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朝廷律令,于州县而止,县以下,听从的就不再是朝廷官员的命令,而是乡里的豪强,或者是宗族里年长,家业兴旺之人。这样的人,职位非朝廷所授,其权非律法所予,但百姓信他、畏他、从他,经界法欲量田于乡野,终不能越此辈而行。”李纲总结了一下,“非官家之过,乃累朝相承之势也。”
“所以,就算孙栓有簿,张横无簿,但后者有势,前者无胆,”张叔夜说,“簿与势较,弱者常屈。”
“所以,”她说,“你们说,如果我要给每个县加上几个专司田土纠纷的人,我每年还要再花几十万贯。”
“是。”
“这个钱,我准备花了,”她说,“他们不仅要司田土纠纷,还要负责教导乡民,宣讲圣谕,但我现在还没有这么多的人,我得慢慢培养,除了培养人才,我还要定下规矩。”
两位宰执默不作声地听着。
首先,不改制度,只改证据规则,砧基簿一式三份,户主、县衙、经界所各存一份,规定无砧基簿者,田产纠纷不受理;砧基簿与契书不符的,以砧基簿为准。孙老汉手里有簿,张横手里有契书,到了县衙,县令只能认簿。
这个想法乍看是合理的,但仅以这个案子而言就有纰漏,县令不认识孙老汉,但张横的儿子在县衙里当差,要是张横再花点钱呢?
孙老汉根本不会想这么多,他那孙子孙女还在河边的窝棚里呢!要是张横家里人趁着他下田时,抱起孩子往河里一丢,他想想就怕得说不出了!
所以必须一边制订规矩,一边加人,在三司下加一个司,提举田讼,在每路加一个提举,专门打官司,不受州县节制。
接下来呢?不受州县节制的官,去抓人是自已露胳膊挽袖子去抓,还是让县衙抓?
所以这人还要有打小报告的权力。
接下来,她说:
“等我推行开时,每州要给我几个案子,不必多,要挑那些欺压百姓最甚,民怨极深的豪强,杀几个。”
张叔夜说:“官家,此事若成了规矩,难保……”
“难保没有冤假错案吗?”她笑了,“要是我要求他们将每路每州的豪强名单给我,挨个砍头,必有冤死之人,但隔一个杀一个,恐怕漏网之鱼甚多呢!”
李纲和张叔夜听到这里差不多就明白了。
皇帝没有什么好办法,她不可能有什么好办法,大宋这么多年,农民动不动起义,又都被压下去,大部分不是靠张叔夜这种名将,靠的就是地主和州县官员的合作。
这个王朝就建立在这不正义的基础上,她摆脱不了,只能用她重建王朝的权威和声望强硬开一条路,让州县敬畏,让豪强宗族收敛。
每个州如果开场都要查一查,都要抓一个典型,地主们不会想集结反抗她这个马上皇帝,而是会想“我小心些,她去抓别人就是。”
当然那个被抓的一定会跳起来。
收买、威胁、诬告、甚至物理意义的暗杀行刺,无所不用其极。
靠的依然是她自已,她必须坚定,必须选出那些不怕死的官吏,她必须给他们足够买命的承诺。
她说:“这事依旧从京东路开始,出了事,也在我眼皮下。”
李纲和张叔夜就应了。
至于张横,他已经是整个案子里最无足轻重的人了,接下来会有人开始查他,查他五个儿子。这种人不会只欺负孙栓一个,他的儿子们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事太多了,只要知州过问,检举揭发控告他家的人会像潮水一样将县衙淹没,那其中甚至也会有真正诬告的人。
孙老汉是在田埂上发现不对劲的。
那几个女吏已经去量别村的田地了,她们不能总在这里守着,但孙老汉的田和张家的连在一起,所以张家那个小儿子,张小五,骑着驴狂奔回家时,孙老汉见到了。
他见到那张脸上有许多熟悉而陌生的表情,像是被张小五欺负过的村里女人的表情,惊恐又屈辱,那种表情可从来没在张小五脸上出现过。
孙老汉就不拔草了,他守着树下,远远地张望,也不知道自已张望个什么,但他很快又看到,除他之外,也有别人在远远地张望。
张望了一会儿,听到马蹄声,这次是张家的大儿子,那个寻常不回村子里,趾高气昂的差役,这可是县老爷的亲信,所有人都知道他只要跺一跺脚,整个石佛沟都要跟着轻轻颤动。
他脸色也煞白,跌跌撞撞地逃进了那气派的农家院里。
孙老汉心里就敲小鼓,敲了半天,不知道张家到底发生了何事。
转过天,他知道了一点,来村子里卖豆腐的王豆腐说,县里有告示,说朝廷要严查“侵占田产、欺压良善”之事,冤者可直接向州衙投状呢!
孙老汉听了不言语,其他围过来买豆腐的人也说,“这和张家有什么想干?”
“他家清白么?”
“不清白,可也查不到他家头上,那可是咱们的里正,别的不说,张大可是县里的一号人物呀……”
王豆腐说:“你们哪!想岔了!”
虽这么说,可村子里没人敢再多说什么,都与张家有亲,都受过张家的欺负,不一定是什么样的欺负,但反正都还能活下去。
能活,大家就会谨小慎微地活。
第三天石佛沟来人了,一队穿着公服的差役,但不是县里的,是州府的,他们神情冷峻,骑着马来到张家,过了一会儿,村里人就听见张家鸡飞狗跳起来。
孙老汉跟着村人都围在他家外面,伸着脖子看,过一会儿就看到他家的大门开着,一个接一个被带出去。
堂堂的里正,看起来好憨厚的一个人,被牵着出来,也像是一条狗,经过孙老汉身边,他忽然停下来,看了孙老汉一眼。
那眼神孙老汉说不清楚,像是恨,像是怕,可也不准确,更多的是一种被泰山压顶的,无法招架,无法抵抗,无法动弹的一种惊怵的麻木。
第四天,村口酒坊的二儿子也被抓到了,他原本是逃了的,可也是他爹害了他,金人来时,其他人逃,他家留下给金人干活,练就了讨好的手艺,可将逃难的本事就荒废了。现在官差来拿他,他只会躲在相好的家里,第四天的早上,相好的就给他推出去叫官差带走了。
到了第五天,县衙的堂鼓从早上响到中午,鼓槌都敲断了一根,到处都是告状的。
其中有人真是苦主,被里正家的人欺负过,张横那四十亩田地都是他一点点置办下的吗?那里还有许多龌龊事,比如他家想要买田,人家不卖,他家就要使出手段,拐着人家去县里,哄着大吃大喝几日,再在赌桌上按下手印,将自已家的牛,自已家的地,还有两间破瓦房,一起押给堂哥家。
都是远近的亲戚,但都站在县衙外,往死里告张家。
孙老汉没告,他不会写状子,不知道该告什么,他的田是没了,他的儿子也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能在河沟里开垦两亩田地,现在太平盛世,没有兵乱,官差收税也不重,他能养活孙子孙女,他就不再节外生枝。
不过第六天,有人开始来孙老汉的窝棚了。
王豆腐送来了豆腐,两个小娃子美美地吃了一顿,那可是豆腐,放在锅里加水煮一煮,只要一点酱在上面,就能让两个孩子吃得大汗淋漓,连汤也一点不放过,全喝了下去,喝得肚皮滚圆。
小娃子吃完豆腐,又有村里人送别的东西来了。
这次还有一篮子的青菜,还有一壶酒,还有……还有鸡蛋!
大家像是忽然想起来他这么个人了,明明他儿子死后,他在村里是狗也不如的,可现在大家说:“你的田,都要还给你了,老栓叔,你可知道不知道?”
第十天的时候,县衙的判决下来了。
里正张横侵占了谁家的田,包括孙栓的,都要归还,他那大儿子当差期间收受贿赂、包揽词讼,革职,杖八十,他的二三四五儿子各犯了什么罪,包括但不限于伤人,敲诈,欺凌妇女,最后是徒刑三年,刺配琼州。
张家的家业是抄了,不多,但也很可观,其中大半充公,小半也给受害者们分分,有些是真受害者,有些是假受害者,但无所谓,反正墙倒众人推。
孙老汉的田也回来了,那五亩地,一点也不少,差役把一根木桩钉在东边的旧沟上,说:“老栓叔,等女吏们回来画图,还要你替俺们美言几句。”
刘小娘摸了摸那根木桩。
她听着孙老汉语无伦次的道谢,听着其他几个姊妹叽叽喳喳,她心里不知为什么,生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这不是经界法的胜利,不是因为砧基簿管用了,不是因为经界法的制度起了作用,这是官家的胜利,是官家要帮她们一把。
她们写信的时候,是抱着这个念头,可又不是这个念头,她们想的是,请官家指点她们该怎么办,该怎么战胜宗族。
顺着这个方向想下去,刘小娘心里又生出了一个新的念头:
如果想达成那个目标,或者至少是接近那个目标,她们一定会付出比想象中,更大的代价。
第842章
刘蕴之逐渐觉得,她们像是一些……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一些清洁工,又像是一些老母鸡,被投放到了已经很久没有人清理过的地方,她们刚一落脚,搬开了石头或者是暗处的木板,水缸后,有无数的蜈蚣白蚁就爬出来爬出来爬出来。
有些她们能处理,有些她们也不能处理,至少不能很好地处理,但她们又不能不停地召唤皇帝,搞得好像皇帝不用办公了,也不用巡视军营了,也不用算账了,更不用谈恋爱了,一个劲地响应她们的召唤。
她们是不敢说,说了的话皇帝也要吐槽:朕又不是你们的Master!
这不对劲,她们得学会独立行走。
但她们总会遇到一场不召唤皇帝就无法解决的麻烦。
她们刚开始想象了,那应该是一场刺杀。
可能刚开始是威逼利诱,说不定还要弄几个美少年来引诱她们,她们得严词拒绝,然后可能就是黄金白银,她们还是得拒绝,最后那就上刺客了。
短暂过来了一趟的季兰听到这个词就两只眼睛发直了一会儿。
几个女吏问:“季兰阿姊,你遇到过刺客吗?”
季兰说:“没有!不许胡说!”
女吏们遇到的不是刺客,刺客这种事只要一出现,她们这些量田画图的姑娘就算是在道义上立于不败之地了,她们遇到的比刺客麻烦多了。
还是宗族,但这一次,双方都有理。
太行山快近了秋天了,这时候量田其实很好,天高云淡,不冷不热的。
几个女吏干脆不坐马车了,山路太颠簸,她们骑着牲畜,县府帮她们租了骡子,她们就骑骡子走,县府还给她们派了几个差役和小吏来。
刘蕴之就发现这个县比石佛沟那边还不对劲。
因为她们到了县府,县令就死皱着眉,县令点差役和小吏,那几个人也是死皱着眉。
所有人对她们的态度有点像是:“你要舍得死,我就舍得埋。”
这不对劲,还有送来了这几个差役和小吏,也不对劲。
出了城,女吏里有个嘴巴很甜,很会套话的,路上又请几个差役喝了粗茶,吃了一碗烂肉面,总算是给话打开了。
其中一个姓王的差役,大家称呼他为王大哥,就同几个女吏说:“黎城山里与外面不通,两姓争地是常事,咱们的父母官已是操碎了心的。”
“操碎了心?”刘蕴之问,“争地,判了就是。”
“不好判,不好判!比如说张村和李村争的那块河滩地,闹了几十年,死过好几个人,老父母审了三次,每次判了都不服!”
黎城的山里,好地少,夸张点说,好地一亩,比一头牛还值钱!那两个村,张村和李村,争的是小东河边上大概五十亩的一块地,县令不收钱,县令想公正执法,别说他还算是个清官,好官,他就是个昏官,贪官,他都不敢贪那块地!
没有人敢!因为那块地旁边就有水,它太肥了,两个村争起来没完没了!判了三次,第一次判给张村,李村不服,第二次判给李村,张村不服,第三次县官也颓了,说你们一村一半成不成?当然不成!
每次判完都有人不服,不服就想办法往上告,知府出门,就有两村其中之一的村民冲出来,拦在路上,一拦再拦,拦而又拦,知府又没有办法,只好发回来重审,又痛骂一顿县官。
这还只是打完仗之后的事!
打仗之前审了多少次,判了多少次,两个村子打了多少次,没完!
女吏愣愣地看着王大哥。
“文书呢?文书怎么写的?”
王大哥一乐。
“这事看文书,恐怕也看不完全。”
“为何?”
“那河是改道的。”
现在女吏们全明白了。
县令的态度是“求求你们,别量那块地”,但他不能说,他说了,显得他心虚。
女吏们推行经界法要量全县的田,凭什么不量那块地?你心虚吗?
所以县令就加派了差役和小吏过来,又偷偷叮嘱:
“别让他们打起来,要是打起来了,护住那几个女吏,那都是官家身边的人,有个三长两短,怎么了事呀!”
“是,还有什么吩咐?”
“血别溅到她们身上!”
那块地在县城东北三十里外,山脚下的拐弯处,河流冲出一片糟心的河滩,上面一半是淤积的沃土,一半是坡地,地里种着粟,这时候已经快熟了。田中间有土埂,土埂上插着几根木桩,歪歪斜斜的,就像骄傲的旗帜,气势不倒。
女吏们骑着骡子到了,一到了,立刻就被这股气势给镇住了。
两个村子的人都在这里。
气势汹汹。
张村那边是二三十个人,打头的是个老头儿,后面都是青壮年,李村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也差不多。
张老头儿手里拿着一卷破破烂烂的纸,李大叔抱着一块残碑。
有里正,这种情况下,里正在旁边站着如喽啰,一声也不敢出。
刘蕴之头都大了。
她说:“谁是张村的首领?”
老头儿就站出来说了姓名,又说自己是张氏宗族的族长。
她又问:“李村呢?”
那个大叔也站出来,又说自己是前里正。
她说:“你们都争这一块地,那就各自说说自己有何证据吧。”
张村先说,他们手里的是熙宁年间的批文,这块地一共四十八亩,是张村的,写了这条小东河以东,大黑岩以西,这片地都是张村的,这是朝廷的印。
刘蕴之接过来就仔细看,纸是真的,印是真的,字迹也工整,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文书上写的四至,和现在的地形对不上。
这就是小吏所说的“河流改道了”,改道之后,河滩的面积增加了。
李村后说,李村那块碑,是大宋太祖皇帝时期立的碑,那碑上刻着“李庄界”,虽然碑已经损毁得很严重,但字迹还是能看到的。
只不过毕竟是乾德年间的事,距离现在太久了。
“还有什么文书契纸吗?”
张村说,“县衙有旧档,熙宁年间的档还在,写的就是这块地归张村。”
李村说:“旧档?兵荒马乱的,你们张村的去烧过了!靖康年间县衙的大火,是不是你们放的!”
张村说:“你放屁!你们偷了我们的砧基簿!”
李村说:“光天化日的,你问问你的良心!”
两边开始骂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站在后面的青壮开始往前挤,有人手里攥着锄头,有人攥着扁担。
女吏就搓脸,以前见过官家搓脸,现在她们也搓。
刘蕴之说:“够了!”
她现在可算明白了,她们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不过暂时还不要气馁,说不定后面还有更麻烦的事呢。
她说:“你们信不信我?”
两边一起说“我们都信主事!”
张村的老头儿说:“但该判给我们。”
李村的大叔说:“判给我们。”
“我们!”
“我们!”
刘蕴之说:“判给谁,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也是要由律法来定,我得查一查县里的旧档,还要量一量地,看一看四至,十天后,我告诉你们一个初步的裁决,这十天里,你们要是闹事了,打架了,不管谁伤到谁,这事可就不占理了!”
双方一起盯着她,她硬挺着,一丝闪躲也没有。
双方就慢慢信服了些。
“那就十日后,听主事裁决。”
双方散了,几个女吏说:“哇!刘小娘,你威风了!刚刚一动也不动!”
刘小娘说:“我后背都湿透了!”
“咱们能清楚吗?”
“难说!”
县衙的文书被烧了大半,但其实张村和李村的还在那里。
人家烧也是烧大户的账,他们这几十亩地的文书人家还真懒得烧,为什么传出了文书被烧这种流言呢?可能是县丞或者哪个狗头师爷出的主意,让他们不要再拿文书说事了,因为这个地是六十年前就开始吵的,再往上追溯,当年那是河道,河道旁也没有几亩地,再找文书找不到了!
自从几十年前河流改道后,两个村子开始吵架。
熙宁年间那份文书的底稿上写着:李村不服,上诉。
元祐年间的文书又翻到一封,这次是给李村的,理由是张村所持契书有疑,四至不清。
确实河流改道后四至不清。
政和年间又吵了一架,又判给了张村,说:李村所持界碑非官府所立啊,不足为凭。
宣和年间是最后一次和稀泥,说两村械斗,死了两个人,县衙说要不你们各退一步,以现耕为界,具体现耕是怎么个梗法,大家不知道。
然后经过了靖康年的混战,皇帝那时候还是长公主,就开始准备量田的事,大家听说了,大家就觉得,打完仗重新确定地权这种大事,那咱们绝不能坍台,这次必须把这个事给办了!
不答应!告他!
这个战后来到黎城的县令曾经也有过什么什么理想,现在变成了一只倒霉熊,三次尝试按照旧例判一下,怎么判都不行,怎么判都被骂。
他躺平了。
第843章
刘蕴之现在知道了,为啥县府的人说文书被烧了,这东西不如被烧。
她和大家商量,不行咱们偷偷去村子里问问。
几个年轻姑娘,分别下乡去村子里打听消息,这个想法是很好的,但对于这两个山村来说,大家都在备战的状态,她们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第一个女吏偷偷溜进去,还算是轻巧,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她说:“我问了张村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他说这地他小时候就是张村的,后来李村去抢,打了好几年,有一年老父母判给了李村,再后来他们村的人又抢回来。就这么来回倒。”
大家说:“你去张村问,可不是这结果?”
但第二个女吏去了李村,那就很狼狈了,李村不仅有老人家告诉她那地是李村的,还冲出来了两个大婶,硬要给她拉去家里,要请她吃饭,还要请她和李村的神婆聊聊,那是百年前的老祖宗上身,错不了,那地就是李村的!
女吏就吓得拔腿逃了,慌慌张张的。
刘蕴之在县府找不到百年前的文书,但她找到了百年前的地图,她就发现百年前这段河道没有淤积,因此没有冲出那段河滩,因此按照几十年前的和现在比对,相当于是凭空多出了至少三十亩的地,虽然形状是细长的,但这地肥沃,谁也不想让出去。
女吏们又写信给李椿年。
李椿年说:经界法主要看近三十年实际耕种情况,结合旧档四至,如果双方一起种,那就按比例分配,不必追求绝对正确,求也求不来的。
几个女吏睡了一觉,有人忽然半夜爬起来了。
这姑娘不如刘蕴之数学好,她也不是个八面玲珑,擅长与人沟通的。
她是这群人里的老资历,跟着皇帝曾经在河北爬来爬去,因此她也是几个女吏当中唯一一个参与战争的。
“咱们这事弄错了,”她说,“就按木桩来吧,这不是真正的界限,这是正经的前线。”
那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拔了插,插了拔,就是双方田地的分界线,之所以歪歪扭扭,不仅因为频繁地插拔,还因为土埂也不是直的。
木桩是战斗的证明,土埂也是。
想清楚这一点,她们就想清楚了这个村子的土地该怎么判——这根本不是她们去“判”,而是她们作为强大的第三方,让这两个村子停战。
根据木桩的位置,刘蕴之开始画鱼鳞图,歪歪扭扭地画,但她画得很仔细,很精细,她到底是个很有良心的人,很担心他们因为她的图再起争端。要是换成了诺曼王朝的后裔,可能那条线直直地就画下去了。
她熬夜画了三天,终于画完了,在鱼鳞图上,张村和李村的田地犬牙交错,像两块拼不拢的木板。
果然画完了,给两个村子召集过来,两个村子依旧是不满意的。
张村的觉得被李村占的地要夺回来,李村觉得被张村占的地,也不能让。
两边还是雄赳赳气昂昂,张村的老头说:“主事娘子,我们不服!”
李村的大叔也说:“不服!”
但是这个女吏站在他们面前,很淡定地问:“我们没来之前,你们怎么样?你们斗过了多少场,是不是?你们彼此看对方那个眼神,有人死掉了,是不是?”
两边就不用说了,那的确是很仇恨的,再打一打,他们就是世仇了。
女吏就看着两边的领头人说:“阿翁阿伯,我问你们,为了这块地,你们愿意死几个儿子?”
这问题过于祖安了,他们气得立起了眼睛,可回答不出来。
女吏说:“你们现在划的地界,就是你们各自能占住的地界,想再进一寸,说不准就要死一个人,那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丈夫,谁家的父亲呢?他难道不是你们的族亲?他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
双方就说不出了。
那个很会讲话的小女吏上前,又说了些很柔和的道理,比如说,若是灾荒年,若是横征暴敛,让你们活不下去,为了一寸地死斗也是无法,可现在有了圣明天子,灾荒年给你们免赋税,若有贪官污吏,你们尽可以去州里告,天子又派了新的官员来,专要裁决田地诉讼,专要看顾你们的!我看过了你们的村落,不富裕,可你们也都能吃饱饭了,凭什么还要死斗下去?
再有些没什么意义的话,比如说化干戈为玉帛后,两个村子还可以互通婚姻,女儿嫁得远了,难道爹娘不心疼,不想念?若是可以就近嫁在隔壁村子里,娶亲的汉子得了岳家的助益,女儿也有娘家当倚仗,这不是很美好的事吗?
反正归根究底,这道理不是道理,她只是将这种非常冷酷的现实摆给他们看。
他们现在就是不死人就不能将战线向前推进,双方都是如此,那为什么一定要打下去?
两边的人默不作声地回去了,低着头,心里愤愤不平。
可他们有死战到底的决心吗?
显然都没有,那就这样吧——河流冲出来的三十多亩地,两个村子分一分,各自忍气吞声,但都可以对自己的村民宣称:
“不是我怂了,实在是那主事的小娘子,人家官大一级!是皇帝派下来的!”
小娘子们就当了两边的台阶,没得到什么好话,灰头土脸的,但总算是得到了这两个村子都认可的鱼鳞图。
这份鱼鳞图就被县令当宝贝一样供起来了,恨不得挂在公堂上,可算是了解了他的一个心病。
小娘子们说:“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份判决惹出了大事。
她们的道理,全是对的,但奈何有人从另一个方向去理解了。
最先被测定好鱼鳞图的是张村和李村,接下来还有王村和周村,还有什么吴村和赵村,看多了她们都不认识“村”字了。
每个村都有争议地,有的是边界不清,有的是水源分配不公,有的是祖上留下的糊涂账,打官司,判决结果不满意,县衙判了,大家不服。
但村民们不是狂战士,他们不能每天睁开眼就战斗,战斗至死,大部分村民对于争议地只是嘟囔,只是不满意,只是背地里怨恨,除非族长振臂一呼,否则他们没有那个推着族长发动战争的勇气。
但现在,这个勇气被“量田”的消息给点燃了。
人人都听说了!
朝廷派了人来了!派了这些女吏过来,她们是天子身边的人,她们带着带着经界所的公文,给张村和李村的地画了图,那图就定下来了,以后张村和李村那块田的界线,就那么定下来了。
“永远定下了!”
这句话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县,甚至翻滚着越过山梁,跟着货郎的脚步到了县外,到了山外。
人人都知道了,大家在田埂上议论,在酒舍外议论,在村口的大树下一轮,他们说:“判了就不能改了!”
“那咱们村和他们周村争的那块地,是不是也要判了?”
“听说就是现在谁种就判给谁!”
“那咱们得赶紧抢回来呀!等判了,咱们再抢,就不占理了!”
王村和周村争的地其实是一块贫瘠的坡地,种不出什么厉害的东西,放羊倒是还好,可农民是清贫的,不管那地能长出什么东西,就是草根呢,荒年挖出来吃了也饿不死人,这草根也得在我们村,对不对?
他们原来为这块地没出过人命,只是打过几次架,打得双方鼻青脸肿的,这一次王村听说了,几个青壮小伙子就扛着石头跑过去了,去垒石墙。
周村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了,就给墙推倒了。
王村不气馁,再接再厉,继续垒石墙。
周村不放松,兢兢业业,继续推石墙。
到了第三天,垒墙的和推墙的就在这片贫瘠的坡地上对峙起来了。
没什么道理好讲了,北朝人不是说嘛,一寸山河一寸金,对着这满地的黄金,两个村子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啊呀呀呀地就冲上去了。
有人拿了家伙,拿了扁担,精神抖擞地杀进对面,有人没拿家伙,可是拳怕少壮,人家醋钵儿大的拳头照着鼻子来一拳,扁担战神也吃不消。
两边从山坡上滚下去,再从山坡下跑上来。
放羊的羊倌就呆呆地在山顶看着,那羊“咩”了一声。
里正去拉开,勉强拉开了,可双方都放了狠话,家里的妇人精神抖擞地将缸里藏着的好白面拿出来烙饼给汉子吃,也不怕吃晕碳了,只是要吃饱了才有精神去打第二场,第三场,非要在女吏来量田前,把这片争议的山坡变成既成事实。
消息传到了县衙,县令也不准备自专了,他说:“快去请经界所的主事娘子去!快去!还是派几个人,不要让血溅到她身上!”
这回刘蕴之等人到了山坡上时,看到的就不是文绉绉对峙的老头儿和大叔了。
她们看到了一场微小的战争,一场因她们到来而爆发的战争。
第844章
这里就需要专业的人来了。
比如说那个跟着皇帝打过仗的,姊妹里称呼她为沈五娘,当然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所以现在就是沈主事。
沈主事站出来了,对着跟过来的县尉说:“带了锣不曾?敲锣!”
鸣金收兵!
县尉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膀大腰圆,一脸愁苦,人家原本在县城里也是有名有号的,女吏一来也成了倒霉熊。其实要光是这几个女吏,他真是眼皮抬也不抬,根本不理睬,奈何女吏能召唤她们的……虽说女吏不会这么干,可谁也不知道啊!
县尉就必须挥手,让跟来的十个差役敲锣。
一敲锣,山坡上外围的人就转过头看,甚至向后退,但里面的人还在混战。
比赵鹿鸣当年在朝堂上看到的有点像,大家都没有战斗经验,那就一定会打得满地打滚。
但也比朝堂上更危险,毕竟那次打仗的都是文官,文官们一来没力气打出人命,二来那是在朝堂上,谁敢用凶器?三来大家都很精明,打人专打脸,要的是对方社会性死亡。而在这里,农民们有力气,有锄头,还有一股蛮劲,他们打仗是不讲究轻重的。
果然外围的人往后退,沈主事就看到里面有人满脸是血,滚来滚去,有人还在拿锄头去刨地上的人。
县尉大喊一声:“住手!”
那个抡锄头的还在起劲刨。
沈主事冲了进去,她帮着刘小娘砸负心汉家的花园时不十分出力,但现在她可用出真功夫了,她夺过后面不知道哪村人的一条扁担,冲进人群里劈头盖脸照着那个拎锄头的就是一顿打!
好一条扁担!打得拎锄头的人扔了锄头抱头鼠窜,又有两个同村的汉子打红了眼,准备冲上来给这不知哪里来的妇人两拳头,被她抡起扁担照着鼻子又是梆梆两下!
那个很会说话的女吏说:“这个就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刘小娘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第三个女吏转头去看围在外面的差役,说:“沈主事要是受伤了,我们没办法交差啦!”
外围的差役原本磨磨蹭蹭来着。
非常合理,他们当中甚至有这两村出身的,村民打仗时还要高呼一声:“二狗子!你就看着你大伯被打!”
现在没办法,大伯被打固然让人心痛,可自已的铁饭碗要是被端了更让人心惊,差役们就只能拎着棒子冲进去。
这回就变成了大伯破口大骂:“二狗子!你拉偏架!”
对面的大伯也要骂:“你给人家当三孙子去了?!你敢扯着我?看不见你哥的鼻子都叫那贼妇人打歪了!”
差役说:“那是女吏啊!那是量田的女吏啊!”
一片混乱中,也有差役被打的,本村的差役就不敢还手,忍气吞声,外村的差役看得还很高兴,嘿让你在老父母面前给我上眼药,今天该你被打!开心!
最后还是县尉大声嚷嚷:“北边正缺人呢!再惹是生非的,判个全家徒流,送府州吃沙子去!”
大家不打了。
地上躺着的人起不来了,是周村的,脸上流了不少血,似乎是额头上有一块伤,可身上也没见到什么,但这人就是躺在地上,他家老母亲扑上来嚎啕:“杀人了!杀人了!青天白日,大宋的地界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女吏就必须得上前帮忙看一看,又摸了一下脉搏,这人也知礼,看着已经进气少出气多,可女人一摸他的手,他那手立刻就缩回去了,不让摸。
摸完了,女吏起身看看沈主事和刘蕴之,撇撇嘴。
周村的人哭的很厉害,说这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老母亲老眼昏花,做不动活,他娘子病弱在家,他还有四个儿女,三个未成年的弟弟妹妹,现在他被打残了,怎么办吧?县尉说要徒流,太好了,给王村整村一起徒流了吧,男女老少一起,路上好有个照应,最好连那几个差役一起。
这贫瘠的山坡上,这除了荒草之外长不出什么靠谱作物的山坡上。
刘蕴之说:“将你们各自的伤员都抬回去,明天你们的村长族老来县衙,咱们公道论事。”
老太太还问:“我儿的药费怎么办?”
刘蕴之说:“等论完公道,谁理亏,谁出钱,可要是故意讹钱,一起去府州!”
老太太就不吭声了,但也撇撇嘴。
山坡上的羊慢慢地又回来了,伸脖子看,咩了一声,羊倌说:“不要叫!”
这种事不能让皇帝来插手。
但跟着女吏的灵应军护卫里有人就写信给王善了。
不完全是监视,其中也有保护的意思,多少就带点“打成这样了,人脑子要打出狗脑子了,要不给女吏们换回来吧?”的意思。
他们也是打工人,自然不希望女吏半途而废,但回去坐办公室总比中道崩殂要强吧?能不能换几个比较皮实的男吏来啊?看着挨打也不怕疼的那种。
王善看了就挠头,他挠完头后将这封信交给了皇帝。
皇帝说:“咦?出了这样的事,她们也没写信给我。”
王善说:“她们也要为官家分忧,官家心怀天下,日理万机,已是十分劳累,她们不能事事都求官家。”
王善说完等了等,没等到官家的下一句话,比如说给她们换回来或者增加护卫之类。
官家不说,他不好直接问,就在那里踟躇。
官家说:“她们既然不告诉我,我就当做不知道吧。”
“若是村民械斗……”
“我想过,虽然这也算不上是真正的械斗,但我想过她们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有人会遭遇更坏的事,比如说,死在了某条田埂上,山坡上,河滩上,”她说,“那又怎么样呢?”
王善说不出话了。
皇帝的态度仍然很平和:“她们其中要是有人想回来,就回来吧,回针线处待两三年,出嫁时我依旧给她添妆,要是有人想在朝堂上争一个地位,那她们就还得受着,再难再苦也得受着。”
王善就说了一声“是”,恭恭敬敬地准备退下去时,尽忠冲他使眼色。
“官家还有吩咐?”
官家还在那想什么,忽然说:“针线处今岁省下了不少银钱,送几件内甲给她们。”
暂时还没有升级成“内着细甲外披锦袍”版本的女吏们坐在县衙后院里,还有一个羊倌。
刘小娘细心,给他叫过来了。
那个羊倌不是两村的人,他是个臭外地的,替人放羊维持生计,他天天在这里转悠,因此刘小娘觉得问他话可能比问那两个村的人更客观些。
羊倌刚开始不肯说,但女吏们叫厨子煮了几斤面给他吃,先煮一斤,再煮一斤,羊倌不知道吃过第几碗面,终于开始晕碳了,就说了些实话。
他说,那片坡地根本是没有人要的,那坡上的土很薄,下面是石头,除了野草,种什么都难长出来,要它做什么呢?
可山坡下有个泉眼,那就不一样了。
刘小娘说:“泉眼?两村都有浊漳水支流经过……”
“旱时河道干涸,”羊倌说,“那泉眼还出水。”
这就不一样了。
这泉眼原本只用来给附近的羊喝水,某次大旱之年,它起了奇效,从此连这片山坡一起就变得很鸡肋,丰年它的确没用,可谁知道旱年什么时候就来了呢?
羊倌回去了,厨子说,面条煮多了。
现在换成几个女吏吃面了,有人说:“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怎么受不了了?”
“说不上,也不是那种苦,”那个女吏说,“像沈阿姊上战场吃过的那种苦,轰轰烈烈的,那吃过苦了,接下来就都该算着功劳过好日子了,这种苦,就是零敲碎打的,我写给李提举,李提举怕也不爱看,给官家看,官家更厌烦了!”
还有些苦,方方面面的。
她们原本在针线处,能享受到艮岳的居住环境,能吃到成国长公主投喂的美食,能在休假时拿着补贴金出门逛街,偌大的汴京城,怎么逛怎么有滋味。
现在她们在破落县衙的后院里,一天吃三顿面,当然她们可以出门,出门也吃面。
她们还必须下乡去量田,想象中不管去哪里都有农人箪食壶浆的盛景根本没出现,她们要给某个百姓讨公道是很艰难的,可还有更多的百姓因为她们的量田愤愤不平呢!
这工作既艰苦,又琐碎,它还经常要打击她们的士气,张村李村不感激她们,过两日王村周村听过她们的裁决,也不会感谢她们。
他们总要抱怨。
从河东路的一个小县城开始,她们要听遍全国的抱怨,她们一定还会遭遇更稀奇的,更麻烦的,更让人头疼的事,而这工作肉眼可见,几乎是漫长到令人厌烦,令人无法忍受的。
“要是这苦咱们不吃,谁来吃?”刘蕴之说,“交给别人去吃,就因为他们见不到官家的面,入不得官家的耳,所以合该别人来吗?要是这样,咱们凭什么取信于朝堂,凭什么立于天地之间?”
有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种声调起来了。
“阿姊你说,这泉水,咱们怎么判才对?”
第845章
景熙元年的汴京,没有战火,没有围城,举子们进京,尤其是那些南方的举子,他们说:“原该这个样,就是这个样!”
他们一边说,一边去看满街卖楸叶的小贩,看妇人或是孩童将那楸叶剪出许多花样,戴在头上,绿色清幽,金色富贵,尤其是金黄色的,远看像是鬓发间颤巍巍的一枚金钗。
心大的举子可以买点炒栗子,一边走,一边吃,还可以坐在街边的小桌子旁,吃一碗清凉的糖水,里面煮了梨子枣子,还有甘草,生津止渴。
这富贵的汴京,白日里就这样热闹,夜里更加可爱,那么多的彩楼,精神抖擞地招揽着八方来客。那些明暗相通的飞桥栏槛,宣和年间是浪荡相公李邦彦站的地方,大概还有几个童贯的子孙,现在站的是举子们,是尽忠的子孙了。自然这些内侍也不需要奉承李邦彦了,毕竟现在这位皇帝不喜欢浪荡俊美的相公,她只要牛马,结实的牛马,新鲜的牛马。
那夜夜笙歌的是举子中的婆罗门,多半是汴京本地人,少半是家大业大的官二代三代,大部分举子是没有这个经济水平的,他们面对的是重新繁荣的汴京,重新伟大的大宋,那关于它伟大的另一面,举子们也得忍受——
比如说,租房子可太难受了。
九月的汴京,秋闱未至,春闱改期。
皇帝春天下的旨,举子们秋天才能赶到,南方读书人多,尤其是福建人,大夏天的赶路,惨透了,有人走了三个月,鞋底磨穿了五双。
还有人从广南西路来的,走了四个月,人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城门口发呆,以为走错了地方。
当然也有从燕云来的举子,拿着在大辽那边科举过的履历,来汴京碰碰运气——之所以是大辽不是大金,是因为大金的举人太水了,拿着大金的学历来大宋,叫皇帝看了就得说:“这个是克莱登大学毕业的?”
所以得是大辽的学历,大宋这边听说了,李纲等人还能讨论讨论,最后决定需要来一场初试,至少得把自己名字写对,然后再说下一步。
这部分的士子穿着契丹人的衣袍,说着北边的方言,街头巷尾的群众看到他们就很兴奋,而且还有点自豪:咱们现在也算个大大的帝国了,这四面八方的读书人都来了!
嘿嘿,给他们涨房租!
皇帝下过令,搞点廉租房,给举子们解决一点房租问题,不过皇帝也不是万能的,房源本来就不多,告示还没贴出来呢,礼部上班的每个官吏,只要有亲戚朋友同学家孩子来考试的,全给安排上了!
也是皇帝自己就是天字第一号核动力牛马,她下过令让搞廉租房后,突发奇想,去查了查有没有举子住进来,住进来的都是什么人。
一拿到名单,清一色的京东京西两路,甚至其中还有汴京户口的!本地孩子,觉得在礼部的廉租房备考很好,很清净呀!
皇帝就气得小发雷霆,让李纲处置这件事,从李纲到礼部全体就灰头土脸地挨了一顿骂,讪讪地让这些举子搬出去,或是投亲靠友,或是忍痛租一个小房子。
后来就是江浙地区的考生占了这点便宜,他们距离汴京不远不近,申请较容易通过。
最惨的依旧是福建考生。
本来汴京的房价就没便宜过,所谓尺地寸土,与金同价,离贡院比较近的房子,月租跟坐了筋斗云似的,恨不得上天,一个小单间就要几十贯的租金,您还别嫌贵,您看看那些福建人,等他们到时,连这个单间都没啦!
远道而来的考生就只能想办法,客舍住不起,去寺庙看看呢?和尚们也懂得风投,万一哪个举子走了大运,寺庙也有一段光辉历史是不是?传说中苏洵当年带着两个儿子进京赶考,那也是住了寺庙的,那寺庙就很光彩!
传说中寺庙里有给香客们歇脚的地方,现在全住上了举子,一间大通铺里就要住十几个,几十个人,不知道夜里怎么睡得着,白天又哪来的地方读书复习。
尤其天还没凉下来,蚊子也要撑死了,卖痱子粉的小贩也要财务自由了。
实在睡不着,怀民亦未寝,大家开始小声嘀咕。
大家嘀咕:皇帝开恩科!龙飞榜!女皇帝!这位皇帝要的,到底是什么人?
都是举子,体面人,谁也不会说皇帝要年轻好看的,当然要是来几个年轻貌美的进士,皇帝说不定真会多看几眼。
但年轻貌美的是少数,这里三十多岁四十岁的人都大有人在呢!两条腿走过来的,走得整个人都木木的,跟李素一样黑瘦,这肯定不能凭美貌了,得靠真本事。
有人小声说:“据说要去燕云呢!”
还有人说:“说不定要去经界所。”
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其他人听了皱眉,不说话。
黑灯瞎火的,还有举子小声说:“这选的是官,还是吏?”
要是官,大宋的官还是挺舒服的,但要是皇帝一心想拿官当吏用,那就很苦了。
又有人说:“到底是龙飞榜。”
大家又不吭声了,心里继续计较。
有这么种流言——
皇帝要的是干苦力活的人,除了特别会骂人的,她可以留几个在御史台,剩下的她都要送去最艰苦的地方。
大宋的省试,通常都在春天,冬天里赶路更舒服点,别看冷,冷点想办法,还是比酷暑赶路要容易的。可她是春天下旨,考生们必须硬着头皮在酷暑中赶路。
一定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瘴气,高温,缺水。
她不在乎,也不体恤中途倒下的人。
举子们都是读过书的人,有聪明人就偷偷说:“这不是选官,也不是选吏,这是选兵呢!”
“哪有兵卒会写策论的?”
“你写策论,官家看嘛?官家先看你有没有两条腿,从汴京走到燕云!”
黑灯瞎火的,又有人小声说:“荒唐!”
“怎么荒唐?你看看那些外邦人,咱们这位官家,要开疆扩土,说不定再过几年,连西夏也收复了,那些地方,不要派官去吗?”
外邦人也在汴京的街上晃悠,他们都精明能干,早就租好了房子,现在房东要涨价赶他们走,他们是坚决不会走的,他们还有一百个本事和房东打官司。
那些大理人,那些西边过来的辽人,还有西夏人,渤海人,奚人,都在汴京城里,都在一边做生意,一边观察着,倾听着。
他们都在等待,等这位年轻的君王将目光放在何处。
皇帝看完了《官家,猜猜我们今天量田又发生了什么事》,也看完了针线处整理过的财务报告,以及李素对今秋粮税征收工作的草案,最后开始看起举子名单。
好几千人,乌泱泱的。
她说:“怎么这么多!”
李纲就坐在她对面,说:“官家今岁只要中过一次,三十岁以下的就给免解,可不是这么多人。”
张浚就在旁边,很小心的说:“官家,附近寺庙都住满了,人要是再多些,举子们要闹事了。”
她说:“好的,等考完试,我给他们安排房子。”
两个大臣不太想接皇帝的地狱笑话,因为他们都听得出来,她说的是那种地很多,很宽敞,随便盖房子,反正旁边不是蹲着西夏人就是女真人,房价可便宜可便宜的地方。
李若水的麟州和那些地方比起来都可以称一句鱼米之乡了。
……李若水还在声嘶力竭地哭穷,皇帝好像渐渐不爱理他了。
跑题了。
李纲和他那神秘的幕僚们(其中或许也包括已经致仕但返聘的)关于这次考试,还是准备得挺详细的。
首先是年龄限制,以往大宋的恩科都是开给老人家的,但这次年龄限制在四十五岁,再高就不适合往北边送了,至于这个年代四十五岁的考生还有没有体力,李纲很乐观:大夏天的都能从福建跑到汴京,那肯定不比二十岁的差啊!
李纲又说:“而且这些老举人学问扎实,人也稳重,他们若是能得了官,比年轻人更能吃苦。”
她说:“怎么看出来?”
“这一批考过的,官家可给他们派到京东京西各县,学一学庶务,等几个月后,得了评语,开年正好送到北边去。”
“只是……苦了些,须得心智特别坚定之人,才能胜任。”张浚说。
她琢磨了一会儿。
大家来考试不是为了吃苦,至少不能是单纯吃苦,人家要的是黄金屋和颜如玉,一股脑送到北边去,黄金屋自然是没戏了,颜如玉也不乐意跟着去府州吃西夏人啊!
她说:“外放去北边的,我给他们另加一份补贴,就这么写下吧。”
李纲和张浚走了,他们都不是激进派,不会提什么异想天开的主意。
但皇帝觉得,还不够,怎么能让这批举子老老实实为她打工呢?
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脑子里升出一个怪念头:
要是她写一封信,写一封灌满心灵鸡汤的信,让人拿去印个几千份,然后她挨个签上自己的名,给新科进士们——还不花钱,但特别有意义,怎么样?
第846章
考试这东西很怪,大部分人对它很抗拒,不希望它到来,因为总觉得自己复习得还不那么充分。
可它必须到来,因为等待它到来的日子也过于难熬了。
总而言之,这天来了。
天还没亮,贡院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各地的举子都在这里,有的人提着灯笼,有的人举着火把,有的人什么都没有,但会嚷嚷:“烫到我了烫到我了!你怎么打着火把也看不见人的!”
有的人看起来很镇定,但大部分人的镇定只是假装的,有的人看起来很慌张,这种一般是真的,但也有人假惺惺地慌张。
“我什么都没背下来!”有这样的人说道,“我这一次可完了!”
旁边的人就冷笑一声:“你夜夜在被窝里点灯用功来着,我都看到了!”
他们都挤在一起,像一窝有大有小,有老有少的鹌鹑。
也有起得更早的人,不厌其烦地在他们当中钻来钻去,举着手里的小饼说:“状元饼!状元饼!”
有人问:“吃了它,可得状元么?”
那小贩说:“必得的!必得的!”
“若是不中,怎么办?”
小贩说:“郎君这话说的,那小人能怎么办!小人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卖出去七八十个饼子了,难道官家能点出七八十个状元吗!”
这小贩就被赶走了,过一会儿再来时,前面的差役已经开始搜身了。
差役搜身搜得很严,据说某一年,摸摸袖口,抖抖衣领就好,今年要连鞋底也翻出来,甚至发髻也要散开,摸一遍,再重新扎。
一个压线来考试的四十五岁老举子被搜出了策论精选,差役上下看他几眼,将那小玩意儿扔到身后的筐里,老举子很心疼,那巴掌大的小册子,他可熬夜抄了半个月,字字珠玑呀!
差役说:“没记你名字就不错了!快走吧!等特奏名吧!”
老举子就抹着眼泪走了。
又有一个年轻举子被搜出来带了一张纸,举子吓得脸煞白,差役凑近了仔细看,说:“你带个符干什么!”
举子小声说:“是从神霄宫请的……”
差役说:“不许带!没收了,进去吧。”
举子就怯懦地进去了。
还有比较精彩的,是一个浑身上下写满了小抄的胖子,被拖出去时,胖子哭叫道:“我走了三千里呀!三千里!”
差役说:“走了三千里还这么胖!”
其他人就低着头,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该先笑为敬,据说这件趣事传到皇帝耳中,皇帝还很感兴趣地问:“真是自己走的?那还真的很了不起!”
尽忠说:“官家呀,那哪是自己走的,那是骡子替他走的,压弯了骡子的背!”
皇帝说:“原来如此,那你记下他是哪里的人,下次我问问当地官员,骡子的品种怎么样。”
这就是闲话了,总之大家还要陆陆续续往里走。
贡院里的位置是随机分配的,自然有好的有差的,现在的天气尚可,住在里面不算冷,但一排号舍,总有位置靠近厕所。
有人进了号舍,一看墙上模模糊糊有笔迹,算是被清洁过,但清洁得不十分彻底,这人以为是什么解题思路,赶紧凑近了看,看了半天,终于看明白了四个字:此厕害我!
这就很惨,而且最惨的是这一届是最后受臭号之苦的考生——官家看过不少科举文,在此之后,她吩咐人用大量草木灰收拾了厕所,并且每天清理,让它尽量没什么气味了。
不过这一届不可能有这样的待遇,这一届是皇帝存心要给他们点苦头吃。
考题下来了,策论:经营燕云策
大家目瞪狗呆了。
三千多人,对着这道题,有人就感到一阵眩晕。
大家提前押题,押了不少,其中有个很流行的观点是,皇帝一定要论一论女主临朝的合法性正当性,或许要给史书上的哪位女主翻翻案,本朝武后的名声不太好,是不是皇帝会让大家写写她的事?
这是一种很书生气的想法,毕竟皇帝是女人嘛,那肯定是心虚的,肯定要时时刻刻强调自己作为女人当皇帝是正确的,她肯定整天都在琢磨这事儿,她肯定天天都在琢磨这事儿。
现在发现皇帝根本没琢磨这个,这部分押题押错的人就懵了。
当然也有人心想,果然呀,我押题了!我必胜的!
福建举子,对着这道题看了半天,仔细看,将纸翻过来又看看背面,看看自己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写,最后确定没有。
皇帝只要这个。
他就细细地写了几个字:不知燕云。
想想不太对劲,那再写点别的吧,比如说从燕昭王黄金台招贤开始,写史书上的燕国,位置肯定也大差不差,招贤纳士的中心思想应该也不会跑得太偏,唉,写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唉,硬着头皮写吧,这破手,赶紧给纸写满吧,不管对不对,反正不能留空呀!
也有人知道皇帝要考燕云,但这人是蜀中来的,他就认认真真地写,写燕山府该怎么兴修水利,劝课农桑,那个梯田该怎么引水,还有一年三熟的地该种点什么。
越写越觉得自己有东西可写,写得兴致盎然,激情澎湃。
还有江浙的举子,不仅买了关于燕云的地理书,还读了辽史,还读了各路屯田相关的文章,他就写得头头是道,写云中府的商路,写燕山府的汉人与契丹人该怎么相处,这是个卷王,一高兴写得引经据典,骈四俪六,具体有多少有用的东西先不说,反正是文采飞扬。
最特别的是那十几个辽人举子,他们是州县送过来的,又额外经过了一场初试,其中甚至还有萧高六的族弟。
他们穿着汉人的衣服,写汉人的文章,不太能引经据典,书法也没有江浙卷王那么漂亮,但他们写的东西是最实际的。
有人写,燕云最大的问题是不知大宋太久了,民心不在大宋,因此官家经营这里,最重要的是得民心,想靠燕云赚钱是很难了,前几年里,官家不仅赚不到钱,恐怕还要做好持续投入,持续赔钱的准备,减赋税、轻徭役、不扰民。这人又写,契丹人治燕云,税重役多,百姓不堪其苦,因此金人来时,百姓多迎金人,如今官家要是能给牛给农具给种子,三年后再收税,到时候百姓既有能力交税,又有忠心交税,这就很好了。
还有人写得更细,详细说了燕云的水利是什么样的,比如说那个桑乾河,一时发水一时干涸的,臣觉得这个河最好能在上游蓄水,下游分洪。
这人写着写着又在纸上画了一条简图,将自己的构思也画在上面。
还有个四十多岁好不容易进来的,写了些关于燕云民族构成,契丹人的生活方式,汉人的生活方式,大家理念有啥相同的地方,有啥不同的地方,如何求同存异,如何能够公平的,一视同仁的处理他们之间的矛盾。最后这人很诚恳地说,如果官家能够治理好燕云,让所有人都感受到大宋的恩德,他们将会是抵抗北虏最坚固的防线。
与其说他是来考试求官的,不如说是趁机给皇帝写信的。
这些燕云举子的卷子,收卷的差役单独放了一摞。
当然也一定有些乱七八糟的策论,比如有人说,契丹蛮子,不类中原,今日归宋,来日降金,官家要治燕云,先得给契丹人都挪走,比如说将他们往南送,分而治之,让他们不能勾结在一起。
还有投降主义谋士,说其实燕云已经割出去小二百年啦,官家,那地方又不出钱,官家要它干什么用,它就是个边境线,缓冲区,官家不要经营它了,专心经营河北河东,休养生息,不是很好嘛?
这种策论甚至没送到皇帝面前,毕竟考生不知道,但考官们知道皇帝为了燕云举了多少债,兴了多少兵,付出了多大代价,要是看到这种策论,契丹人会不会被往南送不一定,这人八成得去府州了。
大家写着写着到了中午,贡院就放饭了。
饭食也不好,本来饭食就不丰盛,又遇到一个冷酷无情,专要他们吃吃苦的官家!
粥是热的,但很稀,馒头管饱,吃完了晕碳,一碟咸菜,没有半点油脂。
有钱的举子吃自己带的饭,有肉有菜,香气飘得到处都是,没钱的举子就偷偷在墙上写:此粥可鉴。
写完又对着粥顾影自怜了一番,才将它喝了。
好歹大家不用在号舍里过夜,吃一顿饭,继续写,写到日落时收卷。
有人交了白卷,真写不出来,不知道燕云是什么东西,能不能吃,好不好吃。
有人交了半张,硬着头皮写了个荆轲刺秦王的,你说燕不燕吧!
还有人写着写着就疯了撕卷纸的,被差役抬出去了。
总之最后收卷了,大家蜂拥而出,挤在酒舍茶馆里,吃吃喝喝,边吃边说,边吃边哭。
“官家是铁了心要咱们去燕云呀!”有人说,“苦也!苦也!”
考官们看了这些五花八门的卷纸,就说:“苦也!苦也!哪曾想养出了这么多纸上谈兵的赵括呀!”
第847章
省试放榜的日子定在考试后的第十二天。
从贡院出来到放榜,中间隔了十二天,这十二天是汴京最热闹也最难熬的日子,好几千个举子挤在城里,不读书,不写字。
寺庙的大通铺,鼾声此起彼伏的,有人还在补觉,有人已经醒了,有人去门外买东西吃,有人吃饱了,心里就不踏实了。
还有人,比如说那个住在厕所旁边的,偷偷写了张纸,把“此厕害我”改成了“此厕佑我”,贴在自己的藤箱上,神神叨叨的在那里嘀咕。
旁人看到了,也不在意,考试嘛,总有几个疯魔的,省试给人考出毛病已经很客气了,岂不知还有人考个举人就发疯了,要老丈人大嘴巴子抽过去才能清醒呢!
他们吃饭睡觉,醒来后就四处乱窜,凑到一起,像一群鸟儿一样,叽叽喳喳地在那里讲。
讲自己肯定是失误了,讲别人肯定偷偷用功了,讲皇帝今年的题目这么刁钻古怪,古怪刁钻,总之,唉唉唉,但话说回来,万一就能成呢?唉唉唉,不如去求个签吧!要是上上签肯定高兴,要是下下签,不行就换个地方,再求一次。
这时候很少有人读书,不是不想读,是读不进去,策论写完了,经义背烂了,燕云?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燕云是一团问号,考完省试再也不想去碰了,何况殿试还早着呢!
往年都是放榜后半月才考,燕云跑不了,放榜之后再读就是了。
书铺在这时候,生意就很古怪,往年放榜前,尚有读书人买点准备殿试的书来看——临时抱佛脚去读那些《策论精选》之类的东西,有没有用说不定,反正突出一个心诚则灵。
今年皇帝不考这些,因此没人买了,书店加印的书就全都烂在书店里了。
燕云相关的书,类似什么地理志,辽史(先别管是官史还是野史),又或者什么边防的,屯田的,水利的,不仅卖不出去,还有不少举子排队进书铺,问老板收不收。
一本燕云的书,原价一贯两贯的,现在通通二十文,通通二十文,简直让人怀疑书店老板是不是叫黄鹤。
老板收了许多书,实在受不了了,一文钱也不出了,有举子就将书卖给隔壁卖炊饼的老头,老头说:“这纸倒结实!只是炊饼上沾了墨迹,吃下去却长了不少知识!”
乱哄哄的一群人里,也有个别例外的。
有那么个福建人,黑瘦,穿着有汗味儿的袍子,他路上能搭上车,就搭一段,搭不上,就用两条腿走,鞋底磨破了五双,好在他出门时,娘子给他准备了十双草鞋,结结实实的。
省试结束后,别人睡觉,他睡不着,他省试时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东西,很羞愧,因此就出门乱转,别人卖书,他买书。
他见了书铺门前摆着燕云相关的书,他就问问。
人家说,二十文一册。
福建人说:有点贵,二十两册吧?
书铺的伙计立刻将所有燕云相关的书,一样一本,打了个小包裹说:“一百文,这些都是你的!”
福建人拎着这一包书就回去了。
别人或是还在睡觉,或是已经醒了,坐在席子上,蓬头垢面地吃着肉馒头,看到他拎着书回来开始看,他们就说:“你看这劳什子干什么?考都考完了!殿试还早呢!”
他说:“闲来无趣,看着玩。”
旁人就继续该吃吃,该睡睡了。
又有人说:“你要是真有把握,也该去买些脂粉,人家都说那个沈家的……”
就是那个江浙卷王,在举子当中很有名望,那是个江南大户出身,二十多岁,丰神俊朗,写得一手好字,人人都说他该是个探花,看他那张脸也该是个探花。
福建人不语,只是一味地看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一味地吃,睡,要么就是四处闲逛,汴京这么大,到处都能走动,走到八九天,有人走不动了,第十天,有人吃不下饭了,放榜前一天,有人就连觉也睡不着了。
福建人还在看他的书,看得比以前更仔细,一边看,一边记,记那些清晰度模糊的地图上的城寨位置,河流走向,山川向阳处的道路,背阴处又有哪座小城。
有人就说:“殿试包过?”
他依旧说:“不包过,我就是闲来无趣,我想,不能白来一回,官家问的,我一句也答不上,我心中羞愧。”
这天天不亮,就有人跑去贡院门口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穷举子自己守着,富举子家里人守着,火把灯笼一大堆,就在那等,甚至有人爬两边的树上去,还有人爬房顶,爬对面的房顶,叫人家老板一竿子给打下来。
大家就等,等得口干舌燥,等得心火如焚。
总算差役带着这份省试通过的名单出来时,大家嗷嗷嗷地冲上去,挤得差役不得不大叫:“别挤别挤!坏了运气!”
这话很有用,总算维持住了秩序。
榜贴上了。
大家去看第一名,看到后有人就叫起来:“幽州人!怎么会是幽州人!”
但话说回来,皇帝考的是燕云,那自然是北人更占优势。
大家气鼓鼓地继续往下看,看有没有南方人,嗯还是有的,科考大省的实力,比如那个江浙帅哥,又继续看,还有宗室,老赵家就这点厉害,怎么这么多做题家。
他们又继续看,几百个人名,人头攒动,那个福建人看到靠后的位置,总算看到“陈奂”的名字,他长吁一口气。
忽然有人怪叫起来:“怎么回事?!这,这,这殿试的日子怎么回事啊?!官家要咱们的命吗?!”
寻常殿试都在省试放榜半月之后,但今岁不同,官家要五天后殿试,就写在榜上,清清楚楚。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考生们休息复习,打理自己,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走进崇政殿,现在完了,变成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省试榜上一共四百多人,本该有四百多个快快乐乐的读书人,但他们现在都慌了。
帅哥得赶紧回去补觉,本地孩子回去复习,剩下的大多数人冲向了书铺。
十几天的时间,书铺那些书已经卖完了,价格很便宜,说不上干什么了,比如说有人怀里的炊饼就用书页包的,又比如和尚们的灶下引火也用这个,还有些也这么流离到不知天涯海角了。
买新书当然可以,可书铺一时不会进燕云的书了,该准备明年春闱的东西了。
大家就疯疯癫癫地,开始四处找书。
寺庙里一定还有,不一定在大通铺的下面,还是在和尚的禅房,又或者是灶坑里,刨去吧。
福建人陈奂躺在铺上,继续看他的书。
这十几天的时间,这一摞书他看了不少,看完地理看水利,看完史书看风俗,第一遍他已经看完了,现在他看第二遍,开始融会贯通,史书里写某年某月某地发水,他对着水利的书就琢磨明白了河流走向,又或者是风俗里写克烈族一年里每个月份都在干什么,他又明白了为什么云中府的大宗贸易都集中在某个时节。
有人发现了他,就开始撒娇,卖萌,哀求,威胁。
陈奂说:“没看完,不借。”
这人说:“你都看了好几遍了!我只看一遍,成不成?”
陈奂说:“你只看一遍,不如不看。”
气得同窗跺脚骂他,骂了也没用,这人睡觉时将这十几本并不很厚的册子压在枕头下,旁边铺的同窗想偷,没偷出来。
他就靠这个本事,一个福建人,一辈子没去过燕云,甚至今岁来到汴京之前,听也只寥寥听几句“燕云”俩字,现在硬生生变成了一个燕云通,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风土人情,能记的他都记了,能背的他都背了。
当然有人准备得比他更充分一点,虽然方向不完全一样。
殿试时,四百多个新科进士站在殿前,每个人都恭敬肃然地等着。
龙飞榜上的人生赢家,有人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别人认出来,就是那个省试的第一名,那个幽州来的举子。
还有人青春年少,估摸着再放榜就要被榜下捉婿了,有些传闻说,某位致仕的相公离休不离职,企图让李纲帮忙捉一个人品才华样貌年纪样样俱全的给自己孙女。
但还有传闻说,那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早就叫他爷爷稀里糊涂给订了一门亲——还是个在乡下的泥巴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女吏!哎呀!让人扼腕跌足!
大部分人都有黑眼圈,陈奂没有,他把能看的书看完了,他睡了个好觉。
那个江浙沪的卷王沈文翰也在列,他背辞藻,他家里有钱,燕云的书他提前看完了,这十几天他都在准备怎么把文章写漂亮,顺带他还给自己收拾了一下。
现在站在殿前,内侍在上面看,一眼就看到这个丰容靓饰,光明宋宫的年轻进士。
这可不是那些恩荫官考试了,这是正经八百的殿试,尽忠也不敢再给这小伙子加火盆了。
崇政殿的门开了,内侍喊了一声“入殿!”
皇帝就在殿内,她看着这四百多个进士,心里偷偷说:“真好啊!又来了这么多为国家干活的牛马啦!”
第848章
几百人鱼贯而入,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的脚步很轻,有人的仪态漂亮,有人则显得很紧张,有人脸上挂着微笑,有人额头上都是汗,他们都洗过澡,都换了干净的衣服,都企图让自己的言行举止符合上座那个人最细微的要求。
殿内站着卫士,有人偷偷去看卫士。
不是从前了,从前的卫士,每一个都是英俊的脸,乌黑的头发,高大挺拔的身材,穿着漂亮的典仪甲,持金瓜。他们站在那里,丰神俊朗,像天神一样保卫着御座,因此御座上的人就像天上的神仙一样尊贵。
现在殿内的卫士穿着真正的铁甲,铁甲在殿内的光线下是黑色的,他们的脸也是如此,这些卫士高矮胖瘦不一,有人黑瘦,有人脸上有疤,甚至还有人鬓发间有星点的白发。
他们站在那里,像久经沙场的将军一样保卫着御座,因此御座上的人就不再是天上的神仙,而是人间的帝王。
这位帝王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不是男性皇帝的常服,是女人穿的锦绣裙子,上面有金线绣出的花纹,随着他们一步一步,那金线的光像是一闪一闪,落在余光里。
不寻常,但不要紧,她已经坐在那个位置上,她穿什么都是庄重的,没人敢直视她。
进士们按省试名次站着,心里敲小鼓,有人想自己该背的都背完了,比如那个黑瘦的福建人,有人在想上头那个是我姑还是我姑奶还是……反正是我亲戚,可怎么这么吓人?还有人在想,官家必考燕云,我的文笔这么好,看我炫官家一脸。
过了片刻,所有人都站好了,大殿里静得能听到屋顶上的鸟叫,偏它清闲!偏它讨厌!
官家说:“开始吧。”
她的声音不高,但殿内太静了,因此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策题的确目的性还是很强。
开头是皇帝若曰,说朕德薄但继承大统,夙夜忧勤,不敢暇逸呀,燕云这些年来,久陷腥膻,还是将士用命,百姓齐心,十年征战,终于克复,但现在的问题是,燕云百姓新附,胡汉杂处,边疆山川虽险,但战争也没彻底打完,现在想久安长治,该怎么下手?这回不要泛泛而谈了,屯田、水利、怀柔、戍守,孰轻孰重,怎么轻,怎么重?
大家心里就嘀咕,这是准备分工了。
这四百多人里有大半是要送去边疆当牛马了,可就算是牛马也要分门别类,有的牛可以耕地,有的马可以拉车,还有的牛用来挤奶,吃进去的只有草,有的马还可以当战马,吃香喷喷的豆子。
大家坐下,开写。
有的人提笔就写,这种人是有侧重点的,知道自己该写什么,有的人就要想了,他很可能在具体问题上想不清楚。
不行就打打草稿,画几个大圆套小圆。
福建人陈奂写得不快,他的字和他这人一样不漂亮,但很清楚,他写他没能力决定孰轻孰重,因为他认为每一个地方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燕云那么大,十六个州,从山西到河北一大片土地,不能一概而论,比如说桑乾河附近的情况如何,他认为那一定是搞水利优先;奚人的聚落应当先搞好胡汉问题,奚人和渤海民都是金虏仆从军里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咱们拉拢好这些人,会对金虏的士气造成重点打击;至于屯田,某某地可以屯田,戍边又该以什么关隘为重点。
他就一笔笔写下去,写得很笼统,但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比他更详细的是幽州的那个老举人,他详细写了目前燕山府的情况,他下了更大的功夫去研究,因此他写出了不同部族,不同阶级,不同职业的燕人的想法,他们想什么,怕什么,盼什么,其中哪些要紧,哪些可以缓缓,他都写得一清二楚,像是在给皇帝写信,他说,陛下不负燕云,燕云亦不负陛下。
比这个老举人更详细的是那个写水利的,他这回比省试更详细地画图,不仅因为他复习了,背得更详细,也是因为上次画图没被考官给卷纸撕了,他有信心了。
他就专心在那里画桑乾河的改造工程草图,一边画一边在旁边写,为什么在河水南边蓄水,为什么绝不能在北边蓄水,这里土质如何,那里有没有山体滑坡的危险,陂塘要筑多大,反正他像做毕业设计似的,一股脑给自己的构思全画出来了。
……画得还挺爽的。
殿内也有人偷偷去看那个漂亮的江浙卷王。
那人和他们几个不太一样,他依旧是写了一篇极其漂亮的文章,读起来四平八稳,朗朗上口,他说先戍守以立其骨,次屯田以充其肉,再水利以通其血脉,终怀柔以养其精神,什么都说到了,虽说没写得太深入,但还是说到了,而且引经据典。
反正就是很漂亮,和他这个人一样漂亮,他坐在那像一棵竹子,他的笔迹也像一棵竹子,他写出来的东西也是如此,卷面干干净净,没有涂改,像一件艺术品。
到点儿该吃饭时,殿试的午餐送进来了。
每人一碗鸡汤面,两荤两素四碟小菜,甜咸两样点心,额外还有一杯清口的茶。
有人吃得就狼吞虎咽的,比如说那个黑瘦的福建人,有人吃得还是像艺术品,比如那个沈文翰。
他甚至连食盒里的甜点都没吃,他吃得很克制。
交卷的时候,依旧有人抢着写最后几个字,被人夺了卷纸,那人就偷偷地抹泪,还有人走出去时一个趔趄,难得旁人扶了一把。
那个十八岁的宗室少年就小声说:“我们不容易呀,这不比量田辛苦多了!”
陈奂小声说:“听说经界所有一位女吏,与你有旧。”
少年脸红了,说:“足下怎么知道的?”
“都知道了,”陈奂小声说,“寺里的大通铺,大家睡不着就念叨这些,要不是这门亲事,你可要被人扛走了!”
殿试之后,大家还得等,虽说都有个名分,可名分也有高低,到底是一甲还是二甲,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皇帝也很认真,一本本看,不仅看,还要和针线处整理出来的燕云资料比对,皇帝是个地道的燕云通,她在河东河北来来回回打仗,太行山东西两头跑,因此有些她一看就知道露怯了,有些她一看就知道有本事,还有个,她看了就说:“这是个燕云人。”
李纲看了一眼名字,笑着说:“这是个福建的举子。”
她说:“真不容易。”
又拿起一篇,说:“这一手字真漂亮,文笔也漂亮,虽说没什么实际的东西,可也很适合留下来写点漂亮文章。”
尽忠小声说:“就是那个人样子。”
“是个聪明人。”她说。
尽忠就听懂了。
大家的赛道不同,四百多个人,皇帝要给大部分送去燕云当牛马,但其中一定也有另辟蹊径的选手,比如说这个沈文翰,他很可能根本不想去燕云。
他就想留在京城,当一个舒舒服服的文官。
可皇帝凭什么留他?那他就得拿出些本事来,比如说他文章写得漂亮,皇帝喜欢他的文笔,嗯,皇帝要是喜欢他的脸,也不错。
不一定皇帝想给他召进后宫,不管是男皇帝还是女皇帝,都喜欢俊美的臣子,赏心悦目,摆在那当个花瓶也是好的,要不然太上皇怎么会有那么多美貌的宰执?老赵家当皇帝行不行另说,人家审美一直在线的。
皇帝说:“这就麻烦了。”
李纲没明白,等她继续说。
“按照才华来说,那个幽州的老举人周思源当状元是没问题的,搞水利的那个,我要是点他为榜眼,也说得过去,但是探花,”她说,“探花不是要漂亮的吗?”
李纲就皱起眉了,准备发表一些皇帝轻佻,可不能子承父业啊,您这样怎么君天下的爹味言论。
皇帝又说:“我知道我知道,一甲还是要品行才华都出众者,但是,难道天下百姓的想法就不重要了吗?”
一旁的尽忠就低了头,很想用拳头堵嘴。
皇帝的说法……也没错,大宋没有那个探花必须选秀的规矩,唐朝有这个说法,说放榜后从中选两位才子为探花使,快马跑去各个名园,给大家摘花来,那自然要选最年轻俊美,风度翩翩的。
因此汴京城的市井街头也要猜要下注,都在说这一届的探花就该是沈文翰,人家这个身材,这个相貌,这个风度,放在京城给各国的使节看,很有面子,送燕云去给胡人看,也很有面子啊!就该这样!看板郎就长这样!
但是,李纲说:“官家,这都十一月了,无花可摘了。”
皇帝说:“卿真扫兴。”
李纲就忍不住笑了。
临轩唱名是殿试后最隆重的仪式,皇帝坐在崇政殿的御座上,面前摆着四百三十七份卷子,已经排好了名次,李纲站在殿前,拿着名单,神色肃穆庄重。
“景熙元年殿试,第一甲,第一名,幽州,周思源!”
老举人愣了一会儿,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出列,走到御前,再拜。
内侍递给他一封信,他看着这信,双手抖得不敢接。
皇帝看着他的脸,很温和地说道:“朕在宗庙前发过誓,不负燕云之民。”
这位四十多岁的老状元忽然就泣不成声。
第849章
那封信,纸是精挑细选的,不用从外面找技术,找她那个爹就够了,她爹创造了许多非常富有创意的玩意儿,其中就有那种染色的,里面有淡淡金光浮动的纸,花了多少心思,糟蹋了多少钱,她是不清楚了,反正她就突出一个拿来主义。
信的正文是雕版印刷的,皇帝的诏书有时候会这么干,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她要在上面签名。
签的不是“赵鹿鸣”,这是她的小名,要是真叫“鹿鸣”,天下人避讳也实在有点麻烦了,她的真名是一个柟,但也不能直接这么写上,要写“花押”,和后世签名很像,突出一个写成别人不大认识的模样,这东西最有名的依旧是她爹,“天下一人”。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大艺术家呢?她花点时间研究,画了一个尚可的——她不太满意,但胜在诚心。
签名花了大概一个时辰,这封信上首先要写敕谕新科进士,然后依旧是朕以凉德,承继大统,朕忧心,朕时时刻刻不敢放松,燕云虽然收复了,但如同大病初愈呀,大家是千里驹,不光要写漂亮的文章,还必须有真才实干。
接下来就上点鸡汤,说:边地苦寒,风沙砺骨,但丈夫生世,就该提三尺剑,成就大事,而今读书万卷,不如行路万里,在燕云各尽其职。
最后说,朕在汴京,看着你。
周思源去一边儿哭去了,下一个人是榜眼,那个水利专家,赵鹿鸣说:“治水是功在千古的大事,千年后能享百姓香火的,非此功莫属啊!”
水利专家也很激动,领了信,又叩首说:“臣记在心里!”
下一个是……
下一个是探花。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位卷王,他今天站在殿前,依旧是美得熠熠生辉,他自己也轻轻扬起了下巴。
李纲说:“第一甲,第三名,福建路,陈奂!”
一片哗然,大家一起去看那个走出来的黑瘦黑瘦的小个子,他恭恭敬敬地上前,官家说: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你不仅读了六经,你在燕云庶务上下了苦功夫,天下读书人,当以你为表率。
第三个也哭得很厉害,走到一边去了。
下一个——
“沈文翰!”
消息传到京城,市井街头的反应就很那个,不是说好或者不好,而是大家纷纷吐槽说,逼死强迫症了!
宋朝并没有头甲只有三人的规矩,因此沈文翰也是一甲进士,也因此他第三名还是第四名,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陈奂下苦工了,写得东西含金量也有,大家不是质疑他的才学。
但是!大家都想要看到一个好看的探花!要一个漂漂亮亮的探花,要那种可以在樊楼写很多诗词,让最骄傲的美人唱他的词,要那种最风度翩翩,最养眼,最能让各路夫人小姐痴迷的探花!
那才是探花!那才是汴京的看板郎!
官家怎么这样啊!气死了气死了!
沈文翰不敢吐槽,他出列,上前,再拜。
官家看着他,忽然一笑。
“字写得好,文章也好。”她说。
沈文翰冒死偷偷看了官家一眼。
他总觉得官家是故意的。
逼死强迫症了!
他说:“臣——谢官家。”
虽然后面的人看他有点僵硬,但他还是很完美地完成了这套礼仪。
接下来还有一些人,比如说宗室,不止一个宗室,不过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来到官家面前时,官家还是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这个少年就心跳砰砰的,不过官家没说什么惊人之语,也没有以他左脚出列的理由给他拖出去砍了,她甚至还微笑着对李纲说:“此吾家千里驹也。”
少年心跳砰砰地出去了,出去的时候长吁一口气,出去之后就后悔了,官家对宗室这么好,他刚刚该激动得也跟头甲前三名的水袋一样,大哭一场来着!
外面的人都在等。
有小内侍偷偷往外跑,跑出去一趟,能得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钱袋。
小内侍说,官家夸了谁谁,又夸了谁谁,哎呦,官家还冲谁笑了!
外面的人赶紧往他手里塞钱袋,连声说:“多谢!多谢!”
小内侍说:“绳子可准备好了?”
对面就乐,说:“金丝编的绳子!”
京城的人都很激动,尤其是家里有妹妹,女儿,孙女,甚至是侄女或者侄孙女的大户人家,都觉得宫里那一大群正在领皇帝亲笔签名信的人里,一定有一个是自家姑娘的财产。
这就是汴京城的规矩,殿试放榜,大家都要来“观榜”,谁家少年得中,又未婚配,就会被捉走,当然不是真拿绳子捆,而是拦住,递上名帖,请到府上小坐。虽说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父母也知道,这可是京城,京城的大户人家!运气好的,一壶茶的功夫就定下了终身大事。
今年的情况尤其特殊,龙飞榜,皇帝登基后第一次开科,四百三十七名新科进士,个个都是潜力股,更何况皇帝明说了,这批人里,不少要派去燕云。燕云苦寒,但也是升官最快的地方,三五年回来,立刻就上一个台阶,将来怕不是宰执的料子!
精明的汴京人家早就算明白了这笔账,现在把女儿嫁过去,比他们从燕云回来之后再嫁,稳妥得多。
因此皇帝还没起床,各府的健仆已经起来了,皇帝和李纲一个个念名字,一个个新科进士的薛定谔的岳父已经在御街上等着了,有骑马的有坐在马车里的,有喝茶的,有聊天的,有人甚至揣着自家闺女的嫁妆单子,很紧张地问左右:“盯着些!你们平日里浑浑噩噩的我不说什么,今日误了大事,仔细你们的皮!”
宫门开了。
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出,刚走出去,立刻就被潮水般的人群淹没了。
有人喊:“状元郎!状元郎!”
周思源就懵了。
他说:“我四十三了啊!”
这几个递名帖的健仆心说谁不知道啊,不知道你的年纪还看不到你那白头发啊?但人家看中的是你吗?看的不是你那状元的身份吗!
第一个人就说:“我家主君是……”
第二个人说:“有一个寡居的妹妹……”
第三个人说:“妆奁钱十万贯!”
周思源说:“不敢不敢,我发白齿摇,况且家中已有发妻,不敢耽误贵女!”
第四个人很机灵,还是塞给他名帖,说:“状元郎,不知令郎庚辰呀?我家主君有一千金,将至及笄之年,聪慧大方……”
这回打开方式正确了,周思源立刻就收下了,说:“容我回去与夫人商议。”
第二名出来,围的人就更多些,这位榜眼正没奈何时,忽然看到身后的人,就指着说:“探花!你们看!那是探花!福建路的探花!他尚未婚配!”
陈奂就很懵地看着这一大群人,一大群人也看他,看过之后又看看这个北人。
虽说是北人,可这人身材高大,样貌端正,他二十多岁,头上没有白头发,拉这么一位新科进士回家,不会像第一个那样,被夫人拎棒子打,也不会像第三个那样,被夫人拎棒子痛打。
大家就继续围着榜眼苦劝,放探花慢慢地,慢慢地走过了热闹的御街。
其中还有两家拦上来,觉得也不要太以貌取人,奈何沈文翰出来了。
所有人都激动了。
有人在喊“探花!”,有人说“错了!不是探花!”,有人说“管他呢!反正就是探花!”
“郎君!郎君郎君郎君!”
“快!快!”有少女大喊,“爹爹!我就要这个!”
榜下捉婿的是岳父,可岳母也有可能来看看,毕竟是女儿的终身大事,不能草率了去,一见到帅哥儿,立刻就激动了。
尤其是听说这人有可能不去燕云,这就更激动了,留在京城,女儿也能留在京城,那三五年的苦不用跟着吃了!
有丈母娘一激动,给丈人从马车里推下来了。
“愣着干嘛!上去抢啊!”
陈奂慢慢地走回了寺庙里,有人连声恭喜他,他似乎是听到了,似乎又没听到,他回到了那间大通铺里,好好地坐下,打开信开始看。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还有皇帝最后的那个花押,他也牢牢地记着。
他想,难道皇帝不知道全汴京都想要沈文翰做探花吗?可皇帝还是点了他。
他心里想,总得做出些事业来,才算不辜负了官家。
正这样想的时候,有人登门了,一个衣着朴素,但材料质地精良,看起来也彬彬有礼,颇有教养的管家。
那人说:“是探花郎么?小人是吴相公府上的。”
吴敏这么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也会被夫人痛打。
夫人说:“就算不要沈文翰,也得要一个人样子吧!这一个人都说黑瘦黑瘦,你是要晒肉干么!”
吴敏说:“你且养一养,养一养!他赶了三个月的路,可不是黑瘦一个,你且养一养!这个是我叫伯纪留心过的!”
陈奂是懵懵懂懂吃了一顿饱饭(吴敏家的饱饭,还炖了一只鸡)以后,才说起正题的。
他说:“不知吴相公有何差遣?”
吴敏摸摸胡须,“探花郎而今高中,不知有何打算呀?”
陈奂老老实实说:“总得将我妻儿老母带过来,我得寻一个便宜的房子。”
吴敏不摸胡须了。
第850章
沈文翰的婚姻问题是个很麻烦的事。
他其实已经是大龄未婚青年了,但很合理,主要是因为他之前守孝来着,一守再守,耽误了议婚,等到终于出孝了,忙着准备考试,也就不急了。
现在到了汴京,既然皇帝没有表现出对他个人的青睐,那他就成了大家使劲疯抢的目标,以至于沈文翰好像选择谁都会得罪一大群人。
不知道那天他是怎么脱困的,有可能很不容易,甚至他还引起了一些连锁反应,比如说有长公主跑到艮岳里来,想要请皇帝帮自己脱单。
第一个妹妹跑进来时,皇帝还能说“我看看,这个事儿应该不难办”,等到第二个第三个跑进艮岳时,皇帝就开始对李世辅讲一些地狱笑话了。
她说:“我听说西方有城邦,那里有些女人是崇酒神的。”
李世辅说:“酒很好,咱们大宋也有许多酒中仙的传说,臣看李居士也是好酒懂酒的人。”
“对,”赵鹿鸣说,“但易安居士不会喝多了给帅哥五马分尸。”
李世辅就被吓到了。
当然沈文翰虽好,也不能真切成几块分给大家,但在这件事上皇帝表现出了一点点昏君的苗头。
她躲了!
她说:“朕不知道该怎么办,尽忠,你去同沈文翰说吧,就告诉他朕的妹妹们喜欢他,让他自己说,他到底要选谁!”
这比狄俄尼索斯侍女们的神话故事还吓人!沈文翰听了之后差点吓疯了!他是谁呀!他一个新科进士还敢挑起长公主了吗!
他就只好说:臣是官家钦点的进士,官家选了臣,不是因为臣的容貌,而是因为官家希望臣能为大宋万民做点事呀!官家,送臣去燕云吧!燕云不兴,臣,臣不结婚啦!
据说沈文翰离京那天,京城里有些小娘子就哭的很厉害,坐着马车去送他。
据说沈文翰也哭得很厉害,毕竟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他考试只为了能在京城里找到一份好工作,买一套好房子,娶一位好夫人,然后过上闲适富贵的好生活。
不过这就是流言了,流言随着沈文翰离京,暂时消停了一阵子,皇帝也就不用太头疼了,毕竟只要到了燕山,一个臣子的婚姻问题就算不得什么了。
真正为婚姻问题头疼的是完颜宗干和完颜宗弼,这两位燕山北边的,南朝的邻居。
当完颜宗弼走进太傅府时,天已经黑了。上京不像汴京,汴京还在赏红叶,还有美丽的少女红叶题诗时,上京已经开始飘雪花了。
薄薄地落在瓦上,又轻飘飘落在了完颜宗弼的大氅上。
他抬起头看一眼,沉默地往里走。
屋子里烧得很热,但完颜宗干还是穿得很多,腿上盖着皮毛,他慢慢地喝着汤药,满屋子都是那股药味儿。
完颜宗弼说:“大哥哥。”
完颜宗干说:“兀术,你来了。”
“大哥哥近日如何?”
“不如何,还是那样罢了,”完颜宗干很和气地说,“你从城郊大营回来,该回家歇一歇,偏被我用琐事烦着。”
完颜宗弼说:“不妨事,大哥哥为何事烦恼?”
“皇后之事。”完颜宗干说了几个字,就不往下说了。
皇帝已经十四五岁了,宫中要添女人了,不是那种没名没姓,陪他嬉闹的宫女,而是一些身后有家族,因此入宫有身份职位的女人。
完颜宗干为他选了一些,都是很好的人选。
完颜宗干选的少女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女真大族的女儿,徒单、乌古论、蒲察、裴满这些,少女的背后是父兄,父兄皆有私兵,他们跟随完颜阿骨打起兵,每一个都有响当当的战绩,每一个都是完颜家最可靠最坚固的盟友。
完颜合剌娶了她们,与她们生育子女,这些女真大族会觉得这位皇帝依旧是他们女真人的都勃极烈。
第二类是渤海民的女儿,当然不是哪个平民家的出身,依旧是大贵族的闺女,渤海人是女真人的盟友,娶了他们家的女儿,就是安抚渤海民,告诉他们女真人愿意与他们荣辱与共。
第三类是克烈部的女儿,克烈部在草原上,原本大金对他们的态度没那么热络,那时候大金天下无敌,既不缺奴隶,也不缺战马,大金只要保持羁縻政策,克烈部的南边是完颜粘罕掌握的云中府,西边是唯大金马首是瞻的西夏,克烈部没有任何选择,他们就只能忠于大金。
但现在不一样了,云中府在大宋手里,宋人的手素来极长,克烈部与宋人的势力范围已经接壤了,有人说,克烈部买了许多大宋的债券,这种流言太可怕了,如果宋人一步步加深与克烈部的联系,这些草原上的蛮人随时可能倒向南朝。
到那时候,无论是马匹牛羊,还是青壮兵卒,以及这条通道——都变成了南朝人的资源。
三面作战的大金要怎么守?
娶一位克烈部的少女入宫,让克烈部觉得大金下一任皇帝可能有克烈部的血统,这对克烈部来说会是一次示好。
“他不要。”完颜宗干说,“都勃极烈年纪尚轻,他喜欢……南朝女子。”
“他想要谁?”
“他不曾见到谁。”完颜宗干说,“但他说,他要选一位汉官的女儿入宫。”
“可以选很多位。”完颜宗弼很平静地说,“只是要等到皇后与宫中高位都入宫之后。”
“我也是如此说的,他不愿。”
完颜宗弼皱了皱眉。
“都勃极烈怎么说?”
完颜宗干摇了摇头,“他当着我的面,没说什么,只是我走后他发怒,将那些名册扔在地上,还说了些……他并不是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的,只是左右内侍告诉了我。”
皇帝视此事为一种侮辱。
南朝的女皇帝将“往后宫里塞陌生男人”视为侮辱,北朝的皇帝也这么想。
尤其是完颜宗干在为皇帝挑选这些贵女时,没有充分考虑到皇帝自己的审美。
完颜合剌在那想,女真的贵女有什么好的?他见过他的母亲,也见过先帝的妃嫔们,她们当中有美人,有寻常的人,有纤瘦的,也有丰腴的,但有文化的一个都没有。
契丹人里有没有呢?也许有,可那些契丹女人会写诗吗?会画画吗?听说南朝的女皇帝……就连她的父亲都很有才华!
当然要是赵鹿鸣听说了,就得夸完颜合剌滤镜离谱,以及与其肖想她,不如一步到位肖想她爹,她爹作为用来肖想的艺术家真是十全十美,她只会写打油诗而已。
至于克烈部在完颜合剌心中,那就更完蛋了,他连她们会不会经常洗澡都不知道!
茹毛饮血的一群蛮女!
完颜合剌就是这样看待这些候选人的,他想:难道朕不是皇帝吗?难道朕只是一个需要取悦女人,需要做低伏小的赘婿皇帝吗!这不是侮辱吗?!
完颜宗弼说:“皇帝年纪尚幼,还是要大哥哥开导他。”
“不,”完颜宗干说,“第一个内侍出宫告诉我这件事,大概一个时辰后,宫中就来了第二个使者。”
“怎么说?”
“他说,”完颜宗干说,“皇帝同意了,皇帝说,太傅必定能为他选一位贤惠有品德的皇后。”
完颜宗弼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能说:“大哥哥,合剌恨你。”
完颜宗干也不能说:“他恨你我。”
皇帝恨他们,拿他当赘婿,货卖多家,那些女真贵女,那些契丹的,渤海的,克烈的女儿入宫,她们的的确确都是带着人脉入宫的,皇帝也的确需要好好对待她们。
如果完颜合剌是一位弓马娴熟,靠自己的勇武和声威打下天下的皇帝,他绝对用不着这样,只要他愿意,他大可以随心所欲地和汉女谈恋爱。
但话说回来,他一个小皇帝,家国大事到他这里,他什么决定都做不出,听说燕云被南朝夺回去,听说南朝一炮轰塌了燕京的城墙,他就只会飞快地跑回寝殿,跳上床榻,整个人钻进被褥里去瑟瑟发抖。
这样的一个小皇帝,完颜宗干能给他安排什么样的重任呢?
送一群青春少女入宫,他也不需要忍辱负重地一个个睡过去,只要让她们安闲地在宫中度日,时不时给一些赏赐,让各族觉得自家女儿在宫中过得不错,皇帝即使不爱她,至少尊重我——这已经是完颜宗干认为最简单,最适合完颜合剌做的事了。
但即使如此,皇帝还是深恨他们。
即使深恨,皇帝还是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将自己的恨意藏起来了,藏得不高明,他的伯伯叔叔们心知肚明,但又有些无可奈何。
屋子里的药汤被撤下去了,换了一壶热酒,几碟小菜。
完颜宗干轻声说:“当初他克扣粘罕的粮草,燕山府丢了,粘罕战死,可他说,此獠自取其祸。”
完颜宗弼喝了一口酒。
“皇帝既然同意了,大哥哥,这事就这样办吧,只要大金不亡,他恨一辈子也无妨。”
完颜宗干说:“我怕我身体这样,几年之后……”
“几年之后还有我在。”完颜宗弼很镇定地说。
完颜宗干就点了点头。
几年之后,他的儿子如何,他就准备交到完颜宗弼手里了,唉,若是小皇帝有他的儿子完颜亮一半的聪慧温和,完颜宗干想,自己是什么也不必怕了,宗室也不必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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