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皇帝的一个想法,会变成无数人的命运。
比如说,皇帝下了个令,在庆州修几个大仓吧。
存粮的大仓,这是没什么毛病的,大宋在自己境内任何地方修粮仓都不应该有人置喙。当然庆州这个地方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它距离前线很近,是几次伐夏的出发点之一,只不过这几年里,大宋忙着和金人死磕,就没顾得上这边。
现在金人已经缩回燕山以北,至少面相上装□□好和平的样子,老兵们就说些粗野话,说谅那没【消音】的小皇帝也不敢再来南下了,趁着这时机,给西夏那个李乾顺带来汴京给大家瞧一瞧,给祖宗看一看,岂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祖宗这几年吃得很好了,但是可以吃得更好一点。
皇帝的命令下来,就到了三司这里,张叔夜很熟悉这个,他是各个岗位轮转了一圈的缝合怪,现在学会算账和后勤,之前学的是打仗,再往前他还是个地方官。
因此有士大夫跑过来习惯性说点担忧的话时,他就挨个安抚了一圈。
士大夫首先会说,这个时间不够好,农忙呀,怎么能修仓?谁来修?不耽误农作吗?征发民夫,这不好不好,我给你念一首《石壕吏》吧。
张叔夜说,且还轮不到农民抢这个活呢,我大宋自有国情在此,咱们雇人不成吗?
朝廷修仓运粮有个规矩,叫“买扑”,简单说就是让商人过来投标竞标,这规矩下,你既能看到人治的下限,也能看到人治的上限,比如要是童贯,商人们就会和童贯一起分大宋的钱,要是曲端,商人们得和曲端一起分二斤果子,现在接手的人是李素,李素发给下面的女吏去了。
李素说:挺好用,跟韭菜似的,送一批去量田了,就有一批新的又冒出来。
女吏们说:李素这话有点不像样,怎么我们就像韭菜了,当然他不像样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李素这里没有成国公主,他不像样的事自然就包括了手下的小吏不管男女都一起当牛马用,他还总想不起来给加班费。
这就很可恶。
不过可恶归可恶,女吏们干活还是很谨慎,很像样的。
皇帝夸过两次,李素还是没有好话,按他的话说,女吏怎么啦?女吏就不贪污吗?女吏也是人,现在王朝中兴,官家信用她们,她们也好好表现,将来女吏,女官成了规矩,那也是得盯着一刻不能放松的!
总之汴京有几家大商人就送了自己的方案过来。
他们负责招工,负责工钱,饭钱,关中的流民不多,他们就从其他的地方招过去,或者说买过去。
那些曾经因为朝廷解决冗军问题而被裁撤的地方厢军,那些厢军的家属,他们当中最勇敢,最具有反抗精神的一部分已经被残酷镇压了,他们当中最老实,最逆来顺受的一部分已经在饥寒交迫后死去了。但绝大多数还是艰难地活下来了,这一部分人如果距离允许,商人觉得负责他们的路费支出可以在将来加倍赚回来,就会想办法给他们送到庆州去,比如说,现在漕运不忙,那些闲着的船往来运送货物能赚几个钱?船没装满,装几个人,十几个人,几十个人怎么样?
各有各的办法,当然都不会是很舒服的办法,这些失地的流民被花言巧语骗了按下手印,送去庆州给商人干活,朝廷让商人每天发工人一百钱,商人改成了五十钱,管饭,甚至五十钱还要再拿走二十五文钱抵了路费,都是有可能的。
但只要管饭,最好是管全家的饭,再给点米,给点钱,就有人趋之若鹜了。
肯定有这样的黑工协议,但朝廷经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你别激起民愤,你又不是皇帝,你也没有皇帝那些借口,你要是给民夫里培养出陈胜吴广了,那你全家就看着办吧。
李素叮嘱过这些商人,说:“你们须记住,我是个好说话的,能饶过你们,官家也不能!”
商人们出门就小声嘀咕,官家自然不是个好说话的,但李素也不是个能糊弄的好人呢,哼。
安化城外的新棚子先搭起来的,民夫还没到,朝廷的新科进士先送来了几个,龙飞榜的进士,都是吃苦受累的命。
他们得监督商人,棚子该怎么建,厕所在什么地方,取水的井又该怎么打,民夫每日吃两顿,其中需要包括谷物多少,肉和蛋多少,如果一时没有足够的肉蛋,就要用加倍的谷物来补充,别说朝廷指手画脚,朝廷给的钱里包括这一部分了。
商人们很腹诽,但没办法,他们不理解朝廷的意思,民夫也不理解,民夫就单纯将这些提高标准的伙食当成了朝廷给他们的补偿。
壮劳力们携家带口地来了。
最先来的是庆州本地人,有些帮工,或是佃户,忙完田地里的活就来了,高贵的本地人不仅有全数的工钱,还能挑最好的棚子住,他们只有自己住在这里,妇人和孩子在家,因此他们手头最宽裕。
但好景不长,很快外地人就来了,携家带口,商人正为营地的卫生发愁,觉得朝廷派来的进士都是神经病,看到妇人们来了,立刻就招募她们干杂活,清理卫生,浆洗衣物,做饭也都由妇人来吧,照旧管饭,再给一点工钱。
这一家子就都有工作了,男人要修粮仓,妇人要做饭洗衣,小孩子也不能闲下来,大的可以做点手工活,男孩可以编筐,女孩可以纺线,伶俐的可以跑腿,不限男女。
接下来还有更伶俐的就开始在营地里作乱了。
比如说男人开赌局的,又比如女人在外面采买些食材,回来开个小饭摊,小酒铺的,下工的民夫握着工钱,立刻就被这些捕获了,肯定还有人偷偷摸摸勾搭在一起,这一切都形成了对本地民夫钱袋的围剿。
再接下来还会有一些鸡飞狗跳的事,比如说本地民夫的老婆过来给丈夫送饭,顺便看看他,然后看到他在赌博,他在大吃大喝,他在带着别的小妇人一边赌博一边大吃大喝,这都会引发一些不致命但让人特别头疼的案件。
粮仓就这样开始修建起来,民夫已经够用了,几个大仓,不需要太多人。
但光是民夫怎么够呢?消息一传出来,庆州就变成了流淌着蜜与奶的好地方。
还有人继续往庆州聚拢。
民夫是不会住在城中的,但有很多投机的人也跟着来了,客舍住满了,紧接着是寺庙,再然后就是百姓的院子。这些投机客穿着打扮不同,口音也不同,他们会鬼鬼祟祟地打听消息,打听朝廷突然要修大仓是为什么?接下来要囤积什么东西?可别说不囤啊,不囤的话修仓干什么?
囤粮食?豆子?干草也要囤吧?还有盐,哦哦哦,西夏产盐……不是,你那脑子难道是棒槌吗?西夏产盐和咱们有什么相干?朝廷都要修大仓了,你确定过些日子你还能买到西夏人的盐吗?
咱们要不要想办法,给知州送点礼?哦哦哦,还要等人,等谁过来?等种经略吗?
因此还有更多的东西被运送过来,一车接着一车,官道都堵车了,大家在路上一边等着堵车结束,一边用天南海北不知道哪里的方言讲话。
其中也有人穿着汉人的衣服,说着不太流利的秦凤路上的官话,他们也在摊子上跟着本地人一起吃馍馍。
但他们看的就多,他们每天都去仔细看那几个仓的位置,大小,工程进度,他们听工人日以继夜喊号子的声音,他们甚至去附近的砖窑都走动过,去敲一敲,看看那砖结实不结实,看看督工的,监管的官员是什么面貌。
商人招工,民夫脚步又快又慢,第一个大仓都快要建成了,还有人在路上,还有更多的人在路上。
商人已经要吃不消了,朝廷就派了第二个,第三个商人,第十二个,第十三个商人过来。
不仅是庆州要修仓,还有其他地方也要修仓。
不仅要修仓,还要修营,那些靖康年被西夏人摧毁的营寨,都要重新建起来。
朝廷还没有说“停”,因此大宋的流民,距离不是太离谱的,都在缓慢向关中而来。
一万,两万,安化县城容不下这么多人,官员就像牧羊人一样,继续将他们有序地向着边境线上其他的城池运送过去。庆州,镇戎军,延安府,民夫在向着西夏边境上聚集,文官也在向着西夏边境上聚集。
他们正在有条不紊地修筑营寨,囤积粮草,以及其他的物资,石料、木料、布料、牲畜、猛火油、辎车。
大宋依旧与西夏很友好,还在不停地往西夏境内输送各种商品,以及各种书籍。
但这些穿着汉人衣服,吃着汉人食物的西夏人看到的不是繁荣景象。
他们越看,脸色越阴沉,越凝重,越难看。
一言以蔽之,他们在看大宋的决心。
第862章
李乾顺的使者很快就到汴京了。
此时天气热起来,大家不喜欢在家里待着,因此有理由的会出门,没理由的制造理由也会出门乱逛。
使者骑马走在街上,就看到这座城热热闹闹,忙忙碌碌。
六月里,女子穿得就少了,有胆子小的,罗衫还要选不透光的细布;有胆子大些的,一层纱披着一层纱,走过去一阵香风,还能隐约略看到两条白皙修长的胳膊,上面套几样炫富的首饰做点缀。
最后手里一定要有一碗小吃,多半是冰沙拌着金桃甜瓜水鹅梨,水果细细切了丁,盖在上面,汴京的市民还嫌味道寡淡,再浇了蜜糖汁。有人走在街上,一边走一边吃,吃一路也没吃下去几勺,别人看了就吐槽说:“小娘子们惯是这样,一杯冰雪凉水,能从金明池逛到王家园!”
她们就这样结伴在街头走过,或是坐在茶楼的窗边,向下去看那个穿着与她们不同的,有侍卫陪伴的党项使者。
使者也沉默地看着她们。
六月里,京城没有节日可供玩乐,因此大家就得加倍努力找出可以玩的地方,加倍享用冰凉甜蜜的瓜果和甜点。
她们就是这样快快乐乐地生活的。
靖康年已经过去很久了,她们想不起来,也不需要想起来,她们头上有那样一个君主,守护着这个王朝,因此她们除了自己的那点事外,是什么都不必操心的。
她们根本不知道她们的圣主正在将恐怖散播到遥远的西北,她们更不知道即将开启的战争。
使者骑着马,一路走到了官舍下榻,沐浴更衣,到了第二天,他就被宣进了艮岳。
大宋的皇帝正在等着他。
她身边有几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官,另一个年岁大些,虽然也穿了文官服饰,但看起来更像一个武将。
皇帝看起来面色很平静柔和,她穿了一件常服,头发被束起来,戴着发冠,身上没有什么别的配饰,因此看起来并不奢华,甚至比不过使者看到的贵女身边的女使。
那些女使发髻和耳边也有明珠相衬。
整个大宋都知道,皇帝生活得很简朴。
是以使者很想问问她:你生活得这样朴素,明明几户农家的产出就能供养你,你为什么还要发动战争呢?
使者没这么说,这么说容易被直接拖出去。
他得压抑下他的悲愤和屈辱,他低着头,很谦卑恭敬地问:陛下,我主已经称臣,不再动干戈,我们愿为大宋世代镇守西陲,如果金寇胆敢南下,我主也愿为大宋马前卒,使大宋朝廷从此无边患之忧,我们如此忠诚,大宋却在边境上砺戈秣马,我们心甚不安,因此遣臣前来,问陛下一句,两国既为君臣,何以见疑?
皇帝听过之后,轻轻地笑了。
她说:“宣和元年,咱们两国的疆界已经定下了,横山是大宋的,做臣子的,可以随意将君主的土地偷去吗?”
使者心里就突然跳了一下。
他说:“金人南下,宗室东狩……横山守军溃散,我主若不取,金人亦取之。我主取之,实为保全……”
“保全大宋?”她问,“还是保全你们西夏?”
使者说:“保全臣子,自然也是保全了君主。”
“李察哥与完颜宗弼联手攻入麟州,掠我的子民,烧我的城池,逼着我收复云中府的大军回援麟州,”她说,“也是保全君主吗?”
使者就只好说:“陛下,两国交兵是过去之事,金人南下时,我主亦是为金人所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兵。今日大宋能收复燕云,我主亦为之庆幸欣喜,我主已向大宋称臣,岁岁纳贡,不敢有违。陛下既受我主称臣,便是君臣之谊。臣主虽有过,已是往事。陛下何不宽大为怀?”
她说:“你也说了,金人相迫,你们便从,你们如何取信天下?”
使者立刻就继续说下去:
“陛下,我主愿以子婿之礼事大宋。若陛下肯嫁一宗女,与我永结秦晋之好,则横山之事,可徐徐议之。”
从西夏使者嘴里说出这话是很屈辱的。
李乾顺已经不年轻了,大宋如果嫁女,一定会嫁一个年轻的,明面上看起来,似乎是宗女吃亏。
但国力对比在这里,天堂太远,赵鹿鸣太近,嫁过去的那就很难说是兀卒的皇后,而更有可能是兀卒没有血缘关系的妈。这甚至也不需要宗女自己性情如孙权妹妹一般强横,她啥也不需要,她只要带着一个使臣。
然后高欢娶蠕蠕公主的惨剧就会重现。
甚至以大宋皇帝的行事作风,西夏人会怀疑宋帝在那位宗女临行前,可能会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妹妹/侄女啊,你就放心吧,李乾顺没有你,就没有继承人,但你要生一个继承人,是不必一定要他帮忙的!
这些李乾顺都考虑过了,无所谓,不就是请回来一个活妈供着吗?(没错,李乾顺都不会用“娶”这个字)那就谨小慎微地供着,还能怎么样呢?公主要是纡尊降贵愿意和他生一个,那他就立刻给这孩子封为太子,公主要是不愿意,他也可以咬牙给宗室里平头正脸的帅小伙都找来,挨个训练好了送过去。
比起国家存亡,他自己的肘腋之患啥也不算!
赵鹿鸣说:“嫁女?”
使者感觉有戏,赶紧低头说:“是。”
“耶律氏何在?”
“陛下!耶律氏之死,乃是忧思故国,抑郁而终,太子仁爱,亦是为母亲伤悲所致,并非……”
她一笑:“你说出的话,天下人可信么?朕自思,朕与李乾顺虽为君臣,可素昧平生,比不过他的发妻和嫡子,你主待妻子如此,待旧主大辽如此,待宋如何不如此?宣和元年的疆界如何,朕今日还要如何,横山是大宋的,你回去告诉你主,祖宗留下的疆土,朕一寸也不会舍弃。”
使者已经完全被逼到绝境,忍无可忍了。
要是现在他有燕国地图,他就准备发动布衣之怒,让这位暴君也尝尝王负剑的滋味。但可惜他进来之前已经全身上下被搜了三遍,他赤手空拳,对面的皇帝面前则有四个契丹老兵,正一脸嘲弄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背弃大辽的卑鄙小人的使臣。
使者只能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地躬身行礼。
但他还是不死心。
“陛下今日之言,臣一定会转告我主,但也请陛下细思,夏虽小,举国上下,尚有控弦之士二十万!陛下若相逼太甚,我主亦只有死战而已!”
她就乐了,看向了一直严肃旁听的那个老头儿。
她说:“这位是张叔夜,朕伐金时的主帅,回去告诉李乾顺,燕云当年也有控弦之士,铁甲浮屠,他们现在回燕山以北继续追着傻狍子跑去了。”
消息传回了李乾顺这里时是几天后的晚上。
李乾顺已经很久没有临幸过妃嫔了,他没有那个兴致,他喜欢自己待在佛堂里,静静地想自己的事。
妃嫔不敢靠近,好在他也有女儿,他的小女儿也会小心翼翼地做一碗甜羹,捧来给他。
可他在小女儿的脸上又看到了多么痛苦的恐惧!
他问:阿云,你怎么了?
小女儿说:爹爹,外面都在传……宋人要打过来了。
李乾顺就愣了一会儿。
他微微笑道:“你爹爹是青天子,有佛祖庇佑,咱们的兴庆府,一百年,二百年,三百年也不会陷落。”
那封信就是此时被人送进来的。
大宋的意思很明确了。
宣和年拿下来的横山,大宋现在要西夏乖乖交出来,也就是说,横山上的堡寨,那些大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座座夺下来,而后在靖康年被西夏抢走的堡寨,大宋要西夏全部都交出来。
这仍然是谈判,虽然语气不太好,条件也不太好,但大家还可以谈。
李乾顺拿着那封信陷入了沉思。
横山不同于燕云,横山像是唐朝的潼关,像是大金的燕山,像是太原的忻州,有了它,才有它身后的一个文明。
西夏如果让出了横山,就等于将灵州放在了最前线,而灵州是兴庆府最后一道屏障。
失去了横山,西夏不仅要失去这条防线,还失去了大片的领土,以及横山地区所有的部落。
那些部落难道特别喜欢党项吗?如果大宋的军队压境,他们会愿意离开自己的故土,迁居北方,与李乾顺同生死,共进退吗?
李乾顺是不敢那么想的,他反而会想,如果大宋拿出了那些软绵绵的手段,横山的羌人会不会转过头来,替大宋卖命,成为进攻灵州最锐利的长矛?
他不敢想,他不能想,失去了横山,如果大宋贪得无厌,背信弃义,他就只能在灵州与大宋决一死战。
他就只能在平原地区,与大宋的精锐,与大宋的火炮决一死战!
小公主悄悄地退出了佛堂,她走到了月光下,她脸色苍白地对着月亮祝祷。
祝祷那山一样的敌人千万不要来到她面前,千万不要毁灭她的祖国,毁灭她的子民,毁灭她的父亲。
她含着眼泪,小声说:“菩萨千万要保佑我们呀!”
第863章
西夏最大的盟友,大宋皇帝最大的敌人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但当他出现在皇帝面前时,他一个人就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大宋皇帝,看到他,气息也为之一滞。
这人就是李素。
李素站在皇帝面前,耷拉着脑袋,对着最有权柄的,最圣明的圣主,以及最可怕的暴君,字句清晰地说:
陛下,没钱。
皇帝说:你早怎么不说。
李素说:回陛下,臣一直在说没钱。
皇帝说:你确实是天天在喊没钱,但你都天天喊没钱了我怎么知道你哪一句是真没钱,哪一句是假没钱?
李素说:回陛下,确实没钱。
皇帝说:钱哪?!朕的钱哪?!
李素说:还了债了。
皇帝一口气没上来,两只手挥舞着要抓什么东西痛打这可恶的财务。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了。
不是她昏聩,是绝大多数人的大脑会刻意回避“还债”这件事,少部分人很爱焦虑,天天想,越想就更想回避了。
她这三年里,励精图治,兴修水利,北边免了燕云的赋税,南边又兴修了一个又一个的港口,北边开始丰收,南边给她赚钱。
她就觉得自已行了,因此就准备按部就班,趁着大宋兵精粮足的时候,一口气给西夏收复回来。
但是李素说:国库的收入,马上要还债了,除了还债,陛下还要继续给燕云花钱,陛下还要省下一笔钱,今年有几路雨水不太兴盛,有几路雨水太兴盛了,旱了的地方陛下要赈灾,涝了的地方陛下还要赈灾,都要提前准备好钱的,不能现在把钱花光了,到时候让陛下变戏法。
皇帝说:修粮仓的时候也不缺钱啊。
李素说:陛下,修粮仓用的几万民夫,打仗要用的是几十万的民夫,几十万的大军,几十万的牲畜,几十万的车,陛下修仓,可以慢慢修,朝廷慢慢拨钱,这是小钱,陛下要是五路伐夏,那是大钱,臣必须进一言。
皇帝又想拿东西丢他:你是李乾顺请来的救兵吗!
李素说:回陛下,臣虽与李乾顺同姓,却并无什么来往呢。
李素赢了第一回合,伟大的财务,伟大的财务天团。第二回合,皇帝拿出了她的老招数,她说:咱们可以发行债券吗?
李素说:回陛下,西夏穷苦,这是世人皆知的事,上次陛下说燕云有金矿,有宝藏,大家信了,这次再要骗大家可不能了。
皇帝说:我没骗人啊,我不是按时还款了吗?
李素说:陛下还的钱,主要是江浙出的,是虞允文给陛下挣的,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江浙也有江浙的债要还,陛下修港口是借的钱,陛下忘啦?
皇帝说:那怎么了?大白高国也有个宝藏,大家都可信这一套了,那个黑水城!那金子都一筐一筐的!数都数不清,搬都搬不完,朕收门票就够还债的!反正你别废话,我要钱打仗!要你就是给朕弄钱的!
这回轮到李素懵了,他听不懂皇帝胡搅蛮缠,胡言乱语,就悄悄地退下去了。
李素这一退,绝不会退一辈子,财务人是执著的,他去了一趟枢密院,枢密院有不少人认得这位军中大主簿,晓得一开战能不能拿到钱,能拿到多少钱,都要看李素眼色行事,因此好好地请他进去,端来茶水和点心。
李素不吃茶,他问:“黑水城有多少钱?”
情报是分等级的,黑水镇燕军司平日里贸易往来的情报保密等级不高,都是从各路商人那里搜集来的,当然也有些是当地官员偷偷给的情报。
但都不算是很紧要的,都很琐碎,无非是丝绸进价多少,出价多少,税率多高,以及一年四季,每个季节往来的商队多少,什么时候起风沙不能走,有损耗,最后估出一个大概的数值,就是黑水这里的收入情况了。
李素按部就班地登记过后,大概花了三天的时间,细细地研究了黑水镇燕军司的位置,又在各路的档案堆里爬来爬去,好在大宁郡王陪他一起爬来爬去,灰头土脸的,帮了他不少忙。
最后李素也没说给郡王买二斤果子犒劳一下,抄录过资料后,就走了。
等李素走了,同事们看着大宁郡王就叹气:殿下啊,真是越来越像个牛马了。
大宁郡王还摸不到头脑,问:李相公要黑水镇燕军司的情报往来有何用呢?
一个精明的公务员就说:自然是用来同你姑母打擂台!偏你还要帮着他!
果然第三回合李素又来了,说:陛下,臣仔仔细细地看了黑水镇燕军司的情报,臣觉得,虽说黑水是西夏重镇,有西域往来的税利,但战马、青盐、药材等贸易,西域商人主要去的是兴庆府,至于黑水镇燕军司,主要是转卖咱们大宋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获利虽然颇丰,但臣算下来,战时一年两三万贯左右的收益,还要供给此处布防的西夏军队,和时能多些,可一年恐怕也不超十万贯,当然,私下里必定还有些收益不上账,不过臣怎么算都不会超过十五万贯,整个西夏一年的赋税收入,恐怕也只有百万贯,西夏一国之财,尚不及大宋一路之富,不知黑水城的财宝是从何而来,又如何供给大宋王师上千万贯的军费呢?
皇帝说:你气死朕了!
李素说:回陛下,臣这都是良言,直言,陛下请细思吧。
李素又走出去了,他真是个奇迹,每次都是走进来,走出去的,头上偶尔有包,可一次也没有打破过,况且打破头有什么用呢?反正李素还会回来,国库里自然是有钱的,可在他嘴里也总是空空荡荡的,可以饿死西夏人。
赵鹿鸣晚上吃饭,就有点吃不下,她捧着手里的饭碗,唉声叹气:“虞允文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朕发个两三千万的大财?”
尽忠和佩兰都不吭声,除非让江浙一带的乡绅们给他凑钱当嫁妆,嫁进宫让皇帝吃软饭呢,当然皇帝很可能也就吃这碗软饭了,大家背后偷偷说,皇帝是个见钱眼开的,尤其是打仗缺钱的时候,更想要钱,但虞允文又没有这样可观的嫁妆。
吃完饭了,她就打起精神来,说:“还是得给我的将军们都找来,开个会研究一下。”
转过天,内侍们在屋子里放好冰时,将军们都来了。
岳飞、韩世忠、李世辅、吴玠吴璘、刘子羽、李彦仙等,这些是年纪比较小的,还有张叔夜、耶律余睹、甚至种师中,这些是年纪比较大的。
还有一些成份复杂的人也来了,比如说王善,他领灵应军,但不能算将军,他算情报头子,赵马李良嗣和他的三个侄子也来了,他们算军人,但是禁军这部分的,也是给皇帝干私活的人。这部分人来,主要是为了旁听,皇帝是个酷爱亲征的人,他们不能对西夏毫无认知。
种冽暂时没来,安排前线是个力气活,他得守在前面,老童作为监军,已经去庆州了。
皇帝说:三年之期已到,朕好好问过西夏,朕请他们还给朕横山,他们不答应!唉,如果是朕自已,朕要横山有什么用呢?朕原本是可以受了这个气的,朕什么气忍不下?朕是最宽容,最节省的人,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可横山是太上皇打下来的,列祖列宗都为平西夏之事竭尽心力,朕不能当不孝儿孙呀!朕不怕苦!朕不怕!
武将们坐在那屏气凝神地听了半天大领导的垃圾话。
皇帝说:但是李素告诉朕,咱们的军费,不太多。
岳飞没忍住,问:官家,不太多是多少?
皇帝说:还完债,立刻能拿出来的至少还有二三百万,过些日子江浙还能再送几百万过来,李素留下备着旱涝赈灾的钱,怎么也能给朕再剩点儿。
皇帝的话说得就很可怜,很没出息,但不要紧,大家在财务面前都没出息。
年轻武将们不太守那个虚规矩,立刻开始了窃窃私语,互相嘀咕。
年纪大的几位就很稳重。
种师中和张叔夜互相使了个眼色,他就先开口了。
种师中的看法是,当年五路伐夏是大宋心里永远的痛,为什么五路伐夏失败了呢?主要还是因为粮食跟不上,兵多民夫少,粮道受袭扰,最后士兵冻饿而死,非常凄惨。
现在咱们大宋有精锐军队,这支军队受朝廷恩养,无论士气、战斗经验、武器甲胄,都远胜往昔,拿出十万,配三十万的民夫,这样就足够收复横山了。
其次开口的是张叔夜。
张叔夜的看法是,种相公的话说的很有道理,咱们不需要五路伐夏,环庆路为主,闪电战,一路打到灵州城下,然后咱们有火炮在手,可以速战速决,拿下灵州,灵州身后的兴庆府就完全暴露在大军面前,到时候李乾顺就得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了。
赵鹿鸣听完,又看看耶律余睹。
耶律余睹的看法是另一种。
他说:“官家,西夏并非燕云,燕云虽在北地,却多为汉人,王师旌旗一至,他们便心甘情愿做了大宋的顺民。”
“西夏如何?”
“夏人不闻王道久矣,”耶律余睹说,“臣浅见,臣以为不如占据横山,或围灵州,不使火炮立刻攻城,而是尽杀其援兵;或每隔数年,攻伐西夏,灭其青壮,耗其粮草,西夏穷途末路时,必定不战自溃。”
第864章
三个人,三种意见。
种师中求稳,张叔夜求速,两个人可以配合,协调,目标都是先拿下横山,区别是种师中认为收复横山后,可以稳扎稳打,直到最后收复西夏全境。
张叔夜则是希望逼降李乾顺,解除他的军队武装。
之后呢?
之后有两种分支。
第一种是种师中的观点,他作为一个军事统帅,一位老将军,观点很有分寸,他觉得军队考虑的只有怎么打胜仗,只要能给西夏打下来,打下来后就是文官们的事了。
他表示,而今大宋不比往昔,咱们有了圣主,就有了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的能臣,能臣太多啦,官家只要派一批能臣去西夏,让他们接手西夏,好好治理,那肯定就是没问题的!
这种观点有点不负责,因为能臣去西夏,面对的不是燕云那些说汉话的汉人和契丹人,他们要面对的是党项人和各路杂蕃,那些人不说汉话,不写汉字,也不信任一个突然空降在自己家门口的陌生的统治者。
接下来不需要这些能臣自己贪污腐败,中间有一大批中小贵族会搞事,他们会曲解每一个命令,并且告诉西夏人这些宋人都是来剥削你们,欺辱你们,践踏你们的。
那还等什么呢?治安战打起来啊!
然后光是能臣就不够用了,大宋的文官们没办法平叛,必须重新把军队开进来,大家继续搜山,在人家生活了几百年的地盘上,去一个个抓那些不知道藏在哪个山洞里的敌人。
你甚至不能太过有道德感,因为这些敌人一定是放下武器就是老农,拿起粪叉又能给你怼在那!你甚至不能对女人心慈手软,因为你少瞧不起西夏的女人,人家是有女兵的!
但种师中一定会这么说,毕竟这个老人很恭谦,也很谨慎,他不愿意对西夏“打下来后怎么办”这件事多发表评论。
这是相公们要操心的事。
张叔夜的办法是另一种办法,赵鹿鸣选了一个仁多家的傀儡,准备给他推上代言人的位置,张叔夜觉得,这个挺好,就让他干着,官家可以不必换,咱们解除了西夏的军队,用大宋的军队去屯田,但让西夏觉得他们的夏王还是党项人,而且仁多家是大族,只要他和大宋好好合作,咱们就省下了治安战的问题,依旧让党项人统治党项,不是很好嘛?
这个办法也不是赵鹿鸣觉得最理想的。
仁多令弼是她挑出来的代理人,但她原意是要在伐夏战争中不断给李乾顺施压时,让仁多令弼跳出来和李乾顺打擂台。
也就是说,她对仁多令弼这个工具人的设计只限于战争中增加一个内战BUFF,以及战后短时间内的安抚作用。
她没考虑长久用他,她已经在汴京给他做了两手准备,不恋权就是大宅子,恋权就是牵机药,总有一款适合他。
但张叔夜毕竟还是三司使,张叔夜说:官家,主要还是银钱上的事。
西夏很穷,除了有盐有马,其实能出口的东西不太多,大宋也不怎么需要它,这地方属于和它打仗很费钱,但要是治理它就更费钱。
它还不像燕云,燕云那是正经的好地方,打仗导致了前两年人口流失,土地荒废,可只要好好经营起来,那里土地很好,有无边无际的良田,还有对北边的贸易可以做,人家是不需要吸血的。
西夏就不一样了,西夏土地已经很贫瘠,到处都是盐碱地,要改造需要大力气,还需要朝廷给耕牛农具种子等等,这些都需要钱,钱从哪里来呢?那多半是江浙路的转移支付了。
久而久之,江浙路的士大夫就会跳出来质问,朝廷养活西夏人我们不管,可凭什么拿我们的钱养活西夏人?我们钱多不能修修港口吗?不能修几个奇观自己看着爽吗?还是说黑水城免门票?但是黑水城到底在哪?我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我儿孙也不会去的地方,为什么要花我们的钱?
皇帝面对这样的质问就会很尴尬,所以她不能无休无止地偷江浙路的钱去养西夏,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西夏战后想建设起来,到底要花进去多少钱。
不建设吗?不建设那人家也是大宋子民了,你过得那么富有,人家那么穷,久而久之不一定哪个李继迁第二又悄悄站起来了。
接下来是耶律余睹的看法。
耶律余睹的看法比较特别,但赵鹿鸣一眼就看出来,差不多是蒙古人的翻版。
蒙古伐夏的时候,不是通过一次闪电战打完走人的,而是经历了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反复打,找到理由就打一下,找不到理由——哦怎么可能找不到,蒙古人是有心找茬,西夏人背信弃义惯了,满身都是茬,蒙古人打一打金,打一打夏,夏和金再互相打一打,然后再一起被蒙古人打。
差不多就是这么一个循环,最后西夏人被蒙古打成了长平之战后的赵国,青壮年有,但不多,心气也被打没了,资源也被耗尽了。
西夏也就亡国了。
耶律余睹这个风格对于前期军事上的投入是巨大的,皇帝嚷嚷着没钱没钱,但要按照耶律余睹的打法,不能迅速解决战斗,那就会变成一场长久的拉锯战,西夏前线会稳定吃进去大宋的一部分税赋。
但好处也是极其明显的。
这么打,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灭治安战。
因为李乾顺自己不断征兵就会将西夏的青壮基本都征用了,剩下的人就算是想打治安战,条件也不允许了呀!
这样的策略到最后,就是大宋拿下兴元府时,只要派过去官员、商人、少量军队就够了。
官员治理土地,商人专卖青白盐。
之所以军队要少量,是因为有大量土地可以发给他们,大宋不需要担心驻军的逃亡问题。
还剩下的党项人,可以被军队收编,继续用来打仗,不是还有个大金么?都送去打大金,活下来的就是大宋的贵族,活不下来的那就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听起来很残忍,不过对耶律余睹而言,历史对大辽也没有特别温柔,他也不知道历史对哪个朝代,哪个民族特别温柔,车轮碾过来时,大家一样都在车轮底下。
赵鹿鸣要沉思一会儿。
将领们离开了,她要转换一下脑子,她下意识就问:“你们怎么看?”
尽忠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皇帝很少问内侍和女官的意见,因为危害太大。
不过尽忠说:“奴婢不谙军事,官家要问,奴婢寻一个孩子来。”
皇帝很惊奇,尽忠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要找来的孩子是个什么人,要皇帝特地听取意见呢?
那个孩子也是艮岳里的小内侍,很不起眼。
但那个孩子是老童的儿子,呃,也就是童贯的孙子,长得不起眼,但有一身虬结肌肉。
童贯系列的宦官都有这个特点,这孩子也是,每日里会打熬力气,练武从不懈怠,像是专门等着被官家派去前线的。
皇帝感觉很有趣,就一边打开一本奏折,一边笑呵呵地问他:“我若是要打西夏,你怎么看?”
小内侍趴在地上叩首说:“奴婢愿为先登。”
“我问你怎么看,”她说,“要你当什么先登?”
“童爷爷曾对爹爹说过,永乐城之战,他年纪尚轻,跟随李忠敏(李宪)救援永乐城,二十万人都死了,将军们死了,军士也死了,那些民夫,西夏人也不曾放过,都杀了,没有饶过谁,他们都堆成了山,只看得到衣衫,分不清面目,教雨泡着,成了山。”小内侍说,“永乐城失陷,他永远不忘,他也不叫奴婢们忘。”
皇帝正听着,她是个很聪明的人,能一心两用,一边听小内侍说话,一边看自己手里的奏折。
奏折是李若水上的,总胜利的李若水,听到什么消息都会上个奏折,发表一下他的看法。
皇帝以为会看到满篇对西夏的祖安之语,因为麟州被西夏祸害够呛,那些被烧的城,被杀的人,还有被掳走的男女。
但李若水说,他在改进农田。
几年前,李若水建设麟州时,皇帝有一些后世的想法,一些农业上的,不算很专业的想法,她让李若水去试试,比如说种一些抗旱的植物。
再比如说,一些混合肥料的技术。这些东西对李若水来说都不难找,动物粪便是有的,麟州驻军,有大量的马粪。骨灰当然也有,不多讲,讲了都是地狱笑话,还有一些对泥土很好的矿物等等,李若水就尝试做成那种能长效埋在地下的肥料饼,对一些贫瘠的土地施肥。
效果很不错,进一步在这些粮食表现抱歉的土地上,又种了些绿肥,也是他一点点找到的,比如说苜蓿效果就不错。
李若水兢兢业业地喂养麟州人的同时,他写了个折子,小心问官家,等打完仗,能不能给这些技术推广到西夏?如果西夏人也能吃饱穿暖,他们是不是就会愿意学习圣人的道理,愿意接受大宋的统治了?
赵鹿鸣看着这份奏折,听着小小童的话语,她很惊奇。
如果她将这份奏折交给这个小内侍看,小内侍一定会问出那个问题:
凭什么?
第865章
宋夏中间一定有几十里甚至上百里路是没有人烟的。
这是缓冲带,平时不打仗,双方的商队在路上慢慢走,比如说环灵大道,这条路从环州出发,到西夏的灵州,中间要经过许多断壁残垣。
那都是很有历史的地方,比如有人会指着一截土墙说:“这是范文正公修筑的甜水城!”
阳光照着七百里瀚海,每一寸的风沙吹过这座曾经的大宋前沿堡垒,可上面已经没有了范仲淹的“范”字旗。
骆驼慢慢地继续向前走,走进下一段沙漠里,向着灵州城而去,将这些扔在脑后。
也有人骑在骆驼上,向后看一眼。
在庆州,环州,渭州等地的大仓陆陆续续维修建设之后,皇帝下达了一个命令。
她说:“咱们过去的城寨若有损毁的,该修一修。”
老童和种冽收到了这封诏令,皇帝不曾直接下达命令,她是个谨慎的主帅,她不在前线时,即使收到大量的情报,她也很少下达一个要军队直接行动的命令,她对前线阵地要不要向左挪五米这种事兴趣不大。
她说:我要一个前哨城寨,你们为我研究清楚,曾经那些城寨,现在的地形如何,水源如何,其中可以作为桥头堡的选择,给我呈报上来,写清楚各个位置的利弊。
种冽就详细写了一份呈给她,皇帝从中选择了甜水城。
这地方如果按照旧意义上不算很好,因为它在瀚海中间,民夫到达甜水城,需要走很长的一段路,路上随时可能被西夏骑兵所袭扰。
到达之后建城时,也需要准备经受西夏骑兵的袭扰,西夏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宋将甜水城修起来?
当然除了这两点,它还有个小问题。
不过,这地方距离灵州就二百里。
这些意见都被送到了皇帝的案前。
皇帝又一次找李素谈话,这次就不能像上次那么儿戏了。
李素还是那个李素,李素的状态是恒定的,既不紧张也不放松,他平时就是个板着脸,有淡淡死感的财务,十分清白,但不够配合皇帝的行动。
但这次皇帝不是上次的皇帝了,她要用点手腕。
她先是告诉李素,她要修一个坟。
李素有点懵,不知道哪一路的坟值得皇帝特地找他过来,修她自己的?是不是早了点?太上皇驾崩了?皇帝咋不穿孝呢?给构庶人修的?这有点乱花钱了吧?
皇帝说,朕这几日看过了列位先帝伐夏的档案,夜里做了一个梦,心里很难过。
接着尽忠就很有颜色,和皇帝打配合拳,让李素坐下,否则大家知道皇帝总喜欢做一些有目的性的梦,容易心生警惕。
皇帝说,朕梦到了伐夏将士们的英灵。
李素本来有点不屑的神情就变得严肃了。
皇帝说,朕想给他们一个交代,朕想给将士们交代,给民夫们交代,给边境上被袭扰劫掠,被杀害的百姓们一个交代,大宋从不想辜负他们,大宋只是暗弱无能!不,只是朕暗弱无能!朕让他们埋骨无定河,让他们无血食供奉,让他们的孤魂夜夜徘徊哭泣!朕无能!
皇帝说到这里就很伤心地哭了。
场面很动人。
李素就连忙起身回应,并且声音放得很柔软,他说官家是圣主,若无官家,宗庙怎能得以保全,燕云怎会复归大宋?官家是要给百年来伐夏的将士百姓们修一个衣冠冢吗?这是官家的恩德,是大宋不负将士们的明证!臣以为朝堂上下绝不会有人反对的,官家下令,臣去算算账,这笔钱还是有的!
一个猴一个拴法。
威逼利诱李素是没啥用的,要是有用的话赵鹿鸣也不放心让他管钱了,他就是得不近人情一点,甚至就是得不听话一点。
但李素有李素的弱点,他是个标准的士大夫。
皇帝接下来就说,朕很伤心,不仅是因为将士们的牺牲而伤心,朕还在想,从秦到汉,从汉到唐,灵州都是中原之土,为什么到了大宋这里,竟然就丢了呢?那里也原本都是汉人,被李家逼着学西夏的字,说西夏的话,他们原本读的是圣人的书,学的是圣人的道理,可现在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王道,也不服王化了,大宋的王师前往,他们就举起刀来,屠杀大宋的将士,这不是朕一人之事,也不仅是赵家一门一户之事,秦将蒙恬北击匈奴,汉将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唐将李靖、侯君集灭东突厥、平吐谷浑,那些将士们为的是一家的荣辱吗?为的是四野能够受礼仪,服王化呀。
士大夫李素就被触动了,他的脑内小人开始打架。
作为财务,他反对一切劳民伤财不能让国库回本的行为,比如说打一个穷得荡气回肠的西夏,他很不高兴,他只动用一半的脑子也能算出西夏的国库补不回战争成本,西夏控制的那条丝绸之路也补不回成本,大宋太富裕了,周边邻居一个比一个穷,全是抱大宋大腿的穷鬼,讨厌。
但作为士大夫,皇帝这套叙事逻辑就让他很心动,是呀是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西夏本为华夏故地,沦陷百年,生灵涂炭,现在皇帝想收复西夏,这不仅是报仇雪耻,报仇雪耻已经很动人了,而且还能拯救西夏百姓,让他们重归王化!
接下来,皇帝就图穷匕见了,找李素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这黑瘦牛肉干儿似的已婚中登,找他就是为了钱呀!赶紧掏钱!
皇帝说,李卿呀,户部到底能给我多少钱?
李素说,二百万没什么问题。
皇帝说,二百万在前线修个城,对对对,就是范文正那个城,范文正你知道的吧?也就够重建甜水城的,咱们就在甜水城里修衣冠冢,再给范文正烧三柱清香,硬气不硬气?你再加点,朕就可以翻过横山了!
李素继续算账,算了半天说,官家,再加二百万,不能再多了。
皇帝说,这钱不是给我的,这钱是给西夏百姓的,难道西夏百姓披发左衽,受李乾顺欺压,你就光看着吗?你的良心呢?朕劝你一句,把你的心肺肠子翻出来,晒一晒、洗一洗、拾掇拾掇!
李素也不细想想,怎么他就到这地步了,可惜他不知道什么叫CPU,就继续在那里很可怜地算,晚上也不回家了,继续蹲在户部算,还问枢密院,说上回那个大小伙子挺勤快听话的,还不要加班费,要不送到户部来继续加班。
枢密院吓一跳说虽说人家看起来挺像个牛马,好歹也算是个郡王呢,你别真给他累死了,他姑妈脸上须不好看呀!
最后李素算出了一个正经数字,他说官家,今年要是算上各地的赋税,虞允文预计能送过来的钱,如果旱涝都不严重,不需要花大钱赈灾,差不多能给官家八百万,不能再多了,再多大家就要给官家科普隋炀帝了,隋炀帝官家知道吧?就是隋——
官家说: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再水字数了,快把钱拿来!
钱到了关中,皇帝并没有立刻开始修坟,修坟只是个由头,她说:“朕想了想,修在甜水城里,不够气派,看朕效仿魏武挥鞭,给李乾顺的祖坟刨了,到时候将大宋阵亡的将士尸骨埋那里,才算气派!”
当然她就随口说说,但听到这话的李世辅正准备翻身上马,那么利落的一个武将,差点没爬上去。
李世辅爬上去了,在马鞍上坐稳了,他很认真地说:“官家,臣为选锋!”
她说:“好!到时候封你一个摸金校尉!”
站在后面的张叔夜觉得这话也太不成体统,好在张叔夜不是李纲,能忍则忍,就把劝诫的话都咽回肚子里了。
要修甜水城了,李世辅需要带着骑兵先去关中,与种冽汇合,好兄弟见面,分外眼红,气氛一定相当动人。
至于为什么修甜水城需要先派李世辅过去,理由也挺简单。
西夏人炸了。
这位大宋皇帝在边境上修城寨,从来不是单方面防御的意思。
她是个战争狂人,她从十二岁追着打山贼开始就没停过脚步,她一直处在“打仗”与“缓口气,攒攒粮食练练兵再打仗”中间来回切换,西夏人理解不了她,但能理解她重修甜水城一定不是钱多没处花。
李乾顺思考了很久,要不要交出横山。
最后也不用别人劝,他自己就想清楚了,赵鹿鸣要的是横山吗?
赵鹿鸣要的是他灭国。
她要的,是自汉唐以来,汉人所拥有的所有土地。
那就没办法谈了,李乾顺要为自己,他降也就降了,可他也有宗庙要守着。
他说:“大宋不容我们,咱们也不必给他们留情面了。”
接下来大宋要重建甜水城了。
不过要重建甜水城,前面说了,除了西夏骑兵之外,还有个小问题,就是甜水城并不只有断壁残垣,它的旧址上修了一座新城,清远城,里面驻扎着西夏的清远监军司。
大宋要想重建甜水城,就得先将西夏的清远监军司,请出去。
……这不是巧了吗?
第866章
接下来,又开始进入痛苦时间
檄文是下了,大宋要横山,西夏不给,西夏说大宋不似人君,大宋说西夏没有臣节。
大宋要打仗了,但怎么打,什么时间打?
西夏要开始动员了,动员是个痛苦的事,现在还没到秋收呢!农民还在田地里!
大宋的军队在缓慢向庆州、环州、渭州等地集结,甚至李彦仙也返回了麟州,开始准备麟州的防务。
紧接着,大宋的骑兵就开始动了。
环灵大道虽然听起来像是个很宽敞,便捷,体面的公路,但它实际上是环州到灵州之间一条天然形成的路,两侧都是连绵的山,中间一条白马川,环灵大道就相当于是河流冲出来的。
它没那么容易走,但它又已经是最好走的一条路。
在这里走路,很不安全,它东边就是横山,横山里藏着数不胜数的羌人,他们都效忠西夏,是西夏重要的军队来源。
从两国交涉未果,下过檄文后,残酷的战争就开始了。
不管什么人在环灵大道上走,都可能被横山上的羌人斥候杀死。
他们对地形非常熟悉,直到该怎么藏,该怎么出现,又该在哪座山坡上弯弓搭箭,在什么形势下立刻逃走。
他们准备开始猎杀宋军,当然宋军也立刻有了反应。
宋军开始有小股部队在环灵大道两翼巡逻。
双方都不怎么考虑视线范围内可能有无辜的平民,比如说商队可能在环灵大道上走,但横山羌不会手下留情,不如说原本两国盟约下,西夏还得约束一下这些羌人部落,现在他们完全可以放飞自我了,宋军斥候自然要杀,但商队的战利品更多,他们更高兴。
宋军也开始针锋相对的报复,尤其首先到达环州的是老童。
这是个宦官,是童贯提拔出来,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宦官,他是武将与宦官的集合体,他忠诚,但只限于对皇权,皇权以下,他还能给种冽和李世辅几分面子,毕竟他们也因为侍奉女皇而沾染了一点皇权的光辉。
除此之外,尤其是在面对横山羌时,老童就表现出了相当刻板印象的傲慢与冷酷。
他下令,告诉所有的骑兵斥候,横山没有平民。
大宋的骑兵开始在附近游弋,他们通常会带上一两个灵应军的道士。
这种道士不负责作战,而只负责校对地图,在开战之前,大宋已经派了大量的间谍绘制地图,他们都是王善的学生,都学习过一些较新的地图绘制知识,因此绘制出的地图精度比同时期的地图要高。
李乾顺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他用各种手段也拿到过这种地图,并且惊为天人,要求自己的参谋们也更新地图。
用途不大。
因为对李乾顺来说,西夏境内没什么地方是军队不熟的,就比如一支横山军,让他们在横山里走,他们根本不需要地图,他们凭感觉就知道东南西北怎么走去哪个寨子能吃上饭,哪个寨子有自己三姑七大妈。
绘制地图是进攻方的任务。
当然李乾顺也可以学,他觉得有那个可能打进汴京城就行。
那些进入横山,和善地与羌人交易的货郎,逐渐绘制出了一份新的横山地形图。
并不算完全,因为还有许多地区是商人不允许进入的,老童也不能贿赂每个城寨的首领。
这些横山羌吃着宋人做出来的糖果,十分美味,正在商量如何袭杀下一批有可能进入环灵大道的商队时,大宋的骑兵就到了。
羌人开始惊慌地逃窜。
他们不可能随时都在战斗状态,他们出来,也许是为了砍柴,也许是为了采摘,还有可能是去河边汲水,洗衣服。
对于横山羌来说,他们走到哪里,看到有烟尘,看到有宋人,立刻就可以回去报信,因此他们算得上是斥候。
但如果大宋的骑兵发现了他们,而他们却又没在战斗状态怎么办?
有人的武器就在手边,但也十分粗劣,铁制的武器不多,大部分是长矛,还有人手边干脆没有武器。
他们就嚷嚷,他们要投降,他们当中还有妇人呢!可能还有老人和孩子呢!
但骑兵追上他们,就弯弓搭箭,一个个将他们射杀干净。
这是老童的行动风格。
也有文官听说抗议了,说他太残暴,那些妇孺老幼为什么也要屠杀?
老童说:“这话就让俺发笑,怎么,你大军过境,那一个孩子,一个妇人,汲水时见到了烟尘,你当她会默不作声地继续干活,回去烧水做饭?她是一定要将木桶扔在河边,大踏步跑回去,高声告诉族人,再让族人去报给监军司的!”
这话文官也没办法回答了。
羌人觉得这是侵略,他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他们受西夏兀卒的管制多久,久到他们根本不认为这里曾是中原王朝的领土。
因此老童根本不相信羌人里有无辜的平民,在他看来,羌人全民皆兵,他们享受了全民皆兵的好处,分享每一次对宋人屠杀和劫掠后获得的战利品,那宋夏开战,他们就必须受着这一切。
大宋的骑兵在环灵大道两翼开始袭扰,射杀每一个视线范围内的羌人,以及横山羌的斥候。
羌人刚开始占据地形优势,但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大宋骑兵队伍里总有人专门负责当向导,那些专精地图的人!那些或许曾经挑着担子,进入部族的人!
他们的铠甲更精良,他们的箭矢也更锋锐,羌人一箭射出去,可能只在对面骑手的甲胄上留下一个痕迹,可对面的一箭,只要中了,轻则让人立刻失去行动能力,重则一箭毙命。
一队骑士就敢袭扰甚至是冲击一座轻敌的村庄,他们也不像传说中那样,留下孤儿寡母啼哭的声音。
他们的弓弦声永不休止,直到村庄里变得彻底平静下来。
他们也不需要什么战利品,他们瞧不上这些贫穷的羌人部族。
当他们离开后,这座村庄会被付之一炬,彻底消失。
但这仍然还没结束,如果部族的青壮,或者是什么地方的援兵看到火光与浓烟跑过来,他们还有可能遇到埋伏在附近的大宋骑兵。
不留活口的命令是老童下的,这种围点打援的战术是种冽敲定的。
横山的羌人部族就必须离开自己的村庄,向大城寨考虑,那些西夏或是宋军修来的,更为坚固的土城。
他们在离开时,眼睛里全是泪水,有人在痛苦地哭泣,他们离开的不仅是自己的家园,还有已经开始抽穗灌浆的粮食。
兀卒说:坚壁清野!
这些粮食一粒也不能留给南朝人!
他们就必须哭泣着将自己未长成的粮食付之一炬,接下来这个冬天里,有的婴儿就会夭折,还有些老人会沉默地离开村庄。
兀卒说,咱们击退了南朝人,春天来临时再种就是!
老童是喝酒时听说的,听完了就很冷酷地笑一笑,抿了一口酒。
他说:“官家说了,等春天时,咱们也该给永乐城将士们的英灵奉一份血食了。”
骑兵袭扰,西夏人坚壁清野,可双方还没开始大规模战争。
横山上的城寨守军等着,清远监军司也等着。
这可太痛苦了,他们又没有主动进攻的能力,赵鹿鸣登基之前,总说宋军槽点甚多,可那也是和大辽与大金相比,不是这些西夏人能碰瓷的呀!
西夏要发倾国之兵,他们也得穿越沙漠,他们也得准备几十万人的吃喝,但李乾顺没有一个虞允文,也没有那些虞允文管着的港口和大后方的良田。
天险从来不是只针对一方,防守时享受了沙漠的好处,那进攻时也得做好付出代价准备。
所以西夏人也不进攻,他们只能坚壁清野后,痛苦地守着,等着另一只靴子赶紧掉下来。
在这种痛苦的等待中,他们就用回忆来彼此打气。
西夏人说:“别管他们有什么‘撼山’,那东西能撼出水么?”
“记吃不记打!”
“渴死他们!”
“放他们一群小马谡来就是了!看他们再建一个永乐城!能活几个!”
他们说着说着就高兴起来了,西夏人在应对大宋进攻时,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充分利用水资源,大宋一来,西夏人就断水,渴死他们!
他们就这么幻想的时候,大宋还在继续集结军队。
步兵,骑兵,民夫,各种材料,牲畜,车辆,都在往前线缓慢汇聚。
其中还有一群很不显眼的人。
他们是从蜀地出来的,如果离近了看,那其实是有点怪的。
因为这群人像读书人,他们有着读过许多书的眼神,但他们的双手又很粗糙,他们看别人时又没有那种文官的颐指气使。
他们坐的马车被士兵护卫,士兵们也说蜀中话,这一点其实是更不同寻常的,尤其如果有一个西夏人精通大宋这十几年的历史,他会察觉到这些士兵还是道士。
因此这是一群灵应军在护送几十个人来到庆州,一路上的食宿都被灵应军安排得很妥帖小心。
直到这些人进了城,西夏的间谍还是没明白这些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也许是官吏,他们只能这么想。
在他们进城时,老童手下的一个得力宦官小声问种冽:“经略,一群匠人罢了,真要以礼相待吗?”
种冽小声说:“这是官家心尖上的人!敢对他们不敬,小心官家给你打一个满脸桃花开。”
第867章
大军开拔三十日前,也就是白马川(环江)还在泛滥时,一支队伍悄悄地从环州出发了。
人不多,只有五十人,都骑马,有男有女,都是天不亮时,从环州北边的一座城寨里,黎明时悄悄出发的,出发时所有人都裹着斗篷,也不曾点火把,赶着马车,像一支商队。
他们每个人都有很好的视力,这一点是西夏人,尤其是横山羌难以做到的,越穷苦的部族,夜里能视物的人就越少。
而这支队伍夜能视物是最基础的本事。
他们当中有三十名骑兵,是种冽最精锐的骑兵,穿了最精锐的甲,拿着最精锐的武器,战马吃得膘肥体壮就不说了,他们随身带的干粮也是最优质的,面饼里加了盐和坚果,蜜饯上裹着糖霜,战马吃的豆子也要精挑细选过。
还有十五人,都是蜀中送过来的力士,不是那种打架的力士,而是专会打井的力士。
剩下五人里,一个是白鹿灵应宫的火药师,一个是岚州道场的锻铁匠,一个测绘的小道士,一个专会打井的工头。
这四十九个人,由一个老妇人领着走。
老妇人姓马,可称一声马娘子,据说她的年龄远不到称老的地步,可她脸上沟壑纵横,头发也花白了大半,与汴京城里的同龄妇人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其他人带足了工具,而她随身只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小锤子,一样是铁钎,她骑马并不利落,在队伍里也不说话,她汉话说得很差。
可所有人都要听她的。
她领着这支队伍,天亮后就走在环灵大道上。
这条道不踏实。
白马川不是一条安分守己的河,它夏天泛滥时可能将整条路淹没,但在其他季节又可能枯萎到看不见半个泥坑。
它泛滥时水也苦,它枯萎时大军更没有水喝。
所以走在环灵大道上,指望白马川给水喝是不成的,就算天命昭昭,它这水忽然就甜了,上游的西夏人杀些猪羊俘虏,将腐烂的尸体泡在水里,下游的水喝了也容易闹痢疾。
宋人现在有自己的秘方,可行军不能只指望秘方,种冽和老童制订战术考虑到这点,就向皇帝讨要了一些工匠和技术。
皇帝很快就给了他们,但要求他们将这些工匠保护好。
这些工匠都很宝贵,他们在蜀中时,皇帝养着他们,供他们好吃好喝,他们来到西夏边境上,骑兵时时刻刻保护他们,他们都感激涕零。
但他们不知道,如果他们有一天可能被敌人掳走时,身边的骑兵们都收到了命令,必须将他们全部杀死。
赵鹿鸣不是一个具有分享精神的人,她只是一个多疑的皇帝。
她会冒险将他们送出来,是因为这第一口井必须由他们来打。
马娘子带着他们在环灵大道上走,走了大概有五十里左右,这里有山沟,可以从大道上拐进去。
这个老妇人不甚熟练地赶着马,拐进了山沟里。
然后她跳下了马,开始在黄土沟壑里走路,时不时蹲下,抓一把土闻闻。
其他人也都躲进了山沟里,十个骑兵则骑着马上了黄土塬上,四面戒备,他们的戒备很残忍,见到附近有活物,就射杀,并不问是不是无辜之人。
有几个力士就悄悄地问守在沟里的骑兵,“那老妇人是什么人?”
骑兵说:“她能找到打井的位置。”
“她!一个老妇人,怎么能找到?”
“她是个羌人,她年少时家里就有这本事……”
“横山羌?!”
“是也!”
“横山羌怎么会帮我们?”
骑兵就撇撇嘴,说:“她是个妇人呢,横山的羌人,就各个是圣贤,不欺孤儿寡母了?”
这个老妇人不是这时候跑过来的,这时候跑来,宋人也不敢要,是在西夏与大宋关系尚好,李清照卖力写小说时,宋人的间谍在横山部族里走来走去,贩卖货物时遇到的。
她那时带着女儿逃出了部族,她是有本事的人,可惜在羌人看来,她肚子实在不争气,生不出儿子,因此她丈夫死了,她的屋和田是保不住的,她丈夫有活着的兄弟可以继承这些。
这似乎已经很倒霉,但让她下定出逃的决心,是部族认为,她那十二岁的女儿已经来了月事,她自己也还没有停经,她们都有用途,都是部族需要分配的财产。
羌人认为天经地义的事,可马娘子杀了看守她们的人,逃了出来。
她领着女儿在黄土塬里东躲西藏,身后有追杀她们的族人,可她很有本事,她不沿着河边走,她知道河边有人看到,她们就要遭殃,她们挑着那些只有沙柳的地方走,她总能找到湿润的土,找到藏在土下面的水和小动物。
当那个宋人货郎发现她时,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还是将女儿牢牢护在怀里。
货郎问她:“我们那里有道观,女孩儿若是入道观,可以读书识字,将来考试做官,你要不要来?”
那个力士听了就小声说:“她为了她女儿能入道观,将部族卖了?”
骑兵笑了,说:“她女儿早入道观了,很聪明,几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免了束脩和宿费。”
“那她——”
再问下去就没意义了,大宋也有因为考不中就叛国的读书人,西夏为什么不能有被自己的族人背叛,就发誓要报复回来的妇人呢?
况且马娘子脸上并没有什么恨意,她只是个木讷的老妇人。她还在这条沟里走,走了小半个时辰,大半个时辰,走到太阳升到最高处,别人都躲在阴影里,她留在烈阳下,依旧来来回回地走,时不时抓一把沙柳,用鼻子去闻,闻过后又去挖土,挖过土后,可能又会用她那柄铁钎,扎进土里,用小锤子去敲。
力士们看了,都觉得有点迷茫。
他们是蜀人,蜀中的土地与这里大不相同,他们看这荒漠一般的土质,想不出哪一片土地下有水。
马娘子大概在山沟里找了一个时辰,她最后选定了一丛沙柳。
“它颜色不同。”
他们互相看看,看不出,但马娘子指给他们看,看那棵植物不易察觉的,比其他沙柳更青一点的色泽,她说,那就是根须下有水的痕迹。
她进一步用手去刨土,土被握在她的手中,不像浮在表面的黄土那样,松手顷刻就散开,而是变成了一个土团。
接下来她用铁锤,将铁钎打下去,大家都围过来,看她一锤一锤地敲,将那根大概三尺左右的铁钎打进土里,再拔出来。
钎尖带出的土是潮湿的,她尝了一点。
她说:“就这里吧。”
其中五个力士开始干活,骑兵轮换,一部分继续警戒,一部分则开始在附近展开帐篷,将马车布置起来,于是这里就变成了一个小型的,隐蔽的据点。
还有十个力士要进山沟里,去搬运提前在这里藏好的东西。
几个匠师进帐篷里休息,顺便开个小会。
马娘子不曾休息,她还在附近继续勘察,顺便对那个跟在她身边,绘制地图的小道士讲了一些心得和道理。
她说,这井不保准,很有可能打一打,依旧只有潮湿的土,横山这地方荒凉,河道总会改来改去,可能隔着一道古河床,那地下的水走势就不一样,还可能辛辛苦苦打出来的水,甜味少,苦味多,最后大军喝不得,还是要重新打井。
马娘子在大概二三百步外的地方,找到了第二口井的位置,这是备用的。
力士们先打第一口井。
那十个力士搬着木柱回来了,四根木柱,都是两丈长,小头直径六寸,是种冽提前准备好,放在山沟里的。
之所以放在这里,是因为这里距离环州五十里,很适合作为大军第一天驻扎之所。
但如果民夫带着辎重直接到这里开始建城寨,西夏人会很快发现并且跑过来,所以,得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在这里打好甜水井,只要大军有了水源,其他都是小事。
力士们在指挥下,先挖了一个深三尺,直径六尺的圆坑,这算是井口的基础,坑底夯实后,铺了一层石板,石板中央留一个圆洞,井口四周立起那几根木柱,柱顶用横梁连起来,这就好似一个没有顶的小亭子。
接下来他们继续忙碌,将滑轮、麻绳、绞盘、钻头,有条不紊地安装好。
四个力士推动绞盘,将钻头拉起,升到一丈多高,工头一声吆喝,四人一松手,钻头就砸向了井底!
砰!
砰!
砰!
第一口井打得很迅速,这里离河道不远,甚至没用上火药师帮忙,打到第五天,井里就出水了。
马娘子尝了一口。
“是甜水。”
小道士很敬畏,他说:“娘子有这样的本事,是如何学来的?”
“我小时候外出放牧,自然就会。”
“那怎么部族还敢轻视娘子?”
马娘子想了想,没抬头:“因为我尚有兄弟在世。”
宋人打井,很小心,打完将井口盖上,伪装好,后面的骑兵送过来了足够的补给,他们还要继续向前。
一百六十里路,他们还要再打两口井,这就比上一口麻烦多了,因为打井有响动,而横山羌人并不是聋子。
第868章
宋人打井,用顿钻。
顿钻这个词听着冷门,但用起来其实不过是砸地,因此它的声音也非常有特点,和一切沉重钝器捶打地面,捶打城墙所发出的声音是一样的,绝不是大自然会发出的声音。
因此想要让这几口井不被西夏人发现,宋军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庞大的,需要送到汴京,请皇帝过目的计划。
皇帝看完之后表示,就这么办吧。
在大军开拔前二十天,有宋军开始对横山上的城寨进攻了。
指挥官是折彦文,折家的儿子,他麾下是五千西军,但不是曲端训练出来的,而是留守的西军,算不上是精锐。
但西夏军不知道。
西夏军看到的是这支宋军铠甲也是铮亮的,面容也是坚毅的,他们出发时,那旗帜也是一丛丛,遮天蔽日的。
他们还带了一万的民夫,民夫齐全就不说了,那辎重车上还带了神神秘秘的东西,有西夏奸细去看,就觉得车也沉重,车辙也深刻,奸细就想,不妙呀!
这队伍向着横山上去,西夏人的军报也飞上去了。
紧接着,横山里的炮声就响了。
西夏人刚开始怕得要死,抱着头,蹲在地上,他们听那声音,撼天动地,像是有人拿铁锤敲一口破钟,敲得很有耐心,声音就在横山的山林间来来回回,到处都是。
刚开始是一处,后来像是群山都被宋人撼动了。
有人拼命往兴庆府跑,报告这件事,有人就得赶紧集结起军队,前往救援,还有人彼此问,说这到底是,到底是打的哪座营寨啊?
声音到处都是,可奸细不能跟着他们走,奸细也不知道宋军进了山,到底在什么地方,只是心惊胆战地听着,白日里听着,夜里也听着。
折彦文挑了个山头,在山头的一棵树下扎了帐篷,这里风大,因此凉快,他不是马谡,他的军营在下面,他自已独占了这个好地方。
他还带了不少的好东西上来,比如说一些小吃,咸滋滋的,很下酒,还有一些果子,用水湃过之后再让亲兵送上来,凉凉的很解暑。
四面八方的鸟在飞,飞来飞去,四面八方的野兽也在仓惶地逃,无家可归。
这要是有个动物保护主义者,就该当头打他一棒子,但此时别说动物保护主义者,就是羌人都已经跑光了。
只剩下折彦文在山沟里孤独求败,感受着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他坐在帐篷前,啃过了一只鸡爪后,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酒。
山里不能什么都没有,随便打一个羌人的寨子吧。
西军挑了一个小寨子打,那寨子里有没有人,他们不在乎,反正他们将炮架上了。
羌人一看到,吓得魂都飞了,好在西军也不往死里围他们,那山要围住也难,羌人看到寨子前门架起了炮,他们就从山后逃走,手脚并用,哭爹喊娘地走。
这时候就看出良心了,有人带着妻儿,有人只知道顾自已,还有人实在走不动,只能沉默地留在寨子里。
接着宋军就开炮了。
宋军那铁管一亮起火光,寨子里有老人护着孙儿,冷冷地看。
“轰!”
老人一瞬间就被这气浪和响声轰了个跟头,躺在地上,看着孙儿趴在她身上哭叫。
……可也没死。
怎么会没死呢?
但紧接着宋军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排山倒海!惊涛巨浪!冲着山寨就来了!
老人大概是在第三炮之后意识到必须要逃走,走不动用爬的也要爬走,不然她要被震出高血压了。
折彦文就在山顶上看着这一幕,看到羌人鸟兽散后,他冷酷地下了命令:进寨!
宋军就打下了这个小山寨。
里面的东西没多少被打碎的,都可以背走,老太太他们不想背走,就扔在了寨子里。
他们搜刮得很细致,但羌人的寨子里不会有什么好东西,折彦文喝完了那顿酒,士兵们已经搜刮完了,出了寨,眼巴巴地看着他。
折彦文说:往东十里扎营。
士兵们说:“不知道拔这个寨有什么用。”
“穷得【消音】毛也没有一根。”
“咱们那‘撼山’也不对劲呢。”
“你不要命了!”
“嘘!”
他们在山里扎了营,就这么悄悄嘀咕。
二十门火炮,不是“撼山”。
具体叫什么名字,王穿云也很难评价,这是失败品,光顾着减负,可杀伤力没上去,这东西铸铁薄,药室小,铁弹打出去时很有精神,但没到城墙上就落下去了,十分丢人。
它的好处就只剩下了很有精神,震天动地,药膛里多装一□□,铁弹换成特质的炮仗,打出去那叫一个排山倒海,惊涛骇浪,声音竟比真炮响一倍!
因此皇帝给它起名叫“超级黔之驴”。
军官们用拳头堵嘴,有人说:“官家,总得有个正经名字,这名字叫西夏人听了,岂不漏气呢?”
皇帝说:“也对,那就叫撼如山?”
这名字也不太对劲,但又不能真叫它“很有精神”,大家就只能暂时叫它“撼如山”,并且带了几十架去了陕西,虽然真攻城不能用它,但用它佯攻,效果竟然比正版撼山,更撼十倍!
大宋在喝水的问题上,吃亏吃得太多了,不管哪一次伐夏失败,总结经验教训总有水的问题。
西夏就是这个条件,一方面井水不好打,另一方面自然河流癫癫的,枯水期完全没水,丰水期四处发疯,再一方面就是大部分河流上游都在西夏,西夏熟练掌握水攻技能,不是断水就是污染水,要不就是让黄河临时改道,表演一个水淹七军。
所以从大宋皇帝往下,有个一致的看法,必须给水源的问题解决了。
水源问题要解决有两条路,一条是让后勤民夫送水,也就是发三十万民夫,专门给十万兵马送水,但这条路有个麻烦,就是西夏人会专门袭击辎重车队,兢兢业业,坚持不懈;另一条路就只能自已打井,但正常打井要打上几个月,一来宋军等不得,二来打井艰难毁井容易,西夏人只要找到井,往里扔一具腐尸就够毁掉这口井。
而大宋使用快速打井法,声音很大。
顿钻砸在地上,一声声已经有可能引起附近注意,种冽为此又增派了五百骑兵,专为了护卫这支打井队。
如果顿钻遇到了岩石呢?
不能不打,那就得用凿子凿出缝隙,然后用火药炸开岩石。
这声音就更大了,有可能传出几里,如果西夏人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这五千军队扛着二十架火炮在山里,并不是真要打下哪个城寨。
他们只要在山里乱窜,让西夏人疑神疑鬼,加强戒备,并且分不清到底哪里炮声隆隆,就足够了。
折彦文下午扎的营,他一点苦也没有吃,他洗了个澡,羌人山寨附近是有河流的,他洗过澡,睡了一觉,起来时天都黑了。
按照约定,打井队会在这个时间用火药炸岩层,天黑了,横山羌不容易找到位置。
折彦文说:“把撼山!不对!撼如山抬出来!”
大家就给那几个大炮仗抬出去了,黑夜茫茫,每队一百人,四面八方,很有节奏地放了一轮。他们不能光在营地附近放,反正这个炮不太重,两个人就能抬动,他们还要苦哈哈地走出三十里,再放一轮,昼夜不停。
夜里就算有西夏人的斥候,听着四面八方的炮声,他们也找不到重点。
就是苦了山里的动物,要说打又没真打到,要说睡觉那也是一定睡不着。
只能忍着。
西夏人也得忍着。
尤其是附近城寨的守军,听那声音,东边响过西边又响了,南边响起来不算什么,可为什么北边也会响啊?!北边是西夏的地盘!
他们守在城里,听黑夜里那口扣在横山上的锅,被一个变态杀人魔拿勺子在那敲,敲个没完没了,敲得城垛上的土簌簌地掉,敲得守将家里的老头老太太都要捂着胸口说:受不得了,受不得了,可有没有救心疾的药给我来一丸。
守将就必须穿着铠甲,在城寨的墙上一圈圈走,一圈圈听,四面都是黑的,没有火光呀!这到底打的什么仗?
士兵就私下里说,他们说,一门撼山就崩了他们两千铁鹞子!这架势要是到了城下!
守将听到后半夜,就抓住了几个逃兵,他都一刀刀亲自杀了。
又过了一日,那夜里的炮声更近了。
他们也派斥候出去,斥候里也有机灵鬼,回报了一句实话。
斥候说:“宋人四面冲山里放炮呢!可不见攻了哪座城寨,只见到有四个羌人的小寨子被拔了!”
西夏人就更迷惑了。
显而易见,宋军是有什么计谋。
但到底有什么计谋呢?
那炮声忽远忽近,城中的狗也叫,战马也吓得骚动,士兵也吓得要逃跑,可宋军的炮火就是不到城下。
他们想到了一个最合理的理由:宋军在佯攻。
也有西夏的骑兵跑出去了。
这回就糟糕了。
因为宋军那个假撼山里面,平时塞的是炮仗,专用来听响动的,可要是遇到了骑兵,人家也略通拳脚!他们也带了些铁弹,那铁弹砸城墙不够分量,可里面是中空塞了火药的!
横山是横山,不是平原,骑兵想分散也没处分散去,宋军的假撼山放在山坡上,骑兵从下面要冲上来试试虚实,宋军装好了,先试了试。
前面的两炮都在半空中就炸了,第三炮没出问题,一炮炸在西夏骑兵上山的路上。
然后没有然后了,几百个骑兵出去的,几十个骑兵回来,回来时精神恍惚,浑身是血,自然那破片弹也不可能一弹就炸死几百个骑兵,但还有不少吓疯了在横山里四处乱跑的。
且跑吧。
靠着这一手,西夏人确定了他们的火炮是有杀伤力的,西夏人就必须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到底是主动出击,还是留在原地更对劲。
李乾顺是英主,但李乾顺不在前线。
前线需要一个指挥官,可以将责任担负起来。
但当大宋太过强大,这个选择题太容易变成送命题的时候,指挥官就很容易变成背锅侠。
如果将思路从“猜出大宋主攻方向”变成“找到一个人背锅”,那么一切难题对于西夏人来说,都是迎刃而解的。
横山西侧的西夏人找到了他们名义上的主帅。
尽管这位主帅麾下已经只有千余老卒,但他地位尊崇,李乾顺以礼相待,这是大白高国上下都知道的。
况且这位主帅是名将之后,他父亲是党项人的英雄,老子英雄儿子也必定是好汉啊!上啊好汉!好汉去会好汉!
仁多令弼坐在他的宅邸里,听了下属的汇报——当然,那是名义上的下属,仁多令弼有好几个名义上的下属,给他架起来,平时只需要喝茶就够了。
现在这几个将领就说:“究竟该如何,还是要请将军示下。”
仁多令弼说:“如此大事,我岂能自专呢?我想,咱们只要坚守不出,就不会落入南朝人的陷阱之中,但具体该怎么做,还是要兀卒给咱们一个诏令。”
大家觉得,几百里的瀚海,来来回回地跑,兀卒又不在前线,兀卒又不打仗,他就得去问晋王,晋王跑来横山前线也得从兴庆府穿过瀚海。
这全是时间,这段时间里,就任由大宋这么撼山吗?
仁多令弼说:“否则咱们能一路推到汴京城下吗?”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觉得也没错。
其中也有人说:如果宋人是在掩盖什么,咱们拖下去可能会耽误事。
但立刻就有人劝他了,耽误的是兀卒的事,不是咱们的事,咱们要想不耽误,就得出兵,从哪个城寨,哪一州出兵?出多少?你看有人派出骑兵了,叫人家又是一炮吓疯了不少。这一仗丢盔弃甲,难看死了,你是赏他还是罚他?
大家想明白了,就一致表示听将军的,还是写信报给兀卒,由兀卒下令吧,否则在此之前,咱们就坚守不出,要是他宋军前来,咱们死战到底,自刎归天!
大家走了。
仁多令弼心里嘀咕了一会儿,他喝了茶,很快就将心里嘀咕的事放下了,转头去想想今天晚上该吃什么。
至于兀卒的横山,反正那是兀卒的横山。
当然还会有忠臣,一定会有忠臣,心生猜忌,在荒野上四处搜索,一路查到了环灵大道上。
很快这个将领就知道,一定是环灵大道上有什么事,因为那里有特别多的骑兵。
刚开始他甚至不知道那里有骑兵,他只知道他的斥候四处探查,只有一个方向的斥候没有回来。
他加倍了人手后,还是一个都没有回来。
第三次他派了一百骑兵过去,总算有人逃回来了。
回来的人说,中了伏击,那里有大量骑兵,都是百战精锐,他们每个人都有三四匹马备着,在环灵大道附近不停游弋。
大宋的骑兵,一见到视线里有人,不需要生人靠近,他们自已立刻就会冲过去将生人射杀,他们成群结队,配合作战,极其熟练。
回来的人又说,有人听到在环灵大道深处,不知道是哪一处山沟里,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听到了“砰砰”的声音。
这是一个极其宝贵的消息,如果仁多令弼有兵权,且忠心,按照父亲教他的本事,他就应该立刻领兵过去。
但此时的仁多令弼正在吃一碗鱼羹,鱼羹做得不好吃,但这位西夏将领一边吃一边在想,也许汴京的鱼就是这么做的。
将来早晚要去汴京的,得先习惯习惯那边的饮食,可不能到时候水土不服,叫人笑话。
因此这个消息报上去,等到了第五天,也就是宋军大军开拔前十天时,兀卒才回信。
兀卒不知道宋人工匠的手艺,但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说:“南朝人狡诈,他们大军要打过来,必定要先找水源,他们在环灵大道上多半就是在找水,你们也去找,若是他们打了井,你们就埋了!”
说完之后,李乾顺想了想,又加一句:“埋井之前,一定要丢进去两具腐尸。”
炮声盖住了打井的声音。
等到宋人的工匠距离清远城更近时,他们就不在白日里打井了。
工匠们白天躲在沟里睡觉,饭食都是白日做好的,他们有办法让沟里冒不出烟。至于骑兵,他们跑得最快,种冽要他们轮换回来,再带着物资轻骑跑出去。
反正此时环州已经变成了大宋最繁忙的地方。
帐篷一顶接着一顶,辎车一辆接着一辆,几万人在这里,后面还有十几万,几十万人,会源源不断地从这里出发。
这一次的大宋表现出了冷酷和蔑视,大宋不再搞五路伐夏之类的战术了,只有十万伐夏的精锐,几十万任劳任怨的民夫,以及从河东缓缓而来的重型火炮。
工匠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睡到太阳落山,天渐渐黑了,他们才会摸出来,该架的东西架起来,该砸的顿钻砸下去。
七八丈深,还不出水,就轮到火药师上,将火药装进竹筒里,封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坑底,一锥接一锥开凿岩石,不要凿得很深,只要凿出些孔洞,将火药送进去。
还是有西夏人听到了,那声音其实不像火炮,像是一种更沉闷的,像雷,但震颤大地,西夏人形容不出来,仿佛地下有什么神兽正在醒来,发出了一声不祥的咆哮。
一声接一声。
就在这个夜里,马娘子趴在井边,看着清泉渐渐涌上来,她伸手,捞起一捧水,尝了一口。
“甜的。”她说。
环州以北,就算是白马川也没有这许多甜水,可宋人硬生生地打出了一口接一口的甜水井。
有了这几口大井,折彦文在山里的扑腾就有了意义,要是想让士兵舒服些,他们还应该多打几口,但眼下有这一口就足够了,永乐城之战,宋军被断了水源,杀马饮血不够,就喝自已的尿,最后连尿也喝尽了,叫西夏人打进城中,二十万军民,堆在城内外,变成了童贯一辈子忘不了的一幕。
有了这几口大井,十万兵马就有了一口不会渴死的救命清泉。
有人说:“娘子真了不起!”
马娘子站在夜风里,忽然叹了一口气:“是呀,可我只有这一个本事。”
晋王李察哥临危受命时,在横山袭扰的宋军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要盯住的,是环州的大军,以及从汴京一路向西,已经跑到环州的骑兵。
这支骑兵的将领是李世辅,也算是个党项人,但党项人提起他就很愤怒,说他已经完全变成女皇的一条狗了,而且还是一条恶狗,女皇只要将鞭子往地图上一指,这条恶狗就扑上去咬人!从蜀中到河东,从河北再到云中,从燕云又跑到了环州,到底哪里神明能开开眼,赶紧打个雷给这狗贼劈死!
种冽也接到了消息。
他身边也有人在小声说:“经略,咱们不能坍台!”
种冽去见李世辅时,就提前洗了个澡。
说不上有什么用,他俩都不是这场战役的主帅,主帅论资排辈是种师中的,他俩各自领命,听指挥行动就是。
种师中不会看他们俩穿什么,当然这是种冽的主场,但是,皇帝又没来,你打扮得山明水秀给谁看呢?
种冽提出了这个质疑。
但是亲信说:“经略,咱们今日得杀杀那狗贼的锐气!”
种冽迟疑了一会儿说:“也对!”
第869章
种冽穿戴得很整齐,甲片是要一片片擦得锃亮的,罩袍也得换个新的,披风呢?
第一个亲信给他披披风,第二个亲信说:不怕将军中暑呀?
第三个亲信问:将军,你怎么看?
种冽正看靴子,靴子上的泥都擦干净了,他再左右看看。
此时外面有人跑进来说:李将军到营外啦!
这群亲卫就不再说相声了,一个个都赶紧将胸挺起来,再努力把肚子收回去,站得整整齐齐,他们就保持这个整整齐齐的姿态跟着种冽出营,叫营内的士兵看了都吓一跳,感觉像是一排木桩在移动,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癫。
这排木桩到了辕门前,就看着十几骑过来,为首的那个年轻武将一身风尘,大太阳下面,他脸上也都是汗,马身上也都是汗,一点也没有什么妖姬奸妃的模样,木桩们互相看一眼,就放心不少。
种冽上前一步,正好李世辅跳下马,几步来到他面前。
种冽本来准备了一些酸话。
不是那种需要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而是这几天听说李世辅快到了,还听说李世辅很受皇帝青睐时,自然而然冒出来的一些酸话。酸话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因此不需要加工,就存在种冽的脑子里,只要他一张嘴,立刻就能说出来。
李世辅来到他面前,眼睛里全是笑。
“十五郎,你可大好了!”
种冽那些话就被噎回去了。
他看看这狗贼。
也算是在汴京养了好几年,又抖擞起来了,可在这之前是什么样子呢?
云中之战,种冽是存了必死的心,他也差点就去见阎王了;燕京之战,换李世辅去当那个诱饵,拖住完颜粘罕的重兵,也是几乎活都活不下来。
他们俩是情敌,但也是死地里走出的百战之将,现在两个年轻人站在阳光下,像是还在蜀中,像是在河东河北时傻乎乎的日子。
种冽那些酸话就咽回去了。
他说:“给你接风洗尘。”
李世辅说:“这怎么好意思呢?”
种冽说:“不要啰嗦,更不好意思的事你也做得,现在装害羞给谁看!”
李世辅就显得有点害羞又有点高兴地跟着他进营了,身后有几个党项小伙子,互相看。
第一个人小声说:千万得小心些,汉人的话本子里总说帐后埋伏了五百刀斧手。
第二个人小声说:五百刀斧手,不少人啊!
第一个人说:你当我给你讲笑话哪!一会儿你偷偷去看看种十五的帐后有没有!
第二个人说:好!
李世辅抽空回头骂了一句:你们在那瞎说什么!
几个党项人赶紧把头缩起来了。
看这样子是不用的,水是温度适宜的,不曾给李世辅脱毛,帐篷外也只有两个留守的小兵,不知道那五百刀斧手都藏在哪里,直到李世辅给自己好好洗洗,换了一身衣服进帐,种冽也抽空赶紧给披风罩袍战甲都脱下去了,大热天穿一身甲,他也要中暑了。
李世辅进帐,又说:“我年纪小,该四处拜会。”
种冽说:“不要拜会,我替你问过了,种帅今日不在环州。”
李世辅说:“还有良臣将军。”
种冽说:“他不来,他说晚上再寻你。”
那两个党项亲兵听了心里就嘀咕,这更是鸿门宴了呀!
韩世忠情商那么高,才不来呢!偏留他俩讲点私下里的酸话。
李世辅又问吴玠吴璘,这两兄弟还在路上,再问问刘子羽,刘子羽被韩世忠拦住了。
没什么借口了,种冽又说了几句废话,类似什么“李大郎,你穿这袍子,显得腰比以前细些,可是军务繁忙,令人清减了?”
李世辅说:“是,十五郎瞧着就容光焕发。”
两个人干巴巴说完,接下来没得说了,只能吃饭了。
接风的饭食并不丰盛,曲端虽然死了,但皇帝对他的推崇因为他的死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比如说战时军中饮食要节俭,尤其是将领,不能吃比士兵好太多的饭——平时当然不管,你一顿饭吃一百只鸭子呢,经得起查就行。
一盆羊肉,几碟酱菜,几颗葱,这就算是一顿大餐了。
接风要喝酒,两个人各倒了一碗酒,酒不烈,只是本地的酒,喝起来软绵绵的,也没什么后劲,这是种冽特意挑的,他看到李世辅喝了一口,便说:“大军尚未开拔,喝几碗不碍事,解解暑气。”
李世辅说:“我知道。”
种冽说:“你不敢多饮,怎么,酒量不足?在汴京可大醉过没有?”
李世辅就笑了,说:“御前侍奉,不敢醉。”
种冽身后的桩子就此起彼伏地动了一下,彼此用眼神确认,就是这个人,郎君快举玉珏吧。
但郎君没有举玉珏,郎君只是撇撇嘴。
他说:“我在陕西,兢兢业业,为官家筹谋军务,也不敢啊。”
李世辅立刻就说:“我知道十五郎的辛苦,枢密院里亦有耳闻。”
郎君说:“枢密院么?你在官家面前听她提过我么?”
李世辅又说:“那是自然的!伐夏大事,除你之外,更托付何人!”
郎君就像是很高兴的样子,是么是么?
种冽身后的木桩又此起彼伏地动一动,彼此用眼神确认:郎君真不争气!
接下来李世辅又说了一些很好听的话,他说:“我观营中事事齐整,就连你身后这几个亲兵,也是精神抖擞,悍勇胜过寻常兵卒百倍呀!”
木桩这回不动了,挺胸抬头收腹,都是一脸不争气的样子。
种冽就笑了一笑,说:“我不及你,若我在燕京西山,我恐怕是守不住的,你那一战,真是惊天动地。”
“岂是我惊天动地呢?”李世辅又说,“吴家兄弟要送‘撼山’过来,他们那才是真正厉害,若不是极受官家信用,岂有这个差事呢?”
种冽喝了一口酒,那碗遮住了他的半张脸,按说他嘴里是有酒的,那就不能说话,但有一声“狗贼”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来了,转了个弯,悄悄飘到李世辅脸上。
李世辅就很尴尬地停下了虚伪的推让。
接下来就该举玉珏了,不过种冽还是没举,种冽还在盯着他。
李世辅只好叹了一口气。
他也得喝一口酒,喝完放下碗说:“官家只是在身边随便挑了我,不值什么。”
“我也这么想。”种冽小声说。
现在就图穷匕见了。
这事不是秘密,或者说皇帝身边的事都不可能是秘密,她要藏也藏不住,因此第一天先是整个艮岳知道了李世辅,然后是中书省,门下省,再然后是整个京城,从京城又开始四面八方扩散,尤其是几个重点对象。
种冽以自己收到信的频率来算,想来虞允文收信更收得手抖,毕竟京城里多的是士大夫,毕竟士大夫多得是南方人,毕竟南方人最擅长科举了!
李世辅气得没话说,他盯着种十五,种十五不看他,目光在那里飘,也不知道是在飘什么。
李世辅只好又说:“这次你我当奋力,十五郎若是立下灭夏的大功,官家必要召你回京的,到时的荣宠,他人何及呢!”
这回种冽的目光不飘了,他把碗里剩下的,温吞吞的酒一口喝了。
他说:“到那时,你陪我大醉一场吧。”
李世辅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一言为定。”
接风洗尘后,两个人还有各自的事要忙。
所有人都很忙,老童不在环州,他去见种师中了。
这位老帅督视陕西诸路军马,还加个少傅,地位可以说相当尊崇,但朝野上下没人觉得不妥。这不是给他一人的尊崇,而是给整个种家。
又有消息传出来说,等打完这一仗,皇帝还会给他一个开府仪同三司的殊荣,到时候他就可以带着这一串儿的头衔退休,带着种家那些惨痛的,悲壮的,光辉的历史退休。
门前阀阅加了这一笔,赵家就算是对得起种家一代代战死的英魂了。
李永奇是在环州大营的偏帐里见到儿子的,见面就说起了这根阀阅。
他头发又白了些,面容还很精神,上下打量了儿子,给儿子打量得很发毛,然后这爹就叹气,说:“好些年不见,我以为你出落得更俊俏了。”
儿子说:“爹啊,我哪里不足了?”
“看你就知道,官家是个重情之人。”
李永奇又伸手去捏他,捏他的肩膀,胳膊,跟买马似的,李世辅满脸通红站在那,很想找地方逃走,但亲爹面前又不敢逃走。
过了一会儿,李永奇点点头,看了几眼那几个党项亲信。
他们全溜出去了,很谨慎地在门口守着。
李永奇说:“大郎啊,爹有几句话。”
“爹爹教导就是。”
“你在陛下身边,不可有骄矜之气,以为自己是元从,就可以不将其他的俊才放在眼中,比如那种十五郎,他家的出身,咱们怎么比的了?将来人家少不得在宫中有一个位置,可只要你小心谨慎,多看少说,事事……”
李世辅有点站不住了,感觉好像鞋底长出刺来,在扎他的脚心。
他小声说:“爹爹,儿在官家面前当值,为官家操练骑兵,并不是……并不是……”
李永奇瞪了他一眼:“你连个名分都没有!更得小心!”
第870章
这场战争在西夏人看来,似乎已经打了一阵了。
折彦文在山里转来转去,西夏人固然没有下大力气去打他,也是因为他没有对哪一座城寨造成真正的威胁。
他像是一直站在门外挑衅,而西夏人最拿手的是坚壁清野,众志成城。
折彦文也不恼,他就继续在山里乱转,西夏人也发现打他很麻烦,他带着炮,那炮虽然撼不动城池,可声音极大,能杀伤近距离的骑兵。
这人就显得非常烦人,可恨,但又让西夏人拿不出足够的决心与他决战。
尤其是仁多令弼在守横山,大家一致觉得宋人的袭扰虽烦,但不要紧,大家还能坚守,还能请兀卒来做决断。
兀卒派了晋王李察哥过来,但晋王李察哥之前在对麟州的防线上,他过来也需要转换一下脑子,反正这事不急。
庆州环州都有西夏的间谍在,他们天天在四处转悠,在注意听每一句话,搜集灭一个信息。
他们只是没有察觉到有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趁夜悄悄离开,又趁夜悄悄回来。
他们也没察觉到环灵大道这条没有足够淡水,行军十分麻烦的路上多了几口井。
他们更没有察觉种师中的决心。
那根阀阅还不曾立,可那是真的,官家要给他的一切,都是真的。
对这个老人来说,那就不是一根阀阅,也不仅仅是几个头衔,而是种家必须完成的,最重要也是最后的任务。
灭夏之后,关中就不再是边疆了,种家子以后也许要去沙漠里驻守,但他们也有了更好的选择,比如说去读书,去京城做官,他们的儿孙也许能看到父祖白发苍苍的模样了。
防卫西夏,似乎曾经是种家存续最大的意义,因此这一战也就是种家最光辉的一战,
种师中现在是伐夏的统帅,官家又给了他这样的尊荣,他就必须将这场仗打得漂亮。
这场战争,必须能取悦到坐镇京城的,御座上的女皇。
这个命令没有下达给种冽,种冽大概是知情的,但具体哪一天,他不知道。
因此这个夜晚他巡过营后就睡了。
这个命令也没有下达给李世辅,李世辅带来了一万骑兵,这就是三四万匹马,这支庞大的队伍要陆陆续续到达环州。
而且这么庞大的队伍,一定有很多人在看,其中也包括西夏的间谍,他们会想方设法报告兀卒,但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宋军在逐渐集结,宋军的主力陆陆续续到达。
而正常人的思路里,既然宋军在陆续到达,那他们在没有集结完毕前,是不可能进行大规模作战的,这不符合常理。
环州城外,白马川的流水在黑暗中流淌,水流声音不大,但已经能够盖住数千士兵踏过浮桥的声响。
这支兵马由韩世忠率领,他站在河岸边,看着黑夜中,士兵一个接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看着他们的影子在细碎的河水里缓慢流过。
天色已经晚了,宋军走得很小心,车上的兵器都用布裹着,不发声;马蹄也要用布裹着,不发声;马嘴里也要塞点东西,还是不许发声;车轮过浮桥时,发出了一点沉闷的声音,淹没在水里。
人越多,城内外戒严越严格,因此间谍想要守在河边,听一听响动,也是不容易的。
战马过去了,辎重车过去了,吴玠吴璘兄弟骑着马,缓缓过去了,他们看了一眼守在河边的韩世忠,点点头。
韩世忠的眼力绝佳,看见了,也点一点头。
吴玠吴璘兄弟带着的东西也过去了,那是岚州道场新铸的炮,这回不是如撼山了,这回可以起一个新名字,类似灭夏之类——可它就在黑暗的车里,谁也见不到它,任由它慢慢地从浮桥上过去。
士兵都是吴玠训练出来的,十分谨慎老练,时不时会弯腰检查一下捆扎的绳索,不出一声。
万人走过去,映在白马川里的影子就流到下游去了,有人过来收拾了一下。
这里的土地如此贫瘠,黄土沟壑,时不时扬起沙尘,往北走又进了瀚海沙漠,因此再鲜明的痕迹在有心人眼里,也能去除。
这支兵马就在夜里走,有甲胄碰撞的细碎声音,也有骡马喘气的声音,可没有一点声音能传进西夏人的耳朵里。
他们继续走。
走到天亮时,他们到达了第一口井的位置。
这里是黄土塬下的沟壑,士兵们在沟壑里休息,拿出他们的干粮,工兵从长着沙柳的土堆下挖出了那口大井,有人将水桶扔下去,提上来,韩世忠就站在井边,他尝了一口,又让人用银针试了试。
“甜的。”他点点头。
士兵们将水囊里的水喝光了,现在又重新装满,他们其实很不舒服,天气炎热,谁都想用水洗洗脸,擦擦身,可就连韩世忠和吴玠吴璘也没有这个殊荣,所有人都必须灰头土脸,省着用这点水——可不是只有他们自己喝水,那还有一大群的牲畜呢!
喝饱了水,白日里他们就睡觉,将最热的时间避过去,到了傍晚,西夏人的斥候也回去了,他们又继续出发。
西夏人也不是傻子。
沿途已经没有什么明面上的水井了,所有水井都被毁了,白马川的上游,西夏人也往河里扔了几十头腐烂的牲畜,宋军要是汲水,就要腹泻,西夏人想的很清楚,这一百八十里,你要民夫挑水喝,你得用多少民夫,多大的阵仗?你的民夫不吃不喝吗?我只要守个几日,沿途到处都是渴死的牲畜,紧接着是渴死的民夫,最后是渴死的士兵。
他们就躲在沙漠后面,安心等着。
一百八十里,宋军还在沉默地前行,他们走得其实不快,可他们有水,渴了就能喝,喝完歇一口气,继续上路,人在有补给支持的时候,行军效率就会有可怕的提升。
到了第二天,西夏有斥候发现了他们,可那斥候被宋军留下了,没能及时回报。
斥候失踪,通常要第二天确认不是迷路,然后再派出更多的人去斥候失踪的方向寻找。
这也不是西夏人无能,大家都没有钟表,斥候出去也是一跑就大半天甚至一天,太阳下山没回来,那在外过夜是很可能的事。
到了第三天,清远城的西夏守将早起天不亮就说,须得去找那几个斥候。
他们这样的效率,算是很勤勉。
守将说完这话后,他又按部就班地起床,用冷水洗洗脸,准备出门先巡一圈城,再回来吃早饭。
就是此时,士兵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宋人!城下有宋人!”
太阳将要升起时,清远城四面都被宋军的旗帜围住了。
哪里来的这么多宋人?不应该啊!
守将没有逃跑,他是个忠诚老练的将军,他下令城门不许开,点燃烽火,然后让城中所有能拉弓射箭的人,都上城池。
那张粗粝的脸很镇定,他沉声说:“宋军无水,不能久持!”
是呀!是呀!
所有人都冷静下来了,所有人都从这句话里获得了巨大的力量,横山没那么多水,尤其是清远城,这里有甜水,因此无论西夏还是大宋,都在反复争抢它!
现在甜水井在城内,城外的宋军没有水,这是一定的!
没有水,二十万军民筑起的永乐城也变成废墟,沙漠护佑大白高国,沙漠不帮宋人,这是毫无疑问的!
守将就站在城头上,看着四面宋军的旗帜,他们就在那,像是很镇定的样子,守将心里嗤之以鼻,还不攻城,我在等你们水尽,你在等什么?下雨吗?
他看着辎重车由远及近,来到了宋军的阵地中。
他看着辎重车被掀开。
他看着那车被缓缓地推向前。
他指着那车:“那是什么?!”
炮手已经将炮口对准了城门。
太阳升起来了,晨光洒在这片大地上。
吴玠忽然长吁了一口气。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今日起,咱们就要替范文正公,将未尽之事尽了,今日之后,再无将军白发征夫泪!”
韩世忠说:“说得真好!晋卿贤弟这么有文采!”
吴玠眨眨眼睛,说:“将军,下令攻城吧!”
韩世忠的手落下。
火光一瞬间升起,亮过初升的太阳!炮声不是一声一声,而是连成一片,如同雷神降临了这片大地,如同百年来伐夏战争中殉国的将士英灵的怒火降临了这片大地!
就在范仲淹的甜水城故土上修筑起来的清远城,一寸寸地,被这冷酷的力量撕开!
砖石滚落,人也在滚落,城楼在滚落,可他们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炮火声淹没了!
没有人奔跑,没有人尖叫,最忠诚的士兵还在拉弓射箭,他们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拉弓射箭,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事还有没有一点点意义。
他们在尘土飞扬中,在身侧同袍被掀翻,变成肉泥的惨状中拉弓射箭。
他们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呼:“神佛!救救兀卒!救救我们!”
韩世忠从身边亲兵手里拿来了一囊酒,洒在了地上。
“咱们的旗子呢?”他说,“甜水城的大旗,收拾收拾,准备挂上去!”
860-8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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