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新科进士们各有各的去处,有人去河北,有人去燕山府,有人去云中府,有人留京。
本来沈文翰是可以留京的,但在贵女们的目光下,他还是逃出去了。
虽然他逃去了燕山府,但长得好还是有福气的,他出门是坐的马车,马车里有寒衣,不一定是哪位小姐绣的,很可能人家家里有专门做针线的人,但做好的寒衣给小姐,小姐认认真真绣上一个自己的LOGO,这就显得颇为情意绵绵,沈文翰到时候拿出来穿,看到了这个标记,很可能就会开始一段爱情故事。
当然更残酷的可能也有,比如说小姐连那个LOGO也没绣,是老泰水,甚至是老泰山找人绣上去的,反正沈文翰也不知道,照旧可以开启一段爱情故事。
陈奂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他虽然吃了吴敏家的炖鸡,但智能吴敏被夫人拉去进行修理升级,就忘记了提醒他往北走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按说一个读书人,一个进士,一定应该知道准备寒衣的。
但问题是,福建人脑子里的“寒衣”与燕京人冬天穿的那种“寒衣”不是同一种。
陈奂平日里穿一件洗得发白,有些松松垮垮的袍子,袍子里加了一套中衣,这就算是福建人心中的寒衣了。
他穿这套在汴京出发时已经有点冷了,他就感慨说:汴京真冷啊,天下最冷的地方大概也就这样了。
他是坐在小摊上,一边吃一碗馄饨,一边同小贩这么感慨的。
小贩也说:“可不是呢?咱们这儿四季分明,不比你们那,冬天可冷着呢,你看!我也多加了一件!”
陈奂已经有俸禄了,不多,在汴京尤其显得不多,他准备去燕京,他还想给家人接过去,那他就更得省着花。
这两个念头加在一起已经很危险,可他还算着,反正走到燕京也就十几二十天,冷一点不算什么,到了燕京,物价就便宜了,对吧?他拿着汴京的俸禄去燕京花,此乃三赢!赢麻了!
因此他在汴京的一家铺子里坐了半个时辰,花了三贯钱,买了一件“棉衣”,老板拍胸口说:“这件寒衣去燕地尽够了!尽够了!”
陈奂听了很满意,指着里面的裘皮貂皮狐狸皮的大氅问:“那些是干什么穿的?那般贵!贵得全无道理!”
老板回头看了一眼,说:“那都是给傻子穿的!”
老板当然没去过燕云,不过反正汴京的冬天又不冷,谁冷谁知道嘛。
陈奂就上路了。
他上路已经是景熙元年的初冬,燕云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燕京城头,落在拒马河结冰的河面上,落在城外已经收获过一次田埂上。
燕山也白了,那山苍茫,翻过去就是女真人的地盘了。
城中的百姓是真穿上了棉衣,长时间在外的人,比如说猎户,或者是樵夫,他们要想办法弄一件碎皮子拼出来的皮袄,用布缝了面子,很珍惜地穿在身上,有这一件衣服,就能保证冬天出去打柴不会冻死,现在的柴火可值钱呢!
岳飞站在城楼上,也裹着一件大氅,有点旧了,是皇帝赏赐的,皇帝动不动赏他些什么东西,犒劳他的兢兢业业,辛辛苦苦。
一想到这里,岳飞心中是很熨帖的,前线形势未稳时,他管着前线,古北口是宋军的,但金军也组织了两三次的反攻,想要重新夺回去。
岳飞守住了,守住了燕山的关隘,才谈得上燕山府的治理。
燕山府这一年来也很麻烦。
岳飞先是下令不得劫掠、不得滥杀、不得□□,他杀了几个抢百姓财物的士兵,挂在城门上示众,全军肃然。而后要安抚各路百姓,契丹人、汉人、奚族人,甚至还有女真人,岳飞发了告示,说只要归顺,不问过往,算是又安抚下去。
接着是屯田,燕云的地荒了太多年,辽人治下税重,百姓不愿种,金人打过来后更是抛荒了大片。
岳飞把军队分成两拨,一拨守城操练,一拨下田耕种,士兵们有抱怨的,但抱怨也没什么用,河北已经供了前线一年又一年,为的就是前线向前推,河北能喘口气,既然已经打下燕云,那士兵就得自种自吃。
况且皇帝也是举债供着燕云,又调了麦种,又拨了耕牛和农具,岚州的“道场”加班加点,工匠们三班倒,往燕山送农具,那铁矿石和煤都不是从“道场”里自己长出来的,那都是要钱,要矿工去开采的,为的不就是让燕山府的军队和百姓吃饱饭吗?
夏天的时候,麦子抽了穗,岳飞还亲自去看过,随从问:“将军还懂种地?”
岳飞说:“我就是个田汉,怎么不懂?”
秋天的粮食就勉强够吃几个月的,但军队几个月的粮食也很可观了,岳飞很高兴,写的奏报里详细说了这事,外带又提了一句,说官家,我们前线的将士盼各路贤才治理燕云如婴儿盼父母,我这人老大粗,根本不懂民生庶务,还是请朝廷赶紧派人过来呀!
皇帝看了就说,鹏举如此知进退,唉。
前线不稳定时,武将总揽文武大权是非常高效的,但打完仗了,逐渐就会有不同的声音出现。
比如说,太祖皇帝以来,朝廷对武将的猜忌从未停止,所谓“更戍法”窥一斑知全豹,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就是为了防止武将拥兵自重。岳飞一个武将,又是云中府的制置使,又跑到燕山府管着几万兵马,还插手民政,这很容易犯忌讳,所谓“久镇边陲,恐非朝廷之福”。
但放他回去,留士兵在燕山府,换一个新的统帅过来,士兵们也得吃饱穿暖,那就需要整个燕山府能够养得起这支兵马。
萧高六在燕山府,镇得住契丹人,但契丹人也要吃饭,汉人也想要耕熟的地,文官别说贪赃枉法,只要是个吃不得苦,来了之后天天缩在县衙里哭的,那就等于给燕山府找麻烦。
皇帝已经送了一群这样的太学生去麟州,但那里有个总胜利的李若水,硬是按着他们的脑袋改造他们,算是给他们压服住了,可这也要改造的时间。
燕山府没有这个改造的时间,来的必须是最出色的地方官,岳飞在奏折里就表了这个态,希望皇帝送点好官。
皇帝说,没问题鹏举,今年的龙飞榜你等着。
岳飞收到信后就很高兴,他告诉人,在城中收拾出馆舍,专门给新来的进士们住,他又说,从他往下,都要注意点儿,穿戴要整齐干净,言辞要文雅,官家给咱们送来的是整个大宋最聪明的一群人!打起精神来!
下面的城门处,忽然有个可怜人,骑着一头驴,慢慢地走进来。
那人衣衫单薄,非常单薄,看了就让岳飞心声怜悯,他说:“那看着是个读书人,不知是遇到何等变故,竟沦落至此?燕地最缺的就是读书人,让城门守卫将那位书生请到一旁,烤烤火吧。”
那个人从驴背上爬下来,腿已经僵了,站不稳,扶着驴背站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步往城门洞里走,他的嘴唇发紫,脸上没有血色,眉毛上挂着冰碴子,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本来守城门的几个小兵离远时在笑话他,说“哪里来的措大?”
见到他走近了,实在可怜,小兵就不笑了,他们交头接耳:“俺们在家时,就是田舍汉也不曾穿这么单薄往外走,这是要冻出病的。”
他们就先没有查他的公验,而是将他叫过来。
“你是来投奔亲友的?”
那个黑瘦的书生摇摇头,说:“我……我来……我来做官。”
几个小兵互相看一眼,一个人说:“可了不得,冻迷了心!”
正好城上有人跑下来,说了几句什么话,这书生啥也没听到,他靠着驴背,身体还在抖。
两个小兵给他架住了,架到旁边的值房去,说“将军有令呢,这几日有新科进士来,你且在这里烤烤火吧,可不要傻乎乎地冻死在街边,叫人家相公们看了,偏给咱们将军招惹口舌。”
陈奂还是说不出话,他坐在那小屋子里,面前是一个炉子,他就赶紧烤火,炉子里的热气扑出来,扑到他脸上,扑到他身上,扑得到处都是,他就在这热气里抖了半天,可算是重新活了过来,这才有功夫去看他的手。
冻得跟鸡爪子似的,太惨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唇不抖了,舌头能动了,身体开始回暖。他坐在炉子旁边,看着炉火发呆,忽然想起什么,他站起身。
“我要见你们将军!”
老兵用火钳从炉灰里掏出了一块薯给他:“吃你的薯吧!等你精神些,仔细想想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没人给岳飞汇报这件事,要是每个发癫的读书人都要岳飞看一遍,岳飞也没工夫八千里路云和月了,他是自己走下城墙,想起来看一眼。毕竟在他治下有一个百姓潦倒成这样,一时不慎就要冻死路边了,他得看看。
他进了值房,看了小兵,又看看这个坐在火炉旁,正在一口口吃薯的黑瘦书生。
“你可好些了?”他和颜悦色地问。
书生点点头,说:“我要见你们将军。”
小兵赶紧说:“将军,他说他来做官。”
岳飞和颜悦色:“那请问,你的公文呢?”
这人哆哆嗦嗦地要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往外取东西,但只剩一只手,因为另一只手拿着薯。
几个小兵和老兵都露出没眼看的表情。
直到这个黑瘦读书人真把公文拿出来了,上面写着,陈奂,福建路福州人,景熙元年殿试第一甲第三名,授经界所勾当公事,差往燕云屯田司。
岳飞拿着公文,感觉自己的嘴好像不好用了。
“探花郎啊?”
陈奂:“啊,正是在下。”
围观的士兵们都懵了。
陈奂忽然想起什么了,他很诚恳,甚至有点急切地说:“将军,在下还有几个同窗在后面,将军须得救救他们……”
岳飞还拿着公文,整个人像是被人用棒子打傻了似的,过了一小会儿,他说:“救他们?他们出了什么事?”
“燕地如此,如此苦寒,”陈奂说,“我身体素来康健,才能熬到这里!”
岳飞说:“状元郎是幽州人。”
陈奂说:“幽州人,便不怕冷么!”
岳飞说:“许是他会穿寒衣。”
陈奂说:“在下也穿了寒衣!”
岳飞的表情就更复杂了,有两个小兵悄悄伸出两只手,捂住了脸。
小兵们离开了值房,他们得给探花郎拿衣物,准备马车,但在途中他们也会偷偷说:“看咱们将军那个表情。”
“咱们将军像是伤了心呢!”
“探花郎是个傻子!”
“不知道陛下怎么点了这个!”
“冷”这个字,确实不是肉眼看得到,摸得到的东西。
他那棉衣显然是老板哄他的,可他出了城,跟着商队慢慢走时,他早该在路上买衣服呀?
要说就是陈奂很有当卧底的资质,他这人,坚贞不屈。他这一路,冻得哆哆嗦嗦,他骑在驴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燕京的棉衣一定便宜,到了就买,到了就买。
他已经在路上走了十九天。
不是他不想走快,是驴走不快,也不是他不想跟其他进士一起走,是他算了一笔:大家一起住店,今天你请,明天他请,后天就得我请。
交际是费钱的,他请不起,他俸禄就那么点,他得精打细算,在汴京被人架着请了几顿饭,那就花了不少了!剩下的,要留着到燕京安家,还要攒钱把娘子从福建接过来,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于是,全国第三聪明的探花郎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他自己提前出发,跟着一个商队走,商队住大车店,他睡通铺,一天只吃两顿饭,省下来的钱够去燕京买一件好棉衣。
他跟着的那个商队是做皮毛生意的,从汴京往燕京运绸缎,再从燕京往南运皮货,商队的老板很和气,看到陈奂穿得单薄,劝他买一件棉衣,陈奂说:“我到了燕京就买。”
老板又说:“你穿这件,走不到燕京。”
陈奂说:“我忍一忍。”
老板就唉声叹气。
果然过了真定府,那风就变了,那就不是所谓的湿冷,而是一种刀一样的干冷的风,锋利刺骨。
陈奂哆哆嗦嗦,实在没有办法,他挤在老板的马车上,商队就又带了他一段。
等快到燕京时,老板的商队要在外面处理货物,老板说:“我还有件破皮衣……”
陈奂说:“燕京的棉衣,一定便宜!”
老板说:“好!真是个有志气的!”
最后这三十里,陈奂就自己骑着驴,一路狂奔过去了。
大概就是这么个故事。
岳飞也算是半个读书人,也很仰慕读书人,面前的还是正经八百的一甲进士,探花郎。
岳飞说:“陈探花啊,你这一身,你这一身……”
他想说“燕地的狗也知道冬天多长些毛”,但他可是岳飞,他不能说这话。
他只能罕见地对小兵发脾气,他说:“怎么还不把寒衣送过来!”
小兵捂着脸往外跑,正好撞上拿着寒衣跑过来的另一个小兵。
现在探花郎终于穿上棉袍了,那种结实的棉袍,毕竟宋朝已经有棉花了,毕竟官家还是个特别重视寒衣的。
这衣服又厚又重,陈奂穿上了就忍不住扭一扭。
小兵又偷偷捂住了脸。
陈奂问:“将军,这棉衣多少钱?我……我有俸禄。”
岳飞说:“不用还,这是官家备的,她知道你们这些南方来的进士……对,她知道你们不备寒衣,来到燕地才知此地寒冷。”
陈奂眼圈就红了。
他说:“官家的恩德,我真是一生一世也还不完啊!”
官家当然没给他们准备寒衣,官家怎么会给进士准备寒衣?官家会说:“他们都已经是大孩子了,朕给他们发了俸禄,他们会知道冷了穿衣服,热了脱衣服的道理。”
但岳飞觉得这么说,陈奂心里会好受点,果然陈奂心里就很好受,去了馆舍住下,在吃了一块烤薯后又吃了一份酸馅儿馒头,一份豆腐汤,豆腐热热的,他吃了很满足。
他吃饭时,有人在外面偷看他,他也没理睬。
过来的是馆舍的仆妇,大家没见过探花郎,还是年轻的探花郎,还是南朝的年轻的探花郎,简直不知道要俊美光彩到什么地步。
有人指着牵到馆舍的瘦驴说:“看这驴也不太行。”
但其他人不信,非要过来偷窥,等偷窥完才能死心。
一甲第四名进城时引来了一阵喧哗。
在他前面,已经有其他进士来了,但就像岳飞所说,状元郎虽然是个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的人,可人家是幽州人,人家穿得朴素但保暖,稳稳当当进了城,没半点奇怪的地方。
沈文翰不一样了。
他坐着马车来到燕京城,这么个玉一样的美男子,缓缓地掀帘,缓缓地探出身,缓缓地将他那张被狐裘围着的,雪白的脸露出来,立刻就引发了城门处一场小小的轰动。
有小兵偷偷在同伴耳边说:“这俩进士肯定有一个是傻的。”
第852章
皇帝当然不会将所有的进士都送到燕云去,还有不少人需要留在京畿学习,比如说榜眼就得留在工部学水利,正经学完,看看学习成果怎么样,再放出去。
周思源和陈奂这种略特殊,他们的理论知识太充足了,剩下的就是实地考察实习一下,看看理论知识和现实工作中间到底有多大的距离。
周思源领了一个燕山府签书判官厅公事,陈奂是经界所的,来看看燕云的田怎么回事,别像那个四川考生一样,在那里讲什么燕山府一年三熟梯田引水的奇怪东西。
他们俩送过来,燕山府的人也很高兴,多少有点“皇帝还是挺重视我们的,龙飞榜的状元和探花都送过来了”的荣耀感。
这里的大户人家会请他们吃饭,光吃饭当然还不够,还要试试吟诗作对,契丹大户也会说汉话,他们也读诗,他们也会说:看看人家汪伦,干过什么大事吗?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请李白吃了顿饭,人家就出名了,那我也请状元郎你吃顿饭了,你也写点什么吧,不写桃花潭水深千尺,写个孤帆远影碧空尽也行。
这种小要求让他们有点为难,因为这两位并不是写诗的高手,他们能考中一甲不是靠文辞的。
靠文辞的是沈文翰,偏偏他又不敢来赴宴。
他太特殊了,他来燕云是个意外,也是皇帝看他头疼,给他扔出去的,原本没设计他的位置,临时给了他一个燕山府经略安抚司干办公事,让他每天抄抄公文,如大宁郡王一般故事,他那字也跟老赵家亲传一样漂亮,岳飞看了就很喜欢。
当然比岳飞更喜欢他的是燕山府的一些大户。
小户人家虽然生活拮据,可想的少,只要努力活下去就够了,天冷了,缸里有没有粮?柴房有没有柴?有这两样,他们心里就想的很少了。
大户人家想的就很多,他们归顺大宋了,原来的人脉关系全没了,他们得重新建立一个人脉网,一个在大宋朝廷里有用的人脉网,然后顺着这张网,他们的儿孙也能渐渐往上爬。
不往上爬,那就要忍受阶级跌落的痛苦了,原来一顿饭吃八个菜的,现在只有四个菜,胭脂米变成白米饭,再过些年就得用猪皮擦嘴了。
所以家里的老爷就得想办法,一边看看儿孙哪个争气,督促读书练武,一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关系能和南朝的士大夫连上亲的。
燕山府来了几个进士,这就很好,状元已婚,四十三了,但不要紧,问问他家的儿子,探花……探花……下不去嘴,不知道他娘子怎么看中的他,但北方人的看法,天冷了不知道加衣服的不能要。
还有个第四名,进城时特特从马车里出来,特特穿了一件狐裘,还是白色的,特特围住了那张白皙的脸。
这不是故意给大家看的吗!
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一点鸡飞狗跳的事。
这一回比汴京还严重,汴京的殿下和贵女只是爱他的脸,各路权贵只是有这个需求,毕竟他是龙飞榜的进士。可燕山府的各路贵女更急切——本来父兄就想拿她们联姻,说联姻谁知道能和什么样的人联姻呢?对方是个丧偶的鳏夫,或者状元那样的老头子,又或者另一个未婚的,天冷不知道加衣服的倔驴,只要身份地位合适,父兄都可能要她们嫁啊!
那现在有一个条件样样合适的,还年轻俊美的文官来燕云,这不得争取一把?
过了这村还能找到这店吗?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不一定,原本赵鹿鸣也不知道,天高皇帝远,她送人去燕云只是为了一来体现她的重视,二来锻炼人才,她要的报告是燕云的量田进度,陈奂和李椿年不断给她报告,第一个试验县如何,其中汉人的表现是什么样的,契丹人的表现又是什么样的。
陈奂说,有点麻烦,李椿年说,原本以为河东已经很麻烦,原来燕山府更麻烦。
河东那点事,在燕山府真是微不足道。
首先这里是胡汉混居的,汉人是农业为主,地是用来种的,契丹人和奚人还有女真人就有家畜,地有些是用来种的,有些是用来放牧的。
汉人说这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契丹人说这地我们放了几十年的牧。
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经界所的女吏说,看看文书吧。
对方就好像河里升起来的女神一样,问:你是要看大辽的文书,大金的文书,还是大宋的文书啊?
这怎么看,这没法看,其中大宋的文书还有两个版本,这破地方还被太上皇短暂地收复过,童贯花的钱,留下了一堆乌烟瘴气的文书!
那闹到衙门,就是本朝的官对上前朝的和前朝的和前,前代皇帝的剑。
女吏头都大了。
然后官员说:我知道你头大,你先别着急头大。
一个经常打仗的地方,水利一定是非常烂的,因为没人会去好好维修一段今年在自己手里,明年可能就易主的河道。你花的人力物力都是浪费,每一个铜板每一个民夫都要用来打仗,这就不说了,要往深了说有更好笑的,下游要是被敌人占据了,你掘不掘河拿水淹他啊?杜充说那肯定啊,各段堤坝都刨一遍之后,你再治理?你且治理吧。
桑乾河本身已经很麻烦,夏天发大水、冬天干成沟,上游筑坝,下游缺水,这里的人换来换去的,今天契丹人在上游筑坝,嗯,牧场郁郁葱葱的,我为大宋养战马,明天下游的汉人村子就野田禾苗半枯焦了。
怎么办?汉人扛着锄头冲上去了。
塔塔开!
然后两边一起坐在岳飞的面前诉苦。
汉人说:契丹狗贼辱骂我们!他们说,你们当年燕京之战几十万西军死了一百多里地,你们都忘啦?
契丹人说:青天白日,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是你们先冲上来要拆我们的堤坝的,你杜充转世啊?看你岁数也不像啊!
原本是岳飞负责这事,但岳飞也不是完人,他天天处理田地纠纷他也头疼,现在皇帝派来了经界所的人,岳飞就赶紧躲了。
女吏面对着愤怒的契丹人和愤怒的汉人,头就更大了。
还有各路大户,比如说几代都在燕山府经营的契丹贵族。
大户们手里可能有田,可能有田契,如果他们只是兼并土地,女吏还能和他们谈一谈,谈不拢就请出岳飞来,毕竟再大的豪强,再略懂拳脚的健仆,也敌不过岳飞。
但大户们很可能是很委屈的,他们田契是有,但女真人在这里胡搅蛮缠,给田地圈成了草场,后来女真人走了,岳飞安置流民,流民又迅速在这些草场上开始种地。
现在流民说这是他们的地,大户说他们说的都是我的词!契纸在我这里!当初王师进城时,我可是正经箪食壶浆过的,你们不能对不起我!
女吏们年纪轻轻,出京时都是青春少女,现在晨起揽镜自照,就有人惊呼:“我的头发!我的头发!”
有人说:“先不要管头发!快想一个办法出来!”
第一个文书问题,女吏们去实地看,看了很久,她们已经有经验了,说:“既然他们没天天打生打死,一定已经形成了一条实际的界线。”
果然在一条废弃干涸的河沟处,女吏们发现了牲畜吃草最多只到这里,河沟另一边就是田地了。
她们说:“就按着这个画图吧,打完仗,我们走在路边儿都见到白骨呢,你们活下来都不容易,留着力气看孩子长大,多好。”
第二个水利问题,陈奂高强度去翻文书,翻了两天,他说:“不对呀,岳将军这里的战马都是从哪里调配来的,有文书为证,没有那个草场呀!”
这也是大冷天的,下了雪,就很难仔细查看田地和草场的区别,这回女吏们又去看了一次,看清楚了,契丹人那个上游也在种田。
给契丹人从道德制高点薅下来,大家开始了第二轮谈判,女吏说那个坝开个口子,怎么开,开多少,你等等我们这里研究好给你消息,但是不许再这样了啊!
第三个问题最麻烦,它是个政治问题。
女吏没办法,那上面已经有流民在种田安家了,岳飞也没办法,人家大户给过军需物资,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要说归正这是最归正的归正人。
大家一起问问皇帝,顺便燕京城里还有道士,道士是皇帝的眼线,也写信说,官家啊,人家也说了,其实那千亩良田都献给朝廷也不心疼,毕竟流民困苦,硬要赶他们走也不忍心,献给朝廷,由朝廷再分发给流民,发就发了嘛。
皇帝就继续往下看,看那个“但是”。
但是,道士说,只是大户在酒宴上的醉话,当不得真,大户说:
要是我家能作为表率,将我那个不成器的,热爱骑马射箭喝酒斗殴的小女儿嫁给沈进士,啊,皇帝拿我们契丹人也当大宋的子民看待,胡汉一家,皇帝的恩德,我家是永远也还不完的呀!
显然这是个趣事,不能当真,被道士写进汇报里,逗大领导开心一下的。
大领导拿着文书,竟然还真的,不太正经地想了一会儿。
第853章
景熙二年,汴京的花已经开了,贺兰山的雪还没化。
实属正常,大白高国这地方荒凉。
其实原本他们不觉得荒凉,兴庆府的人不少,那贵族家的太太也会说:“我们家常来往的邻居有二十多户呢!”
但春天来了,商队来了,南边的东西来了,还带来了很多让党项人胡思乱想的东西。
大部分的商品是正常的,比如茶叶,瓷器,绸缎,香料,这些是党项人最喜欢的,从贵族到平民,商品的价码不一,大家各取所需。
这些商品在渡口堆得到处都是,偶尔那干草没扎严实,叫风吹了一点,露出下面的瓷器颜色,有人会赞叹一句:到底是南朝人的东西!到底是南朝!
小部分的商品看起来也很正常,比如说书籍。
宋人在兴庆府开了些书铺,比如说这一家,起名叫晋人书铺,老板自然是个河东人,跨过黄河跑去西夏做生意。门面不大,但很红火。
他家有圣贤书,李乾顺很喜欢圣贤书,他喜欢这些君君臣臣的道理,也喜欢让自己的臣子多读书。党项人的上层贵族们里,也确实有许多是精通汉文的。
但这家书铺还有很多世俗的杂书卖,销量也很不错。
比如说,今年开春,铺子里就多了新到的汴京小说,有些只有文字,有些还有画,插画,那画自然也是雕版印刷出来的,可画工精心,雕得也十分精细,这书价格就要翻倍了。
翻倍,也有人买。
买书的要是男子,通常是理直气壮的,进来翻开书看看,看得高兴了,就掏钱;要是男子的小厮,看不懂书,可看那插图也会啧啧赞叹,说:“就要这本!我家郎君肯定喜欢!”要是贵女,多半就要稍微打扮一下,比如说戴个帷帽进来,悄悄翻书,悄悄掏钱。
最近最流行的一本,是沈文翰贡献的,《燕云公子》。
贵女低声问:“第二册 ,出了么?”
店主也低声说:“给女郎留着呢!长公主榜下捉婿,美进士艳惊宋宫!”
他拿出那本书,那书的纸是淡黄色的,很清雅,又有一股桂花的香气。
贵女说:“对,就是这个!”
这书是从汴京一路流行到西夏的。
第一册 写沈文翰初入汴京,他经历了父母双亡,经历了狠心的亲戚要占他的田地,还经历了路上的劫匪,京城里不怀好意的房东,反正是好一朵清纯的小白花。
途中得遇到一两个帮忙的,就来一个高贵美艳的寡妇吧,寡妇的车队路过,从山贼手中救下了这位矜贵清冷的书生,两个人,两个人生没生情愫?先按下不表,但可以让沈文翰写两首词——哎呦喂,这词还像模像样!
第二册 就是沈文翰殿试一举成名,但皇帝说他“红颜薄命”,特地将他从探花压了一位,就是为了让这朵花能长长久久地待在枝头,不要被人折下来……但是!命里该有的劫一道也不会少!
沈文翰被围追堵截的那些破事,都被写进了书里,贵女们骑马拦路、情书相逼,一路追到经略司衙门,中间有多少说不完的传奇呀!
皇帝翻开这本书看了看,第一句说:“怎么翻来覆去还是他?”
第二句说:“那我看看吧。”
接下来第三句,皇帝没说,她津津有味地看了半本,佩兰给她送来了点心,她差点蘸墨汁吃了。
佩兰吓够呛,喊了两声官家,官家说:“哦,我这两笔字还不至于这样。”
她把书放下了,她自制力一直很强。
官家吃完点心出去走走,回来的时候四处张望,说:“佩兰呢?”
两个小宫女就去找,转了一圈,佩兰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了。
官家说:“你肯定拿了那本书跑了!”
佩兰羞得满脸通红地将话本子放在书案上,说:“官家,确实是好看。”
同样是这点破事,如果是一个九流写手来写,它只是流水账,汴京城不缺新鲜事,沈文翰再漂亮,他离了京,大家已经不稀罕再多提他了。
但这个写手很厉害,知道怎么给男女角色写得有吸引力,知道怎么设计每一章的细纲,知道什么时候该加点惊心动魄的剧情,什么时候放缓节奏,让沈文翰捧着寡妇走过时,枝头落在她发间的那片红叶发呆。
汴京的读者们都爱看,兴庆府的贵女们更挡不住。
不是说她们不爱看才子佳人,而是才子佳人的套路她们看腻了。什么后花园私定终身,什么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看多了也就那样。
这本书就不一样,给沈文翰写得又惨又好笑,又高傲又深情,贵女们看了就觉得,哎呀他要是来兴庆府,要是他来兴庆府,唉,他怎么不来兴庆府?
这全是李清照的功夫。
皇帝对出口的商品一直是很关注的,她比大多数人想的多,比如说普通的士大夫觉得出口贸易没啥用,商人则觉得出口贸易能赚钱,王善是特务头子,想的更多,觉得出口贸易还能悄悄腐蚀对面的意志力。
而皇帝还知道,这东西还可以文化输出。
因此那些最普通的,要送去西夏的杂书,在皇帝这里就会停一下,进行一些精加工。
李清照来帮忙加工,这位李居士非常有才华,而且是那种几乎全能的才华。
她敲定许多新书的大纲,写燕云新复后,从汴京到燕云,各种爱恨情仇的故事,情之深挚,词之高华,绝非普通的九流写手能做到的。
光是写得漂亮还不够,最关键的是,她知道用小处写大宋。她不写朝廷的兵马如何浩荡,只写汴京街上卖炒栗子的摊子,如何冒着热气,如何让人流口水,又写一家铺子里的光,透过灯笼,如何洒落在街边少年那无暇的面容上。
配上精细的插画,那面如冠玉,清冷又矜贵的年轻进士就像是站在贵女的面前。
那养出了沈文翰的大宋,就像一个最美丽的梦。
这书不仅党项的贵女会看,男人也会看。
他们看书里一个个的美女,也看一场场的富贵,富贵不是《南柯梦》那样虚幻,富贵全都是作者自然而然写出来的,都是耳濡目染的东西。
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那南朝的温柔气象,街头巷尾的小孩子手里举着什么,嘴里咬着什么。
一转头再写沈文翰出京,一路北上,那千亩万亩的良田,粮食已经收了,土地实在是肥沃,这样一个丰年,农家的猪也喂得肥肥胖胖,进士要是进了谁家的院子,人家要杀一只鸡,热一壶浊酒来招待他。
党项贵族就看这些,看插画里河北的广袤大地,看漕运的船,船帆像是一丛丛的森林,在河流上缓慢地前行,将整个中原最好的东西,全都运到汴京城去。
甚至连那些汉人也看。
他们当中也有人是落第秀才,跑去西夏某一条生路的,来西夏时心里未尝不痛恨自己的故土,可是翻开一卷这样的杂书,越看心里越复杂,说不清是自豪还是酸楚。
刚开始这只是杂书,渐渐地杂书里衣食住行什么都有,什么都写,李清照写起这些,信手拈来。
贵女们跟着书里说的打扮,从头到脚要跟得上汴京的时尚,男子自然也开始如此,白日里在李乾顺的王宫里,义正辞严地批评过南朝人奸诈!回到家也换上南朝的衣衫,那冠帽真是漂亮,哎对了,雇没雇到一个南朝的厨子啊?什么?!那个南朝的厨子是契丹人假扮的?!气死我啦!
最有智慧的人去看了南朝的书,去学他们的水利,他们的民生,学着学着也要叹气。
有人就对李乾顺说:还是要禁绝那些书。
李乾顺的王宫里也有一书架,两书架的杂书,这位国主忍不住问:“为何呀?那些书我也读过,并无什么不堪之语。”
“陛下,若是文字粗鄙,倒好办了。”
那书并不粗鄙,祖父看过就给孙儿看,母亲看过也会给女儿看,书里明写的是一个个角色的传奇经历,暗写的全是宋人的生活。
宋人生活得有滋有味,他们一年里四个节气,每个节气每个节日都是怎么过的,汴京城每个区域又各有什么营生,从皇帝到贵族,再到平民百姓,各有各的滋味。那些滋味汇总到一起,就有人悄悄地问了:
“有什么办法,咱们也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呢?”
“有什么办法,咱们的王城也能变成那样呢?”
“有什么办法,咱们能去汴京呢?”
李乾顺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他也没有办法让大白高国变成另一个大宋,他更没有办法让他治下的人民过上大宋的生活。
可从上到下,人人都渐渐开始做那个梦,人人都开始聊那个梦。
做梦总是不犯法的。
它只是让人变得软弱,让人变得痛苦,以及产生一些危险的,不符合现状的期待。
如果皇帝来说的话,她会说:“这很正常,《东京梦华录》不知道造就了多少宋粉,现在轮到我来搞一搞文化输出了。”
第854章
李纲翻着李清照写的书。
按说不是李纲这种爹中之爹会看的东西,张叔夜在一旁,正襟危坐,他不看,他不需要看,笑死了,他一个小说爱好者,他早就看完了,别说他,连他夫人还有他家几个小的可能都传着看过了。
李纲正经地看了一会儿,给书放下了。
他问:“这册新书,印了多少?”
李清照微笑着说:“三千册,榷场送去的。”
李纲皱皱眉,“西夏人不查?”
“不过是男女欢情的话本,”李清照的态度很安闲,甚至是轻松,“他们不查。”
李纲又皱皱眉:“李乾顺并非昏庸无能之人,他该查禁此书。”
皇帝就说话了。
“他们反应过来,至少要一年,不过这东西要什么技术含量?就算他们明面上禁了,兴庆府不知道多少私坊会翻刻,越禁价越高,越高越畅销!”
李纲就被这野路子震惊了,他是正人君子,不知道皇帝曾经经历过那种被学校围追堵截也要看小说的时期。
李纲暂时信了,半信半疑。
男女欢情没啥需要禁止的,尤其是西夏这宝地,要按大宋士大夫的看法,他们也不用禁什么小黄书,先把他们的家庭伦理道德建立起来,亲戚之间不要乱搞,搞也不要公开搞,这就算西夏王室的道德大进步了。
容易引起李乾顺警觉的还是那些藏在故事下的东西,那些鼓吹大宋生活好的东西。
那些东西看多了,就像是无形中生出了一只小手,许多只小手,软软地勾住了对方的衣襟,勾住对方的衣领,轻轻往东边拽。
那些小手都在将人往大宋的方向拽,拽去那个迷梦一样的国家。
拽得多了,就会有人产生一个念头:
我们本来也是宋人,这里本来也是宋土。
福建的读书人可以去汴京做官,凭什么我们却去不得,做不得?
现在轮到张叔夜说话了。
张叔夜说:“臣与李相公议了几件事,第一件是咱们扶持些榷场的商人。”
西夏对大宋贸易依赖重,他们用马匹、牛羊、玉、盐,换大宋的茶、丝、铁器、香药,大宋扶植一批亲宋的商人,给他们让利,让他们赚得比别人多,这些人赚了钱,口袋已经向着大宋了。
皇帝点点头:“他们那爱美好生活的心也向着大宋,大宋又兵强马壮,他们凭什么不忠诚呢?”
张叔夜就微微笑了。
“有了第一件,就有第二件,朝廷可以置一个归正之司。”
这些商人是大宋的耳目和触手,有了他们,以及流向他们的钱——从朝廷的角度说不会太多,毕竟皇帝还在苦哈哈还债——会吸引来更多的人。
不管是哪个国家那个朝代的朝堂,一定不可能是所有人都获益的,一定有人被排挤,被边缘化。
赵鹿鸣从一位非常睿智的作家那里学到过一句话,大抵是说,得意的人想维持现状,曾经得意的人想要复古,而不曾得意的人就要改革。
这些改革派就是大宋潜在的盟友。
大宋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给他们一些来大宋的借口,游学也可以,或者是佛教的什么活动,随便找理由,总之能把家眷安置在汴京,一方面是让他们放心,另一方面他们也让大宋放心,这批失意的人就不会反复了。
还有第三,有了这些人,就可以悄悄开始传一些声音了。
那些“凭什么我们不是宋人?我们祖上也不是党项蛮子啊——当然我们没有批评大宋皇帝审美的意思,总之我们要归正!归正!归正!”的声音,会渐渐成为所有“我不如意”的替代版。
这并不理智,甚至不算一个非常高明的骗局,它只是个迷惑人的毒药。但戳穿它,意味着人必须清醒面对自己的失败,“即使归宋,我依旧是个失败者,我的家族依旧会衰落”这种想法是痛苦的,就连很多年长的智者都不愿意去面对它。
“归宋”就是个非常体面的理由和借口,只要能归宋,只要西夏归宋,我们的家族一定会再次兴旺,我一定能受到大宋皇帝的重用。
这样的想法多么美妙,尤其是李乾顺就在近处,他不容易讨好,谁都看得见,可宋朝的女帝那么远,那些兴庆府的汉人,甚至是党项人,尽可以幻想。
这些想法就是话本的升级版本,话本是温柔的,这种想法就开始变得冷厉了。
“大宋早晚要收复兴庆府,到时候,我为先登!”
商队缓缓地往西走,沿着黄河往上游走。
途中可能还会在麟州站一脚,麟州已经变了个模样,这一年没人袭扰,百姓好好地种了地,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能吃饱穿暖,开春时人人都在地里忙,可李若水还要拦下每个带着命令往西夏去的官员。
他还在尽心竭力地哭穷,看看他治下的子民,一个个饿得……饿得满面红光的,唉呀,总之麟州就是穷,他这人就是没能耐,皇帝能不能再送点进士过来?什么进士都好,四百多人呢,送来点吧?凭什么只想着燕云,官家看看我们麟州啊!
商队在麟州吃饱了饭,赶紧跑了,不听李若水的絮絮叨叨。
过了几日,到了西夏地界,就有人将商队接过去,安置得妥妥帖帖。
对面派了个皮毛商人过来,很谨慎,看到价格时眉开眼笑了。
大宋收马,价格比去年高一成,而且什么马都收,战马收,驽马也收,当然河东大耳马不行,不行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皮毛商人看过之后,就小声问:“可有什么……”
宋人笑了:“自己人,客气什么。”
对面就凑近了,小声嘀咕。
宋人又说:“游学?令郎还有令侄,都包在我身上,食宿?什么食宿?只要是天资聪颖的少年郎,食宿开支全叫朝廷包了!对对,学成了,考科举也行,就在汴京考!”
宋人选的都是机灵人,就没多问一句,怎么侄子和儿子不是一个姓呢?那到底是谁家的侄子?是哪一位戍边的党项武官的儿子?
反正都要带回去,送去汴京,别说是小小几个党项人了,完颜粘罕的儿子在汴京住得不也挺好吗?他爹死了,他哭几场不也开始吃虾圆子了吗?
汴京是个好地方,皇帝是个优秀的饲养员,反正谁也不会香消玉殒,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嘀咕完了,皮毛商人就心花怒放了,说:“再送你们二百匹马!孩子的事,你们多照顾些!”
“放心吧!令郎令侄,那都是我亲子侄一样看待!”
等孩子过来了,还真不是党项人。
是戍边的武将之子,可人家是汉人,出发前家里就偷偷告诉他,自家祖籍是太原的,祖父被掳到西夏,到现在第三代,他家的儿郎争气,手底下也管着几百号人了,看着也像个西夏人了。
可越往回走,那身体里的宋人的血就越来越热。
老家的祠堂还在,族人还在,到了太原府,还有健在的叔祖父,老泪纵横地喊一声孩子。
孩子就写信,写了好几封都烧了,最后很谨慎地写:叔祖父一切安好。
哦顺带一提,孩子都去游学了,岁数那么小,不能没人陪着吧?那媳妇陪着孩子出国游学,也很正常吧?
妇人也一起坐在车上,两家的妇人,嘀嘀咕咕了一路,直到了汴京安顿下来,她们的心可算是放下了。
住的院落清幽,房子里什么东西都配齐了,连孩子的笔墨纸砚都是齐全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西夏的孩子想卷过汴京的卷王,实在有点压力山大,老师的摸底考试直接给俩孩子考懵了,老师也很懵:你们都十四岁了,《四书》都没学完?学什么了?三百千?!那你们八岁之前是天天撒丫子在山上野跑吗?!
孩子抽抽噎噎地写信说汴京的点心很好吃,非常好吃,半个月胖了八斤,但是老师甚凶,爹爹你想办法给孩儿换个老师吧!其实孩儿连三百千也没读完……
这些事都藏在水下。
对于整个兴庆府来说,像是根本没有什么变化。
李清照抽空自己写了一本新书,故事讲一位西夏的青年,无意中读了一本宋人的书,从此念念不忘,他学汉语,写汉字,听南方的曲子,最后跟着宋商南下,在路上解决了多少艰难坎坷,遇到了一个汉家姑娘,那姑娘有些小脾气,可既有才华,又有胆量,他们俩就一起坐着船南下,去吃那些南方的点心,穿那些丝绸的衣裳。
李清照还要详细描述一下那位姑娘穿上江浙最新款衣裙时,青年一瞬间被点亮世界的感受。
总之,略有点图穷匕见了,就差明着说“你们快来大宋吧,大宋发金条了!”
这书在西夏流行开了,主要是因为这是易安居士认认真真火力全开写的一本书,文辞实在是太能打了,完全碾压了西夏人的审美。
就连李乾顺也爱不释手,白天看晚上看,废寝忘食地看。
直到他看完了,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愣愣地想了一会儿。
第855章
宋人的网是很轻巧的。
要是按照皇帝的说法,“也不过是秦相爷的二三分力道罢了。”
当然秦相爷的光辉不曾照耀西夏,人秦相爷是什么千载闻名的祸害啊,一个小小的西夏,且用不上十成功力呢!
李乾顺只是看完那本书,心里的确生出了一些羡慕,一些很美好的向往之情。
比如说,他这个兀卒做得并不顺心顺意,他的头发一根根早就白了,他坐在自己的宫殿里,有许多年轻貌美的宫妃,可他心里还会想着他的发妻,他的长子。
他为了引大金为强援,放弃了他们,现在大金江河日下,他又去哪里找第二个强援,对抗大宋?
他当然也可以向大宋屈膝称臣,可新登基的皇帝不会认。
如果这个大宋连已经被占据百余年的燕云都一定要夺回来,西夏凭什么侥幸?
别人不记得,难道李乾顺也不记得,他的祖上是如何建立了大白高国?
这是大宋的耻辱,是大宋永志不忘的耻辱。
这耻辱旁人可以忍,这一位皇帝不能忍。
李乾顺就必须祈祷,他没办法祈祷她老死在他前面,只能祈祷她死在产床上。
这祈祷多么恶毒,又多么屈辱!
因此他看了那书,他也短暂地被那网捕获了。
他也会幻想,幻想他的妻儿没死,他也不是兀卒,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翁,带着他的家眷南下。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南风光,踏歌而行,他也想感受一下没有黄沙的阳春三月。他就在那书里短暂地被迷惑了一会儿,然后他就清醒过来了。
这事儿不对。
他目前没证据,在此之前他也没有关于这方面的知识,但他也读过史书,他知道汉人总有许多狡计,比如说某国送了美女给另一国,又比如某国送了名马给另一国,每一样礼物背后可能都有不可承担的代价。
李乾顺想了一会儿,他是个精明的君主。
他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他说:“查一查,那些宋人,宋商,都在忙什么。”
很快心腹说:“他们送了晋王锦袍。”
“晋王?”
这个事,算不上是心腹坑了他的兀卒,宋商的手伸得长,但正常人的既定想法,那一定是先从达官显贵来。
这不是巧了么,一说达官显贵,那第一个显眼包就是李察哥。
因为李察哥是真有一件价值连城,招摇过市的锦袍。
那锦袍用了上百个女工,上面的花纹有明有暗,华美得像是仙人织就出的神物。
这东西的做工已经堪称僭越,因此它是大宋皇帝的一份礼物,只不过这礼物不是送给兀卒的,而是送给兀卒的弟弟。
这其实就有些居心叵测了。
宋人居心叵测,无所谓,宋人一直居心叵测,但李察哥收下了这份礼物,这怎么说?
李乾顺沉着脸,声音倒是很稳当。
他说:“必有什么缘故,宋人有求于晋王。”
心腹就继续去查了,悄悄地查,这次心腹回来说:“‘撼山’的账目……有些出入。”
要说晋王和宋人勾结,谁也不敢轻易说这句话,否则兀卒就会咆哮“朕的弟弟也通宋?!”
但要说晋王清清白白,那也很难说。
李察哥这个人,他不清廉。
他自己花钱大手大脚,他爱吃喝享受,爱名马美人,全都需要钱,那除了兀卒给他钱之外,他自己必然也会收别人的钱,比如说部下的,比如说官员的。
不管他经手谁的活计,他都会收一道钱。
他是西夏的统帅,他自己这个样子,他的部下有可能忠诚,但绝不可能清廉。
那一层层下去,大家就都伸出了抓钱的小手,四处找钱。
这样前提下,李察哥主持的火炮研发项目要清清白白,那是绝无可能了。
本身科研就要烧钱,一大群贪污犯主导的科研项目,那烧钱速度就是超级加倍,账目想好看,李察哥的军营里得有多少个提篮桥出来的民夫。
因此只要兀卒对他起了疑心,稍微一查,就发现他根本经不起查。
兀卒说:“许是他失察。”
心腹赶紧低头。
这个项目和其他的又不一样,
“撼山”的材料很敏感,除了铁,铜,石炭,就是硝石,硫磺这些,李察哥要什么,兀卒就全力以赴给他搞什么。
搞到现在,能报仇雪恨的火炮没研制出来,可钱却是流水一样被花出去,别说兀卒,就是路边一个买馄饨的心里也会想:李察哥的账目乱,是他“失察”,还是有意为之?
有人就在李乾顺身边悄悄说:“晋王既犯失察之诘,兀卒该设法保全他。”
李乾顺不需要他再说下一句。
他说:“晋王身边有几个贪腐之人,御史台都干什么吃了?”
李察哥原本也说:“这样贵重的东西,我是不该收的。”
宋商就笑:“晋王不收,还有什么人当收?”
李察哥皱了皱眉,他说:“当然是我哥哥!”
“哎呦!”宋商就很夸张地向后仰了一下,“晋王能护住小人,兀卒要护整个大白高国哪!小人是要做生意,又不要讨官做!”
李察哥被他这庸俗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但笑过之后,李察哥立刻想到更甚的地方。
他说:“你要在大白高国行商,只要你替我寻来一样东西。”
他低声说了几句,宋商小声说:“晋王,小人取不来呀……”
李察哥冷笑一声:“想来也是我难为了你,我看,你这衣服还是进献兀卒的好!”
宋商立刻说:“小人,小人想一想办法!”
过了些天,宋商送来了一批农具和铁锅。
这东西送来之后,西夏人就很迷惑,他们要这些铁锅做什么?哦,宋人是供给军队的,也行吧,但这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宋夏之间,没有高速公路,因此物流是艰苦的,商品必须有足够的利润才值得跋山涉水往西夏送,农具和铁锅有什么可送的?
可宋商对李察哥身边的人说:“都是岚州出来的!”
岚州!这可就不一样了!
人人都知道岚州有什么,岚州是宋朝那位具有神通的皇帝引雷火的地方,岚州是整个大宋中兴的起点,皇帝南征北战,经历了多少艰难坎坷,不及岚州那座道场前面笔直道路上一瞬间的火光和轰鸣。
那一炮给西夏引以为傲的重骑兵轰懵了,吓破了胆,从此金夏两国都患上了火力不足恐惧症。
李察哥是首当其冲,他虽然贪腐,可他确实做梦也想做出那东西。
宋商送来了岚州出产的农具和铁锅,李察哥的工匠立刻如获至宝,开始研究这些东西。
李察哥给了宋商一笔订单,准备在他哪里再订购些别的东西,当然那个价格里水分甚大,其中不仅有宋商还给李察哥——还给李察哥儿子,或者小妾的——还有宋商给李察哥往下所有亲信军官准备的。
账目自然更加一塌糊涂,御史台的人悄悄过来查,一看到那账目,简直两眼都发黑。
这就是皇亲国戚的水平,哪是有漏洞啊,还风闻,这就是个漏勺,这就是个风筝,超大个的双马尾风筝!
御史们耳语了一阵,都说:“论理也该参他一本!”
大家就摩拳擦掌,搞了起来。
至于晋王为什么没察觉到,理由也挺简单的,他是个嫡嫡道道的军人,他只知道与自己的部属恩义相交,他只同能打的勇将,与采买的亲信分钱。
存档的文吏们能喝口汤,可还不足以与兀卒的威势抗衡。
李察哥眼里也从来没这些小人物,就不知道有人偷偷将他的账册搬出去了。
他连账册什么时候搬回来的都不知道。
小人物收了御史一笔钱,并不多,但他揣在怀里就美滋滋地,回到家时,他将钱数了一遍,给了妻子,小声说:“给孩子攒着,将来说不准咱们也有那个缘法,咱们也当了宋人,到时候,儿子要考一个探花,女儿或作了女吏,或许也嫁到江南去!”
等到了朝堂上,李察哥就懵了。
御史们冷眼看来,桩桩件件,哪一件冤枉了他?
确实没冤枉他,可不该是这样啊,他为大白高国,为哥哥,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点钱,哥哥是默许的啊!
他就看着哥哥坐在御座上沉吟了片刻,说:“晋王有失察之责,不过晋王军务繁忙,岂有那许多空闲看顾银钱琐事呢?还是要审一审往来采买之人。”
采买的人自然是李察哥的亲信,还是他的奶兄弟,李察哥一大把年纪了,他那奶兄弟也是年过半百之人。
就这么被下了狱,打了几板子后,再问话,问那些铁料损耗都到哪去了,那些硫磺的账目怎么对不上,还有更多的问题,他那账本是乱七八糟的,他也是个糊涂蛋,根本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被打,也不往死里打,只是打屁股,打得全身是伤,十分可怜。
叫李乾顺看来,这就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了。
晋王搞出这么大的亏空,自己甚至没说一句重话,只是打了他的奴才一顿,这已经算是哥哥的溺爱了。
可有人不这么认为。
奶兄弟被抬回晋王府的时候,李察哥正在后堂喝闷酒。
他喝的不是西夏的马奶酒,是宋商送来的江南黄酒,味道好不好另说,关键是这酒贵,他就爱喝贵的。可恨这酒劲儿不够大,李察哥已经喝了三壶,一边喝还能一边发呆。
奶兄弟姓刘,叫刘旺,从李察哥还是少年时,刘旺就给他喂马、背刀、挡箭,刘旺的肚子上有道疤,是替李察哥挡的。一个给他挡刀的奶兄弟,基本就是王府的半个主子,刘旺在外面又置了宅邸,在宅邸里也是主子,用的都是李察哥的钱。
准确说是李乾顺的钱,但李察哥不在乎,李察哥觉得,一个能替他挡刀的奴才,别说只是贪点钱,就是冲到御史面前骂一句娘,李察哥也得夸他好样的,没丢份儿。
现在刘旺被打得皮开肉绽,鼻青脸肿,放在担架上,哼哼唧唧抬进来。
李察哥的脸色就阴沉下去了。
他问:“打了多少?”
旁边的小校低声说:“二十,是御史台的人监刑,说是……兀卒的意思。”
察觉到主人蹲下来看他,刘旺说:“晋王,我一个字也没说,不曾给晋王丢了脸。”
李察哥听了这话,又伤心,又骄傲。
他说:“你是个好的,你好好地养伤,我给你找来最好的医官,用最好的药,你什么都不必怕。”
等刘旺被送进去,李察哥就去喝第四壶酒。
此时就有声音悄悄飘进来了,说:“晋王的奶兄弟尚以晋王颜面为重,那些御史却如此不堪。”
李察哥冷哼了一声。
那声音又轻轻地飘来了第二段。
“如此胆大妄为……不知道是受了何人指使?”
从这个问题开始,这件事变得危险起来。
李察哥是晋王,为兀卒征战四方,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是太子尚在,太子也要称他一声叔父,而今太子不在,没人能与他分庭抗礼。
谁敢在背后放冷箭?
谁敢将那支冷箭对准他?
李察哥不是三岁的孩童,他对那声音说:“哥哥只是看了奏报,被御史们裹挟……”
那声音又说:“兀卒是青天子,是最英明睿断之人,兀卒的智慧,比天高,比海深,他一句话,整个御史台也不敢再发一声,什么人能裹挟得了他?”
李察哥就坐在那里。
那声音还在说:“论理这话不是在下当说的,在下敬刘管事一腔孤忠,为晋王欢喜,又为晋王心痛呀!”
李察哥不再说话了。
这些声音不是一个人说的,其中有他的幕僚,也有他的亲信,还有一个清客,是个汉人书生,这人来西夏讨生活,就在晋王府当清客,李察哥什么东西都养,珍禽异兽,奇花异草,还有一些不同种类的清客。
现在这个书生就说了。
他说,我为晋王欢喜,是因为晋王的奶兄弟都如此忠勇,我为晋王心痛,是因为兀卒既是晋王兄长,他更该爱护晋王,晋王平日肃正,可在下也听说了,晋王身上,有几十道伤疤!
全是秦相爷玩剩下的,要是大宋没占这么大优势,这招不好用;
要是李察哥是个真正清廉肃正的,这招也没用。
奈何大宋现在压着四方打,而赵鹿鸣既知道李察哥在搞军工科技,又知道他这人在历史上既勇且贪的名声。
那这招就属于对症下药了。
那个书生还在输出,每输出一句,他就距离汴京户口更近一步。
他说,大王细想,今日兀卒审了采买之人,接下来审谁?刘管事不曾招,可那一大笔银子是真不见了,御史们要是不依不饶,兀卒怎么办呐?护着大王?他要护着大王,这事就不会开始,现在它已经开始了,大王就不能心存幻想了。大王呀,这么大的事,兀卒是冲着刘管事去的?在下说句难听的,一个管事,大王的奴隶,值得御史台盯着打板子?那打的不是刘管事的屁股,打的是大王的脸呀!
大王此时就该喷一口酒,不过大王明智地提前将那杯酒咽下去了,他说:你到底要说什么?
书生说:在下恐怕兀卒猜忌大王,这事,还是从那件锦袍开始的。
接下来是一个分岔路口。
李察哥要是自愧,他会说:“我确实不该穿那件锦袍,我确实不该与宋商行走过密。”
书生就说不出什么了,只能蛰伏回去,等下一个机会,想下一个办法。
但天长日久,只有捉贼,没有防贼的,李察哥身边有这样一群人,他又是这样的性格,大宋又在这件事上做得这么精细,那这件事就总会发生的。
但他骨子里也没觉得拿哥哥点钱算什么大事,所以,他只会往另一条路上走。
他说:“哥哥不该如此,唉,奈何他总归是我哥哥。”
书生说:“大王,大王自思,大王与先太子在兀卒心中,孰轻孰重?”
李察哥的脸色变了。
书生说:“大王,先太子说死也就死了,大王难道比先太子更重?在下窃为大王忧虑,大王手中握着‘撼山’,兀卒的疑心一起,这事就难办了呀!”
李察哥下意识就说:“我还不曾……”
“还不曾制出撼山,”书生说,“大王知道,在下知道,兀卒知道么?”
不,不是这句。
书生问的是:“兀卒信么?”
这个潜台词就太可怕了。
李察哥本来已经掌握兵权,现在材料的账目不清,如果兀卒怀疑李察哥偷偷研发制造出“撼山”,那对于整个兴庆府,对于李乾顺来说,可有什么抵挡的办法?
即使李察哥还没有,如果兀卒怀疑他呢?
李察哥说:“那是我哥哥呀!”
接下来,书生有一句话没说,但总李察哥总会听到的。
“忧死不暇,何谓兄弟耶?”
这是一场有点滑稽的较量。
一边是李乾顺,另一边是赵鹿鸣,两个聪明人,中间是李察哥,以及许多李乾顺已经察觉到,还有些李乾顺没有察觉到的人,以及人心。
李乾顺是在午后看到那份奏表的。
他刚从演武场回来,晋王的奏折就上来了。
是请罪表,李察哥亲笔写的,他的字迹比起各路汉儒挺差劲,因此很难被模仿,李乾顺一眼就认得出来。
请罪表上写,刘旺贪墨军资,罪不可赦,今已伏法,他驭下不严,也应该一起被罚,现在请陛下遣使彻查军中账目,凡涉贪者,不论亲疏,依律治罪,当然臣弟也该罚就罚,臣弟没有怨言。
李乾顺就愣住了。
后面还有一封刘旺自己的认罪书,上面写了他是如何做假账,贪银钱,他按了手印,也不知道是活着按的还是死了按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写“刘旺尸身,请陛下派人查验。”
太吓人了。
李乾顺立刻就说:“叫晋王入宫!”
待李察哥入宫,李乾顺就指着他鼻子骂道:“那是你奶兄弟!不是什么马厩里的贱奴,你是疯了吗?!跟了你几十年的人说杀就杀了,以后你上战场,谁护着你!”
李察哥一把年纪的人,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就愣住了,又不敢说话,更不敢还嘴,直勾勾地看着他哥。
李乾顺骂人时很凶,看着蹦高,骂完整个人脸发白,捂着胸口,李察哥就慌了,一迭声地问:“哥哥你要不要紧!哥哥!哥哥!快坐下!”
等到李乾顺似乎是缓过来了,这位兀卒就拉着自己弟弟的手,说:“我打刘旺,是因为他该打,他们这些奴隶,受你天大的恩惠,却不劝阻你,一心一意只要贪你的钱,我气不过,因此打了他,是为了告诫你提防他们,更要警告他们,收敛些!你怎么竟将他给杀了?你那请罪信,分明是在疑你哥哥,惧你哥哥!”
接下来就该上演一些很动人的戏码了,比如说一把年纪的李察哥在哥哥怀里哭,李乾顺就一边抱着他一边拍他的后背,两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在那,周围的人也不知道该跟着哭还是偷偷笑。
反正李察哥暂时信了。
他说:“那我厚葬刘旺。”
李乾顺说:“该厚葬,我给你一笔钱,你将他家眷养起来。”
等李察哥走了,李乾顺就依旧在殿内坐着,阴沉着一张脸。
他可不是傻乎乎的弟弟,他看到了弟弟身上的线。
他看到了有人想要离间他们兄弟。
他知道金国发生的事,亲戚之间,忽然就互相杀起来了。
那些勇猛的,狡诈的,但唯独对亲戚不设防的人。
那些女真蛮子,他们建国太短,不像大白高国!
西夏的王室就很擅长内斗!李乾顺什么没经过见过?!
李察哥什么也没察觉到,他擦干眼泪回去睡觉了。
有人就偷偷地对前来探听消息的宋商说:“李乾顺恐怕起疑了。”
宋商说:“没听见动静,可见不妨事。”
“为何?”
宋商轻轻一笑。
“他不能明着伸手!刘旺已经死了,再查下去,就是逼李察哥,”他说,“饶他李乾顺奸似鬼,也要吃——”
第856章
李乾顺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他最惨的是没有女真人的军队,要是能遂了他的凌云志,他也敢笑宋帝不丈夫。
数米下锅,他看了看自己眼前的形势,然后开始第一轮的反击。
他不能动李察哥身边的人,那会刺激他的弟弟,李察哥既有勇武又有威望,是西夏军中不能替换的人。
但李乾顺抓了几个汉人,不是汉商,而是几个寄居在其他贵族门下的清客。西夏总有这种仕途不顺的读书人来投奔,这些读书人背弃了自己的故乡,他们的忠诚货卖二家,现在又准备卖第三回,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李乾顺用了一些手段找到了他们,他并没有杀死这些书生,而只是叫人给他们统一抓到寺庙里去关着,让僧人严加看守,给他们素斋吃。
他写了一封信,让使臣带给宋朝皇帝。
信是很客气的,大意是说,西夏世守西北,为大宋屏藩,今有奸人挑拨,幸已查获。两国和好,不宜生隙。愿继续称臣纳贡,永为藩属。
赵鹿鸣收到信,看完之后就将这封信在书案上敲敲,再敲敲。
她说:“不愧是李乾顺,多大岁数的人了,身段这样好。”
她微笑着看向使臣,一个三十余岁,身材高挑的党项美男子,她说:“使者偶来汴京,有什么安排?”
使臣说:“我们读了大宋的书,心中很是仰慕,因此如果陛下允许,小臣希望能拜访京城中的大儒,即使小臣愚鲁,但如果能记住一二皮毛,回去讲给族人,也足以教化我们这样的边境之民了。”
这样的话被传出去,听得京城里的士大夫们心中就很熨帖,像吃了人参果,洗了热水澡,毛孔全都张开了。
虽说赵鹿鸣是个凶残的,不慕王化的,哦这个词用的不对,准确来说是士大夫们不慕王化,士大夫们对她的王化项目有点过敏——跑题了,总之,这位皇帝偶尔气疯了暴起杀人是很吓人的,大家心里多有牢骚。
可大家又不得不承认,她那醋钵儿大的拳头太好用了!给李乾顺收拾的!遣使跑来乖乖听课,听听国书,姿态那么低微!
现在主和派与主战派就反过来了。
原来在对金人的问题上非常主和的文官们开始嚷嚷对西夏动武,比如说那个被照脸打过的李邦彦,远远地发来一些声音,说西夏是大宋君臣心中永远的痛嘛,咱们大宋现在武德充沛,咱们这些“臣妾”还有个武德特别充沛的“夫君”,赶紧让“夫君”出去打仗,打赢了我们脸上光彩,打输了我们也有理由骂他!对了,此情此景,让我心中诗兴大发呀!来人!笔墨!我要写点新的边塞诗!
主和派想的就多了,比如说李纲,李纲找张叔夜问这问那,找李素问这问那,还找了李世辅,李纲顺便上下打量了一下李世辅。
李世辅浑身不自在,本来李纲只是来问李世辅关于党项人的一些琐事,以及西夏使者又没有私下里找他如华阳夫人故事,但李世辅一不自在,李纲就皱眉,批评了一下,比如说你是官家元从,与别人不同,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天下人眼中,都是,对吧,小伙子们,对吧,的表率,你得从容,别我一打量你你就紧张呀!对了你长得不错,怎么脸还是黑的?侍奉皇帝,一点也不重视自己的姿容吗?
李世辅出门时就有点精神恍惚,他一直在京郊替官家训练骑兵,改造骑兵,他还在尝试摸索一套更快的,更好的饲养战马,训练骑兵的方式,并且准备写一本教材。
这对皇帝来说是一件大事,她从来不挑剔他的脸黑不黑,她只会时不时跑过来看看骑兵,看看他撰写的教材,找他一起吃顿饭,顺便戳戳他,反正李世辅只要没有髀肉复生就可以了,那张脸她都看了十一二年了,过得去过得去。
李世辅回去了还是有点紧张,找党项亲信给自己买了点面脂。
李纲等人的看法主要基于经济账。
皇帝很好,很能打仗,但光能打仗也不行,官家你才多大呀?刚打完收复燕云的战争,就准备继续打西夏啦?上一个做事这么急躁的皇帝姓杨名广,官家你可能听过他的名字……
燕云现在还在缓慢进行量田工作,各族的百姓慢慢在被安抚,在对大宋生出认同感,现在反正除了京畿之外的黄河以北的土地,都需要休养生息,你是不能从这里弄到钱粮的。
那你要是准备用江浙的粮食去喂饱西夏战线上的军队和民夫,你自己算算路上的损耗,你再算算你要借多少钱吧。
你还借钱,上一笔还清了嘛你就借钱!
李素算了一笔账,差不多战前的钱粮调度要一千万贯,开战后还得准备两千万贯,这还是有“撼山”,能够快速打完战争的前提下。
李素说:“臣还没算战后安抚和犒赏三军,奖赏恩荫的费用。”
赵鹿鸣说,“你出去。”
李素出去了,回来报告量田工作的季兰说:“李相公说得对。”
赵鹿鸣说:“你也出去。”
季兰也出去了。
李乾顺的使者在京城里渐渐摸清楚了宋人的思路。
宋人的皇帝开始磨刀了,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磨刀,是关上门,很有耐心,不紧不慢地磨刀。
西夏人能感觉到,从那些话本,李察哥的锦袍,以及宋商的窃窃私语中,他们就能听到磨刀声,磨刀声日日夜夜不停,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挡在刀子与西夏人中间的,是宋帝暂时没有开战的理由,以及她的子民还没从上一场战争中恢复过来。
使者去太学,去各位大儒的门下,听听课,再听听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嗯,现在的大宋正是如此呀!既然西夏已经是臣,是弟子,那当君主当老师的,就不能打我们了吧?
老师们一边捻胡须,一边含笑点头,当然他们点头没啥用,但点头的人多了,就会变成一股声浪,会变成更多的,算经济账的官员。
他们的确能暂缓宋帝伐夏的步伐。
但也只是暂缓,毕竟他们是宋人。
使者也找不到一个真正的华阳夫人,皇帝是很宠信几个人,但她宠信的人不是很精明就是很忠心,如果既不聪明又不忠心,还能得到她信任的,那一定是个很有品行的人,比如说李若水,天天胜利,使者给他送礼让他帮忙进谗言,这活他干的来吗?
使者送信回去给李乾顺,李乾顺看完了,就将几个心腹大臣召进了宫。
来的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还有一个是梁太后的族人,是党项贵族。
李乾顺问他们:“不出几年,宋帝一定要打咱们,咱们须得想个办法。”
武将说:“兀卒,他们要河东河北恢复元气,要燕云不花朝廷的钱,这就至少要三年。”
文官说:“臣看过从宋地传过来的邸报,而今宋廷连年举债,靠的都是南方诸路支撑,宋帝三年里能还清债务,可赚不来军费,再举债,恐怕将有民变。”
李乾顺说:“赵宋官家裁军时惹出多少事,你们可听说过么?”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说的是王顺那场民变,可不是只有王顺领导了一场民变,如果只有他,只有一县,为什么能结联数州?
有许多地方的厢军都闹事了,然后呢?
她对一摞摞诉说各地闹事的奏折的反应是:“嗯……怎么办呢?反正,会有好办法,会有人解决的吧?”
赵鹿鸣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她变不出五饼二鱼,可她派去取代厢军的既得利益者是战斗经验远胜过厢军的老兵,老兵自然能镇压了那些闹事的厢军。
冷兵器时代,暴力的胜利能解决一切矛盾。
但接下来,被镇压的人到底该怎么活,被镇压的家庭到底该怎么活?
她不去考虑了,她考虑的只有冗兵的问题解决了,被曲端解决了,反正曲端死了,他死后哀荣她给了,各地被镇压发配的厢军听说后如何喜极而泣,她都不在意了。
旁人看到的是曲端的心狠手辣骄横跋扈,李乾顺看到了那位女帝宽仁有容皮囊下,冷酷的心。
李乾顺说:“若是她执意要打,咱们拿什么挡?”
两人沉默,武将说:“臣愿决一血战。”
“两千个重骑兵,撼山只要一下,”李乾顺说,“决一血战后呢?”
党项贵族说:“那咱们就得让宋人这一仗花的钱,高到他们花不起。”
文官说:“咱们也可以称臣纳贡,削去帝号。”
另外两个人立刻发怒了:“慎言!”
李乾顺没发怒:“然后呢?”
“咱们派人去草原,与他们交好,”文官说,“咱们在,他们就在,咱们同宋人还在打仗,他们就能拿到两份钱,咱们这份是小钱,宋人给他们的是大钱。”
另外两个人都很迷茫。
但李乾顺听懂了。
这不是什么高明缜密的计谋,这是烂泥塘里的计谋。
但话说回来,烂泥塘这时候还比运筹帷幄要有用的多——它能陷个“撼山”进去,张良不行啊!
李乾顺说:“把横山防线的舆图取来,咱们须得重新布防。”
武将问:“为何?”
李乾顺说:“尔等自思,咱们建在横山防线上的堡寨,哪一座比燕京城更结实?”
第857章
赵鹿鸣是在春分的第二天病倒的。
说是“病倒”,其实不过是头重脚轻,像是脚下灌了铅,走不动路。
她坐在书房里看了半个时辰的奏章,最紧要的看完了,剩下的她再去看,看着看着就感觉每个字都认识,可怎么回事,这些竖行的繁体字好烦。
她又一次努力去看奏折,尽忠小声说:“官家,歇一歇吧。”
她看了他一眼,想说“没事”,但想一想,说:“那行吧。”
接下来小厨房送来了一份甜点,是按照皇帝喜欢的口味蒸的双皮奶,上面堆了一些切碎的水果,一旁的人偷偷看着。
皇帝认认真真吃完了那份甜点,其他几个人就使眼色。
“朕偶感风寒,明日不朝,紧急的奏折依旧送过来,其余放书房里就是。”
有人问:“官家,传太医么?”
她皱眉,宋朝的医学是一回事,太医是另一回事,当然她不是说总有太医想害朕,以此时许多医生对各种药材的认知程度,比如说她要是说自己失眠,医生会给她找点朱砂来吃——她觉得还是轻易不要相信他们。
但传一下也没什么,因为毕竟是太医,太医的一大特点是很爱自己的头,因此总会写点四平八稳的方子,吃不好也吃不坏,主打一个今天我当值,只要今日皇帝没死我手里,明天大宋一十三省自有别人来扛。
她说:“那就传太医,开个方子。”
有人出去了,皇帝换了一身很舒服的袍子,去内殿躺着,盖着小被子,想想又坐起来。
“换个地方歇着。”
双皮奶还在她的胃里缓慢消化,她其实还能坚持。
她只是觉得没必要坚持。
要说就是沈文翰真了不起。
这位一甲第四名在燕云待了一阵子,克服了水土不服后,汴京的亲友告诉他,他的名声已经完蛋了。
从西边的兴庆府到北边的临潢府,再到南边的琼州,无人不知他的艳名。
沈文翰原可以继续在岳飞那里当一个傻乎乎的文官,但他不能忍了。
甚至连官家都兴致勃勃地看他的小说,并且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我们大宋也有自己的马库斯!”
沈文翰被迫自割腿肉,准备写点正常的东西盖过神秘人写的话本子。
他不擅长写冒险小说,但他在燕云,他就开始写起了燕云。
他是个种田小说大家。
他写他看到的燕云,很平常。
他写拒马河解冻,河水裹着上游的冰凌,哗哗地往东流,两岸很警惕,一旦下游解冻得晚,就要提前想办法炸开冰层。
今年很好,他写,什么都好。
两岸的小树是新种下的,原来打仗,两岸什么也留不下,别说是小树,就是草根也恨不得挖了给士兵点火取暖,今年的树苗已经长高了许多,柳枝上生出些鲜嫩的叶子,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黄绿色的雾,遮挡住了战场的痕迹。
麦苗已经长起来了,沈文翰又写,田间什么人都有。
有汉人,也有契丹人,还有奚族人,甚至是女真人,春耕时节,都很忙碌,这时候官员不会让他们服役,他们得用心干活。
服役是在冬天,燕云的冬天很冷,岳飞让他们修防线,修河堤,但不像其他人建议的那样,将他们按照民族分开。
不同民族的百姓混在一起,一起扛木头,一起吃饭,一起烤火取暖,还要互相帮忙从肩膀上拔出木头扎的刺,还要在夜里混在一起睡觉。
刚开始小矛盾不断。
他们的生活习惯不同,他们对彼此的认知不同,他们甚至还打过仗,有过血仇。
因此总会争吵相骂,倒是很少动手,因为毕竟有军队驻扎在这里。
有些汉人会欺负契丹人,他认为岳飞是汉人,一定会帮自己人,但岳飞按照规矩惩罚了这样的人;也有些契丹人会动手打汉人一顿,他们认为萧将军是契丹人,一定会帮自己人。
香象奴打了挑事的契丹人一顿:“要不是你们拖累,俺们将军早该在汴京争宠!论争宠,一百个李世辅也比不过俺们将军!”
等到挑事的都被打过了,剩下的就乖乖干活了。
他们在最冷的冬夜里窃窃私语,聊过家常,讨论过农活该怎么干,牲畜该怎么养,甚至问过对方儿女出息不出息,要不要互相相看一下?
冬天总会过去,等开春时,他们在田里见到,就会很亲切地笑一笑。
他们就在自己修筑的河堤里,那河堤有他们大家一起流过的汗水,他们就自然觉得:其实汉人/契丹人也没那么糟。
当然没那么糟,糟的素来都是欺压百姓的大户,契丹贵族会欺压燕云的百姓,难道大宋境内就没有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
所以这里换了一批笨一点,但很卖力干活,又不欺负人的官吏后,各族的百姓都觉得日子过得还不错,那自然不会再为了部族死战。
皇帝看了,也看得津津有味,就暂时忘记了沈文翰被契丹贵女绑起来放在马上一路跑去了什么不知名的山里——话说回来为什么是山里?沈文翰又不是李彦仙!
沈文翰还写了一些燕云的风土人情,他文笔也很好,写宋人酿的酒,或者是契丹人的烤肉,写自从他来燕云,他见到的量田进展。
刚开始很难,但进展也很好。
燕云呈现出一些王朝初兴时的样貌,女吏们每日里都在量田,慢慢量,一个冬天过去,量完了燕京附近的地。周思源配合她们,每有争议之处,他要前去处理。
刚开始是因为他是个汉人,大家用对待汉官的方式对他,糖衣炮弹砸得他鼻青脸肿的,汉人大户贿赂他,契丹人也贿赂他。
后来周思源每次裁决都很公正——不一定能让两家都满意,但至少他是清正而有威望的,大家知道他不偏袒谁,就服了他的裁决。
很奇怪,赵鹿鸣看到这里时就想,其实他们要的只是个青天大老爷。
但封建王朝就是很难给他们青天大老爷。
她就只能趁现在,她还没变得昏聩,她提拔起来的这一批青年官员还是理想主义者时,赶紧把能办的事尽量办了。
沈文翰的书就在京城流传开了,主角是个书生,但不是他,是他的一个朋友,在燕云有这些见闻。
接下来还有些事他就不能写了,比如说岳飞主持修筑的对金国的防线,这个是针线处送过来的,赵鹿鸣看了觉得很好。
燕云在缓慢恢复,虞允文在给她赚钱,朝堂上也没出什么幺蛾子。
她颇为难得地认为,可以歇一天。
因此太医进了艮岳,就被内侍领着,在里面转了半天,有竹林,有溪流,有桃花,桃花开得略有些过了,花瓣全倾洒在水里,鱼儿吃撑了,看也不看一眼,就任那花瓣浮在水上,向下游而去。
太医看过了这美景,又看在水边梳理羽毛的水鸟,又看不远处亭子里的皇帝。
皇帝就在亭子里摆了一张榻,褥子铺得很厚,被子也盖得好好的,就那么躺着。
太医心想,看官家挑的这地方,就知道她没啥大病,她要是真有啥大病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躺着,那她可就真有啥大病了。
太医毕恭毕敬地给她号了脉,号完就放心了,果然,这赏钱该我领了。
他说:“官家虽染了些风寒,臣看来还不妨事,臣写一个方子,官家要是愿意吃,就吃几副,要是不愿意,就清清静静地饿几顿……”
皇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当然太医还是领到了一份赏钱,没人想得罪医生。
这一日可以说是一点正事都没有。
皇帝盖着小被子,在午后暖洋洋的亭子里睡了个很好的午觉,醒来之后出了些汗,她又吃了一些老赵家基因里就很爱吃的炸点心。
她就这么点事。
但她确实是罢了一次常朝,消息传出去,从中书省传到门下省,再传到尚书省。
所有的官员就开始议论了。
他们说,官家病了!
官家得了什么病?官家是不是有喜了?官家要是有喜了,孩子父亲是谁呀?哦先别管孩子父亲是谁了,官家得保胎吧?!
但也有人说,官家的身体一直很好,她就算怀孕了也不会罢常朝啊!她之前南征北战,在雪地里爬来爬去都没生病!不寻常!
又有人偷偷问,官家是不是又想杀人了?她上回装病差点给构庶人杀了,这一次她是不是又举起了小斧子?目标是谁?!
大宁郡王在上班,不知道,亲王们听说了,赶紧回床上去用被子给自己头捂住,表示自己也生病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消息传到李世辅耳中的时候,他刚从马背上下来。
听过之后,他立刻就骑马进城了。
虽说他去艮岳跟回家似的,但从来都是官家宣他,他才能去,他自己站艮岳门口求见还是头一次。
他也没求见官家,他只求见尽忠。
尽忠听到小内侍这么一说,就立刻高兴起来。
“这木头今日总算落到咱家手里!你让他在门口等着,说我顾不上他!”
第858章
天阴时,官家进殿里去了,李世辅那时候开始在外面站着。
他大概站了半个时辰后,下雨了。
他就在那站着,没躲雨,他来得急,也没换衣服,就穿着皮甲在外面淋雨。
雨水滴滴答答的,顺着那身皮甲缝隙往里渗。
小内侍来来往往的,没下雨时还在说“太尉顾不上将军呢”,现在又不敢拆祖父的台,又怕李世辅淋了雨再生病,只好劝他。
“李将军站在这,又能帮上什么呢?官家那边有太医守着,将军还是回去吧。”
李世辅依旧站在雨里。
“官家到底如何了?”
“这是太医的事,奴婢说不清的,这事,奴婢都不敢打听呀!”小内侍小心翼翼说,“各人有各人的职分,将军守在这儿,官家也不知道……”
李世辅打断了他。
“我的职分,就是为陛下而死。”
廊柱后面,尽忠正端着茶盘准备进去,听到这话就吓了一跳。
不逗了不逗了。
尽忠是个精明人,不仅精明在看别人的脸色,还精明在听别人的未尽之语。
他一个眼色,身边的另一个小孙子赶紧凑过来。
尽忠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小孙子就跑进殿里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女官出来,对李世辅说:“李将军,官家宣将军入内。”
李世辅就往里走。
殿内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汤药味儿,也没有十七八个团团乱转的太医,皇帝正在喝一碗热汤,闻起来有姜味儿,那案上还放了一碗。
她说:“你怎么淋成这样?”
一边说,一边就指挥尽忠:“给他的皮甲卸了,拿细布快擦擦。”
李世辅轻轻抬起眼帘,看看她,皇帝的眼睛里有点迷茫。
她看着像是有点弱,但面色很好,面颊上因为姜汤而显得有些红润。
李世辅又看看尽忠,尽忠正悄悄将目光躲开。
李世辅又看看殿内其他的女官,女官在蹑手蹑脚地撤退。
这就意味着皇帝不需要许多人来照顾,相反,她可能会同他说几句调笑的,亲切的,甚至可能是暧昧或是甜蜜的话。
李世辅没让尽忠近身,他就穿着这一身甲,说:“臣听说陛下不豫,因此未受陛下宣召而来,臣进退失据,请陛下责罚。”
皇帝听了,就一笑。
“我今日确实染了些风寒,因此罢了常朝,不是什么大事。”
“既如此,臣就放心了,”李世辅说,“容臣告退。”
她说:“不许告退,你来都来了,怎么不说点好听的?”
“臣说不出。”
“你还没学会?”
“臣愚鲁,臣恐怕一辈子也学不会。”
皇帝皱起眉了,她看向了尽忠,眼神里有埋怨,尽忠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喘。
她又看向李世辅。
她说:“你闹脾气了吗?我没有想戏弄你。”
李世辅摇了摇头。
“臣不敢。”
他的话像是很真心的样子,他并不生气,他只是略有些疲惫似的。
皇帝仔细看了他的脸,又看了几眼尽忠,尽忠收到那个目光,就悄悄地退出去了。
她说:“那你坐下。”
殿内现在什么人都没有了,女官和内侍都退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按说现在他不仅可以擦擦头发,还可以脱下皮甲,那就只剩下中衣了,中衣也是湿的,不用说小内侍们那么精明,早就备好了他用来换的衣服。
他可以在屏风后面换,当然在她面前换也没什么稀奇的,大家觉得只要官家想,什么事都是随时可以发生的。
毕竟她是官家。
但李世辅依旧没有脱下他的甲,他只是继续恭恭敬敬站着,雨水还在从他的身上向下落,他的发丝,他的面颊,他的下巴,最后在他脚下汇聚成一个小小的镜子,照着他那平静的脸。
她说:“你要是不生气了,你过来坐,说几句真心话。”
“官家是天下的官家,当听取天下臣民心声,不必执著一二臣子私下之言。”
“我就要听,”她说,“我就要勉强。”
他望着她,他的眼睛黑黝黝的:“官家病了,臣只能站在宫门外候着,臣不喜欢——”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点轻飘飘的,自嘲的笑意。
“臣逾矩,臣没有资格不喜欢,只是官家要臣说几句真心话,臣就斗胆说了。”
赵鹿鸣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看他收了那笑,肃正地说:“臣还有一句真心话——官家来日若欲收取西夏,臣愿为先登。”
她说:“你还有些话没说。”
李世辅就垂下眼帘,不去接皇帝的话了。
他剩下的那些话,都很逾矩。
皇帝富有四海,竟然管不进别人的脑子里,这真是一件太遗憾的事,所以他脑子里那些话,就只能顽固地盘桓在他的脑子里。
可她那么聪明,他说一句,她就全都听懂了。
他站在那里,被雨水打湿,穿一身旧甲胄,急匆匆地跑过来,可他能做什么呢?他能说什么呢?有什么是他被允许做的,有什么是他被允许说的?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看着皇帝。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说点什么。
那些声音并不都是恶意的,并不都是要拆开他们的。
甚至李世辅也可以说,那都是老成谋国之语。
他们只是希望他品德和行止都端正一些,比如说,要是女子对自己的夫君偶尔闹一下脾气,那也许是很可爱的。
但他要是对皇帝闹一下脾气,文官们就会立刻警惕起来:他是不是恃宠而骄,是不是想要左右皇帝了?
皇帝没让他笑,他该笑吗?他可以讲个笑话吗?他可以主动对皇帝说几句调情的话吗?
在皇帝面前举止轻浮,御史竟然不参他失仪,御史死绝了?不参他,难道还不能参他爹教子无方?
更不用说他伸手去触碰皇帝,这事儿有多严重就不用说了。
但皇帝总找他,那算是谈恋爱吗?文官们觉得肯定算,而且,皇帝伸手碰碰他,或者皇帝冲他笑,或者皇帝说点调情的话,这都没问题。
只要是皇帝说,他受着,这就很好啊。
所以李世辅是不应该有什么意见的。
但连尽忠都会说:“你真是个木头!”
李世辅也不回嘴。
他就像个木头,被镶在了框子里。
因为不管是皇夫还是侍宸还是什么别的名称吧,反正他是试验田,是小白鼠,大宋第一位女皇帝准备发展暧昧关系的男性目标,所有人都在盯着他,挑剔他。
他在营中,他还是他,他可以专心写自己的兵书,他去马厩里,他的战马一看到他来了,赶紧舔一舔他的手。
他就在那里像他自己,等出了营,那四面八方的目光又都来了。
也有人劝他争宠,可怎么争?怎么争才是合乎礼制的,才是不冒犯皇帝的?和萧高六学?那是不可能的,聪明人都知道萧高六占了一个万年小三的位置,他既然不可能成为下一任继承人的生父,那他怎么蹦跶大家都能容忍。
但李世辅要是主动了,那是大家忍不得的,他不要动,就在那里,不说不笑不动,静静地等着皇帝心情好了来找他,这就很好,很对劲。
他就在这框子里,至于他心里怎么想——谁会去想他怎么想?!他一个幸运儿,得了皇帝的青眼,他肯定天天笑着睡笑着醒!
没错!李世辅就是那个幸运儿!他打那几仗时,早就知道自己死不了吧?要真是尸山血海的,他能去?他是皇帝的宠臣佞幸,皇帝能让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谁信呀!
他其实根本没受过伤,娇滴滴的哄着官家心疼他吧?
河北、云中、燕山那几战,他都拿了功劳,白拿的功劳!完颜娄室一个要死的老卒,有什么本事?要不是他有门路,岳飞能报他的功?!呵呵哒,就他精明,就他狡诈,要是早知道那几个女真老登那么弱,当初咱们请战去守那个什么沟,说不定皇帝就看咱们啦!
是也是也!没错没错!
到时候我要是成了下任官家的生父,嘿嘿,我还能不提携你们?还能像李世辅似的,一天到晚板着一张脸,处处避着人?
还有人悄悄说:“其实官家对他哪里是真心呢?只是要用他罢了,等打完了西夏……朝中难道没有一个如文彦博般的忠臣吗?”
李世辅也听到过,他也就一直听着。
就像大部分人的观点那样,他已经足够幸运了,他心里能有什么想法?要不是有官家,史书上谁记得他呀!
而就在此时,赵鹿鸣读懂了他那些没说出来的话:
他觉得,或许战死沙场,或许要是官家有三长两短,他从于地下,这都是很好很好的。
赵鹿鸣忽然站起来,她走上前去,李世辅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他很恭肃地说:“臣身上有寒气,官家既染了风寒,不可染了寒气,恐怕将……”
她说:“我是官家吗?”
李世辅说:“官家是天下的官家,也是臣的官家。”
她说:“那好,你把衣服脱了。”
李世辅就僵在那里。
官家叉腰说:“你把衣服脱了!”
第859章
她叉着腰,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
不太准确。
李世辅见过她在战场上发号施令,她那时候的目光是冷的,她的声音是沉的,她是有力量的,她在下令的时候,也在施展她的力量。
但她叉腰对他说话时就不太一样,有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但也可能是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姑娘,明明自己也不确定,却非要装出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现在这个样子是没有力量的,或者说,她将那种巨大的力量,那锋锐不可当的爪子收了起来。
因此就显得很可爱。
李世辅没动。
他说:“臣身上——”
“脱了。”
“臣——”
她说:“李世辅,不是我叫你来的,是你自己跑来的,你跑来我面前了,就得听我的话!”
他站在那,想了一会儿。
有点尴尬,她的命令一遍遍地失效,但她还在一遍遍地重复,她其实不需要重复,她需要的是“升级”,她甚至也不需要在言辞上升级,只要她的语气稍微改变一点,将她的力量拿出来一点,他不仅会卸甲,她说什么他都会照做。
但那就是臣子在服从君主的命令。
而现在,她在用另一种身份同他僵持。
她说:“你要气死我!”
李世辅想清楚了,即使是这一种身份,他还是不愿意违背她的意志。
他向前走了一步。
空气里有姜汤的气味,与雨水的寒气,还有皮甲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李世辅开始有条不紊地卸甲。
他的手指有点僵硬,一来是皮甲的系带被雨水打过,纠结在了一起,二来是他的手冻了一阵。他低着头,专注地卸甲,简直好像他十二岁第一次穿甲上阵时那样专注。
皇帝就站在他面前,这样一座殿内,所有的内侍和宫女都躲起来了,不知道在躲什么,不知道在期待什么,担心什么,可能已经有人开始忙碌着准备起来了。
李世辅不能去想,但皇帝想的多,她暗暗地想,等再喊尽忠出来的时候该找个什么由头罚他。
她的思绪稍微跑偏了一小会儿,但李世辅还在那里慢慢地卸甲。
她差点说:“快点!”
但皇帝忍住了,那样有点像强抢民男的法外狂徒,当然她不是,她自己是“法”。
她说:“你的亲兵不在这,我帮你卸甲?”
李世辅那僵硬的手指,突然就加快了速度。
一副皮甲被搁在了地上,发出了一点点尴尬的响声。
现在李世辅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湿透的中衣,衣服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精瘦的腰身,他就这么站着。
头发也在向下滴水,水珠顺着眉骨,顺着鼻梁向下,但还有水珠留在睫毛上。
整个人像一只英俊的落汤鸡,特别委屈。
她清清嗓子,伸手去摸了一下他的脸。
他像是很想避开,但又很犹豫,也不知道是因为哪个身份想避开,又是因为哪个身份想犹豫。
最后他忍住了,她就摸到了他的脸,她的指尖去摸他的眉毛,眼睛,去摸他那平静又痛苦的脸。
她说:“你怕我吗?”
“臣不怕。”他说,“臣只是不知如何是好。”
“你知道,只是那些‘好’让你不开心。”
李世辅又不说话了。
她小声说:“我也差不多。”
李世辅沉默地望着她,她小声说:“我知道那些话。”
“臣不怕闲言碎语,”李世辅轻声说,“臣只怕臣毁了陛下的圣名。”
“说话归说话,”她小声说,“手别闲着,你继续脱啊,穿着湿衣服要着凉的。”
又墨迹了一会儿。
当然这附近不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总得有人在外面,可能在门外面,墙外面,窗外面,可能在屏风后,屏气凝神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着急。
他们就听着官家问冷不冷,李世辅说不冷,过一会儿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官家说你擦擦,李世辅说谢官家。
官家说,现在就咱们俩,你换个称呼。
李世辅说谢陛下。
官家说再换一个!
尽忠恨不得拎着靴子出去打他,但要是李纲在这里听——想什么呢——李纲会觉得李世辅谨慎得体。
这就是宦官和士大夫的区别,士大夫觉得后妃自然要端庄,男后妃也是同一标准,宦官觉得你们这些神经病,官家谈工作要主动,谈个恋爱还得继续主动,牛马也不用这么累呀!
现在殿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官家在说一些很低声的话,李世辅在低声应。
原本尽忠以为李世辅会喊她的名字,可以喊一个很亲切的小名,比如说呦呦。
但很意外,李世辅在(他以为)只有两个人的寝殿里,他喊的是殿下。
他低声说,殿下,殿下,殿下。
尽忠心想,李大郎看着跟木头似的,心里还藏了挺多事儿。
现在他那些绷带全没了,只有些旧疤,生在精壮的身上,要是羡慕他,诋毁他的那些人看了,也要惊叹,看那从肩胛到腰间的疤,那是多锋利的一柄长刀劈下来的,那不是步兵用的东西,那是一个力气相当大的女真骑兵留下的。
谁被他劈了这一下,就该一刀两断。
可李世辅还活着。
又或者是他胸前留下的一簇簇的疤痕,那是箭伤,他穿的是最好的甲,可禁不住箭雨没完没了地敲敲打打,这又会让那些人看了后感到怵然,一个人受了第一箭,他是个聪明人就该赶紧转身逃走,他怎么就守在那,挨了一箭又一箭,就是不曾后退?
她将脸贴在那疤上,他的皮肤冰凉,像铁一样,可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她就抱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要是死了,你就是为我而死。”
“我愿为殿下而死。”李世辅说。
“我也这么觉得,”她说,“所以你更不能死。”
殿内又静默了一会儿。
随时等着被喊出来干活的尽忠心想,两个人打哑谜,憋死人了。
好在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话了。
“我心里有很多很卑鄙的主意。”她说。
“殿下可以说出来。”
“我拿了你的布老虎。”
李世辅显然听不懂,他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说,”她说,“我总伤你,伤你们。”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像是有一层雾,不是泪,而是种小心的试探,她伸手去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插进她的指间。
李世辅低声说:“殿下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我只是怕殿下有一日不要我,若有那日……”
“没有那日,”她说,“我要你留下,你留下,心里一定很苦,你是个武将,功臣,鹏举那般受人敬重,若你只凭军功说话,你也可以堂堂正正,你被我拴住了,你一辈子也不能走。”
“殿下要我,”李世辅说,“我就一辈子都不走。”
“真不走?”她说,“不去当先登了?”
“殿下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那你就不要去了,”她说,“我说的。”
“好。”
“你还委屈不委屈了?”
“不委屈。”他说,“殿下要我说真话?我心中或许还有些委屈,可不值殿下这样哄着我。”
“真的?”她的声音又有些怀疑,“哄哄你就好了?”
他似乎笑了一声。
“殿下哄哄臣,臣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可少了那种少年时与种冽互喊狗贼的清朗。
他也只有二十几岁,以他的功业,他算得上很年轻。
他只是有些东西在渐渐的等待中被烧尽了。
可那余烬里,还有许多烧不尽的东西,他说不清那到底是执拗还是什么,不是那些又挣又抢的力气,而是忍受着焚烧后,最后烧不尽的一颗心。
又过了一会儿,殿内的声音渐渐就低下去了。
这会儿就不归尽忠的事了,有女官负责这个,当然女官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负责,她们都挺怕的,毕竟官家和李世辅这俩人,大家都盯得挺紧的,他俩是既没什么通晓人事的经验,也没什么通晓人事的路径,就算官家偶尔看看小说,小说又不可能写详细啊!人家书坊老板也怕被审查!然后李世辅看着不算很健壮,但到底也是个武将。
有人就胡思乱想了半天,一来考虑要不要备什么伤药,二来得考虑官家愤怒了踹了李世辅一脚,李世辅自己滚下床去不算什么,万一接下来敲板子,是不是还得让内侍来架他出去?
哎呀,大家没经验!
外面的雨还在下,大家就这么提心吊胆等了很久。
一直等,终于等到了李纲也来了。
李纲也不放心,他不去找尽忠打听,他要亲自来看看皇帝。
尽忠跑出去了。
他说:“相公,这次真不行。”
其实李纲只是有点不放心,他觉得皇帝前两天都很正常,那今天就算生病了,不会是什么大病,所以完全是他那颗尽职尽责的心让他顶着雨跑这一趟。
但尽忠不让他进!这就反常了!
李纲很愤怒:“你这阉人,凭什么隔绝中外?”
尽忠心想,遭报应了!
第860章
赵鹿鸣睡醒时,李世辅不在她身边。
她下床,看到他穿着一身干爽的中衣,正在去看她挂在墙上的舆图。
那是一张西夏的舆图,王善培养出一些很会绘制地形的人,他们伪装成商人,走一走西夏的山川、城池、堡寨,他们可以用另一套文字记录在纸上,这样即使被西夏人翻出来,他们也可以泰然自若地说:“这是小人贴身带的符箓呀!”
至于符箓上写什么你别问,问了你也问不出来,你连大夫的字都看不明白呢,还想看道士的字!
这些数字转换成了赵鹿鸣面前的地图,时代所限,一定有相当大的误差,但对于宋朝的地图来说已经算是个进步。
李世辅就在那里看,夕阳落在他宽阔的背上,照出中衣下面隐隐的疤痕,他看得出身,她走了几步,他才听到,连忙转身行礼。
他说:“官家……”
“又喊官家了。”
李世辅就笑了,说:“官家,臣实欲请战。”
“这么想去?”
“臣想为大宋雪耻。”他说,“当自横山始。”
横山曾经有不少堡寨,这条防线是大宋一点点推进的。
其实照实说,她那便宜爹爹在被金人铁骑吓破胆前,文治武功竟还是不错的,他在对西夏的战争中取得了相当的成果。
但这成果没什么用,金人一来,西军开始大规模跑来东边勤王,横山防线自然就空虚了,西夏立刻重新占据了横山。
有了横山,西夏就有了一道天然防线,宋军想雪耻,就得重新打一遍。
光说“打”,问题不大,赵鹿鸣文治怎么样还很难说,但武功的确点满了,她已经训练出一支精锐军队,吃得饱,穿得暖,愿意为她血战,也拥有相当的战斗经验。
这支军队还有源源不断的流水线甲胄与武器产出供应。
它甚至还有火炮作为攻城拔寨的手段。
这看起来简直是大赢特赢,赢麻了。
她说:“还是先不要打。”
李世辅眨眨眼睛。
到底不是李素,皇帝很心酸地推了他一把。
她说:“我没钱呢。”
后勤实在是个大问题。
“道场”还在缓慢研发迭代新型火器,她提出了一些新要求,“道场”看过了。
皇帝的要求其实挺简单的,想要一些铲子。
向前线集结军队,需要满足很多条件,比如说军队驻扎地一定得有水源,否则主帅就要挥泪斩马谡了,但环庆路作为宋军驻地,水源有限,又咸又苦。
这时候皇帝就展现出了她作为甲方的可恶一面。
她给王穿云写信说,给朕弄点铲子来,不用很厉害的,能快速打穿一千米土地,打出甜水井的那种就行。
王穿云拿着信对左右的女官同僚们说:陛下许久不见,感觉癫癫的。
大家谁也不敢吭声。
皇帝没得到这个超时空快速打井的钻头,就得将“费时费力打井”写进她的战争规划表里。
没有足够的水,运粮食的骡马也会很难受,人就更不必说了,那运粮食的效率也要受影响。
她又记了一笔。
当然西夏和大宋接壤的地方太多了,她可以换一条境内有河的,但西夏会不会断了河道呢?这也很难说。
又或者找一条挨着黄河的路,李乾顺会不会杜充上身突然掘河呢?
这也必须考虑进去。
赵鹿鸣和李世辅嘀嘀咕咕的时候,尽忠来了。
尽忠当不起隔绝中外的罪名,他跑过来了。
赵鹿鸣就很尴尬,休息一天小情侣聊聊天,拉拉手,增进一下感情,这么点事而已。
她清清嗓子说:“为我更衣,让李纲在书房等着吧。”
李纲看到的是一个很平常的皇帝。
当然很平常,她都二十多岁了,这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世界,也没有奇怪的设定,她也不可能浑身酸软起不来床。
她问:“卿有何事?”
李纲说:“臣忧心官家……”
她说:“服了汤药,无大碍了。”
李纲又说了一些话,大意还是告了尽忠一状,以及希望皇帝多和大臣们联络,皇帝身体不适,要是不放心,可以叫各位宰执来,宰执们可以待在皇帝寝殿旁的小屋子里,轮班在那里守着,不管是太医来来往往,还是皇帝有什么话,都可以同大臣们说。叫李世辅来干什么呢?李世辅能治病吗?不可能的呀!
皇帝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劳卿记挂,可还有什么事么?”
李纲说:“枢密院有信至。”
总算有一个正常点的话题了,皇帝就很高兴,说:“快拿来看看。”
枢密院送来的是一份档案。
西夏有个家族,仁多家族,其中有个叫仁多保忠的人,当年同种师道交过手,老种相公给了他战场上不错的评价,认为这个人坚韧勇武,表现不错,如果西夏一直倚重他,大宋对夏作战是很不容易的。
这个评价到了朝廷这里,朝廷也不是全都是废物的,他们就开始研究,既然仁多保忠很重要,咱们大宋又很有钱,对吧,钱给官家玩也是玩,收买仁多保忠也是一条路数呀!
说买就买,蔡京就开始筹备收买仁多保忠归宋的事——然后,事情泄露了。
没收买成功,但仁多保忠的表现也没那么忠诚,因此某种意义上这条计谋还成功了,李乾顺夺了他的兵权,让他养老去了。
仁多保忠郁郁而终,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送来的档案是仁多保忠的儿子,仁多令弼的,这人四十岁上下,管着仁多家族,还有一个统军的头衔,但手上其实没多少兵,兵都在李察哥那里。
赵鹿鸣全神贯注地看档案,李纲问:“官家想用他?”
“咱们收买过他爹,”她说,“我看过信,他爹原是应了的,只是蔡京心急事败。”
李纲说:“仁多保忠已死多年。”
“不要紧,”她说,“李乾顺一直没用这个儿子。”
李纲皱眉,不太理解她这话的意思。
赵鹿鸣笑了,说:“他爹爹是千里马,他就是匹驽马,旁人也看他是千里马骨。”
使者是种冽派出去的,种冽收到信后,从自己手下精挑细选出了这个人。
一个看起来很肃正,并不伶俐的军官,他的确也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这人被挑出来时很疑惑,他会说西夏语,但这没什么稀奇的,他就长在秦凤路,他爹他爷爷一辈子都在打西夏人,那他必然也会说西夏语,能抓出奸细。
但他不适合当使者,从面向上就能看出来。
种冽说,这是官家的意思。
这个军官有点懵,说:官家知道我?
种冽说:想什么呢!官家能知道你吗!官家是让我挑一个你这样的人去!
使者有点懵懵的,但还是出发了。
他跟着商队,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商队保镖进入西夏境内,一路上他注意到,西夏的岗哨变多了,卫兵的眼神也有了变化。
他们不会粗暴地对待宋商,但他们会仔细检查,现在他们不许宋朝的书籍随便送进来了,得是西夏人自己去采买的,才能带进去。
使者是个憨憨,因此心里觉得西夏人这一手很高明,不知道皇帝该怎么破解。
等他到了驿站,他就看到西夏的商人从那些布匹下面,从那些香料下面,甚至还有猪粪下面,掏出了一本本宋人写的小说。
使者就非常震惊,但党项商人满脸不以为然。
他说:“小哥,你是个傻的吗?有钱为什么不赚?”
使者说:“这是宋人写的,违禁呀!”
商人说:“不要紧,我就带进来一本,我们有自己的书坊,我们给它改个书名,作者写个西夏名字,它就是我们自己写的话本子了!这钱到底是我们自己赚的,没让宋人赚取一文!”
使者又很惊叹了,觉得西夏人这一手更高明了!
李乾顺要是听说,肯定要骂你们是傻的吗?但骂了也没有用,从走私书的,到改印书的,再到买书看书的,都不是兀卒,大家坐不了他的那把椅子,凭什么将屁股向着他呢?
使者就一路向着西夏境内走,走进了一座堡寨,这里说是堡寨,也像一个集镇,毕竟在边境上,常有商队往来。
仁多令弼的府邸就在这里,他没住在兴庆府,李乾顺这一手看着还很体面,毕竟放在兴庆府,让他随意出门,李乾顺要防着他与贵族勾连,不让他随意出门,给大家看了觉得他薄待了仁多家。因此给他打发到了“边关重地”,这样他这统军就依旧显得位高权重,可他麾下其实只有千余老弱病残,其余兵马都是李乾顺的军官统领着,既守在边境上,又负责监视他。
仁多令弼没什么能说的,他是仁多保忠的儿子,父亲郁郁而终,现在换他受着罢了。
这样的一个人,赵鹿鸣看完档案就知道他大概的处境。
他岁数已经不小了,三十年前仁多家辉煌时,他一定经历过,因此家道中落的感受就格外真切,他父亲与什么样的门第联姻,他又娶了什么门第的妻子,那些曾经亲切的笑脸又是怎么渐渐消失的,尤其是他这个年纪,也要为自己的儿女筹谋婚事,可那些世交故旧或干脆或委婉回绝的嘴脸,又让他多么艰难屈辱。
世态炎凉,他全都感受得到。
现在使者来到了他府邸的门口,大大方方递上了拜帖。
不是使者自己的拜帖,也不是商队的,而是种经略,种冽的拜帖。
使者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片刻后,有人出来说:“请跟我来吧。”
仁多令弼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壮汉,身材魁梧,脸上有风霜之色,他很沉得住气,看到使者进来,既没有欢喜激动,也没有鄙薄愤怒。
他只是说:“坐,上茶。”
使者坐下,喝了一口茶。
仁多令弼说:“你们经略年少有为,皇帝看重,名声连我们党项人都听说了。”
使者说:“经略的确很受皇帝看重,我这次来,不仅是奉了经略的令,经略也是得了皇帝的令。”
这句话就让仁多令弼的身体稍稍向前倾了。
但他的声音还是很沉得住气:“哦?”
他很谨慎,一点也不想表露什么,他得看看宋帝要干什么。
在西夏人看来,那位宋帝性情狡黠,擅长阴谋,她一定是要开出一个很甜美的条件,后面附带了十分可怕的代价,然后让他一步步坠入彀中。
……但话说回来,仁多令弼又想,他有什么价值,能得宋帝这样特殊看待呢?
他手里只有那千余个老弱病残,不管宋夏将来会不会打仗,打成什么样,都和他没关系啊。
使者说:“仁多统军,令尊是当世名将,与大宋交战多年,各为其主,互有胜负,大宋的将领,没有不敬重仁多老将军的!如今老将军已经过世,但他的威名还在,种经略说,仁多家的将门风骨,不该就这么断了,他写信给皇帝,皇帝也很赞许。”
仁多令弼不说话了。
他暂时想不到什么话,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周围看了一眼。
他这见客的屋子,不是他自己想要收拾得这样朴素,而是仁多家已经衰败了二三十年,它没办法不朴素。
他的兄弟子侄太多了,家大业大,有无数张嘴要喂饱,可他家不领兵,不打仗,又没有那些进项,他家就只能守着原本的家业苦熬,每每有儿郎要议亲,下聘一定是多的,女方家却不会送来许多嫁妆,人家觉得能嫁女儿给你家,已经是极大的下注了,没理由再给你送钱花。
他家的侄女也是如此,嫁高门必要双倍嫁妆,否则翁姑挑剔得紧!
他就必须削减自己的吃穿用度,去努力照顾好每一张面子。
已经落魄很久的人,现在忽然听到有人提起他的父亲,提起他的家门。
那三十年的岁月忽然又回来了,他父亲威名赫赫的荣耀时光又回来了!
仁多令弼心神激荡,现在他有点说不出话了。
使者说:“如果仁多统军愿意,可以来大宋看一看,不需要带兵,不需要带马,一个人来就行,京畿之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陛下说,像仁多统军这样的将门之后,朝廷一定会以礼相待,高官厚禄,绝不吝啬。”
仁多令弼一瞬间清醒过来,说:“那么,代价呢?”
使者说:“大宋敬重令尊,君子之交,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使者站起身说:“统军若想来,随时可来,若不想来,今日之事,不会有他人知晓。”
使者抽出了一封信,放在仁多令弼手边的桌子上,说:“统军,告辞了。”
仁多令弼看得出这个使者的分寸,这不是一个巧言利舌的人。
他看了很久那信,他是兀卒的臣子,按说他该将这信呈给兀卒,他连拆都不该拆开看。
可他没办法不伸手去触碰它,那信不是信了,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像是三十年的补偿,它比忠诚更值钱,比美梦更真切。
仁多令弼还是拆开了。
那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劝他带着兵卒来,没有要他当内应,信上不需要他做任何背叛西夏,背叛兀卒的事,只说:统军想来,随时可来,汴京的宅邸已经备好了,有园子,有清泉,有树木,京城外有良田千亩,还有庄子,统军不必今日做决定,不必明日做决定,凭这封信,统军什么时候来,大宋都欢迎。
信上有印,仁多令弼看过之后,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就将信折了,揣进了贴着胸口的袋子里。
他心里一阵阵的,又熨帖,又感动,他其实还有点迷惑,甚至可以说是羞愧,他不觉得以自己现在的地位值得大宋费心思收买,想来想去,那只可能是大宋真心敬重他的父亲,真心要给他这个位置。
大宋皇帝根本不像流言中那样工于心计城府,她一定是位至诚至性的豪迈帝王,没错了!
送走了李纲,皇帝要和李世辅一起吃晚饭。
还好这里是艮岳,是她的地盘,她不用给李世辅揣袖子里或者装衣服里,等李纲走了发现已经给李世辅捂死了。
两个人吃饭,也要聊聊对西夏的一些事,比如说这个仁多令弼。
李世辅就有点不解。
皇帝不是个很大方的人啊,为情怀买单?想什么呢?她的情怀可贵了,怎么也用不到仁多保忠这个西夏人身上,她对绝大部分敌人的态度都是打死拉倒,打不死钉草人伺候。
她现在收买仁多令弼,这人有什么值得收买的?乍眼看去就是一条落水狗哇!
但皇帝说:“你看他是落水狗?”
李世辅说:“是。”
“可你不是西夏人。”
李世辅问:“臣愚钝,西夏人作何想?”
“西夏人会觉得,他是名将之后,大家总觉得老子英雄儿好汉,他爹爹厉害,他一定也不错。”
“他并不曾……”
“他没打过什么重要的战争,西夏人这几十年和咱们打仗是有数的,除了最近几场外,几乎没有什么大战,仁多令弼也锻炼不出名将的经验,除非他是个天生将才,是不是?”
“是。”
“如果你是西夏人,如果我的‘撼山’已经兵临城下,如果李察哥已经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不能再领兵呢?”
李世辅就说不下去了。
人并不都是理智的,人也并不都是一直理智的,这是赵鹿鸣的看法。
诸葛瞻并不以行军打仗闻名,但关键时刻大家都希望他能诸葛武侯上身,干死邓艾,这种想法不以客观事实为转移。
这是仁多令弼的第一个用途。
第二个用途,她已经提前说过了,这是个千金马骨,彰显大宋有情有义冤大头的形象。
仁多令弼被大宋敲过门的事会不会传开?现在可能不会,将来形势紧张呢?仁多令弼自己就会心动,他就会想,这艘船是要沉了,三十年前他爹想跳船失败了,但现在他可以跳船啊,凭什么他要留在船上等死?殉国吗?兀卒对他也没那么好,他家也不以忠诚闻名啊!
消息传开时,那些还在犹豫的西夏将领就要想了,他们就会想,仁多令弼这样的人都能在大宋得到高官厚禄,我为什么不可以?
李乾顺当然可以杀了仁多保忠的儿子,但大宋可没要求仁多令弼做出任何背叛大白高国的事,不怕人人自危,那就杀呗,做成肉羹给宋军来一碗宋军也能壮志饥餐胡虏肉。
还有最后一个想法,赵鹿鸣就是暂时放在心里了,不会告诉其他人。
她需要一个代理人。
西夏已经太久不是宋土了,现在的西夏人,除了这几年被劫掠去的少数百姓,大多数人都已经对大宋没有任何感情了。他们不知道宋土到底什么样,不知道大宋的百姓什么样,不知道大宋的官员什么样,至于皇帝,更是天高皇帝远。
那些能读书,向往大宋的毕竟是少数贵族。
所以她靠火炮打下西夏之后,她很有可能要面对一场治安战,这可不是燕云,这比燕云更麻烦,燕云好歹还有大量汉人在,西夏的汉人已经跟着被党项化了。
他们的语言和文字都是奇奇怪怪的!谁看得懂西夏文啊!
火炮很好,但火炮只能摧毁秩序,不能建立秩序。
她需要一个有名望,别人一听会觉得“哦……原来是他家”的党项人来当代理人。
但这个人除了有名望,又不能真的位高权重,否则她就是养第二个李继迁了。
仁多令弼就是这样被挑中,成为备选人的,一个落魄的,军权已经被剥夺大半,但又很有光环名头,自己一定也不甘心,觉得我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有一番事业的家伙。
至于仁多家世代在边疆守着,仁多令弼不可能孤身逃到大宋来,他来就一定要带投名状,这就是心理游戏了,反正大宋可说了,什么都没要你的,你自己非要给的喔!
李世辅想不到这些,至少看起来他想不到这些,因此他表情有点羞愧。
他说:“官家原来有这样一番筹谋……”
她说:“没关系,笨笨的也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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