁数大了,不怕得罪人。”


    张叔夜觉得脑子又嗷地一声。


    他全明白了。


    吴敏干不下去那个裱糊匠了。


    之前的风波,张叔夜根本不关心,他一个枢密院的干嘛要关心,现在吴敏从风波里退了,给他扔进去了!


    他要负责协调群臣,尤其是御史台那些言官,说不准还有太学生,这一大群要论打仗各个不是他对手,可各个都有本事骂架!


    是不是当年在朝堂上还有人抡笏板打他来着?!


    他原来的属下是岳飞吴玠韩世忠,一个个都勇猛彪悍,情商还颇高。


    而且武将服他的管!


    现在让他和那些冲他抡笏板的人共事,一个个都是东华门进来的。


    对!他也是个进士出身,可他不是做题家,他是赐的进士出身!这身份要是武将,算他是武将里的知识分子,让他当文臣之首,还让他去挨个和那些古怪刁钻,眼高于顶的文官苦口婆心地说一说,劝一劝。


    不是,凭什么啊?!


    他这么多年本本分分干活,他除了有一个笨蛋儿子之外,他没干过坏事啊!他是造了什么孽,以后要是有言官偷偷上折子激怒皇帝,这就变成他的责任啦?!


    张叔夜干巴巴地说:“官家,臣比吴敏年长。”


    皇帝声音很柔和:“对,所以就让你干几年。”


    “臣已经六十有七了。”


    “就干几年。”


    张叔夜回家时,大家看到老头儿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就吓了一跳。


    “官家罢了你的官吗?!”


    “不,”老头儿很痛苦地说,“官家又准备白麻宣相了。”


    第825章


    这个事,说来真不能怪二衙内。


    因为他遇到的人,就是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


    当然,和上一次的郭京一样,起源还是他的孝心。


    他家里管得更严了。


    原本惹了一回……呃,惹了一回那位不能惹的小娘子,他是已经彻底老实了的。


    他家里那宅邸不大,可是比以前更热闹了。


    父亲从枢密使变成了三司使,他用笨理想,家里来的应该就是一些整天算账的人了。


    原来家中来的是武将,也有枢密院的官员,他不知道那些人都有什么目的,只是父亲的态度很平静。


    那时候父亲说,天塌不下来,只要殿下在,军中的事,他只要统筹调度,主心骨还在殿下。


    所以起倾国之战,收复燕云时,全家上下看着张叔夜八分不动,该吃吃,该睡睡,竟然也不十分慌乱。


    至于那些武将,来家中拜访时,都写着一脸的憨厚,一脸的老实。


    张仲熊不能猜到他们内心都有多少算计,吴玠才不会写在脸上,况且他带着他弟来,那真是一脸的豪爽阳光。


    韩世忠就更不用说了,和张仲熊推杯换盏,兄弟相称,那叫一个亲切,张仲熊见到他就觉得心里熨帖。


    这样的勇将来家里,张叔夜态度也温和,甚至会留饭,当然韩世忠很有分寸,不会留下来,张叔夜从看到他进门到送他走,一直也是笑呵呵的。


    二衙内自然就觉得,武将们都很好呀。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现在来送拜帖,登门拜访的,是一些很怪的人。


    这些人通常穿长袍,胡须也长,衣冠不华贵,但有一种自来的气派和风度。


    他们说话速度也慢,从容不破,看人的目光总让你不能忘记自已身份。


    张仲熊看到他们就觉得心里有些虚,再看拜帖,这个也许是礼部的,那个也许是给事中,又或者是一位御史台的言官。


    张仲熊心里就嘀咕,他爹既然是三司使,来的就应该是算账的,为什么来的人杂七杂八的?


    还都是不同部门的?


    言官来他家干什么?他害怕!他不曾做错事!


    最关键的是,张叔夜对他们的拜访是很有压力的。


    这种压力外人看不出来,但张仲熊是他儿子,还是他不放心经常要带在身边的儿子,自然就看出来了。


    张仲熊发现他爹看到这群人拜访时,后背有点僵直,笑容也不自然,吩咐奉茶的语调也怪。


    这些人会在他爹的书房里呆很久。


    不是武将那种“俺就是来看看张帅,俺老家送菜来了,给张相送点,嘿嘿嘿不贵不贵,俺老家那边都喂猪的”,顺便再说几句话,喝完茶就走的那种风格。


    这些人很理直气壮地在他家待很久。


    他们也不吃饭,不知道他们到底干什么来了,他爹也不让他听。


    张仲熊心里就犯嘀咕。


    不听就不听吧,好歹候着客人走了,他再去看他爹,他爹就显得很疲惫,坐在那慢慢地喝冷掉的茶。


    张仲熊问过他爹几次,他爹说:“你不是个聪明人,这也没什么要紧的,这世上聪明人太多,聪明了,就有心思了,你这样笨笨的就很好,读你的书吧,哪一天开窍了,再来分担你爹爹的担子不迟。”


    开窍,张仲熊这把年纪了,怎么开窍?他不知道,可他看爹爹饭吃得少,眉头也皱着,爱看的小说都不看了,这位二衙内就很担心。


    他因此跑去烧香拜佛了。


    该说不说,这算是笨人最安全的行为——这总没错吧?


    张仲熊就这样来到庙里,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求佛祖保佑父亲?父亲不信这个,求佛祖保佑张家?张家已经够显赫了,求佛祖保佑自已?好吧,就求求佛祖让他开窍,变聪明些,替爹爹分忧。


    他满面愁容地磕了三个头,身旁有人说:“郎君有心事。”


    那声音不高,温润悦耳,张仲熊没听过这样的声音,立刻就转头看去。


    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书生,穿着很朴素,近乎寒酸的衣衫,可他的气质很好,一点也不显得寒酸。看他清隽的面庞,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起身时,如一棵松,一棵竹的风度。


    书生冲他微微笑了一下:“我见郎君跪了许久,香都烧了半截,还不起身,必有心事。”


    张仲熊这才发现自己跪得确实久了,腿都麻了,他站起来。


    “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秦,是北边过来的,”他说,“寄居在此,替此间法师抄几卷经文。”


    “原来是秦先生,”张仲熊很尊敬读书人,连忙说道,“扰了先生清修。”


    秦桧笑了笑,那笑也是温的,从眼睛里慢慢漾开,让人看着就放松下来。


    “谈不上清修,”他说,“俗世烦扰,借寺庙偏房避一避。”


    两人说着话,就从殿内到了廊下,再从廊下又到了秦先生的书房,那书房很朴素,可有几幅字,那字就算是二衙内这个不学无术的,看到都觉得好,击节赞叹的好。


    他就说:“都说字如其人……”


    秦先生似乎笑了一下。


    一般来说字如其人,不过在这个时代不好说,如果叫皇帝听到,皇帝会说,你看那个字写得不错的蔡京蔡太师,对吧,你再看字写得也很出色的我爹爹,对吧,你又看那个变成后世名小吃的……


    这个字,张仲熊不是什么品评书法的大师,反正他觉得很好。


    他内心就更喜爱这个书生了。


    两个人聊了半天,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秦先生只问了他的姓,没问名,没追问,分寸感拿捏得让张仲熊就更舒服了。


    张仲熊想,我这么谨慎,必不会被陌生人坑了,我只同他泛泛地聊聊,他看起来是个很有见识的人,我也长长见识。


    尤其秦先生聊起天下事,那个洞见是直接给张仲熊按在地上碾压摩擦。


    这时代也没人会分析局势推送到他面前,他只能听茶楼的人键政,那个水平和秦先生的水平真是天差地别。


    尤其的尤其,他看不出来秦先生一边聊,一边会不经意地瞥他的表情。


    张仲熊是虚心听,可懂什么,不懂什么,对什么感兴趣,对什么不感兴趣,他都写在脸上了。


    秦先生又说:“读书人,功名没着落的时候有心事,功名有了,心事更多,岂不知有了功名,又要升迁,得了帝心,又恐怕担子太重,没有一个人分担,可到底是身后名,岂有放得下的?”


    这个话要是对张叔夜说可能没什么,但对二衙内来说,这话简直太好听了。


    而且是秦先生自然说出来的!


    完全没讨好他!


    秦先生不可能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秦先生根本没说什么了不起的话,那话就是自然进了他的心里。


    太好听啦!


    张仲熊心想,虽然秦先生很好,但我毕竟是个谨慎的人,我不能透露我的个人信息,我假装是从市井茶楼听来的消息,同他讲一讲,看他怎么说。


    这位二衙内就说:“秦先生,我在茶楼里喝茶时,听到了一件事……”


    秦先生摸摸胡须。


    二衙内说,我只是好奇,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单纯好奇,那位张枢相当了三司使,这是怎么回事呢?


    说完之后,二衙内又赶紧说:“我就是随口一问,先生要是不便说,就当我没问。”


    “这有什么不便,”秦先生笑道,“在下不过是个闲人,说错了也不打紧。公子就当是听个热闹。”


    他把书卷放到一边,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闲适,就像是真与自已的朋友闲聊。


    “依我之间,陛下意不在此,不过是请张枢相帮一把自已的心腹而已。”


    “哦?!”


    接下来秦先生开始分析了。


    他说,三司使掌全国财政,是天下最要紧的差事之一,可张相公是什么人?是枢密使,是带兵打了许多年仗的老帅,让他去管钱粮,不是大材小用,是用错了地方。


    他又说,郎君想想,朝堂上,谁更适合当这个三司使?


    郎君不知道,郎君傻了吧唧,摇摇头。


    秦先生也不嫌他笨,慢慢讲给他,说户部李素,四十上下,年富力强,从随军主簿一路到户部,他是皇帝的元从,自蜀中就管着皇帝的钱粮,对此事最熟。可他有个毛病,就是性子太直,说话太冲,同谁也不来往,让他直接去当三司使,这与军中不同,军中那时,张枢相在上面,头顶还有皇帝这位统帅,下面各路州县那时候还要全力以赴应对曲端,显不出李素的讨厌。


    现在仗可打完了,他当三司使,每日里应对各路老油条,要还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办不成。


    所以呀,张枢相就得在这个位置待一阵子,李素要办事,就得去找张相公;张相公要用人,就得用李素。一来二去,李素就得学着跟人打交道,张相公也能把那些弯弯绕绕教给他。等李素学会这些了,张相公就该升了。


    张仲熊倒吸一口气:“还升?!”


    秦先生轻轻一笑。


    “我一个闲人,懂得什么?不过是瞎猜罢了。”


    第826章


    张仲熊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书桌是什么时候变样子的。


    以前上面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说各种话本,还有一些比话本更不入流的话本,他也只能看这东西。书架上有正经书,但都落灰。


    现在那些东西不见了,换成了一套《资治通鉴》。


    这东西很难买,虽然神宗皇帝十分推崇它,甚至为它作序,也印刷过发行过,不过哲宗皇帝上台后清算了一下司马光,据说差点连坟都刨了,因此这部书也成了不被明确禁止的禁书,如果是皇帝吐槽,它属于YOU KNOW BOOK。


    张仲熊的脑子是想不到这部书的,但秦先生说,这书很好。


    他说,郎君啊,你自己读书是读不明白的,让你去请教先生,得请蒙师,又丢你爹的人,要说让我教,那我实不敢当,你自己找一部《资治通鉴》,一边读,一边将看不懂的东西都记下来,咱们可以共同探讨。


    张仲熊还要傻乎乎地问一句:先读哪个?


    秦先生沉默片刻说,先从汉史来吧,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呀。


    张仲熊的书房里就多了一套《资治通鉴》,他要买书是不难的,难的是看书,他以前不怎么看书,父亲先是忙剿匪,后是忙打仗,大哥跟着父亲做事,他夹在中间,文不成武不就,读也没读明白什么,现在他每天早起一个时辰,就着窗外的光读书,读到天色大亮才去给父亲请安。


    请安的时候,张叔夜看了他一眼。


    “最近都忙些什么?”


    “除了鸿胪寺的事之外,儿读些书。”张仲熊说。


    张叔夜就乜了他一眼,发出一声不太尊重孩子的冷笑。


    冷笑,但也没说什么。


    儿子已经过了读书的年纪,读书变成了一个消耗时间的好理由,反正在家里读书至少不惹祸,差不多和钓鱼一个水准。


    鸿胪寺也没什么事。


    大宋的鸿胪寺之前一直很闲,里面养了不少恩荫官,都是上班下班回家睡觉,或者上班也睡觉,因此鸿胪寺号称“睡卿”。


    张仲熊是个恩荫官,他日常也是如此,办公桌在鸿胪寺最里面那间厢房,窗外有棵老树,每天早上他去点个卯,泡一壶茶,把当天的几份公文抄完,有时候可能连公文都没有。


    然后他就坐在窗前看书,中午或许出门,去找点好吃的吃了,下午如果没事,就可以提前走了。


    同僚们也都差不多年纪,都是各家荫补进来的子弟,喝茶聊天,偶尔抱怨一下俸禄太少,但谁也不靠这点俸禄过日子,爹妈不要他们的孝敬,爹妈不要穷人钱,额外甚至还有一份补贴,就觉得孩子有个正经班上,不至于在家里闲出毛病,跑出门欺男霸女,这职位还很清闲,不会卷入什么可怕的政斗中。


    很安全。


    张仲熊还是不告诉秦先生自己的名字,他可谨慎了,但他说了自己是鸿胪寺的小主簿,每天闲得发慌,不知道怎么才能有个人生理想,至少能帮爹爹一点忙。


    秦先生还是不问他的名字,但问他平日在鸿胪寺留心的事。


    张仲熊答不上来,秦先生说:“郎君啊,今非昔比了。”


    “还请先生赐教?”


    秦桧说,以前鸿胪寺清闲,是因为我大宋吧……大宋历代先帝都相对爱好和平,至少战绩非常爱好和平,所以不太需要四方朝贡,嗯,现在新帝登基,就不一样了。


    新帝是个战争狂人,别看她和言官打架打得急头白脸的,但她对外的形象绝对是给列国按在地上打的魔王。


    所以春天她登基,秋天时四邻一定会开始派使者送点东西过来。


    来了怎么接待?给什么规格?此一时彼一时,此时如何,彼时又如何?住在哪,吃什么?回去带什么礼物?


    春天来的各国使节是来谈判的,有专人负责,等形成常态后,你们鸿胪寺就要开始出工出力了,郎君啊,你得翻翻旧档,看看以前是怎么做的。万一哪天来了,你上官问你,你答得上来吗?


    张仲熊觉得很有道理,第二天他去鸿胪寺,把库里积的旧档翻出来,一卷一卷看。


    大部分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某某年吐蕃遣使来贡,某某年西夏贺元旦,某某年大理求经书。


    格式差不多,他看起来就颇痛苦,谁来了,带什么来,住什么吃什么,走的时候给什么。


    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玩意儿,他一看就觉得有人照他脑袋上打一拳头,一拳头下去他眼一黑,再睁眼已经是中午,该吃饭了。


    他又跑去寺庙抱怨,“全是旧账,看不进去呀,先生,谁看这玩意!”


    秦先生说:“郎君啊,旧账里也有门路,你细想,西夏几时来,住什么吃什么,再来又是何时,朝廷待他们是更温厚,还是更冷落?大理来又如何?那吐蕃来时,若是贡了马,朝廷如何,若只送了些寻常礼物,朝廷又如何?”


    秦先生说,这些细微的东西里,你能见许多信息,比如说四邻的国力强弱,朝代兴衰,也能看到朝廷对他们的态度是强硬的,是宽仁的,是窘迫的,甚至是屈辱的。


    张仲熊想不到这一点,他只能看到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可秦先生竟然能看到这么久远。


    他回去又把那些档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这回看得细,边看边记,把每次朝贡的规格、礼物、接待标准都抄在一本册子上。


    他思来想去,那册子是不能给秦先生看的,可他也许可以问一问秦先生,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秦先生还是很耐心。


    他说,鸿胪寺是朝廷的脸面,比如说,使臣来了,他会看什么?他会看咱们的城墙,看咱们的王师,看咱们的朝堂,你们鸿胪寺,得让他看到皇帝想让他看的,又不能让他看到不该看的。


    张仲熊很懵,说有什么该看不该看的?城墙和王师跟我又没关系。


    秦先生笑了,说驿馆归你们管,使臣住什么屋子,用什么家具,吃什么饭,喝什么茶,都归你们管,比如说,你给他用好东西,他知道你富,你给他用差东西,他知道你穷,你给他用旧东西,他知道你没准备。


    张仲熊还是迷迷糊糊的,但他回去之后就留心了,他去了鸿胪寺管辖下的几个驿馆,检查了一下,果然有些家具已经朽坏了,但因为一直没有人来,鸿胪寺也不管。


    他给上官报告了一下,上官也是个恩荫官,对这事不大关心,事情就搁置在那呢。


    可是又过了些天,青唐派人来了,他们山高路远,因此刚刚知道新帝登基。青唐送的礼品质量不算很好,但胜在心很诚。皇帝很和气地招待了他们,让鸿胪寺安顿好。


    鸿胪寺这才忙乱地开始清扫驿馆,发现张仲熊自掏腰包给驿馆换了一批新的木器,花的钱不是很多——对于衙内来说,买点家具不需要多少钱——驿馆收拾得也没多奢靡,但很干净,东西齐全。


    这一下鸿胪寺就不需要慌慌张张地购置家具了,青唐的使者住进去也满意了。管勾官感动坏了,尤其是——这要是个外面考进来的新人,大家还得怀疑一下是不是有什么越俎代庖的野心啊?但这可是张衙内!是那个传说中的张衙内!连尽忠都敢调戏的张衙内!


    上官就给这事一路往上报,直到鸿胪寺卿借着这事恭维了张叔夜。


    张叔夜震惊了。


    张叔夜给儿子叫过来,问了问。


    他是个爹,他教育了儿子二三十年,一直也没教育出什么成果,他现在也有点不相信能出什么成果。


    儿子穿一身旧衣服来了。


    不是那种穷措大的衣服,就是家常衣服,张叔夜发现他不穿新衣服了。


    张叔夜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你最近在鸿胪寺,忙些什么?”


    张仲熊规规矩矩地说:“上官给的公文,儿抄录。”


    “鸿胪寺卿夸了你。”张叔夜慢慢地说,一边说,一边狐疑地看他的反应,“夸你做事勤勉,比别人多思多想。”


    张仲熊说,“儿闲着也无事,因此想,在公事上用心,不出错,不给爹爹惹麻烦。”


    “那些木器,不是你职务之内的事。”


    张仲熊低着头,“确实不是,儿只是顺手就买了,想着那些旧柜旧箱都糟烂了,怕使臣住着不舒服,失了朝廷的体面。”


    “也就是你,若是旁人,非要落个越俎代庖的罪名。”张叔夜很严厉地说道,“以后事事要报与上官知晓才是。”


    “是,”他说,“儿听爹爹的教诲。”


    张叔夜又缓和了语气,“不过你到底是好心,也算办了好事,以后做事要更谨慎些。”


    张仲熊又说“是”,张叔夜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让他回去了。


    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张叔夜心情不错,他以前总怕这儿子给他闯祸,现在觉得,还不错,有点进步,虽然进步不多,但这也是进步呀!


    张仲熊回去的路上就在那想。


    他听得出父亲虽然言辞严厉,可其实藏着些赞赏。


    上官也赞赏他,父亲也赞赏他,这就证明秦先生教他的,全对。


    第827章


    休沐日一早,张仲熊就出门了,他先去铺子里排队,挑队伍最长的排,买了最好吃的糕点,又去樊楼买了一壶好酒,最后还不忘记揣上从家里翻出来的砚台。


    不是普通砚台,这是个名贵物件,还是父亲当初对他有所期待,鼓励他好好读书时送他的。


    他没用过,全新。


    现在这方砚台被擦得干干净净的,装在匣子里,和其他的礼物,加上两条腊肉,被一起放在马车上。


    张仲熊就这么坐着马车一路到了城外那个寺庙里。


    他到庙里的时候,秦先生正在书房里抄经,这位文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明明衣衫落魄,可干净整洁,就显出了十二分的气度。


    先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笑,把笔放下。


    “张郎君来了。”


    张仲熊把礼物放在桌上,搓了搓手,从袖子里取出名刺,双手递过去。


    “先生,晚生张仲熊,鸿胪寺主簿。这三个月蒙先生指点,获益良多。今日休沐,特来拜谢。”


    秦先生接过名刺,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方端砚。


    他笑了。


    “郎君客气了,”他说,“贫寒之人,不过是闲来翻书,与人说说而已,当不起这样的厚礼。”


    张仲熊说:“先生,我虽然也成了家,可文不成武不就,一直受父兄庇护,只能算是个浑人罢了。自从认识先生,先生教我读史,教我明理,又教我如何在鸿胪寺立足,如何为上官,为朝廷做事。现在我懂了许多道理,寺卿夸了我,我父亲也很欣慰,这都是先生的功劳……”


    他显得很激动。


    “我想以后,在先生面前执弟子礼,这点薄礼微不足道,不知道先生肯不肯收我这个蠢笨的弟子。”


    秦先生看了一眼那些礼物。


    “张郎君,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过是个寄居在此的读书人,当不得这个老师,你若有心,常来说说话便好,这些礼物就不必了。”


    “我想知晓先生名姓。”


    “姓名是祖先给的,”他说,“我半生流离,辱没了它,不敢再用,我行事只求肃慎。你叫我‘观我’就好。”


    “观我?”


    “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


    张仲熊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观我先生。”


    张仲熊的视角去看观我先生,的确是个好人,他教的都是好话,每一句都有道理不说,每一句都能复述给别人,拿到太阳下去晒一晒。


    因此这位不肯说出自己名字的先生就更让人觉得神秘,不知道他有多倒霉,才会从故乡一路流离失所,变成这个样子。


    尤其张仲熊不明白的是,先生教他的这些道理,让他逐渐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他按照先生教的道理去做他的事,他确实变好了,父亲、上官、同僚,人人都感受到他在变好,这种肯定让张仲熊心里很熨帖。


    他就理解不了,先生能将他这么个混球纨绔教导成现在这样,那先生自己自然是个更有智慧与才学,也更有能力的人了。


    为什么自己能够找到一个位置,安安心心地向前走,先生却隐居在寺庙里,靠抄书为生,好像天下间没有他立足之地呢?


    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先生手里拿着一卷书,想了一会儿。


    “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先生含笑说,“再有本事的人,若时势不在,也须待时而动。”


    这个张仲熊就不太理解了,不过先生教他的还没完。


    先生说,你做事,读书,都是为了帮你父亲,但你我初识时,你是什么也做不得的,你那时既不曾读过书,也没有做过事,你想帮张相也帮不得,现在倒有办法了。


    张仲熊就连忙请教。


    先生说,人活于世,总要有几个朋友,你可有朋友么?


    张仲熊自然有朋友,比如说鸿胪寺的同僚,都是恩荫官,都是那种爹妈手里常握板子的纨绔,张仲熊跟他们关系好,上班能说到一起去,下班结伴找地方吃吃喝喝,发牢骚,听新戏。


    先生说,你要改一改你的习气了。


    改起来也很简单,先生说,你去太学旁听几节课。


    太学生是有编制的,但这时候旁听没有编制,鸿胪寺不忙时,张仲熊尽可以去听,听经义——为什么听经义呢?一来因为张仲熊偏科,秦先生只教了他《资治通鉴》,经义里有学史这一项,他可以学;二来因为史书对张仲熊是有用的,各方面都有用。


    其他方面先不说,只说他是鸿胪寺主簿。


    “鸿胪”不是宋朝原创的机构,汉时就有大鸿胪了,汉时也有使节出使四方,也有四夷来朝。


    先生徐徐善诱,告诉他说,你父亲是赐进士出身,跟正经科举上来的人不一样。文官们嘴上不说,心里是分的,他要带着李素往计相的位置上去,他自己还要更进一步,那就必须同李纲张浚,还有读书人打交道,可你每日里见到过读书人吗?


    张仲熊就傻乎乎地说,先生是读书人。


    秦先生的脸差点挂不住。


    当然秦先生最后抹了一把脸,还是很和蔼,他那么多张脸,那么多本事。


    先生继续说,你要学史,论史,你不要争辩,要听他们说什么,书生们都好为人师,而今你在鸿胪寺,你要问史书上历朝历代对邻国的礼仪和态度,太学生会对你喋喋不休的。


    因为太学生吧,别看前不久和皇帝闹得很不愉快,皇帝虽然对他们不够体贴,但对外确实是很很提气的!


    大家平时要批评汉唐,好像这两个大一统王朝礼乐崩坏,啥啥都不入眼,但人家有万邦来朝,四夷宾服,咱们之前就弱在这一项,太学生们看了就跳过去。


    现在不跳了!现在皇帝刚收复燕云,正是他们最得意的时候,对这群妾妇与备选妾妇来说,闺怨诗就写得更起劲了。


    所以,先生说,你同他们聊这个,不用你长袖善舞。你只消把那档案里的故事读熟了,去太学找几个人聊聊,就说你在鸿胪寺查到什么什么旧档,觉得有意思,想请教他们,读书人最喜欢被人请教。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过后,你要答谢。”


    太学生里有钱人不多,虽说赤贫没有,但这是汴京城,汴京居大不易呀!请吃饭,挑太学附近最实惠的馆子,不要名贵的,就要实惠的。


    一来二去,就聊熟了,除了史书之外,太学生就会告诉你他们心里想什么,不仅是他们生活里的苦恼,还有他们对朝廷每一件事的看法。


    知道太学生的想法,进一步就知道了太学生的思路,再进一步,言官心里想什么,言官看一件事是什么角度,更进一步,文官们看人,看事,看朝廷和皇帝都是什么想法什么角度,你也就渐渐摸清楚了。


    秦先生说,他们都是读书人,曾经也都长着一张模糊的脸,只不过后来走了不同的路,也就变成了不同的模样。


    张仲熊听了这些,感觉很震惊。


    他问:“他们真会理我吗?”


    先生笑了。


    “你是鸿胪寺的主簿,你不是去求他们,而是请教。比方说,你查到了真宗朝回鹘来贡的旧档,当时回鹘可汗遣使进贡了什么礼物,真宗皇帝回赐了多少礼物——你请教他们,他们会引经据典,替你找答案,一来二去,就熟了。”


    张仲熊就按照先生的教导,继续这么做了。


    “记得,”先生说,“多听,多看,少说话,读书人也是人,是人就有蠢人。”


    张仲熊问:“比我还蠢吗?”


    先生一瞬间像是想笑,但他忍住了。


    “比你还蠢。”


    他在太学旁听了几节课,请教了几个人,他发现他的人缘果然很好。


    他不仅是鸿胪寺主簿,他还是张叔夜的儿子。


    张叔夜的儿子恭恭敬敬请教我问题——这能满足多少太学生的虚荣心。


    张仲熊很快就结交了几个朋友,这些朋友吃他的饭,当然也会回请,不过张仲熊请他们吃饭时多点几道肉菜,他们回请时,这位衙内就从善如流地跟他们一起吃茴香豆。


    他观察他们,听他们说话,思考他们的每一个观点——不一定都是圣人的道理,很可能只是出于自己利益考虑。


    比如说,他们会抱怨国家在燕云投的钱太多,要是能对读书人减税免税再补贴就好了。


    又比如说,他们说皇帝开恩科很好,可是特奏名最好取消,反正他们都很年轻,他们最讨厌的就是那群老登。


    张仲熊每天回到家里,看着人还是那个人,可气质不一样了。


    尤其是有两回,太学生找到张仲熊家里来,被张叔夜看到了。


    张叔夜终于后知后觉,将儿子叫来了。


    “你这些日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他说,“你是……”


    张叔夜很想问他是被神仙踢了一脚还是被哪个黄鼠狼给夺舍了,反正很不正常。


    他最后问:“你是,遇到了什么人吗?”


    张仲熊说:“儿有一位老师,教儿如何为爹爹分忧。”


    “老师?”


    第828章


    张叔夜见这个人前,心里对他已经有些勾勒了。


    他大概猜出来这是个很精明,很有城府的人,而且很希望从自己这里得到些什么,为此可以蛰伏起来,给他那个傻儿子当几个月的老师。


    他不喜欢这种手段,但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他一辈子不喜欢的人和事多了去了,吴敏不也使手段坑他吗?他不喜欢有啥用。


    他挑了一间偏厅见这个人。


    不在书房,也不在正堂,这偏厅是他和老妻摆些植物用的地方,郁郁葱葱的,看起来就随意些,门开着,显得雅致,又不私密。


    张仲熊引着这人来时,张叔夜一眼就认出他了。


    当然张仲熊不知道,傻儿子脚步很急,脸上带着“我做了件大事爸爸你快夸我”的神情。


    这位秦观我先生就不用说了,和张叔夜当初来汴京勤王时见到的样子差不多。


    张叔夜说:“秦先生?”


    张仲熊说:“是!这就是儿说的秦观我先生!”


    张叔夜笑了,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说:“请坐。”


    张仲熊也跟着坐,他爹说:“你出去。”


    张仲熊灰溜溜地出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现在不算一个全新的傻子,他看出来爹爹和秦先生认识,因此还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


    张叔夜上下打量秦桧,秦桧的身姿很挺拔,穿着旧衫子坐在那,依旧像一棵青松,被张叔夜打量,脸上没有心虚,也没有焦躁。


    心理素质非常强大。


    张叔夜说:“会之,许久不见。”


    秦桧说:“颠沛流离,不及当年。”


    张叔夜点点头,喝了一口茶,又说:“当年会之上疏主战,惜乎天意弄人啊,我听说你‘被执北去,下落不明’,心中很惋惜。”


    秦桧说:“一介书生,自不量力,愧哉。”


    张叔夜在心里盘算这几句话,这话说得很模糊,当初完颜粘罕攻入城中,如果秦桧那时候义愤填膺地上前抗敌了——确实有这种说法——那他被俘的确也不是他的错,“自不量力”就是他自谦了。


    “我家二郎不是个省心的,被你教得很好。”


    “郎君如璞玉,纯良勤勉,”秦桧说,“我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二郎君自悟罢了。”


    张叔夜就笑了,“会之休过谦,你的本事我还是知道的。”


    秦桧就说:“相公明鉴,我今日来,只是想将该说的话说清楚。”


    秦桧的声音很清晰,柔和,里面又透着一股坚定和坦荡。


    他说,靖康年时,完颜娄室伤了庶人构,而后金兵入城,他那时力战不敌,被金兵所执,随军北上,完颜粘罕身边要几个文吏,将他带去处理文书,不涉军机。后来到上京,秦桧便得了一个文官的职位,还是文书——秦桧轻轻地加重了一句,金人只信任国族,因此他做官,也依旧不涉军机。后来他在上京待了几年,结交了一些汉臣,也见过一些事,他天性如此,不能和顺谄媚,因此被上京的金人找了借口,送去了燕京。


    他在燕京待了不到一年,宋军围城,城中大乱,他趁乱逃出来,混在流民里,一路南归。


    他说完了。


    干净利落,没有哭诉,没有表忠,没有一句多余的,至于真假,明面上听起来还是很真的。


    张叔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那你在北朝,都做了什么?”


    “处理文书,翻译奏表,他们还有些修史制礼的琐事,完颜宗干都交由汉人来。”


    “会之这么说,在金国数载,不曾做过危害大宋之事?”


    “不曾。”秦桧说。


    这一句是真的。


    “可曾替金人出过对付大宋的主意?”


    “不曾。”


    这也是真的,皇帝听了都得说:“秦相爷在上京,那就是被动抗金小能手。”


    秦桧说:“完颜粘罕不信我,他们只信自己人。”


    但也不耽误秦相爷小小地施展一番手段,让大金的自己人杀得血流成河。


    张叔夜看着秦桧。


    “会之而今南归,心里有什么打算?”


    “戴罪之人,岂敢有什么打算?”他说,“我只求埋骨宋土罢了。”


    “会之,这样的虚辞就不要讲了,你还是想为大宋出力的,对吧?”


    秦桧沉默了很久。


    张叔夜看着秦桧。


    如果皇帝现在能搬个小板凳坐在张叔夜旁边,也会震惊的。


    她就会看到这位让自己的名字变成宋朝后限定绝版的奇男子——他脸上那极其精彩的表情。


    秦桧的脸是苍白的,他的眼睛很亮,嘴唇轻轻颤抖,但眼睛里蓄了一点泪水。


    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忧国忧民!


    “是,”他说,“我愧对朝廷,愧对故土。”


    张叔夜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看外面,看庭院里的树木花草,经过寒冬,现在又长得极其丰茂了。


    “会之,朝廷现在对你们这些人,还没有统一的态度,有人主张一概不用,有人主张择其可用者用之,还有人主张——”


    “杀一儆百,”秦桧说,“陛下收复燕云,而今正有大批功臣等着提拔,岂有罪臣容身之地呢?”


    张叔夜就笑了,这人太聪明了,聪明得有点不像他,不像那个因为直言被宋钦宗赶出朝堂的人,那个年轻锐利,像一把剑一样的人,那时候人人能感受到他的傲气。


    现在张叔夜能感受到的,是他的聪明。


    “我须得从长计较,”张叔夜说,“会之可有什么筹谋?”


    秦桧说:“确有。”


    他说,他想帮相公一把。


    相公而今是三司使,管天下的钱粮,但钱粮从何而来呢?河北河东,还有燕云新归,土地档案大量散佚。百姓有地无籍,有籍无地者,比比皆是,官家想收税,不知道从谁身上收,百姓想交税,不知道按什么数交,最重要的是,其中还有大量奔跑过去的新贵地主,国家可能赏他们一百亩的地,他们会不会想再来一百亩的隐田呢?


    那要是每个地主都搞一百亩的隐田,皇帝的债怎么还啊?


    张叔夜听着,没有说话。


    秦桧继续说:“相公当界田。”


    张叔夜听着他说,一边听一边意识到,这人是真有本事。


    聪明,坚忍,情商高,有城府。


    如果他有品德的话——如当初被先帝赶出去时的那种品德,那这个人就值得他留下,甚至找到机会推举给皇帝。


    毕竟皇帝的意思也透露出来了,她只是要张叔夜暂时在这个位置上,帮李素把财政工作做好,然后李素接任三司使,张叔夜要在更进一步的位置上致仕。


    工作变动时,自然就留下了空缺,李素也是需要一个高情商帮手的,秦桧完全足以做好这份工作。


    但话又说回来了,张叔夜不是他那傻儿子,他不会因为一番话就相信秦桧。


    他得观察一下。


    他说:“会之,你先在我这里做事,界田的事,你理个头绪出来,让我看看。”


    其他的话张叔夜不可能说,既不可能推举,也不可能留在府中当门客幕僚。


    但开了一道口子,这对秦桧来说就足够了。


    秦桧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相公。”


    秦桧走出去时,张仲熊跟了出来,递上了一个匣子。


    张仲熊说:“先生,前番在下想要酬谢先生,先生推拒了,这次千万不能再推拒了。”


    秦桧接过来,在手里轻轻地晃悠了两下,里面是金银。


    他还是御史中丞时,张叔夜不能直接给他金银,这有些冒犯。


    但现在,秦桧需要在附近租个房子,安顿下来,他就必须收下这一匣子的金银。都说张叔夜是个憨憨,被吴敏翻来覆去地骗,可他在这事上也谨慎。


    连金银都不是自己送的,而是傻儿子的谢礼,谢的是秦桧在寺庙时的指点,和他张叔夜可没什么关系。


    秦桧收下匣子,笑了一笑,说:“多谢郎君。”


    秦桧在张叔夜府上领了差事之后,没有急着动手,他在城南租了一间小院,离张府不远,走路一炷香的功夫,那院子旁边有大宅子,因此光照不算好,但秦桧不在乎。他深居简出,旁人竟遇不到他。


    他有界田的本事,当然不算他自己的本事,这事是当初太上皇在位时,有个叫李椿年的进士上过一道疏,专门讲这个,条理分明,措施得当,但因为太上皇不喜欢这个人,那道疏被压下去了,知道的人不多。


    秦桧当初在汴京看过,他这人不仅过目不忘,他还有比李椿年更圆滑精明的手段,他知道怎么做能将这事包装好推行下去。


    他把李椿年的思路拆开,重新组装,打量步亩是第一步,要派人去田里量,不能省;第二步是造鱼鳞图,把量出来的地画成图,一丘一丘地画,像鱼鳞一样排开;第三步是置砧基簿,每户人家一本,官府盖印,以后买卖过户,都得在上面批注。


    他把这三条写在纸上,看了很久。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先在河东的县里试一试,再推广。


    秦桧知道,这么大的事,一上来就铺开,非乱不可。


    他写完了,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第二天一早,带着自己写的东西去了张府。


    张叔夜在书房里见他。秦桧把方案递上去,张叔夜接过来,越看越觉得厉害。


    真是厉害,这么个人去了大金,大金竟然没拿他当成宝贝。


    他不知道秦桧那时候心思不在民生上,心思全用在内斗上了。


    他也不知道秦桧现在用心民生,也不是因为他忽然回头是岸喜欢民生,他其实是没别的路好走了。


    皇帝把所有能内斗的目标都打死了,他没得斗,只能将聪明才智都用在给皇帝干活上。


    “这是你写的?”


    秦桧嘴角轻轻翘起。


    “或许其中也有前人指点,不过,我只记得些细枝末节,不记得是在哪本古籍里看到的。”


    第829章


    张叔夜门下多了一个秦桧后,针线处的小姑娘先发现了改变。


    她们向皇帝汇报,整理账册的效率变高了。


    李素时不时会向皇帝提交一些非常原始的账册,这些账册读起来是很头疼的。


    最开始时,太祖皇帝可能是为了消弭晚唐五代藩镇割据的麻烦,就一定要让各州财赋纳入朝廷的归属范围,建立起一个朝廷总领全国财政的体系。也因此,三司使号称“计相”。


    盐铁、度支、户部这三个部门往下,还有二十多个“案”,比如赏给案、钱帛案、粮料案、常平案等等等,反正就是眼花缭乱的一大堆部门,好处自然是专业,比如说盐铁就是盐铁,粮食不归他管;粮料案就是粮料案,赏给也不归他管。


    刚看到这个系统,赵鹿鸣就立刻脑补了一些王熙凤执掌宁国府的既视感,威严的大领导端坐在上面,挨个发号施令什么的。


    特别细致,所有的责任划分都很明确,看起来合理极了。


    但细致也有细致的问题,比如说州县将册子给三司,三司先发往诸案标明事由,再交勾院审核,签押后交开拆司记录在案,最后发回销账。


    每一个部门都不是AI,别说AI,连计算器都没有,全靠一个个人打着算盘眯着眼睛去审查,这就造成了严整的流程在实践中效率极低。


    大家给你打工,当牛做马,但你不能真当人家是牛马,人家都是老吏。


    因此州县往上送账册,三司内部就开始流转,从这个部门送去那个部门,那个部门再送去下一个部门,平时也就罢了,只要有特殊事件发生,大批量的物资和钱帛调动,立刻就会造成文书积压。


    而战争,就是这个特殊事件。


    从靖康年开始,文书就开始积压。当然老吏们会辩解,他们说之前大宋与西夏、大辽打仗时,军费一增加,这事就很常见,所谓“案牍凝滞”就是这么回事。


    在此期间,钱帛物资都会变得若隐若现,若有若无,中间有损耗查不出,有贪墨也查不出,因为账册就是乱的,你要查,怎么查?


    据说熙宁年间还有过十几万道账册被积压的事,老吏们说起来就面带微笑——朝廷要查就查嘛,你抓几百个文吏一起加班也是要给加班费的,大家一边收钱加班,一边抹平账本,反正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李素的人缘不好就变得很正常了。


    这样的三司,清廉、高效、被支持三个标签,你差不多只能选两个,你想要效率又想要被支持,你就不可能清廉;你想要清廉还被支持,你就无法高效,你想要清廉和高效,那你就等着大家叫你“活曲端”吧。


    “活曲端”李素从来没叫苦过,不过他确实很苦就是了。


    他原本一直是赵鹿鸣的主簿,从兴元府到汴京,赵鹿鸣有几百个农民兵时,他是主簿,皇帝有百万大军时,他还是主簿。


    那时候他筹备物资是很难的,仨瓜俩枣要喂饱整个军营,他又没有五饼二鱼的手艺,天天算账,天天催,天天盯着损耗。


    但他盯的都是从州县送上来后的物资数字,州县怎么筹备是地方官的事。


    再不济,曲端会帮他盯着,曲端手长无比,从州县的账目开始盯,这几乎称得上玄幻的行为就拉高了大家对李素的容忍度。


    现在他变成了户部领导,而且每个人都知道,他一定会更进一步,成为那个记相,他面对的局势就变了。


    他还是用军中那套,去要账册,可各个部门在那转啊转的,网络就是不通畅,要不来他就催,账册还在各个部门间转啊转,催不来他就骂,骂完大家说:“确实有一笔账目模糊,勾院发了回去。”


    李素就只能说:“哪一笔,我来核算,我去发文给州县!”


    好歹也是有皇帝的一大群秘书在帮忙,否则他那个两眼青黑的模样就容易出事。


    这一堆在各个部门间转啊转的东西送过来,让针线处帮忙核算,甚至皇帝自已眯着眼睛还要再算一遍,极其痛苦。


    但现在李素送来的东西,它变得很顺畅了。


    季兰问过,据说是张叔夜教给李素一套新的办法,给李素找了一群会计。


    特别简单,就是有人提前把送进京的奏报数据做了个预审,比如说和盐铁有关的送去哪,度支司的账目该跟哪份对,又或者是户部的田赋该怎么报,所有这些东西,送进三司,去勾院之前,先由张叔夜给李素组织起的团队做了一次核查。


    不核查每一笔数字,只核查它有没有明显的错误,格式或是逻辑,它会不会在接下来的三司转盘中停在哪个环节。


    这套新方法不知道是哪个老吏设计的,很显然这人非常精通文书工作,他尤其擅长处理公文和整理档案,他知道一份文书怎么写才能让人一眼看懂,知道数字怎么样才能被勾院流畅地注意到并且快速验算正确与否。


    那些不同格式的账目迅速被理清了,各个部门之间的通道也被理清了,送到针线处的账册就非常清晰,小女道们验算的效率也高了。


    皇帝也能省出时间去看李世辅练剑了。


    具体有没有再摸摸胸肌,这个没人知道,知道也不敢说。


    总而言之,李素现在的人缘虽说还没有从谷底爬起来,但也没再往下跌进地狱十八层,下班回家走路上被人套麻袋,全仗着他也减轻了其他部门的负担。


    皇帝叫李素过去几次。


    李素现在黑眼圈减轻了很多,甚至还胖了一点,说话也和气了一些。


    皇帝看到李素就很狐疑,问过正事后,又问他怎么有心思好好吃饭了,是不是被黄鼠狼夺舍了?


    李素板着脸,说官家这样打趣臣有什么意思,官家有本事为什么不多弄点铜钱去燕云呢?官家知不知道……


    官家伸出两只手往外翻:“速去!速去!”


    进益的是张叔夜,但张叔夜被吴敏反复捶打过后,进益似乎也很正常。


    张叔夜一边帮着李素建立起一个正常的同僚关系和文书系统,一边还在努力做其他的工作。


    也都很不错。


    比如说,皇帝不停在往燕云送人,她准备开的恩科也是准备往燕云送人的,送各种官员,也送各种道士过去。


    梁宣徽的剧团还在很远的地方时不时发来一些信息。


    她们越往远处走,表演的场地和道具就越简陋,但效果也是惊人的。


    有很多人追着剧团走,剧团在某个县城里表演三天,离开时能带走一大群人,也不管有没有文书就跟着走,迷迷糊糊地跟着走,哭哭啼啼地跟着走。


    但梁宣徽也说,她们在外面,什么都不方便,全靠着当地州县官府出钱,想卖票是不可能的,老百姓没有钱,她们有时候遇到想要解救的姑娘,就没办法靠收入,只能从皇帝给她们的补贴里拿出一部分。


    那么多人看戏,钱呢?


    梁宣徽说,燕云没有钱。


    这个“没有钱”不完全是贫穷的意思,也有当地略殷实些的小户人家,可能愿意付出一点东西来犒劳她们,但小户人家是真的拿不出钱币。


    我大宋钱荒不是一两天,燕云也没有那么大的铜矿,市场上货币不足就是不足,小女道有从蜀中来的,就说:“我们那也是,用铁钱呢!”


    张叔夜手里没有那些铜钱,他也没有像李素一样直愣愣地找皇帝要钱,他就想方设法,用免税和各种债券的福利哄着京城与南方的商人拿铜钱出来,与此同时,燕云的百姓交赋税时,明文规定可以用债券。


    百姓们刚开始是不信任债券的,天高皇帝远,皇帝在京城赎回债券,关他们什么事呢?


    但既然交税可以用这个交,立刻就有人动心了。


    老百姓开始尝试用物资,比如说粮食、布帛、牲畜这些,换一张债券,这比他们以物换物要来得便宜,比他们在本地贱卖商品换铜钱也更合适,债券是官府发行的,岳飞管着这个,保证老百姓能用公平的价格卖掉他们的货物,换取债券来抵任何的赋税。


    他们就用这个,官府的人收这个,去燕山府的契丹人也收这个,老百姓就逐渐尝试着,将多余的物资换几张债券了。


    不多换,他们到底还不能彻底信任官府,可只要市面上流通一部分债券,就能解决掉燕云的一个问题。


    这都是三司应该做的事,之前都是赵鹿鸣在做,反正她精力充沛,她这人戒饭戒眠不下班,算是超级东亚人。


    但现在燕云的奏折送过来,汇报情况时详细写了这些情况。


    赵鹿鸣就想,这么好的吗?张叔夜不仅擅长打仗,现在连算账都算得这么好?


    “张叔夜不是个坏人,这点我很信他,”她一边拿起一份奏折,一边说,“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她手里拿着的是那份平阳县作为试点,开始用新手法界田的汇报。


    皇帝一看到那个鱼鳞册就睁大了眼睛。


    “好熟悉啊!”她说。


    第830章


    这个事,很难说。


    赵鹿鸣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她只是抽空找张叔夜聊了聊,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秦桧虽然隐姓埋名,但也不算完全没人认识他,毕竟当年是那个御史中丞,大家还记得他在朝堂上怒怼先帝的事。


    在那之后他就被掠去北边了,再然后他在北边干了什么,大家就不甚了解了。


    这一类的官员挺多的,后来确实也陆陆续续跑回来一些。


    不一定都是汴京的官员,河北河东两地的也有,女真人喜欢南边的东西,吃的用的喜欢,书籍经典也喜欢,金灿灿的东西不用说了,青壮年男女他们还喜欢,到最后也没落下这些读书识字的文官。


    所以降官一直是个问题,皇帝没说怎么处置,他们就悬着。


    皇帝一来确实容易想不起他们,二来这些人的忠诚度也的确受到了质疑,所以言官和皇帝骂架,骂皇帝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恨得大家写闺怨诗,可大家数落皇帝时都把降官给忘了。


    降官们就很不安,有家在的,他们就回家躲起来,先小心翼翼地伺候夫人,再从兄弟那里获得一点消息,看皇帝不搭理他们,也不治罪,再试试找同窗联系一下。


    同窗们多半是不冷不热的,也有同情,可不会替他们跑什么关系。


    其中有几个是比较能吃苦的,一咬牙就跟着那些流放的官员去了府州丰州。那里鸟不拉屎,条件自然艰苦,但也缺人,降官去了,知州高低也给一个职位让他干活,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可只要能回来,这一遭也算洗去了身上的黑历史。


    剩下的都不愿意吃这个苦,就继续熬着,四处打听消息,给夫人的嫁妆变卖了,跑关系。


    皇帝收到过几个折子,还是不置可否。


    她要是知道秦桧怎么评价的,也得夸秦桧聪明——大宋本来就有冗官问题,京官太多了,哪怕她赶出去一群,剩下的也太多了,她还想继续裁撤呢!哪来的工作岗位给降官?


    要是她用降官给自己吹吹捧捧,也太丢人了,她是星宿老怪吗?


    可所有人里,只有秦桧最不同。


    要是秦桧自己跑到她面前,那赵鹿鸣一定会宣布他今天是左脚踏进屋子的,该杀,至于他是不是先迈左脚,此事莫须有嘛!


    但秦桧悄悄地躲着。


    要是她知道他躲在京城的哪个角落里,不作声,也不做事,她还是能找一个理由来杀他,或者连理由也不找,让王善带几个人去杀了就是。


    但秦桧不仅悄悄地躲着,他还做事了,很卖力地替她干活,这就很荒诞了。


    她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九哥俯身了,就连她也在心里赞叹一句:秦桧怎么这么勤劳能干?


    他卖力干活,不争不抢,张叔夜虽然对他的品德还有疑问,但对他的能力可是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


    张叔夜说:官家,现在有许多降官都等着看官家的意思,虽然他们当中有些臣节有污,但也不能太过寒了他们的心。


    她说:降官我也用啊,种冽不是就回陕西了吗?


    张叔夜说这不一样,种将军怎么能和其他的降官相提并论呢?


    她等着他说点暴论,不过张叔夜很谨慎地说:种将军是武将呀!


    皇帝就有点失望地撇撇嘴。


    “秦桧不行。”她说。


    “臣愚鲁,还望官家解惑。”


    她思考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像是桓范,但张叔夜一把年纪的老人家,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被指着鼻子骂犊子的地步。


    直接说我掐指一算,这招对敌人可以,对自己人——虽说不算自己人,可张叔夜又不知道——有点不太合适。


    张叔夜又说:“秦桧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赵鹿鸣陷入了一些沉思之中。


    张叔夜说,原本想将秦桧留给李素。


    留给李素自然是不行的,对赵鹿鸣来说,这人不杀一下总感觉对不起自己未卜先知的身份。


    可秦桧又确实帮了李素不少忙,尤其是那个鱼鳞图,赵鹿鸣对那个还是有些了解的,但那东西难道是秦桧发明的?


    不能够呀!


    她沉思过之后确认了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一个有秦桧的能力的人,但这个人不能是秦桧。


    不是因为她特别地憎恶秦桧,她已经能做到尽量不用自己好恶去决断。


    而是因为她自觉有一些昏君和暴君的基因。


    一个人站在了这个位置上,可以凭心情去决定无数人的命运,她立刻就有可能不将别人的性命当成性命,她会觉得天下事大不过自己的心情。


    那就容易出问题了,比如说,她还记得耿南仲,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她会杀他吗?


    他虽然庶务没有那么精通,可他非常会揣测她的情绪与心思,他总是会给出她最想听的回答。


    但那回答里是不是藏着些别的陷阱,即使不需要她此时付出代价,也要她之后付出代价呢?


    耿南仲就不会告诉她了,他是个奸臣,他只要自己在她身边地位稳固,能谋求到自己的利益,至于她如何,百姓如何,大宋江山如何,耿南仲并不关心。


    但好在他也没那么精通庶务,所以他死了,也就死了,她要找奸臣白手套还是可以再找一找的。


    她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她才不能留秦桧。


    秦桧是一个顶配版的耿南仲,他在上京干了什么,朝堂上没人知道,可她是有所耳闻的。


    秦相爷兢兢业业地坑死了完颜宗磐,甚至害得完颜吴乞买早死,当然不是什么忠诚的赞歌,他只是单纯争权夺势。


    如果她给他放在身边,秦桧会怎么样?


    他一定会表现得比王猛诸葛亮更完美,他就是那个最完美的宰相,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合她心意,财政也如此,军事也如此,民生他也拿手,他还极会做文章,连言官都能像他的舌头一样发声。


    她有了他,就像萧高六有了香象奴一样。


    然后,秦相爷得到了她授予的权力,自然就会开始排除异己。


    秦桧自然是坏的,可更坏的是那无法被节制权力的君主的首肯,她以前在心里怎么骂赵构,她也必须如此提醒自己。


    她说:“我有一个想法。”


    季兰是第二天一早到的张叔夜府上。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手里拎着个包袱,下了马车。


    她身边还有一个小女道,两个人结伴,显得很不起眼。


    张叔夜派了人来领她进去。穿过几道门,走过一条长长的廊子,到了偏院,秦桧就在这里办公。


    屋子里有几个文吏正在干活,桌子上都是账册,窗下的位置最好,那里坐着秦桧。


    “秦先生,”带路的人说,“这位是季娘子,这位是刘娘子,针线处过来,跟着先生学习的。”


    秦桧起身,很温文尔雅地向她们俩行了一礼。


    两位娘子也回礼了。


    两位娘子,一个二十多岁,一个只有十几岁,生得并不美,但有气度,不卑不亢,她俩手里都拎着一个小包袱。


    秦桧对身旁的仆役说了几句话,仆役搬来了椅子,为她俩收拾出一块地方。


    秦桧说:“不知道娘子在针线处学了些什么?”


    季兰说:“学了些账册,不过是最基础的东西。”


    “最基础的,”秦桧重复了一遍,“收支,勾销,磨勘?”


    季兰说:“学过些。”


    秦桧就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翻了翻手中的账册,递给她。


    “娘子看一看这页。”


    季兰接过来,低头看,是一份河北某县解送三司的春税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条目很细。


    两个女道硬着头皮去看,针线处确实也看这些,但看的是李素送过来整理完的,现在看州县最原始的账册,她们必须聚精会神。


    看了大概半个时辰,小女道对季兰耳语了几句话。


    季兰说:“这个县的户数不对。”


    “哪一处?”


    “去年该县报的户数是三千二百户,今年报的户数是三千户,少了二百户,但税额没减,要么是去年多报了,要么是这二百户的税,摊到了剩下的三千户头上。”


    秦桧又摸摸胡子,看她俩一眼。


    接下来还有一些,比如说这个县的折钱,与上一年比对,布价涨了,但折钱数没变,也就是说,按这个折钱数算,百姓交的布比去年多了一成,不是官家加税了,是下面的人没按市价折算,但最后挨骂的还是官家。


    她们俩埋头算,秦桧就悄悄观察她们。


    越观察,越感到惊奇。


    他也听说过“针线处”,可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针线处”的真人。


    原本京城里都说,官家身边的小女娘,能有什么出息?只要会写几个字,替官家整理奏折罢了,除此之外就是陪着玩,陪着闹罢了。


    偏偏官家还是个女子,又不能红袖添香。


    可秦桧看到的,那个二十余岁的娘子已经有城府,说话有分寸,而这个十几岁的,竟然算账时也很有天赋!


    秦桧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机会,让官家重新看到他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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