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那个小女娘,刘小娘,她私下里偷偷地对季兰说:“先生其实人还不错。”
季兰问,“怎么?”
刘小娘说:“他教咱们时,很尽心。”
季兰听着刘小娘一句句的话。
先生是个很好的人,教她们的时候很尽心,不仅教她们某个部门的某个规矩是怎么样的,还会教她们这个部门到底为什么立起了这个规矩。
这样她们听过之后,不需要使劲去记去背,也就记住了。
大宋虽然有冗官的问题,虽然部门有点多,可这些部门的存在是为了什么,秦桧都能说清楚,讲明白。
再加上他这个人就是事事都让人感到熨帖,言行举止,全都是君子标配。
刘小娘会这样说也很正常。
季兰听她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试玉还要烧三日满呢。”
刘小娘说:“我觉得再怎么试他,先生都是君子。”
“你算数算得好,”季兰说,“但人情世故还差一截。”
“怎么?”
季兰就没再说下去。
她临来秦桧这里之前,官家吩咐过她几句话。
官家说这几句话时,表情很奇怪,季兰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的确秦桧没有什么恶名,就算是上京那边的探子,也只能说这人在上京名声很好,很受人欢迎,但要说他实际做了什么坏事——怎么可能呢?金人都没抓到他把柄,秦先生何其滑不留手!
但官家提起他的时候,那表情是很戏谑,很嘲讽的,就好像她在看一个注定要被打破的瓶子,看一个注定要被戳穿的把戏。
季兰再一次踏进偏院的时候,秦桧正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卷宗。天气很好,先生就在院子里看东西,阳光照在他身上,像是这人全无阴影一般。
季兰行了个礼。
她说:“先生,平阳县的田籍已经整理完了,下一步要往邻县推么?”
秦桧说:“且不忙。”
他接过文书,仔细地看,季兰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看那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像是已经熬过寒冬,迫不及待要长出些爪牙。
季兰说:“多亏了先生。”
“怎么?”
季兰说:“针线处的姊妹对我讲,李户部少挨骂了呢!”
秦桧就笑了笑,说:“李户部原是忠直的性情,他是官家元从,官家待他自然不同。”
“话虽这么说,”季兰说,“到底也太直了些,官家毕竟已是官家,与当初在蜀中时不同,先生,这文书整理得可还对么?”
秦桧抬起头望向她,目光很温和,说:“娘子进益了许多。”
他指出了几个小瑕疵,需要她再核算一遍。但她一共准备了五个瑕疵,他只指出了四个。
还有一个,在她抱怨李素时,他正好看到那里。
但他没有指出来。
季兰抱着册子回去了。
又转过一天,送季兰过来的内侍在门外说话时,秦桧正好回家,听到了他们闲聊。
内侍说,某州县的界田账目出了些问题,是旧年的账,可李户部稀里糊涂地没审出来,教针线处给审出来了,皇帝大发雷霆,给李素叫去好一顿骂。
秦桧的脚步又停了一停。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季兰再过来继续学鱼鳞图,就发现秦桧比以往更沉默了一点,他总体和往常差不多,但偶尔会盯着那棵树想自己的心事。
他只想一点点。
又过了几天,秦先生教书途中,出去解个手,刘小娘就同季兰闲聊:“听说官家最近不砸李户部的茶杯了,只是教他出去。”
季兰说:“这好不好?”
刘小娘说:“对管茶水的那几个人来说不太好,他们总盼着多砸几个茶杯,官家砸一个,他们报上去砸十个的钱!”
季兰就咯咯笑。
两个人在廊下说话,听到秦先生脚步声,就收了声。
秦先生回来,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这天她们学完了,回去的时候,季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秦先生又坐在那里,姿态还是很优雅,很有风度,只是细长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像是在想什么事。
张叔夜这里,收到了秦桧的一份文书。
秦桧说,有些去年的旧档,他核算归档的时候,发现有点小瑕疵,比如说,有一份军器监的旧账。
军器监的账是有瑕疵的,这瑕疵来源于皇帝某种意义上架空了军器监,她调了矿石等资源送去她的“道场”,让王穿云来管理研发热武器。
为了防止奸细,王穿云调物资时,要的东西会多且杂,有些是她真要的,有些是障眼法。
三司没有什么办法,那时候还是长公主的皇帝就喜欢这种新开一个衙门给他们架空的事,李素那时候被派过去了,实际也还没开始真的管事,但先给印用了。
战争期间,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李素那时候的作用不是让每一笔账都清晰可见,而是在后方全力调动所有部门,配合并且筹备物资供应前线。
于是就留下了一些有问题的账目,这些东西都在三司自己处理消化,李素也没来得及告诉皇帝。
毕竟一场战争下来,光是钱就够大家焦头烂额的。
但“还没来得及”,与“故意瞒报”之间,不是那么说得清楚的。
张叔夜看到了一份旧账,就说:“李素那时刚到户部。”
秦桧声音也很温和,他说:“账目不清,恐怕中间有什么误会,查清楚了就好。”
张叔夜静了一会儿,说:“会之,你说的对。”
秦桧行了一礼就下去了。
转过天,他再见张叔夜时,张叔夜叹了一口气,说:“你整理的那份账册,皇帝见了便问我,是只有这一册么?”
秦桧低着头,说:“还是应当由李户部来查清为好。”
张叔夜说:“若是查不清呢?”
秦桧过了一会儿说,“李户部是官家的元从,总要设法保全。”
张叔夜说:“只是官家面前,咱们做臣子的,总要说实话,不可欺君呀!”
秦桧就低着头,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像是真心实意的,很为李素惋惜。
账册送到了皇帝手上。
皇帝正吃莲子羹,她把碗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她笑了。
她说:“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尽忠和佩兰都看她,她说,“有时候我想,比如说一个人没有走到那个节点上,没有做出那个选择,没有变成那个大家都知道的坏人,是不是意味着他是个好人呢?”
她这是个问题,尽忠就说:“奴婢不知,但奴婢觉得,好人一直是好人,遇到什么选择,他从心而选,只要他那心是好的,他选的也不会错。”
她说:“嗯,这话说的,虽然你不是个好人,尽忠,但你还是很知道什么是好人的。”
尽忠就立刻说:“官家打趣奴婢,奴婢不是个好人,可奴婢是个好奴婢!”
她就乐,乐完了说:“这位秦会之秦先生,他蛰伏时真是个好人,他温和,勤勉,教得那个狗熊一样的张家二衙内也像个人,替李素干活,事事也妥帖,就连教季兰和刘小娘,他都尽心竭力,你们瞧瞧他,可只要我表现出和李素的君臣之间,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间隙,他立刻就动手了。”
她停了停,说:“怎么这么急呢?”
这个问题,得季兰来回答。
季兰的回答也挺简单的,她说:“张家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给秦先生的那点钱,不够他撑起场面的,汴京居大不易呀!”
秦桧的意志力说强也很强,但说弱也稍微有一点。
他这大半年,从燕京到汴京,他过的是什么日子?颠沛流离,清寒窘困,他忍是能忍的,要是没有希望没有机会,他再忍十年也能继续忍。
可他骨子里是那个要在幽静的别院里,让琴师穿着单薄的袍子坐在雪里为他弹琴的人,他要享受,而且要很有品位的享受。
他可以继续等,等李素倒了再表现,但问题是——如果李素倒了,官家凭什么选他呢?
如果他不能表现出自己出色的能力,论资排辈轮不到他秦桧一个降官啊!
皇帝又拿起那份册子,又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假话,但正因为没有一句假话,才更让人心寒,因为秦桧很清楚,有时候不需要假话,只需要把真话摆在合适的地方,就能杀人。
只要皇帝觉得,李素在军器监的旧账上瞒报了,那李素的忠直形象就受损了。
那如果李素不是直臣,他还刚而犯上,他凭什么?皇帝是个能杀言官的皇帝,接下来李素就危险了。
皇帝将册子放下了,说:“这是三司的旧账,让李素自查吧,对了,连这份秦桧所呈的材料,一起交给李素。”
秦桧一直在等消息。
他坐在张叔夜的宅邸里,坐在自己那座寒素的小院子里,坐在石桌下,他一直在等那个消息,他太累了,他也太兴奋了,他一边忙界田的事,一边忙李素的旧账,无论如何,他在张叔夜面前,在皇帝面前应该是有点形象的。
一个认真的人,一个敢说话的人,一个能做事的人。
季兰来了,秦桧立刻站起来了。
季兰笑着说:“先生,先生呈上去的册子,官家——”
秦桧等着。
“交给李户部了。”
秦桧愣住了。
第832章
秦桧坐在他的小院子里。
像是什么事都没有改变,甚至到了傍晚,张叔夜的那个蠢憨憨的二衙内还来看望了他。
知道他清雅,给他送来了一包茶叶,说是南边新采的,刚到家,就被他偷来给了先生。
秦桧看着这个人,心里的恶意翻涌。
怎么天下就有这样庸碌又这样好命的人呢?
这种蠢货,分辨不出忠奸黑白,就因为有一个好爹,竟然也能顺顺当当地当一个小官,上班干活,下班回家路上买些零食果子,回家和妻子儿女安享时光。
可要是他秦桧也想要这样的生活……
不,让他当一个八品小官,不如杀了他。
他只是想,若他是张叔夜的儿子,他就要牢牢地将父亲的脑子握在自已手里,他要利用张叔夜,踩着张叔夜一步步地向上爬,他那么有才华,他合该站在皇帝身侧,合该连皇帝也玩弄股掌之中!
他的内心翻涌着这些激烈的幻想,可他已经迅速地想到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他叹了一口气,愁眉不展。
二衙内就问:“先生,怎么了?”
他说:“北边有信,内人病重,汴京有良医,我有心接来,只是路费不济……”
他说完这话,就看到二衙内拍胸膛跑出去了。
接下来秦桧就不再想那些没用的了。
他当然有办法糊弄李素,他的检举是名正言顺的,他没有造假,以李素的人品不仅不会怨恨他,相反还会来一段高山流水的佳话。
这种愚直的君子是什么成色,秦桧看上两眼,手里掂量掂量就清清楚楚。
他能说得李素双目含泪,说得李素羞愧难当,说得李素觉得他秦桧是世界上一等一的贤人,心甘情愿要他当自已的副手,甚至于恨不得将户部的位置让给他来。
只要给他点时间,秦桧能做到这一点。
但没有用。
因为他瞒不过皇帝。
秦桧只要一想到皇帝,心里就发冷。
他会对李素的位置动心,其中一个前提是,他认为季兰没理由设计害他。
这两个小女娘是被皇帝派来的,可皇帝为什么要试他呢?
没道理呀!
他只是一个降官,从南边去北边,从北边逃回南边,这样的降官没有几百也有一百好几十人,大家既算不上忠贞节烈,但也没做什么大奸大恶的事,相反大家还有不少关于北朝的情报信息,现在回来,老老实实给大宋打工,这有什么需要质疑的呢?
就算质疑,也应该是官家安排几个人,给这些降官一个个审过去,降官们在她眼里,有什么区别吗?
他就是认为官家不会注意到他,不会动心思要设计试他,所以他才会信了——对,不仅是季兰,还有内侍,甚至还有张叔夜!
他不相信他们所有人都会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往那个陷阱里跳,那里根本没道理有陷阱!他以为他藏得那么好!没人会注意到他一个小人物,所以他才会咬李素一口!
现在他知道了,皇帝一开始就对他有些看法,很可能是相当负面的看法。
秦桧想不出皇帝的态度是从何而来,可他知道他不能再留在京城了。
再留下去,就是赌皇帝会不会杀他。
皇帝也许不杀他,也许杀他,但无论是哪一种,皇帝的态度是瞒不住人的。
先是张叔夜的门会向他关闭,然后是李素的,当然,他可以尝试迷惑李素,但那样的话,很容易让皇帝动杀心。
他如果活在汴京城中,唯一能让皇帝不动杀心的活法,就是落魄苟活。
只要皇帝看到他毫无价值,毫无威胁,像蝼蚁一样,皇帝很可能就不杀他了。
秦桧坐在石桌旁,手边放着那包茶叶,头顶的枣树被风吹动,不安地沙沙作响。
他连胡子里都透着一股凄凉。
“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他喃喃自语。
他总得找到一条出路,不在南朝,就在北朝。
秦桧接下来的动作很快,而且几乎算是用尽他毕生的才学和急智。
首先他在京城找到了几个金人,金人容易找,但他要找的是那些混迹在京城里的金人密探。
这种人一定是女真人,他们将头发养长了,外表乍看与汉人无异,可他们的步履和举止里有细小的迹象。
秦桧就在那些商馆附近徘徊,就坐在茶馆里,从早到晚去看那些人。
他向张叔夜告了假,理由很充分,他说得到家人来信,心乱如麻,没办法工作。
他也不担心张叔夜会有什么别的想法——他检举李素的信被送到李素手里,他本来就该羞愧避人,是不是?
他就在茶馆里看了两日,不到第三日,他就找到了那个一看就是谋克出身的商人。
他凑上前去,低声说了几句女真话,字正腔圆,那个商人就给他带回了自已的住处。
接下来又是一场表演。
女真人说,你是个宋人,原本还是个宋官,你为什么非要回上京去?你有诈吗?
秦桧说:我虽身在汴京,心却一直在宗弼郎君那里,难道你们不知,我与他有半师半友的情谊么?
这一句说得女真人就半信半疑,接下来秦桧还要细细地说。
不仅说,他还要继续用女真语说。
他说,不错,我原是个宋人,还是个宋官,可完颜粘罕元帅待我不薄,我当初同他一起守燕京,我是想要与他共进退的,奈何元帅同我说,我虽是一介书生,可我还有大用途,他为其易,我为其难呀!元帅说这话时,眼睛里流出的不是泪,是血,是流不尽的英雄的血!
说起完颜粘罕,这些女真人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接下来秦桧就开始了他与完颜粘罕的二三事,本来他就曾经是完颜粘罕的幕僚,他对粘罕的了解远非这些中下层女真军官可比,他说当初被俘虏了,他是一心要求死的,是完颜粘罕三番五次地来请他,求他,说得他动心了,就如同诸葛亮——嗯,反正就是一套现成的鬼话。
先让这些女真人相信了他的忠诚,但女真人还是不会轻易收留他,更不会轻易送他回去。
他们说,先生和粘罕元帅间原来有这么段故事,可歌可泣,可我们奉命而来,不能轻易挑衅南朝女帝,送先生回去,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呀!
这就是要实际的好处了。
或者是给他们钱,或者是给他们功劳。
秦桧没有钱,要是他有钱也不会因为布衣素食的生活就恨得急匆匆对李素下手。
但他可以给他们功劳,这一项很好办。
秦桧说:我虽然心在上京,不肯出仕,但张叔夜派了儿子来,再三再四地请我出山,我同那些官员在一起,时时闲聊,无论是皇帝下一步的军事部署、大宋的财政状况、朝廷内部的矛盾,我都记在心中,你们送我回去,我自然有益于宗弼郎君呀!
女真人说:既然如此,先生不妨先说几件事。
秦桧知道完颜宗弼看重什么,他就说,比如我查过了军器监,其中有不少原料运去岚州道场……
他的记忆力惊人,将那些东西一字不差地背写了一份,交给了女真人。
女真人看过了,也都觉得十分高大上,他们有人还害怕秦桧是瞎写的,说劳烦先生再写一遍。
秦桧连写三遍,每一遍不仅一个字不差,甚至连顺序也不改,这个记忆力简直吓死人了。
秦桧说,我不是什么过目不忘的人,能默背下来,全因为我心中是时时刻刻不忘大金,我是硬背下来的啊!
女真人就肃然起敬了,说先生有这份心,我们女真人不会亏待朋友的,你放心就是。
秦桧问:什么时候动身?
女真人说:总要快马加鞭问问宗弼郎君,不过先生放心,在此期间咱们给先生保护起来。
秦桧沉吟了一下,拿出了一包茶叶,说:我记得宗弼郎君喜欢福建的茶,这是我的一点心,唉,我们曾经在我的别院树下品茶,要是能再有那样的一段时光就好了啊!
女真人恭恭敬敬地接过了茶叶,说,我们一起送回去。
秦桧最后的岁月其实过得不错。
女真人藏在一个大商馆里,他们明面上的生意做得很大,往来的金钱如流水,他藏在这里,很受女真人的照顾,每日里吃得很好,住得也很好。
他知道皇帝不会让他再接触什么机要,甚至军器监的那些东西,恐怕也不是机要——真机要的东西,皇帝都交给那个心腹女官,一直守在岚州的王穿云。
但不要紧,他得先从这个鬼地方离开。
他就在这短暂的迷梦里待着,他心里盘算了许多主意,等他回到了北边,他的日子一样是不好过的,完颜粘罕的死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可他监军的失职,恐怕小皇帝还是要怪罪他。
但不要紧,小皇帝的智商远在大宋这个女皇帝之下,至少小皇帝不会在云端上,离他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忽然冷冷地,轻轻地给他一个陷阱让他跳进去。
秦桧还想了一些别的东西,他就躲在这个老鼠洞里,恶毒地去诅咒,去发誓,只要他回去,将完颜宗弼这个好学生牢牢地抓住,他找到机会一定会报复回来。
他不仅要报复赵鹿鸣,他还要报复李素,张叔夜,报复那两个女娘,还有那个刚给他拿了一万贯钱的张仲熊。
他要报复的人太多了。
秦桧的梦是在大概半个月后破碎的。
天气已近初夏,清晨有点热,他听到什么声音,是马蹄声,接近了这里,他很快爬起来,他心里预感那是完颜宗弼的回信——真够快的!
他看到有人走进他的院子里,脚步从容不迫,可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觉。
秦桧爬起来就要跑,但那几个女真人不仅占据了门口,还占据了窗下的位置。
秦桧被人勒住了脖颈,他懵了,他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一直以礼相待的谋克走到他面前对他说:
“先生,这就是我们郎君的回复。”
第833章
女真人不太担心怎么处理秦桧的尸体。
汴京城每天都有死人。
一百多万人的城市,就算皇帝再怎么圣明也没用,大宋这个特殊的构造导致全国的失业青壮年只要有机会,只要能上路,心里都会想要来汴京试一试,闯一闯,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有机会,有的人没机会。
这么多人,其中自然有人成功上岸,混到了汴京户口,也有人在这个繁华的大城市里迅速堕落。
每天都有流浪汉死在街头,有病死的,有醉死的,有被打死的,没有苦主,官府也管不过来。要是有家人的,街坊邻居抬出去,没家人只有狐朋狗友的,说不准就从桥上扔下去。
据说真宗皇帝下过诏书,说收一收河里的尸体,要专门派人祭祀,仁宗朝也搞过,太上皇也搞过,但基本都流于表面,这活谁干都皱眉头。
女真人埋伏在京城里,三教九流都打招呼,自然也学会了这门本事。
他们只要三招,第一是给他的脸砸烂,第二是给他衣服换下来烧了,给他换一套粗布短衫,第三招是绑石头塞麻袋里,趁夜偷偷溜到河边,扔下去。
要是秦桧还是那个御史中丞,自然有人会找他。
可现在他就只有这样的下场。
甚至连皇帝也没有特别关注过他逃去了哪里,她拔掉了他的翅膀,他去哪里都只是一个跳梁小丑了。
她现在关心的是下一件事。
季兰是在秦桧逃走后的第三天,被叫进御书房的。
赵鹿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卷宗,都是秦桧在三司经手过的文书,界田方案的底稿、平阳县鱼鳞图册的批注、几份关于河东河北的田怎么分,怎么不分的奏折,她已经翻了两天,翻得眼睛发酸。
“你跟他学到了些什么?”
季兰站在案前,想了一会儿。
“学到了不少东西,比如说,秦桧做事谨慎老练,他总会揣度别人的心思,他送上去的文书,总比别人的审得快,以后或许咱们也能跟着改进。”
“秦桧有什么习惯没有?”
“有,”她说,“他喜欢在边角写字,比如账册的末尾,图册的背面,奏稿的边角处,偶尔是批注,偶尔记几个数字,偶尔是几句不知道从哪抄来的话,都是小字。我那时请教过他,他说是随手记的,怕忘了,他还同我说,凡是经他手改过的东西,他都会在边角留个记号,以后对账的时候好找。”
一个很细微的地方。
她回忆了一下,没在秦桧这些档案上发现过。
她将桌上那一堆东西推过去。
“你来找。”
季兰就开始找。
先是季兰一个人找,而后又加上了那个小女道,再后来又加上了几个针线处的小姑娘。
中间成国殿下还来了一次,照旧给皇帝送点瓜果,以及给太上皇和针线处各送一些点心果子。
秦桧的字很好认,端正,清瘦,笔画干净,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规规矩矩,骨子里藏着城府和算计,他在账册末尾写的批注,通常是几个字。
比如说“已核”,也许可以是“待核”,还可以是“与去岁比,有异”。
他还会在边角处写几个数字,有可能是原始记录。
他主要是给张叔夜的文书里,会在边角处写诗句。
很微妙。
那个笔迹就更用心,写几句怀才不遇的诗,又或者是励志的诗。
“特意给张叔夜看的,”她啧啧几声,“秦相爷真肯花心思啊。”
一个小女道举着一份文书说:“这里有个名字。”
那是一份平阳县鱼鳞图册的底稿,画的是县城以东的一片田地。图册的背面,秦桧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平时更小,挤在边角,不仔细看几乎会漏掉:
李椿年,曾上疏论经界,惜其疏未行,其人亦不见用。
“找这个人。”她说。
这个人大家很陌生,因为大家都不是太上皇那朝的人,需要向前找,找个好几天,才能将这个人从废纸堆里找出来。
期间皇帝还要猜一猜,秦桧为什么会写在这里,为什么会写出这个人的名字。
她一直在想,鱼鳞图很有名,后世一直在用,如果是秦桧发明的,那应该营销号满天飞,就像宋体到底是不是秦桧创作的,大家得叽叽喳喳一阵。
既然没有争议,那应该就不是秦桧创作的,可在秦桧之前她确实也没见过,李素也说没听说过。
那就是秦桧窃取了某个人的成果。
她原本想从别的地方找到蛛丝马迹,没想到秦桧会自己写在这——
她忽然自言自语:“我明白了。”
此时坐在她对面的李世辅不太明白,说:“官家明白什么了?”
官家把五子棋扔了,说:“这位秦相爷,小聪明真多呀!他写在图册的背面,边角上,那不是批注,也不是备忘,那是留底!”
李世辅眨眨眼睛。
她说:“这种人偷东西,偷得很有技巧,他怕有一天苦主上门,有人查出来,不光彩,影响他的仕途,所以他得在小小的留一笔,藏在边角处。万一哪天被人发现了,他一定会说,唉!我原是记了一笔,我原以为李椿年是旧年的进士,诸公难道不记得吗?那道奏折,我以为诸位都记得的呀!”
她说:“肯定还要痛心疾首。”
听了这一套操作的李世辅就显得有点笨蛋。
尽忠说:“官家,官家给李世辅说懵了!官家看他那笨样儿!”
官家说:“不要紧,笨笨的也很可爱。”
信使到丰田村的时候,又是半个月后了。
没办法,李椿年是江西景德镇人!
信使从饶州府城出来,一路打听了三天,浮梁县的官吏告诉他,丰田村在县东六十里,过了几道滩,再翻几道岭就到了,信使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着几个护卫,马是官马,可不是河东大耳马,配着新鞍新辔,跑在乡间的泥路上,蹄子踩得泥水四溅,路上的人都停下来看。
他到鹅公滩的时候,是午后了,滩上有几个妇人在洗衣裳,看见骑马的人,都停了手,低着头不敢说话,信使勒住马,问丰田村怎么走。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往东边指了指:“过桥!”
他过了桥,那桥也就旧,桥上桥下都是青苔,信使还得下马,还要牵着马走,他就听到身后的护卫抱怨,可抱怨也没什么用。
天杀的秦桧,早说是这个人,说不定这活轮不到他们!
但也有人很乐观,说找到时,咱们千里迢迢跑过来,这位进士得犒劳咱们,得给咱们不少赏钱。
他们就这样乐观地走过桥,过桥就是一大片的田地,现在已经是夏天了,绿油油的,都很好看。
“得找个人问路。”
一个护卫上前张望,看到田边有个老农扛着锄头在走。
老农走得有点慢,走几步,停下来看看田里的水,走几步,又看看田里的庄稼。
护卫问:“老伯,丰田村怎么走?”
老农说:“这就是丰田村。”
护卫说:“村里有个叫李椿年的进士,老伯可知道他家怎么走么?”
此时已经有其他的农人渐渐围了上来。
乡下热闹不多,有热闹大家必须赶紧跑过来看。
老农说:“我就是李椿年。”
这人黑瘦,颧骨很高,额头上已经有了皱纹,胡须乱蓬蓬的,整个人看着就是个老农,双脚就那么踩在泥里。
这能是真的吗?和他比起来,秦桧也差不多三十五六岁,可人家就时刻不忘给自己树立一个读书人的形象。
护卫张张嘴:“老伯,不要说笑。”
周围人说:“是他!李郎君!就是他!”
李进士把锄头放下了,看着护卫。
“你有何事?”
信使从马上跳下来,整了整衣冠,从怀里掏出公文,展开,说:“奉官家旨意,宣饶州浮梁县丰田村进士李椿年,即日进京面圣。”
李进士就懵了。
接下来就有点像范进中举,有人赶紧推他,让他接旨,可他现在这样,连个香案都没备,双手还有泥巴,怎么接旨呢?
有人就赶紧跑回去报喜,叽里呱啦的。
还有人小心问道,天使啊!官家有什么事哇?
信使说:你问我,我知道吗?不过听说官家是翻了他的奏折,认为李进士言之有理,具体什么安排,还要进京再说。
李进士还是站在那里,他安静地听过之后,伸手抹抹眼睛,有人就怪叫:“抹成了狸子脸!”
花猫脸的李进士有点不好意思,说:“还劳几位同我回家,我须得换一身衣裳。”
天使就跟着去了李椿年的家里。
他家是大房子,虽然破旧些,可人家到底是进士,衣食是无忧的,只是屋子里没有什么别的摆设,只有堂前挂着一幅图。
那是丰田村,也是界田村所有田地的地图。
田块的形状、四至、面积、成色,密密麻麻的,像鱼鳞一样排着。
这些年里,李椿年就一个人,对着他的鱼鳞图,修修改改,缝缝补补。
他就对着他的理想,修修改改,缝缝补补。
他说:“官家看到我了。”
第834章
接下来关于李椿年在家乡的事,天使后来告诉了皇帝,皇帝听过之后说:“范进中举,我是知道的!”
大家也不知道“范进”是谁,竟然简在帝心,厉害呀!
反正信使带来的消息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田,那不仅是涟漪,那紧接着就掀起了一阵小小的地震。
村民们都很震惊。
李椿年?那个中了进士却连个官都没捞着的李椿年?那个天天扛着锄头在田里量来量去的李椿年?那个不务正业,不讨上面的贵人喜欢、没事就对着墙上那幅破图发呆的李椿年?
皇帝要见他?
妈呀!
天使要给他留点时间,第二天带他走,连夜就有人跑来了。
黄昏时是堂兄,堂嫂给他送来了一筐鸡蛋,抓着他夫人的手摸来摸去的,过去那些妯娌间磨牙拌嘴的小小龃龉全没了!
过去李椿年家的妇人算什么,也算是个乡绅的女儿,自从嫁进来,全没个好日子过,进士家不愁吃穿,可谁见过进士扛着锄头去种地的!妯娌们又可怜她,又笑话她。
这回堂嫂可看清楚了,她亲亲热热地请她千万不要把那些事记在心里,他们是妯娌嘛!最亲不过的,要是李椿年进京了,需要个帮手,那他堂兄堂弟都是很好很好的,可千万别忘记吹枕头风!
接下来李椿年不需要自己做饭,因为族长带着几个族老,还有族老家的娃子来了,还带来了席面,李椿年有点烦,但族老各个都在他小时候抱过他,因此只能忍一忍。
族老们是堂嫂升级版,喝酒吃肉,一番夸赞后,又推出了那几个娃子,中心思想也是如此:你这一次进京,一定是要被官家授职了,不得了啊!都说官家年轻,登基以来除了元从与老臣之外,咱们这天高皇帝远的,也没听说她提拔过什么人,现在居然是你!那你可要发达了,这是你侄子,这也是你侄子,他们俩十几岁,可以帮你干活,这是你侄孙,今年七岁,聪慧可爱,当个小书童也不错,你一起带着去,见见世面。
李椿年吃了人家的饭,但没收人家的孩子,又给推回去了。
族老也不恼,反正李椿年正式当官之后,他还得给家里人带过去,到时候他们还有办法。
最后是入夜了,浮梁县的县丞骑着一头骡子赶来了,县丞平时心宽体胖,难得下乡,这回听说了天使来丰田村的事,赶紧跑过来了。
他也是最大方的一个,不仅带来了县令的温暖,还有县里某个大户的友谊,接下来从丰田村到汴京城的路费,全部由那位大户兄弟赞助,县丞说,那可不是普通的兄弟,那是亲兄弟,他夫人的姨妈嫁给了李椿年岳父的堂兄呢!
李椿年又婉拒了,他到底不是范进,他也不吃那个虾圆子,但县丞说什么也要在他家借住一晚,就算不能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至少也得抵足而眠试试。
人家这口灶已经热了!赶紧蹭啊!
李椿年一路上思考这件事,天使也听说了这些事,似乎挺常见的,不过李椿年说:“那个姓张的大户,我素日就听说过。”
“听说什么?”
“他有隐田,”他说,“几百亩。”
那个姓张的大户平日里也不来搅扰他,他毕竟是个进士,可人家也不理他,他搞这个东西,本质上就是要查豪门大户的隐田,那人家一定是不喜欢他的。
现在套近乎,是一种亡羊补牢式的示好。
李椿年说:“几百亩地,还不足以让他行凶。”
要是多了呢?那就难说。
李椿年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在官道上走,听着逐渐开始大声惨叫的蝉鸣,他忽然自言自语:“总得徐徐图之。”
李椿年是在到达汴京三天后,被引去了艮岳的。
他穿过一路的奇花异草,来到了皇帝的书房。
皇帝正在对着河东的地图发呆,书案上摊着几份文书,有他早年那份石沉大海的奏疏,也有秦桧在平阳县搞出来的“界田”方案。
李椿年整了整衣冠,行再拜之礼,并且十分谦卑地自称草民。
她说:“我算是看到你了,坐。”
有椅子,但在官家面前,基本只有几个人敢理直气壮地坐,李椿年肯定不是其中之一,他只贴边坐,坐半个椅子,脊背挺得直直的。
官家说话了。
“你的奏疏朕看了三遍,看你的形容,应该也对界田很有了解,”官家开了个玩笑,“你来说说。”
“是,草民的办法简单,”李椿年说,“打量步亩、造鱼鳞图、置砧基簿,田有定数,税有定籍。”
“然后呢?”
“然后收取赋税即可。”
她说:“我这里出现一个问题。”
秦桧在试点县搞了这套东西,量了田,画了图,造了簿,尝试推行下去,似乎还不错。
但秦桧跑了之后,赵鹿鸣叫一个新的县令来,让他在百姓买卖田地时继续用这套图册。
县令不会用,很上火,甚至还捂着腮帮病倒了。
这要是真让他上任,鱼鳞册一定是放在库里吃灰的,百姓卖田不过户,所有的成果三年就成了一堆废纸。
她说:“我想要这东西能撑个三五十年,跑步进入——”
李椿年低着头,恭敬地听。
她说:“反正得给它升级一下。”
李椿年说:“草民恭听。”
她讲了一些她的看法,其中有些是不知道从哪个史料、小说、影视剧里看来的,她说,第一,册籍不能只存县衙,要设个什么官,比如说都正,每都一人,管清查交易这些的核验工作;第二,砧基簿要年年查,五年一大查,县衙抽人来查,保证真实准确;第三,鱼鳞图用《千字文》编号,一套管到底,特别丝滑流畅;第四,先从官田、军田、皇亲国戚的田量起……
可能是明清时期的鱼鳞图缝合怪,她凭记忆说,他就低着头听。
她说完了,问他:“你觉得呢?”
李椿年恭恭敬敬地说:“官家容秉,草民觉得……草民在丰田村那八年,见过县中有保甲,保正帮县里收税,收着收着就把自家的税免了,草民怕都正也会如此。”
“所以我就年年查,五年一大查。”
“打量(丈量土地)要人,要钱,要时间,”李椿年小心说道,“草民见官家身后的河东舆图,斗胆以河东为例,河东八十几县,每个县抽一个都,每个都抽几十亩,加起来就是几百亩,这几百亩量完,不是容易之事,抽打量抽到谁,谁都不情愿,大户有的是办法,不让这苦差事到自己头上,若真到了……”
她就坐在椅子里发呆。
李椿年这几年经历了挺多,不是当年一鼓作气写奏折讨太上皇厌的那个青年了,他看得很清楚,地主豪强是不会赞同这事的。
他们不赞同,皇帝的拳头大,但皇权能不能下县,这事不仅皇帝说了算,黄老爷也想争一争。
这种拉锯是痛苦的。
她想要搞一个都正,如果让县衙来指定,指定出来的大概率是县令的亲信,如果让乡民推举,推举出来的大概率是宗族里拳头最硬的,说句难听的,都正这个位子,谁坐上去,谁就有本事给自己家多弄几十亩田。
而且,都正手里有砧基簿副本,管批凿、管核验,五年才被抽查一次。
季兰偷偷对皇帝说:“官家,五年时间,够他把半个都的田都改成自己家的了。”
官家瞪她一眼,她假装啥都不知道,退回佩兰身边。
当然她也可以再设置一个官职,比如说叫都都正,专门来监督都正,但都都正也是活人,活人就要吃饭,吃饭就要花钱。
那要不再设置一个都都都正?
她皱眉。
李椿年就很小心的说:“官家,草民在丰田村八年,对着那幅鱼鳞图,草民以为自己想得很周全了,可官家说的这些,事事都比草民周全,草民只是怕太周全了……”
李椿年还有些话没说。
可她已经听出来一些了。
他其实想说,任何制度,在执行的第一年都会烂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要靠三到五年的修补才能活过来。
他只在自己的村子里,修修补补,花了八年时间,升级了2.0版本,她想一口气升级到几百年后的版本,李椿年觉得,那容易出现无法修复的大问题。
只有一件事,李椿年是很赞同她的。
他说:官田量出来,多出来的田归官家,没人敢喊冤,军田量出来,多出来的田归军,帅臣们高兴还来不及,也没人同帅臣分辨,这两样量完了,榜文贴出去,让天下人看见官家不是只割穷人的肉,到那时候再量百姓的田,百姓也肯信,皇亲国戚的田,放到最后。到那时候天下人都知道官家在量田,也都知道量田是干什么的。他们再闹,官家也有话说……
她说:“这个没事。”
李椿年愣愣地看着她,这个进士还停留在上一个版本,觉得“皇亲国戚”通常是连历代皇帝都要头疼的集体,对他们搞土地清查,那是非常,非常,非常可怕的。
“他们最近不闹了,”皇帝一笑,“非常乖。”
第835章
李椿年这就被授职了,细说的话还是很痛苦,因为这人是八年前的进士,那时候没授官,直接给他发配回老家种田去了,这就导致他有进士功名,无官场履历。
现在突然被大老板钦点,要让他从试点开始主持全国田赋改革,这事既要用他的才能,又不能一步登天引发朝臣反弹。
好在我大宋自有国情在,大宋的官职体系非常微妙,皇帝每次看到都被恶心够呛,她就说:“可算我不用写官场话本子,否则就这一个东西都够我受的!”
但现在在李椿年这里,这套系统就起效了。
首先他的官是宣教郎,从八品,进士初授官的常规品级,四平八稳,谁也挑不出错。
其次他的差遣是三司勾当公事,这就意味着可以在三司(财政总署)有正式编制,可以调阅全国账册,但这个官职也不高,群臣不会偷偷咬手帕送他夹带私货的手串。
最后,再给他一个提举经界所的差遣,临时差遣,专门负责经界法的推行,这是他的实权所在。从现在开始,他可以调阅所有三司档案,可以从三司抽调吏员,组建经界所的办事班子,可以向各州县发文,要求配合经界法的推行,可以专折奏事,直接向皇帝汇报进展和问题。
于是完全体的李椿年就是宣教郎+三司勾当公事+提举经界所,别看官职不高,可出门也够报头衔时被人夸一句“我记不得这许多名字”。
接下来他向张叔夜要二十个吏员,他说,不要那种有经验的,有经验的,十个人里有九个在乡下有田。让他们去量田,量出来的数那就特别有经验了,我得同他们斗智斗勇。
他只要年轻的、没背景的、算数好的。
张叔夜摸摸胡子,转过天,二十个吏员来了,吓了李椿年一跳。
是二十个穿着灰袍子的小女道,高矮胖瘦什么样都有,头发用木簪束起来。
都是从针线处调过来的,为首的就是刘小娘,她是个算数天才。
李椿年说:“这活计可苦,仙长们不须如此呀!”
刘小娘说:“知道,这事季姐姐告诉我们了。”
李椿年还是很为难,他是个正人君子,总觉得很麻烦,比如说去量田可能要脱鞋袜,他能赤脚下田,难道这些娇滴滴的小姑娘也能随便脱了鞋袜吗?她们要脱鞋子,那附近就不该有男人在了,也就是说她们去哪量田,周围都要清场。
他又不好意思说,就吭哧瘪肚地指了指她们的脚。
“在下只怕有些不方便。”
这回另一个女道,比她们年纪长些,肤色也黑些的就说:“李提举,我随官家去过河北。”
李椿年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去过河北就能脱了鞋袜吗?
“寻常妇人下田,都可以卷起裤腿,脱下鞋袜,我们跟随官家打仗时,比此更甚,我们赤脚爬过山林。”她说,“李提举不必将我们当贵女看待,我们没有那些娇滴滴的性子。”
虽然没有娇滴滴的性子,但是下田前,每个人都背了一个小包。
包里啥都有,比如一个小水壶,每个人喝的东西不太一样,有人往里加茶叶,有人往里加蜂蜜,有人往里加点花花草草橘子皮什么的。
又比如说大家都要带帕子,要带好几条帕子,擦汗的擦脚的,这要想齐全。
再比如说还有人很有经验,带草鞋去。
更有经验的干脆带靴子去,其他姊妹就批评她败家,她说:“防水真的好!你们试试!”
官家的田到处都是,别的不说,光是兴元府就有她大片的“荒山”,但这次李椿年只是打个样儿给天下人看看,皇帝也要量自己的田,这是从上而下的改革。
当然刚开始量,李椿年就发现这些女吏还是出了问题。
他教她们怎么量,又教她们怎么复查,长宽如何计算,这些都没有问题。
都是一群年轻姑娘,脑子很快,平时在针线处好好干活,又有成国长公主投喂,不缺蛋白质,数学问题她们确实是很好的。
但她们也会偷偷地瞒报。
李椿年复核时就发现了,比如说京东东路上有一片官田,实际有九百八十亩,较账册少二百二十亩,但她们就硬着头皮说:“核查无误啊!”
那二百二十亩他自己一看就明白了。
靖康年金人南侵后,给官家种田的役户要么逃了,要么被金人用绳子一捆带走了,田地就荒下来了。
后来萧高六带着契丹人来了汴京,这些官田就被契丹人种了,但那时候官田就已经比账册上少了。
少的那部分,被流民给占了。
京畿的役户逃了,可还有河北的流民逃到这里的。
他们占了地,也不交税,偷偷薅官家的头发,萧高六不知道,香象奴负责为他处理田产的事,协调契丹人和宋人农户之间的关系,他察觉到了这件事,但是没吱声,就让那些农户继续偷偷薅官家的头发。
现在这些女吏刚出了针线处,也开始偷偷薅官家的头发。
她们说:“我们看了,那些农人实在不易,这几年下来,他们也不过是将将整治出一个茅屋,吃几天的饱饭,那田地他们打理得极精心,现在若是夺了,他们一家老小可吃什么呢?”
“他们都敢生孩子了!”另一个小女道说,“那娃娃就坐在门口!可讨人喜欢了!”
李椿年就很柔和地说:“放心吧,官家是圣君,我自该将此事向官家说明。”
他过后就写了个折子,说这两日量的第一片官田,实为九百八十亩,较账册少二百二十亩,那二百余亩原是靖康年金人南侵后,流民占垦,现在已是熟地,百姓赖以生计之处,臣不敢藏匿,据实以闻。
果然转过天官家就批复了,说知道了,占了就占了,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那二百二十亩,归种田的百姓,但是不许再薅我头发了,补办手续,入砧基簿,过后收税时还是要交的啊!
大家就都很满意。
接下来,李椿年要开始量官田周围的田了。
这些田大部分是皇亲国戚的,他发现,皇亲国戚们有两种反应,非常奇异。
先说第一种,这个田是公主和驸马的。
这种田不太好量,因为驸马多多少少会有隐田,驸马们都不是村汉出身,是老赵家精挑细选的,别管人品怎么样,容貌和才华多少还是有的,最不济也有个说学逗唱的本事,不然入不得太上皇的眼。
小白脸是要护肤品养出来的,才华也是要花钱供出来的,既然不从政,驸马们是要花钱的,所以除了明面上的田地之外,他们还需要隐田来供自己花销。
某个姓王的驸马都尉,就抗议了。
他的田在皇帝田的隔壁,账册上就写着一千亩,李椿年量他的田就发现,首先官道两边的荒地,他都圈到自己家了,圈了几百亩。
小女道们这回就不留情了,给他细细地查出来了,三百六十亩。
李椿年记下来,当天晚上就有长公主府的勾当跑过来了。
勾当很客气,先是说,“驸马说了,那三百亩荒地在靖康年间就没人管,驸马开垦出来,种了这几年,养了几十口人,官家不是将官田赐给农户了么……”
李椿年说:“官道两边的地,是官地,官地不能私占,这是律法。”
勾当说:“可我们驸马,不是外人呀!”
李椿年说:“我只量田,不管人。”
勾当就很不高兴,说:“提举这是要为难我们。”
李椿年说:“我报上去,官家说要收,就收,官家说不收,就不收,但我不能不报。”
转过天,官家就听说,驸马和几个人喝酒时发牢骚,他的三百亩官地被收了,补租三百贯,钱不多,但驸马气鼓鼓地,觉得丢人。他是驸马都尉,是皇帝的姐夫,凭什么被一个从八品的小官骑在头上?
他就偷偷地发牢骚,骂李椿年不知好歹,骂经界所拿着鸡毛当令箭,骂皇帝也太不念亲情啦!
到底是成国长公主的驸马在前,现在驸马们知道她不会对他们怎么样了。
不过这场闹剧到最后,是长公主回来了,一碗粥泼在驸马脸上。
驸马“嗷!”地一声,酒醒了。
剩下到底是跪搓衣板还是碎瓷片,官家就不关心了。
驸马猜得不错,她容忍自己姐夫或是妹夫背地里偷偷发牢骚,发牢骚不重要,反正你该交钱交钱,该交田交田,这个是不能少的。
不过她想想,让皇城司李二给那个驸马都尉带了一句话。
李二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处。
她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告诉他,姐夫少喝点酒,伤身。”
姐夫听完之后就拿被子捂着脸,在姐姐的床下老老实实睡了半个月,说:“饮酒伤身,我再也不喝了!”
但李椿年就很担心,他悄悄地对张叔夜说:“相公,我担心呀!”
张叔夜说,“你担心什么?”
李椿年说:“驸马们都能闹起来,若是量田量到亲王处……”
张叔夜正慢慢摸着胡子,听到这话,就将眼睛闭上了。
他说:“你错了,只有驸马会闹,亲王是不会闹的。”
“为何?”
第836章
李椿年开始量宗室的田了。
远支的宗室还是闹了一下,不多闹,微闹。
那些与皇帝出了五服,空有宗室之名、实则与庶民无异的赵家人,发了牢骚。
他们大部分确实也不富裕,田地就很重要,当然他们也没造反的法理和力量,皇帝也不在乎他们发牢骚。
李椿年带着几个女吏,扛着步尺,一块田一块田走过去,远支宗室的田都不大,三五十亩,百八十亩,零零散散地分布四处,量完登记,画进鱼鳞图,户主来签字画押,有些人不太情愿,但李椿年一般让村中较有名望的人先来画押,为首的画押了,剩下的人大部分就只能遵从了。
这一步当然也不太容易,比如说有个老头,据说是太祖幼弟赵廷美的世孙,就要批评一顿。
他说:“祖宗的时候,宗室的田是不用量的。”
李椿年很好脾气,说:“皇帝收复燕云,列位先帝看到,也高兴,也愿意掏一份香火钱帮一帮皇帝,重建河北河东,重兴燕云哪!”
老头儿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可能觉得这话也对,只能又咽回去。
他最后的倔强是盯着人家的鱼鳞图,指指点点,质疑了半天,那个负责画图的女吏说话很柔和,又轻快,老头儿嘟嘟囔囔还是按了手印走了。
过后又悄悄打听那个小女吏,老头儿说:“我家虽贫,祖上也不算辱没了谁,我有个孙儿,刚十八岁,今年就要试一试龙飞榜……”
回去的时候其他的女吏就叽叽喳喳地打趣那个小女吏,小女吏也不害羞,扬头说:“要是真考中了,也不是不能看看!”
其他人笑作一团。
李椿年那里收到的其他抱怨也差不多是这类,有人嫌步尺量得不准,有人觉得自己的田被少算了半亩,有人质疑土色评定得不公平,李椿年就耐心重新量,重新算,重新定,他已经在田里干了八年,他知道这事对他来说是工作,对人家田地的主人来说,这就是命根子,他得慎重些。
远支的宗室们差不多也就闹到这个地步,不会更激进了。其中还有一个宗室,这人也是挂了虚衔,领着俸禄,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是给皇帝上奏折,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大多是说皇帝该看看宗室子弟,教化管理,又或者是臣查阅古籍,关于宗庙祭祀的古礼如何如何。
全是一些废话,皇帝看到一般就批一个字:知。
这次他写了一个长长的,翻来覆去的流水账,最后说,宗室田产是体面呀,是老赵家的体面呀,现在找几个小吏拿着尺子来量我们的地,与庶民无异,好丢人的,这不是丢我们的人,这是丢官家您的人呀!臣请以宗正官员主理其事,量完造册,送三司备案,求求官家啦!
消息传出去,李椿年就想,果然如此,宗正的官员会量田,会画图吗?他们不仅啥也不会,而且到时候人家怎么操作,三司这边还管得着吗?
转过天皇帝的批复就下来了,上面只有一句话:
差不多得了。
连同那份奏折,一起贴在了大宗正司的门口。
远支宗室们就团成一团了,他们还是会跟李椿年掰扯自家田是不是量错了画错了,但他们不再寻求场外援助了。
毕竟皇帝都说了,差不多得了。
李椿年觉得,皇帝真好,真厉害,这件事处理得也好,也没骂这些远支宗室,但是也表明了态度。
又继续量,量到成国长公主的田,她的田在汴京东郊,不多,八百亩,李椿年去量,公主府给他们送来了一车的小吃,关键是那个酸梅汤,女吏们都顶着大太阳量田,一个个脸晒得发红,脖子后面都是盐粒。公主送来了两大桶的酸梅汤,里面浮着厚厚一层碎冰。
女吏们就前赴后继地去喝酸梅汤。
李椿年还要拒绝,他总是很警惕糖衣炮弹,但女吏们就说:“喝吧喝吧!你查出来也没事,有官家呢!”
果然成国长公主的田查出来也要补税,那个送小吃来的内侍当场就补了钱,过后皇帝就说:“下次阿姊的田要补税时告诉我,补还是要补的,但可以用我私库里的钱补。”
消息传出去,人人都知道皇帝对自家姊妹是很亲厚的,连曹家也要赶紧写折子,虽然那几十贯钱不能真让皇帝自掏腰包,可有这句话在,这就是天大的荣耀呀!
长公主们的田也量完了,现在剩下的就是亲王的田了。
李椿年深吸一口气,他想不出这些亲王配合工作的理由,人家都是太上皇的儿子,是真正的天潢贵胄,他呢?他是个八品的宣教郎,微不足道,人家骑马在街上看到他,那是正眼也不会看一眼的。
所以他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准备好了怎么吵架,怎么理论,怎么被人家赶走,怎么委婉地上表,不激怒皇帝——毕竟那都是皇帝的亲兄弟呀!
但没有人赶他。
第一位亲王的田在汴京东边,李椿年带着人到了,发现田边已经搭好了棚子,棚子里有茶水、有板凳,还有一个内侍在等着。
内侍很恭敬,而且也有分寸,只有茶水,没有贿赂。
内侍说:“田已经清出来了,提举自便就是,若是还需人手,我家主人拨了二十个庄丁,随提举使唤。”
李椿年就懵了。
这比成国长公主的酸梅汤还吓人。
他量田不用那些庄丁,庄丁就自发干活,给女吏打水,那棚子又加了四面的帘子,棚子外堆起一个灶,支锅烧水,女吏在田里走完,还可以进棚子里稍微洗一洗脸和手,然后洗干净脚上的泥,擦干后再穿上鞋袜回城。
这也太甜了吧?!
这是大宋的亲王吗?!
李椿年量了几天,这位亲王的田都齐整得吓人。
官面上的账目如何,他的田就如何,不多不少,账册上写多少,量出来就是多少,没有隐田,没有冒占,没有四至不清,每一块田都边界分明,每一块田都有地契,每一块田都登记在册。
太吓人了。
第二位亲王更夸张,李椿年早起还没出门,内侍就将田契送到了他住的馆舍,内侍小心翼翼的说:“田契在此,李提举可先核对。如有不符,随时派人来量。”
这一天正好下雨,二十个女吏就在李椿年的馆舍里核对田契上的数目与三司的账册是否一致。
李椿年核对了一整天,发现账目确实是一致的,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第二天雨停了,他带着人去亲王的田里抽量。
这位亲王也支起了棚子,按照第一位亲王和成国长公主的惯例,堆起灶台,生火烧水,再来点城内的点心,甜咸都有。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每一位都是如此。
女吏背地里就捏着小肚子说:“吃不下了吃不下了!打包带回去吃!”
李椿年对着做好的册子,目瞪狗呆,所有的亲王,都像是一个模子里批量生产出来的。
主动报田,主动交税,主动配合,绝不多说一句话。
李椿年就想,这不能够啊。
他在丰田村量田量了八年,是他一个人效率低的缘故吗?也有,可不止,他量谁家的田,都要费一番口舌,有人和他吵,有人和他辩,有人不认他量的数,他得一遍遍地量,甚至还要闹到县丞那里去。
县丞很不耐烦,说仲永啊仲永,你岂不闻王荆公曾作《伤仲永》,你也当时时自省啊,你年纪轻轻已经是个进士,学识才华比我们都高出一头,怎么不知上进,蹉跎日月,一心一意就要烂在水田里呢?
李椿年那时候被羞辱了一顿,回来也不闹,转过天又去找人分辨。
他这八年就干这个了,八年的时间,让乡邻渐渐敬服他,他才量出了丰田村完完整整的鱼鳞图。
然后现在,他去量亲王们的田。
不是一个,是一群,所有的亲王都像是刚启蒙的小学生一样,乖得不发一声,这对吗?
他实在忍不住,跑去见张叔夜。
张叔夜正在看小说,这时候就从容地放下了那本小说,问:“仲永,怎么了?”
李椿年说:“相公,亲王们的田量完了。”
张叔夜“嗯嗯”了两声。
李椿年说:“相公,这不对呀!”
张叔夜摸摸胡子,笑眯眯地说:“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
“顺利不对吗?”张叔夜说,“大宋而今处处都有新气象,亲王们受此教化感应,因此也事事谨慎,勤勉自省,这不对吗?”
话是这么说的,李椿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一个正常人在自己的田被重新丈量、重新定税的时候,总会有点反应。所有的抱怨、争辩、讨价还价、发牢骚、跑去上折子、满地打滚,哪怕是叹一口气,冷冷地看他两眼,都是正常的!
但这些亲王什么都没有,他们一群人像是一个人,这种态度,李椿年不觉得这是友善,他总觉得这是一种防备。
他们像是对他说:“你休想抓住我的把柄!休想!我头尚在!我头一直在!”
“李提举,你在京东量田,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不该听的事?”
李椿年摇摇头。
“没听过。”
张叔夜点点头,“那就好。”
李椿年回到自己的家里,将亲王的鱼鳞图册装订好,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京东东路亲王田,共三千二百亩,已量毕,无隐田,无争讼。
交到皇帝手里,皇帝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西线无战事啊。”
第837章
其实量亲戚的田是最容易的。
尤其是兄弟,毕竟这群兄弟都很畏惧她,怕她摇身一变拿出弓弦,变成了一个奥斯曼土耳其皇帝,那就完蛋了。
但量完了亲王们的田后,她就要面对一个非常麻烦的问题。
大宋的田不是只有京东东路这一点。
大家开个会吧。
除了张叔夜李素李椿年,再加上几个三司的官员外,她还要叫上李纲和张浚。
其实这种事最好是喊来吴敏,奈何吴敏跑得快,可气吴敏跑得快。
好在李椿年搞经界法试点推广时,虞允文又给她送来了一封奏折,详细说了说江浙地区的情况,以及推广经界法的利弊。
大家就坐在她的面前,屁股都不敢坐全了椅子,目光都盯在她身后那张河东东路的鱼鳞图上。
她说:“李椿年,你来讲一讲。”
李椿年就站在地图前,指着鱼鳞图,讲出来他在这些地方量出多少户、多少田、其中多少隐田、补了多少税、造了多少鱼鳞图册。
数据扎实,条理清晰,而且,非常理想。
他说完了,其他人都不是傻子,都低头在琢磨。
她说:“接下来该如何,我想要诸位为我出一言。”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最后一起看三司使张叔夜。
好在张叔夜是干过地方官的,不至于被这糟心的官职给干趴下,自从李椿年开始搞鱼鳞图,他就天天研究这个事,现在开口时,还带着当统帅时的沉稳,不紧不慢。
“臣以为,京东东路既已量毕,下一步当以京东路全境为主。”
张叔夜的理由挺多的,最主要的是:皇帝你搞这个是为了钱,想方设法收税还债,那天子眼皮底下的京东京西两路很有钱,不一定有江浙有钱,可在你眼皮子底下啊!你又不是个善茬,你都不用亲自出去恐吓,派你的双花大红棍去,管保顺理成章,阻力最小。
而且还有个好处,张叔夜说:李椿年手下才几个人,加上三司能抽调的人手,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个,这些人先在京东开始,路近,朝廷盯得住,人熟,李提举管得过来,等京东路的鱼鳞图册造齐了,税赋收上来了,再用这笔钱一步一步来,非常稳妥。
李素就说:“张相公此言,臣深以为然,咱们若是能一个县一个县推过去,事事处置明白,朝堂上也少去许多担忧啊。”
李素还带来了一份账册,他帮皇帝算了一下,京东东路二十多个县,这次找出了大量的隐田,该分给农民的,又或者勋贵宗室被迫补税的,全都记上了,隐田补税加上重新定等后的田赋增收,一年大约能多收数十万贯,这还只是东路,吓人呀!
要是整个京东路全算下来,一年增收可以上百万了!
而且这钱换一个皇帝是拿不到的,只有她这个皇帝,别妄担了骂名,既然补税的地主们偷偷骂她是暴君,那就把暴君应收款都赶紧收回来呀!
燕云的军费,债券的利息,光是京东路就能补上一大笔!
她听了就说:“若是我要往河东河北路推广经界法呢?”
李素说:“河东河北饱受战乱,官家免了他们的税,就是量了田,税收不上来,朝廷还要贴钱进去……恐惹非议,朝堂上必有人说这是劳民伤财之事,比王荆公……”
张浚就在旁边听着,听到这里就提了个醒。
他觉得,账不是这么算的,李素只算了钱,没有算民心,河东河北打了这许多年的仗,这肯定是坏事,可现在河东河北的豪族除了寥寥几个婆罗门之外,都被打得稀烂,现在定下田赋制度,量田不用和豪强打一架,过几年再量,那些田地就会被大量新长出来的豪强胥吏地头蛇一类的占去,到时候再量田,就要打一架。
要是官家非要打一架,那你别在河北打了,你去江浙打不好吗?掉落的钱币更多吧!
官家又开始思考,此时李素和张浚短暂地争论几句。
李素说我不是不量河东河北,我只是说先等一等。
张浚说你都开始量田了,人家河东河北的地主不得赶紧把土地坐实了,当人家在朝中没人吗?
张叔夜咳嗽一声,两个人又不吵了。
张浚说:官家,还是得挑些得用的人,在河东、河北选□□生安泰,吏治清明的州县先试行此法,咱们到时候就知道河东缺什么,河北又缺些什么。
她听完之后又看向最后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
士大夫集团的代言人,威望极高的李纲,被她背地里吐槽过是太学生集群的主脑。
当然人家品行没啥问题,她还是很敬重的。
李纲想了一会儿,说:张德远所言是也。
李纲和李素,她摸摸下巴,观察他们俩,感觉很奇妙。
李素是她天南海北打仗时的大主簿,一直在军中翻滚,但李素的本质是个最正经的地方官,他最爱的是某天皇帝看他不顺眼,给他踢去某个偏远地区当知州或者通判,然后他专心种田。
李纲是进士出身,文官上去的,但他是个主战派,他对打仗特别敏感。
他说:官家,经界法这事,不止是田赋之事,它是固本之策,河东河北,是边疆的粮仓啊!官家将来不管是经营燕云,或者是西征西夏,官家用何处的钱粮?还是要从河东河北攒出来,要是现在河东河北荒废了,将来从江浙调来的粮食往北送,官家你是打过仗的,你自己算一算损耗,你再举债吗?再举债你就完蛋了。
她两只手揣进袖子里。
“但是现在人手不够,还是要有所侧重,怎么办?”
李纲说:“臣有个想法。”
李纲说,京东路呢,李椿年坐镇指挥,他这个人太重要了,他官是很低的,可推行经界法又全靠他,放他出去容易出危险,还是在京畿待着,京东京西有大量的官员、勋贵、旧党、皇亲国戚,可他们都怕官家你那醋钵儿大的拳头,你在京城,李椿年就能将京畿之地慢慢量完,这样就稳稳地增加至少二百多万贯的收入。
然后从现在的吏员里,抽调人手,搞培训,将原来的一个经界司分裂成两个经界分司,一个是河东经界分司,一个是河北经界分司,分司过去先摸一下底,搜集清楚各州县的情况后,回报该从哪试起。
这样一来,京东路这边继续给官家爆金币,河东河北的情况也不会耽误了,等明年开春前,争取咱们就开始两路的量田绘图,怎么样?
皇帝就觉得不愧是李纲。
当然她心里夸夸,脸上不能夸,别人飘了可能干点违纪的事,李纲的节操不会干什么违纪的事,李纲飘了会孩视天子,进一步孩视天子,新版本的孩视天子。
她最后问:“李椿年,最后还是要落在你肩上,你怎么说?”
李椿年说:“李相公皆老成谋国之言……”
“说实话。”
李椿年就说:“臣发现,河东河北与京畿地不同,京畿地,无主的少,多是有主,有契,有册,只是有些田在官府被藏起来了。河东河北的田,恐怕其中许多是契册缺失,说不清究竟谁是主人,只是谁占了就是谁的。臣觉得,去河东河北的人,最是难选,若是个会收受贿赂的人,一个县能做出两本,三本的鱼鳞图来。”
她说:“哦,这个事,我还想同你们说一句,李椿年用的吏员,都是针线处派出去的女道,你们没意见吧?”
除了李椿年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李素当初在蜀中也用过女道士之外,其他几个人,脸色都十分精彩,像是被皇帝照脸打了一拳。
他们当着皇帝的面,开始使眼色,那个眼色很复杂,她翻译一下的话就是写闺怨诗的人现在被逼黑化了,在那里“你老公!你老公!”
现在就看他们几个人当中谁最贤惠。
过了一会儿,李纲开口了。
他说,官家,臣明白官家的意思,臣试为官家言利弊。
她说:“好,来个十胜十败论。”
李纲眨眨眼睛,没太理解皇帝的意思。
但他还是很客观地说了。
一胜是女道无私心,她们没有田产,不是本地人,成群行动,贿赂他们会很麻烦,比本地胥吏可信,经界法最大的难题不是技术,是人,本地人量田就如同耗子掉进米缸,用这些女道,李纲是相信她们的职业操守的。
二胜是女道的忠诚,她们是皇帝身边的人,皇帝不仅提拔她们,还培训她们技能,教育她们道理,与她们天天在一起,如果是寻常胥吏,就算自己人品过硬,豪强也可以收买威胁,恐吓栽赃,但女道不一样,豪强不敢对她们如此。
三胜是女道们长久,经界法不是一二年的事,丈量、绘图、造簿、推排,至少要十年,经界所要培训一批精通此道的官吏,用当地的胥吏做这事,十年后胥吏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可女道们可以培养下一批女道,她们只负责这一项,她们会变成最精进的技术官僚。
她说:“但是呢?”
但是,李纲开始说不中听的话了。
一败是难以服众,官家眼皮子下面,别说让女吏量田,官家让尽忠牵一头……牵一头狍子来,亲王们都得跟傻子似的拍手夸赞好一匹千里马啊!
官家的目光下,官家让女人去量田,让宦官去量田,让路边捡来的女真萨满去量田,亲王都不会说出一个不字,但要是去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呢?
豪强们不服,他们可能不敢恐吓栽赃,但他们可以不服,可以接连起来不服闹事,到时候女吏们该怎么办呢?
二败是女吏们名义上是经界所的,但大家都知道她们是官家您身边的人,这二十个可能表现得都很好,以后人多了呢?李椿年有资格管她们吗?管不了吧?时日久了,她们当中一定有人不将李椿年放在眼里——臣说实话,这一屋子的人,恐怕除了官家,臣等也未必在她们眼里,长此以往,再将她们放出去,难保不出乱子。
三败是官家的声名,官家三番五次任用道人,朝堂上议论纷纷,读书人已经开始担心,到底是读书有用,还是应该早早投奔道观,更能进官家的眼里?长此以往,朝臣们觉得荒唐,各州县的官员觉得荒唐,他们就会想出许多法子,让推行新法之事变得荒唐。
李纲说:官家,王荆公不曾任用道士,更不曾用女道士,神宗皇帝当初也信用他,可最后变成什么样了?官家当引以为戒,以臣之见,京东路用女吏很好,若是去河东河北,不妨从三司户部中调取些干吏,由女吏培训教导他们,教他们算术、图册、打量之法。教出来的胥吏再去下乡量田,女吏们既然担当了教导之职,就该有一个正式的官职,官家可授她们一个九品的寄禄官,有一个主事的职位。等到经界法从京东路推行开,官家再徐徐图之。
她说:容朕想一想。
第838章
佩兰在偏房里摸鱼。
皇帝早起来又跑去城郊看她的大营了,李世辅最近回到了营中,继续操练骑兵。
她也过去看看,大宋有骑兵了,但要操练成后来的蒙古人那种程度还需要时间,现在天气开始热起来,所以操练要在早上进行,皇帝就早上跑过去了。
她有了自己的时间,就在书房的偏房里,假装替皇帝熬一罐甜汤,实际上那汤已经放凉了,她还在那继续守着。
季兰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
佩兰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也偷懒!”
季兰说,“河东西路的田册,李提举带着几个人在录呢,录清楚了才好量。”
两个女官就坐下,郑重其事地一起守着那罐放凉的甜汤。
佩兰说:“李纲也真是的。”
“怎么?”
“他要放你们出去呢!你且看吧,京城里要大闹一场。”
“闹是一定要闹的,可闹过之后,这事合该这么办。”
“你也要那个九品的主事?”
季兰说:“官家给我什么职位,都是官家的恩典,我尽心尽力去办事就是。”
“可你留在官家身边,不也能尽心尽力吗?”
“阿姊,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佩兰说,“你留在艮岳里,在针线处,你就是头一个,谁不服你呢?”
“外面的人不服我。”
佩兰就笑。
“哪个人敢不服你?”
“阿姊,你一定会说,我出了这个门,武将见了我有笑脸,文官见了我也不敢不客气,可他们是敬我,还是敬官家呢?”
“那有什么不同?”
“那可太不同了,阿姊,你细想,比如你说李纲,从李纲当官到现在,换了几个皇帝了?可太学生都听他的,他的话,比官家的话更让太学生信服,那满朝的大臣也是,文官见他说话,要静听,武将更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凭什么?”
佩兰说:“妹妹,咱们是女官,走的路与他们不同,他们是科举出身,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可咱们不用同他们比较呀!”
“咱们不比较,自然也有不比较的好,官家用咱们是不拘一格的,与内侍没什么不同,可是阿姊,内侍都是一代代的,没听说个内侍能连着给三代的皇帝做事,哪一位皇帝都有自己信用的宦官,是不是?太上皇退了位,先帝驾崩,梁师成还算什么?哪怕是童郡王,当初西军的帅臣要跪在他脚下,一朝主人权势不在,他又如何?”
“妹妹,你这是什么话?官家青春正盛,寿数长久,到咱们老时,官家尚在未央!”
“阿姊也懂了我的话,官家有大恩于咱们,我万万不会诅咒她老人家,可阿姊你想,下一个皇帝——咱们不侍奉他,可那些小姊妹呢?后来的姊妹呢?”
这话就给佩兰问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咱们尚有神霄派的……”
“那就更难说了,官家用神霄派,是不得已用它绕开了许多规矩,下一位皇帝若是不需要绕开规矩,他干什么还用神霄派?若是他要绕开规矩,神霄派的规矩他凭什么要守?或佛或道,难道他不能再挑一个新的,顺手的来用?”
佩兰就垂下眼帘。
她说:“你同我说这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心里只有对官家的忠心。”
“阿姊,我也有忠心,只是现在是好时机,官家用我们,不止要我们在她身边,还要我们这些忠心的人多走几步,为了这个,才给我们留出一个口子,咱们得抓住它呀!”
过了很久,佩兰说:“你要一个长久,可留在官家身边,官家封个五品七品的女官也封得呀!宦官都封得,咱们有什么封不得?”
“是,咱们眼下与宦官无异,宦官也有官职,还高得很!宣抚使也当得!可到底是皇帝的影子!瞧瞧那些宰执,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人家门生故旧满朝都是!”
“可你们要一个九品的小官吏有什么用?有衙门,有编制,就要受吏部考核,要受御史弹劾,要受三司审计,一百双一千双眼睛看着你们,要受上司的调度,要受许多气!”
季兰点点头:“我觉得好。”
佩兰皱眉。
季兰又说:“阿姊,我以前跟着李素,学他的东西,后来我在蜀中,守着那些账册,我心里渐渐生出一个想法。”
“什么?”
“咱们总得写进编制,留下名册,被后人查证,才能长久,经界法如此,咱们也是如此。”
皇帝很谨慎。
就像季兰所说,如果是宫廷里的女官职位,她可以给得很高,而且朝廷一句话也不多说。
只要她们像宦官一样,依附着皇权,作为皇帝的影子存在,文官们是很理解的——皇帝是个女人,她喜欢用女官胜过阉人,没什么毛病啊。
但如果这些女官不是只作为皇帝的影子,而是真正进入到吏部的系统里,哪怕是九品的技术官僚,朝廷就嗡嗡作响了。
大家吵了一阵。
有些不和谐的话就不讲了,皇帝就是个女人,大家学乖了,不会讲得那么刺耳。
但大家可以挑好听的说,而且不一定虚情假意,很有可能是真情实感的。
大家说,皇帝身边的女官,那都是很尊贵的娘子,代表皇帝呀!怎么能让她们真就去乡下,去量田,去和胥吏、豪强、田主打交道了?还光脚?!这还了得?!
皇帝喜欢用女官,咱们不拦着,皇帝给娘子们封个什么使,对吧,金尊玉贵地坐在马车里,到了县城住进县令提供的宅邸里,或者是神霄宫里,反正您妥帖地坐着,有话吩咐下去,由地方官替您找人将田量了,替您将鱼鳞图审了,您觉得不对,您就上报给皇帝,让皇帝派人敲他们棍子嘛!这样一来,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大家都体体面面的,不好吗?
至于进吏部,这话说的,一个九品的主事不是给您难堪嘛?皇帝只要想,二品三品都随便封——反正您和正经官员两套系统,您谁也不碍着!您想敛财就敛财,想占地就占地,想强抢民男,都随您,当然您最好是收敛点,因为最后您是要被清算的。
什么?李相公提出来的?!呃这……李相公,这是不是惊世骇俗了点?
大家嗡嗡嗡地议论了一轮,最后还是李纲力排众议,让朝堂上的议论声暂时被压下去了。
李纲说:“官家真情实意地要还钱,要付你们利息呀!你们要是在这里帮倒忙,官家还不起钱时,看看先压下谁的债!”
大家不敢吱声了,但朝堂下还是要议论,从市井人家到阀阅高门,只要家里有人在艮岳里的,都炸了锅。
女官们在艮岳里,她们的父母是感觉很荣耀的,连同她们未来的婆家也是,皇帝愿意重用她们,将来等她们离宫嫁人时,不仅可以给一份嫁妆,而且婆家也会说“官家身边养起来的娘子,品行不会有半点瑕疵。”
但现在她们剥去了那层大家熟悉的荣光,变成了一个个灰扑扑的九品小官,她们还要下乡,要走在田埂上,扛着步尺,晒着日头。
这争论就大了。
最能接受的是平民人家,比如某个平民送女儿进道观,当爹的也只有个二十亩薄田,一听说女儿当官了,每个月有俸禄,有官身,不用再交税服役,这当爹的回家要和自己媳妇抱头哭一场。
到底是个当官的,比别的强,至于将来嫁人的事?反正他家是平头百姓,闺女现在有编制了,只会嫁得更好,就算定亲了,婆家也不敢说什么呀!
其次是商贾人家,世代经商的,家里女儿不花钱,反而捧一个小官回来,虽说是小官,可也是吏部造册留档的官身!
夫人嘀咕说,这要是量起田来,一年半载不着家,怎么说亲?
丈夫说,这可是官身,实在不行,招一个上门女婿!
闺女倒是很乐观,说:先不忙着招,我量完田回来,说不定还要升官呢,到那时我能招一个更好的!
再次是那种八九品小官的人家,也不错,父亲干了一辈子的九品小官,女儿十八岁就和他平级了,尴尬。
这种爹爹就会心情复杂,一方面觉得脸上有光,毕竟家里的几个儿子没考上科举,在衙门里做胥吏,连品级都没有,一方面也担心,十八岁的闺女再拖个几年,到底能找个什么样的?
闺女说:难说,有个要试一试龙飞榜的,谁知道能不能上去呢?能上去,我就看看。
态度最支持的是武将,比如说某个赵李马家的闺女,当爹的就表示:好耶!闺女你争气!你看你叔叔婶婶,再看看你翁翁,那都是抱紧官家大腿才有今天的风光,你甭担心婆家的事,大不了咱们在曹家那挑一个漂亮的点的小郎君,爹爹信你,你当官养他就是!
当然也有态度最不支持的。
官家听尽忠说八卦。
尽忠说:“那个刘小娘,她爹爹在御史台,因此为她订的婚事,也是个言官家,听说婆家退了婚,她家现在闹得鸡飞狗跳的……”
“哦,”官家说,“她婆家是哪个?”
第839章
赵鹿鸣正在看奏折。
秦桧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名词,这个名词也可以换成别的,比如耿南仲,比如什么高俅什么童贯什么梁师成李邦彦之类的。
总会有这么一个人,或者是这么一群人,占据这个生态位,致力于对皇帝说点皇帝爱听的话。
如果皇帝没有阻止他,他会进一步揣测皇帝的心思,皇帝喜欢什么,他就往哪个方向努力。
这种人通常是既没有什么家国大义,也没有真正忠心的,要是皇帝只喜欢这种人,来日史书上挨骂是小事,一不小心多少老百姓都因为这一个“喜欢”遭了殃,到时候又逼出宋江方腊来就是大事了。
现在也有这种人,悄悄地出来了。
这人是张邦昌,原本也是宰执,赵鹿鸣不太喜欢他,先帝还在时,他就退了一步,现在是资政殿学士,权吏部侍郎。
据说这人没什么大出息,但干活也算四平八稳,能上来不是因为他力挽狂澜的本事,而是因为他是个主和相公,特别迎合先帝的心。
赵鹿鸣登基后,没给他裁撤下去,主要是因为当初主和派一大群,先帝驾崩后,一个个都显得十分乖巧,卖力干活,那她也愿意暂时留着他们。
总比朝堂上到处都是李纲要好,一个李纲她是很愿意敬重的,就像一个魏征在朝堂上,李世民也愿意搞点君臣相得的美谈,那要是满朝都是魏征,李世民的高血压就要犯了。
张邦昌写了个折子,弹了几个文官。
都是些不轻不重的问题,比如什么考课不称啊,又比如说私下里收了谁的礼啊,再比如说,治家不严啊。
这场风波中退婚女吏的人家,就夹杂在这几个文官当中。
张邦昌的暗示是很明显的。
甚至也不是他一个人上折子,他还有几个门生故吏的,也上了折子。
这就是企图占据当初耿南仲生态位了,他在很柔和地表示,官家一定气坏了吧?臣给官家出气,就这几个人,搜罗出的这些罪名,可大可小,真要追究,够他们灰头土脸,一家子出门都见不得人,要是不追究,那也得让他们知道,这是官家的恩典。
她把三份奏折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每份上面批了留中。
这就是悬着了,那几户人家要是知道了,就会发生很微妙的事——比如说,张邦昌为什么无缘无故拉着自己人,参他们呢?那当然是因为张邦昌顾及皇帝的面子,不能说皇帝想替自己人出气,他就愣愣地只参那一个人呀!
那不是对天下人说皇帝小心眼儿吗?
那不能够,所以必须有几个受牵连的倒霉蛋。再稍稍放出一点风声,倒霉蛋就知道了,就要怨恨那个退婚的——凭什么你干的好事,牵连我呢?
到这一步,当皇帝的爽感已经有那么点儿了,她是什么也不必做的,只要给张邦昌一点点暗示,这种奸臣就会替她咬人,咬得那个言官更惨些。
她将奏折放到一旁去,准备打开下一封时,有人走进来,小声说,刘蕴之求见官家。
刘小娘走进来了,照旧是不施脂粉,但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她很恭敬地向皇帝行了一礼。
“臣刘蕴之,叩见官家。”
皇帝说:“起来吧,怎么跑来了?”
“臣听了些外面的言语,”刘小娘说,“官家心里有臣等,臣年纪轻,学问浅薄,心里感激极了,只是说不出。”
皇帝摆摆手。
“你们是我身边的人。”
后话没说,刘小娘听得懂,但她说:“臣来,是请官家不要插手退婚的事。”
皇帝略有点惊讶。
“为什么?”
“臣听说有人上了折子,要弹劾那户人家,臣请官家不必为臣横生枝节,”她说,“若是官家为此事费心,臣就永远说不清楚了。”
皇帝就是皇帝,男皇帝不会为天下的男人伸张正义,女皇帝也不太可能做到这一点——毕竟是人,不是神。
但皇帝会偏爱自己身边的人,这也是真的。
刘小娘说,她们这些女吏进吏部编制,朝堂上下已经有很多风言风语了,大部分都在说,这不是胡闹么?还有些说,胡闹就胡闹,人家是皇帝身边的人,胡闹也有皇帝护着!
进一步要是皇帝出手了,那个退婚的人家会怎么样?一定是害怕,后悔,后悔自己不该退婚,可那不是出于对这个姑娘认可,而是“不过是皇帝护着罢了”。
刘小娘说,皇帝有四海,天下事,都决于官家一人,可官家是天下人的官家,不是身边这几个小女道的官家。
要是官家管了这次管那次,她们这些小姑娘就真的永远被当成皇帝身边的人——甚至说难听些,官家的家奴。
皇帝很专注地听着:“除你之外,还有人也受了未婚夫家的攻讦。”
“臣都知道,这一次臣也与几个姊妹彼此剖过肺腑。”她说,“臣等是一条心的。”
“那你们这条心,要如何?”
“臣想,要让他们心服口服,让天下人看到,臣等量出来的田是准的,算出来的税是对的,做出来的鱼鳞图是实的,那时候,不是官家护着臣等,是臣等的本事护着臣等!”
皇帝听完就笑了。
“天真。”
“官家,臣等被退婚,不是因为臣品行有什么差错,是因为那些碎嘴的人,根本不知道臣等在做什么!他们只知‘妇人下乡,抛头露面’,却不知臣等手里的步尺和图册多么重要,等咱们把田量完了,天下的鱼鳞图造出来了,三司的账册上多了几百上千万贯的税,到那时,臣等才算做出一番功业!”
窗外的阳光落在刘蕴之身上,照得她像是一棵小小的树。
皇帝说:“到那时你做了功业,你要你的夫家后悔么?”
““臣等做得好,天下人看到臣等的才华和品行,自然知道今日退婚的人是短视的。”
“难说,”皇帝说,“你做得再好,短视之人也会说你不适合当媳妇。”
小姑娘说:“总有好男儿会认得臣,要是这世上真没有,臣也不后悔。”
皇帝皱眉看了她一会儿,舒展开眉头。
小姑娘走了。
带着她那些梦想走了。
她们想做朝廷的官,就像岳飞、韩世忠、李世辅那样,他们能用一次次胜利来拱卫陛下的皇权,她们也希望自己成为用才华和功绩拱卫陛下权威的官员,而不是皇帝身边的小女孩。
留下沉思的皇帝,过一会儿,她伸手又去翻翻张邦昌的折子。
有点妙,她想,张邦昌并不算是个正直的人,但吏部的考核会公正的,因为张邦昌不会得罪朝臣,更不敢得罪她。
那他就必须将这件事做得漂亮,让朝堂上的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女吏们量出来的田,到底准不准,快不快,女吏们画出来的图,到底清晰不清晰。
她这样想了一会儿,看到旁边尽忠,忽然问:“你干什么呢?”
尽忠悄悄捂了嘴。
他小声说:“奴婢觉着,刘小娘憋着气呢。”
刘小娘要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她那个未婚夫她是见过的,高个子,大眼睛,皮肤挺白的,她见到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好看,温文尔雅的,到底是个言官的儿子,那一定是有学问的,看起来温文尔雅。
不像她,她也是个文官家的女儿,可她爹就不让她读书,她会什么呢?除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给家里缝缝补补,从头到脚一身接一身地缝衣服外,就只剩下替她娘算账。
那原本也不是她的活,是她娘熬夜缝补太久,看账就眼花,因此这活计只能给她。
她那时才几岁呀,就开始看账本,一文钱一文钱地省,不仅要从自己身上省,还要从婆子身上省,恨不得连院子里的花开了都拿去卖钱呢!
结果她爹爹纳了一个小的,青春貌美,光是聘礼就几百上千贯出去了!迎到家里,天天给如夫人洗脚!
刘小娘就从这种家庭长起来,好不容易进了道观,因为得了官家的青眼,收到针线处里,爹爹脸上有光,才有了这门亲事。那少年上元灯节时,也邀她出去同游,她没几件好衣服,穿着道袍出去,还被好事的老学究批评过。
想起来,那都是多么甜蜜的过去!
现在可倒好,她那未来的翁姑要退婚,他竟然一言不发!
她偷偷去门外堵过他,当面质问他,他嗫嚅了半天,就只会说对不住,门第——不配呀!
女吏们出发当天的那个清晨,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那个言官家的院子被人扔石头砸了。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人,一辆马车上下来几个裹着头巾的小姑娘,都没穿道袍,每人揣了两块石头,都是提前在艮岳里找的,不是随便捡的,大小适中,握在手里刚好,扔出去有力道又不至于砸出人命来。
她们穿着便服,裹着头巾,摸到了孙家后墙外的死胡同,
天还没全亮,胡同里灰蒙蒙的,刘蕴之打头阵,贴着墙根走,耳朵竖着听动静。孙家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
“我先来。”她小声说。
其他几个姊妹还不放心,问:“能行吗?”
她说:“我跟一个契丹人练了练。”
姊妹说:“那行。”
她就将她毕生的本领都用出来了,那些关于抛物线的本领,关于墙高、距离、目标的位置,角度和力度!石头!飞呀!飞进墙里去!飞进他家引以为傲的园子里去!飞去他家那满园鲜嫩娇艳的芍药花上去!
墙那边传了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瓦片碎裂的声音。
“砸偏了。”一个姊妹说。
好像有屋子里的人嚷了一句。
刘小娘又扔了一块。
这次她心里没那些数学公式,她凭感觉砸,“啪!”的一声,花盆碎了。
那园子!御史台有名的园子呀!正是好时节!这花培育得辛辛苦苦,以前每次刘小娘来陪御史夫人坐一坐,都要听一耳朵的夸耀回去,这次对不住啦!就砸你!
然后狗叫了起来。
“他家的狗!也砸!”
几个人拿起石头,也不顾别的了,一股脑地往里扔,乒乒乓乓的,那狗原本凶恶地跑过来,挨了一石头立刻就夹着尾巴跑远了,不顾主人家的怒吼了!
她们就是这么一路跑出巷子的,等穿着中衣的主人家追出来时,只看到那马车已经往城门去了。
那马车倒也好认,是艮岳的马车。
要是这户人家是个硬气的,大可以去找皇帝告状呢!
刘小娘说:爽!
季兰就坐在车里,说:“你们也算是朝廷的官吏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几个小姑娘一起说:“知——道——了——!”
她们的马车出了京城,渐渐往远处去了,去到了她们当中有人去过,有人没去过的地方。
那里离西京洛阳不远,但已经进了河东地界。
有那么一个垣曲县,离洛阳很近,当成了她们的试点第一站,其中有一条沟,据说这里曾经挖出来过一尊石佛,不知是北魏的还是什么朝代的,反正大家郑重其事地给这山沟里起名字,称之为石佛沟。
她们进来时,不是只有这一车的小姑娘,还有几个灵应军的士兵护卫着,进了村口,里正就迎上来。
据说也是许多年的里正,具体为什么一任又一任呢?大概是因为这十年里不太平,原本他该歇一歇,但村人都信他服他,他就继续帮这个忙了,四五十岁的男人,笑容满面,很憨厚。
几个女吏量他家的田,也没什么可说的,四十亩连成一片,地界清楚,四至分明。他在旁边站着,“我家的田是靖康二年买的,契书齐全。”
刘小娘没听出什么,但有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吏扯了扯她的袖子,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刘小娘就低头记下了。
再看契书,印是县衙的,看不出毛病。
里正说:“几位主事,天气这样热,量完了田,也该歇一歇,我家中备了茶水,虽说粗了些,也是我娘子细心整治……”
刘小娘说:“旁边的田,是孙栓的,是不是?”
里正那憨厚的脸就像是被打了一拳,但他很快恢复了。
他说:“那田早没了,靖康年打仗,人跑了,田荒了,变成了无主荒田,我从县里买来,就在这里了。”
“你买来?”刘小娘问,“你从谁手里买来?”
“县衙里买来,”里正说,“花了二十贯。”
“你这么说,那孙家一定已经不在了?”
里正迟疑了一下。
“也在,”他说,“只是那个老汉种田不精心,他家的田,没什么可量的。”
“你不是说,他家人跑了吗?”
那也算是个人家。
有个窝棚,就在河沟旁,有那么两亩田,也在河沟里,枯水期凑合种,丰水期一场大雨,这沟里的庄稼就跟着河水一起下去了。
没人会在这样的地方种地,刘小娘量地时,甚至没看到那窝棚,因为里正的地在上面,地势高,河沟里的地,看着像是什么人随手在里面种了点东西。
现在她费力地爬下去,就看到一个老汉在那默默地除草。
所谓锄禾日当午,也不是说农民非要顶着中午的太阳除草,实在是田间的活难干,清晨开始,不知不觉就要到晌午。
老头不起眼,在田里慢慢地动作,像个风干枯萎的树根。
现在几个女吏走过来,他抬起头,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们。
女吏说:“老翁,我们是来量田的。”
老汉说:“小人无田可量。”
“你在田册上有田的,”刘小娘说,“你有五亩地。”
老汉说:“小人还有田?”
“宣和年的税簿,”刘小娘说,“你有田的。”
老汉茫然地向四方看。
刘小娘问他:“你的田,是不是被里正占去了?”
老汉说:“小人的两个儿子死了,从那天起,老汉就没有田啦。”
第840章
里正姓张。
孙老汉其实与里正有亲戚关系。
或者说,这个村子里大部分人都有些亲戚关系,老汉的母亲也姓张,当年老汉的父亲就是因为娶了张家的女儿,因此才在村子里有了立足之地,从一个佃户变成了一个农民,因此老汉也可以说是张氏宗族的外甥。
但没有什么用。
整个村子大部分人都姓张,不见得每家都有整整齐齐的四十亩地,大部分人家都只有自己的几亩地,当然他们也不会饿死,毕竟里正每日里忙,他家的地,还要族中的年轻人过来种。
都可称一句子侄,亲亲热热的,佃了他家的地来种,交租时要是遇到了什么旱涝的事,多磕几个头,里正虽不给免了,可也允许写个借据,来年再补,那利息也算公道呢!
几个女吏听了就彼此问:“这公平么?”
她们不能在石佛沟里问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人回答,非得回去,回县城里去,她们在县城的饭馆里才能问这个问题。
她们甚至不能在村口的酒舍问这个问题,因为一个小女吏虽然数学没有刘小娘那样算得好,可她有一双好眼睛,她看过了里正的那张脸记下了,再看酒舍的老板,她从那张更年轻的脸上又看到了里正。
“一家子。”她小声对其他人说。
大堂的伙计给她们一碟碟上些小吃,每一样都是面做的,不同口味,不同形状,不同烹饪方式的面食,女吏们拿起一把长得像土疙瘩的小吃,咯咯蹦蹦开始吃。
一边吃,一边说:“小哥,你同我们说一说,那张家你可知道么?”
小哥说:“你们说的是张驴子么?他家可了不得,虽是村汉,可有五个儿子,其中有一个就在县衙里当差呢!”
五个儿子,都已经成年了。
他家生没生过女儿,伙计不知道,反正大宋“生子不举”不是什么新鲜事,总之这五个成年的,膀大腰圆的儿子,就是里正手里的军事力量。
一个女吏问:“金虏来时,他家竟不曾死人?”
伙计说:“他家在金狗那还讨了差事呢!只是后来皇帝收复了河东,他家默不作声,新来的县令看他家乖觉,石佛沟也再找不到第二个里正,因此就让他继续待着!”
“他欺压村民,县令不管么?”
“嗨呀,几位娘子,他欺了谁?谁敢告?那一村子都姓张,不姓张也沾亲带故,真个一纸诉状送上去,还要不要在村里待了?再说,张驴子精怪,石佛沟每次交纳粮税都顺顺当当,没出过错!县令夸还夸不过来呢,这都是为了谁呀?为了皇帝!”
大家板着脸,默默地吃小吃。
孙老汉显然是被里正霸占了田地的,其中两亩地,在县衙里算作了“无主荒地”,那时候孙老汉一家子逃难去了,里正轻轻巧巧地从县衙手里买了来。
还有三亩地,孙老汉没卖,里正也没买,可在县衙的契书上,也自然成了里正的地。
按照李椿年的说法,张横还要说“谁种的就是谁的,老孙头自己不种,我没办法呀!”
谁让他跑了?怎么他家的两个儿子,就在兵荒马乱里死了,怎么他就只剩下一对孙子孙女了?嘿嘿,还好他剩下了这么两个小可怜,你让他告官,他敢吗?他那窝棚搭在河边,须知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伙计不知道那个孙老汉的事,可他说:“他家,在县令眼里,连只臭虫也不是,可要在村里,也算一条小小的地头蛇哪!”
接下来就是一些不适合在女吏面前说的话了,比如说那个在县衙里当差役的儿子花钱去讨好哪个倡家,那小妇人有什么值得讨好的?自然是因为县令的儿子只听这股枕头风……
刘小娘坐在那,几碗面条已经上来了,色香味俱全,她就是吃不出什么滋味来。
“按照律法,逃亡人户在五年内返回的,田产应当归还。”
她忽然说。
“咱们可要去县衙么?”另一个女吏问。
第三个,也就是眼睛十分好用的那个说:“先不要去,他家五个儿子,一个在县衙,一个在酒舍,还有三个在村中,算上姻亲和巴结他的宗族,那个张驴子有几十个打手。”
“在咱们眼里,也不算什么,”第二个女吏说,“我虽不是蜀中出来的,可我也听说过,咱们官家……”
“那是官家,官家那时候遇了茶商暴乱,除了西军,还有李世辅呢!”
“咱们身边,也有护卫呀!”
“那是护卫咱们的,不是护卫孙老汉的,咱们替他讨回公道简单,他还要不要在这村里住下?他还有孙子孙女呢!”
几个小姑娘想不出什么办法了,终于有人泄气了,说:“咱们写个折子,问问官家吧。”
官家收到了她们的折子,准确说是她们的信,因为九品的小豆丁并不具有直接给皇帝上折子的资格。
官家看完了,将那封信拿在手里,敲桌子。
尽忠和佩兰一起悄悄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就叹了一口气。
看到她欲言又止,像是想说话,尽忠就试探性地开口:
“官家,是她们几个在外面受了委屈,求官家讨公道?”
“不是。”她手里拿着那信,又敲了几下桌子,过了一会儿她说,“叫李纲和张叔夜他们过来一趟——不,不要叫他们来了。”
如果只是孙老汉一个人,这事实在是太简单了,他的名字能送到皇帝的案前,已经是一个奇迹,接下来所有作为底层人民想都不敢想的幸运,都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比如说,只要皇帝给知州下个令,不仅孙老汉的田地会返还给他,不仅村子里不会有人再敢伤害他欺凌他,不仅张家会被找到错处,连根拔起,甚至就连那知县都要来讨好他!
毕竟抄家的知县,灭门的知府,知府要碾碎一个小小的,村里的恶霸土地主,实在太容易了,而赵鹿鸣要惩罚一个尸位素餐的知府又是多么容易!
吏部的张邦昌还在随时等着她下达指令呢!
到时候就是孙老汉住大房子,孙老汉的孙子孙女有仆人伺候了,县里的乡绅那么多,一定有人知情识趣,想通过他获得一点复刻奇迹的机会。
但是,然后呢?
大宋不是只有一个孙老汉被宗族欺负,其他人呢?
她说:“叫李纲和张叔夜来一趟吧。”
来一趟,聊一聊怎么能进一步推行鱼鳞册的事,顺带孙老汉的事该怎么办。
李纲说,就事论事,惩治了里正,换一个新的就是。
她也没问“我要是不就事论事呢?”
她只是说:“这些宗族乡党,欺凌族中弱小,还有同村势单力孤的小户,我听了心里很难过。”
李纲低头说,“官家有如此仁爱之心,是大宋之幸。”
一贯很跋扈的李纲没有发表什么更有价值的言论。
她不死心,继续说:“他们不仅欺凌弱小,还吞并土地,若是遇了荒年,那些被迫失地的百姓活不下去,岂不是要造反么?”
李纲皱着眉,过了一会儿,他说:“官家若体恤那个乡民,下诏令给知州,令他们清查石佛沟之事就是,只是如今大宋有一千二百余县,每县又有许多村落,他们交纳粮税,都要靠宗族里正牵头。”
她说:“我真要放一个都正去查土地了。”
张叔夜算了算,终于开口了:“一千二百余县,每县若是有三五人专司田土纠纷,就要五六千人,他们看不懂鱼鳞图,需得提前教导,事后考核,还要拿出俸禄,每年至少要几十万贯,官家,这一笔钱,不易啊。”
她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温和的办法了。”
李纲在这件事上没有爹爹不休。
张叔夜也绕过了“怎么干翻宗族”。
她自己也是如此。
这个书房里坐着的是皇帝和她的重臣,三个人一起对房间里的大象视而不见。
至少她是清楚知道它的存在,可她只能这样僵直着,没什么办法。
她没办法告诉那个长在汴京的刘小娘这是怎么回事。
宗族会吃人,会欺凌弱小,可宗族是皇权不下县的前提下,皇帝最倚重的基层组织。
想打碎宗族,靠的也不是皇帝,要么靠土地改革,一群新思想的人来到乡下,没收宗族最重要的物质基础,要么靠工业革命,大量农民跑进城里去当工人。
两种都很好,两种都会掀翻宗族,让受欺压的农民获得解放。
两种在掀翻宗族之后,都会将最终的矛头指向她。
当然,还有一条比较怪诞的路,她可以将宗族,地主,贵族,还有新兴的资本家通通塞进“军事贵族”的篮子里,然后开始向外扩张。
可我大宋自有国情在,大宋之所以不爱打仗就是因为周围都穷得荡气回肠。
军事贵族,到底要去抢谁啊?不抢吗?不对外扩张吗?
那没办法了,绞刑架还是断头台,要不燕京城那还有一棵老歪脖子树?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还有一个想法。”
830-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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