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城破后第五日,第一批民夫到了。
他们跟着从环州出发的运输队,一起过来的。
这次辎重车队是光天化日出发的,而且带了满满当当的东西,什么都有,粮草是最基础的,火药也得补给,韩世忠需要,在山里窜来窜去的折彦文也需要,还有替换的火炮零件,也得往前送。
贵重东西用马车,牛车缓缓拉着,不值钱的东西比如什么铁锹铁镐麻绳石灰之类的,就用小推车推着走,比马车走得更快,也更舒服,毕竟环灵大道那个路面不曾铺过石油的副产物,下过一场雨,马车动不动就会陷在泥里。
一整条大路,到处都是喊号子的声音,喊得气急败坏,无可奈何。
按说这个时候,横山的城寨就该冲过来,给民夫的补给队拦腰截断,让甜水城变成孤军奋战。
但宋军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横山的城寨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宋军已经到城寨下了。
工匠们留在庆州,还不曾出发,皇帝特意派人照顾他们,伺候他们,也盯着他们,要等到甜水城修筑完,才会送他们向前一步。
朝廷上收到了捷报,立刻请示皇帝,甜水堡失而复得,如今新帝新气象,是否要给这城改个名字,彰显一下大宋的再次伟大呢?
皇帝说:“就叫这个名字,范文正公在天有灵,必也欣慰。”
士大夫们就唯唯,下朝了又嘀咕,感觉皇帝最近情绪挺稳定,不知道有没有李世辅的药效功力,虞允文还在卖力搞钱,这路数也不对呀,不如趁机送几个精挑细选,饱读诗书,出身清白的少年,嗯,中书舍人肯定是当不上,不知道能不能假借中书舍人实习生的名义,送去艮岳。
皇帝情绪很稳定地下了朝,但没有功夫看那些个美少年,她倒是给西夏送过来读书的宗室子弟叫来了,挨个问问书读得怎么样,又微笑着鼓励了他们几句。
这事没有特意保密,因此很快就传出去,进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大宋又向前进了一步。
民夫们还在继续向前。
他们首先要修路,环灵大道很难走,除了第一批到达甜水城救急的民夫外,第二批民夫要负责修路。
他们先将路面平整,原土夯实,然后在路边隔二三十里建一座补给站,具体隔多少,要看天意,也就是地下水成全。
现在打井的熟练施工队全面进入了这片旱时只有风沙黄土,涝时又能冲刷掉一切的地区。
马娘子成为了施工队的一个小官员,她的薪水没增加,反而降了一些,因为原来她是作为一个“归正人”,也就是羌人看待,宋人要给她大笔金钱,买她一时的忠心。
现在她已经成为了大宋的一员,她的上司给她属于宋官的一切福利,以及来日去汴京时优先分配住所的特殊待遇。
马娘子依旧在荒漠里走来走去,帮施工队找井,打井,白日里顶着烈日,夜晚吹着风沙,她那张从来没有美过的脸是不会变得肤如凝脂的,可她的头发渐渐变黑了,施工队里的力士们开始偷偷看她,看她的眼睛里有光,还有她那从冷硬变得从容坚定的声音。
有她在,或隔二十里,或隔三十里,施工队总要打出一口井,有了这一批井,大军就可以更顺畅地通过。
有了这一批井,施工队还可以疏通河道,这样不仅能保证应急的官路不被河水淹没,还要继续拓宽道路,并且在上面铺碎石,保证往来的车马,尤其是拉着火炮的车能够不受颠簸地路过。
民夫们就在环灵大道上干活,一点点干活,他们当中有本地人,偶尔停下来问一句:“西夏人呢?”
西夏人就这么看着宋军修路?就这么看着这一百多里的路上,民夫往来忙碌?
西夏人还没有从痛苦中清醒过来。
这一切太突然了,攻城是一件漫长而痛苦的工程,它通常要声势浩大,要双方杀红眼睛,进攻方要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攀登,一次又一次的坠落,最后一个幸运儿爬上去,才算是领到先登的功劳;城墙上的守军也要经历发动城中男女老少,要拆房子,要埋水缸,要熬到粮草断绝,甚至吃人时,才会陷落。
现在宋军来了,根本没经历那些,宋军只是从清晨的黑暗中走出来,那旗帜安静地围住清远城,然后一个四十余岁的武将举起手,决然地放下。
太阳就升起来了,升起来,再砸在清远城所有人的头上——这一手就给所有西夏人都打蒙了。
他们有太多疑问了,尤其是那些最忠诚的士兵,但他们没机会搞清楚了。
宋军冲进城时,城中百姓还没有被充分调动起来,准确来说清远城没有西夏百姓,这是一座要塞,城中只有士兵的家属,民夫以及民夫的家属。
西军将领们商量了一下,韩世忠带头,吴玠吴璘没反对,民夫以及家眷们不该死,宋人不能学西夏人搞屠城,这些人可以编入俘虏营,充当劳役,为宋军挖渠采石,运土修城,宋人对他们不会仁慈,但也不残暴,一方面保证他们的口粮,另一方面处死每个试图逃跑的人。
俘虏营里没有西夏士兵。
清远城作为宋夏最前线的重城,这里的士兵都已经充分接受过兀卒的忠诚教育了,他们在城中也尽力战斗过,不愧对他们的故土。
韩世忠在战报里就说了,他口述了一下,让自己的文书写道:官家,我们俘获的都是随军的民夫,至于贼兵,无论将校,反正无一人就缚。
吴璘有点担心,还问了哥哥一句:哥哥,这么写成吗?
哥哥说:陛下什么不明白?
反正战报送到了,枢密院也没追问,大家心照不宣。
汴京城搞了一次庆祝活动,范仲淹的诗词一时又风靡了,人人都在背诵,在赏读,在夸赞说:“有韩将军此功,范文正公可瞑目矣!”
当然立下此功的韩将军能不能背一首范文正的诗词就很难说。
战报也送到了兴庆府。
送到的第一天,李乾顺就失眠了。
这太吓人了。
他读第一遍时,很愤怒,他心想守军怎么回事呢?怎么出了这么大的疏漏?怎么就突然给清远城丢了?守将呢?!哦守将殉国了,殉国也没用,殉国也得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第一个冲出去的人并不知道环灵大道上发生的一切事情,他只是简单地诉说前一天夜里,他们什么都没发现,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来了,城破了。
李乾顺愤怒过之后开始看地图,他要思考要如何建立起第二道第三道防线,要如何熟练运用西夏人在百年里用过的一切技巧,击退南朝。
他看着看着,那愤怒的,不安的脑子忽然被碰了一下。
清远城失陷过,那本来就是从范仲淹手里抢过来的,因此光是这一座城,不是大问题,他还有瀚海沙漠,他还有灵州。
他问:“宋军是怎么过来的?”
第二个,第三个来到兴庆府的人开始将整件事拼凑出来。
第二个人是站在正面而侥幸不死,甚至逃出城的人,因此他讲述了宋军开炮的画面;第三个人是横山城寨里派出来的斥候,他们侥幸抓了几个民夫,因此得知宋军在环灵大道上打井,踏夜前来的真相。
还有第四个人,说宋军城破后,很快就有民夫从环州出发了,他们一边在修缮清远城,一边修路,继续打井,他们那井打得不比以前,以前打口井不知道要几个月,现在他们用上了火药,遇到石头就下火药去炸,快极了。
李乾顺躺在他那代表了青天子的椅子上,他就感觉到五脏六腑里都在搅着,不知道什么在搅着,就只是搅个不停。
他的父辈祖辈一直都在与大宋作战,他们用英勇和狡计,让那些宋人生生渴死,那些宋人渴死在沙漠里,渴死在永乐城里,他们杀马饮血,他们喝尿。
那些宋人的尸骨就在沙漠里扔着,偶尔风一吹,露出一个空荡荡回不得家的头骨。
李乾顺想,沙漠不帮宋人,沙漠是青天子的沙漠。
可现在,大宋的女皇伸出了她左右命运的手,她指向沙漠,工匠便在沙漠里打出了井水!
沙漠也要向她低头!
李乾顺被他思绪中突然冒出的画面惊吓到了。
清远城破,在整场战争已经不值一提。
宋军为了攻下这座边城所做的一切,这庞大的,精密的,冷酷的,像怪兽一样吞噬着瀚海的工程,才是让李乾顺不寒而栗的存在。
他现在要做的事,要是按部就班,那就该在朝廷上宣布此事,然后让群臣议一议,到底是打,还是和,是坚壁清野,还是全军出击。
曾经他不愿割横山以南,现在大宋已经剑指灵州了,他再割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一天最后一个信使跑进来,好在说的不是战况上的事了。
是一件小事。
信使说,南朝的女帝,要送西夏的宗室子弟回来了。
第872章
赵鹿鸣这件事做得很体面。
她说,大宋对西夏动兵,难道是因为朕喜欢打仗吗?完全不可能呀!朕经历过十几年的战争之苦,朕也亲眼见到子民遭受十几年的战争之苦,朕看不得孤儿寡母,看不得农田荒废,不管是大宋的子民和田地,还是异邦的子民和田地,朕都一样心疼爱惜。朕是个最爱好和平的人,因此朕原本不想打仗的。
一切还是因为李乾顺无信义,原本两国以横山为界,对了,横山是咱们的,横山是朕爹爹打下来的,朕不能不孝!可李乾顺趁着咱们暴打金人时,把横山抢回去了!朕求过他,为了两国可以不开战,朕低声下气地求他,朕为了万民,为了两国能够不懂干戈,朕将朕的心也掏出来,将朕的尊严也暂时放在一边。大宋是西夏的君主之国,朕就是李乾顺的妈,世上可有朕这么委屈的妈,李乾顺这么作孽的儿吗?
但是,朕都这么委屈啦!李乾顺还是不答应!所以这场战争完全是李乾顺的过错,朕只是想收复横山的!可李乾顺既不交还横山,又负隅顽抗,害死了咱们大宋那么多将士!
朕现在必须要给李乾顺一个教训了,必须让他知道圣朝以孝治天下的意思就是不孝儿会被打!
但是!朕只是要惩治李乾顺一人,西夏生民何辜?朕不想伤害他们呀!原本李乾顺送来宗室子弟作为人质,朕就不赞同,朕认为人皆由父母所生,凭什么这些年轻人要因为李乾顺这个暴君的命令,背井离乡,来到大宋呢?这些年轻人的父亲难道不会早生华发?母亲难道不会哭瞎了双眼?如今宋夏因为李乾顺的背信弃义而又燃战火,这些年轻人的家人,该是如何担惊受怕,该是如何以泪洗面呢?
朕是仁君,朕决定,放他们回去,朕要让他们将大宋的宽仁带回去,朕要让他们重新回到父母膝下,妻儿身边!
皇帝说的这些话,要让李乾顺来听,全是鬼话,李乾顺觉得她就是个战争狂,她那颗野心掏出来,一锅都装不下!
但皇帝又不是说给他听的。
这一番话说给大臣们听,大臣们爱听呀!
朝臣们本来就担心仗打起来没完,劳民伤财,现在皇帝说了,她不想灭夏,她只想恢复宋夏的边界线——这没毛病呀!
皇帝又说了,都怪李乾顺背信弃义,她只是要教训教训他,这也没毛病呀!
完全符合士大夫们的狂想。
士大夫们期望的就是皇帝威德震慑四方,各路蛮夷倒戈卸甲以礼来降,这场宋夏战争如果是这个目的,也就意味着皇帝不想再借债搞灭国战争了,对财政民生是是好消息。
至于李乾顺是不是被皇帝吓唬吓唬就能投降的,反正这事不赖皇帝,对吧?人家连孩子都给你送回去了,你咋还不投降呢?
士大夫们很乐观,是一种没心没肺的,傲慢到了冷酷程度的乐观,他们一点也不考虑李乾顺的处境。
……话又说回来了,他们干嘛要考虑李乾顺的处境。
皇帝一个个叫这些西夏的年轻人过来聊聊天,具体聊了些什么,因为是一个个叫过去的,所以彼此并不知道。
有人出来的时候,小脸煞白,有人出来的时候,嘟嘟囔囔,有人出来的时候很警惕,别人问他什么都一问三不知,还有人出来的时候,就低着头,别人追问,他一抬头,脸是红红的。
皇帝是个女人,她是否美貌并不重要,她是否给了某个人质暗示,别人也不得而知,但那个人有可能会为了获得她的青睐而做出哪些努力,这事就不能细想了。
他们在被送到汴京前,每个人都被告诫过,如果大宋的女皇看中他们,他们是不能反抗的——这是为了国家。
他们那时候,大多数人觉得屈辱。
但现在他们的祖国面临灭顶之灾,他们的家族亲人也有可能无法保全时,再想一想。
在听说清远城被攻破时,所有人第一反应恐怕都是愤恨,他们是西夏人,是李氏的子孙,怎么能不恨?
可愤恨之后就是恐惧,大白高国要是被南朝灭了,他们该何去何从?
王朝兴衰都是有可能的,他们的祖国兴亡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可他们还活着,他们还这样年轻,他们还想活下去呀!
有人的想法就变了,他会想,如果陛下能看我一眼,如果陛下允许我侍奉,将来李乾顺被俘虏时,西夏距离汴京天高地远,朝廷如果派流官过去,费时费力,为什么不选我做傀儡呢?到那时我是陛下最忠诚的狗,陛下将会用西夏王作为我忠诚侍奉的奖赏——嗯,如果我能见到兀卒,我必须装成最忠诚的样子。
还有人依旧是忠诚的,他会想,我们当中,是不是出现了叛徒?!不行,如果我能见到兀卒,我必须告诉他,不能再信任我们了!
最聪明的和最忠诚的都是少数,可在这件事上,只要不是坚定信念跟着兀卒的人,一律都不应当再被兀卒信任了,但他们在被大宋女皇单独接见过那日之后,几乎都恢复了泯然于众人的模样。
他们得到了一些路费,一些礼物,不是朝廷送的,朝廷没理由送他们礼物,是皇帝自己送的,送了他们一些文房四宝之类的礼物,其中有几个人,似乎是在聊天时与皇帝聊过什么,因此被赠送了一些略有不同的礼物,比如有人收到了念珠,有人收到了香料,有人收到了字画。
那个最忠诚的人收到了一篮子从艮岳摘下的,带着露水的花,他很惊骇,大声对自己的族兄弟们说:“我不曾与她聊过什么逾矩的话!”
旁人看了,就笑:“他们宋人爱簪花,或许陛下只是觉得这花衬你。”
等转过头,背后就说:“偏他一脸孤忠,难道心里就没些算计?”
皇帝送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是正常的,但在这些人中间,就变成了争吵猜忌的引子。
他们回去路上能拌什么嘴,有什么小心思,赵鹿鸣全都知道,不过对她来说这根本不是重点。
说是让这些人质回去,其实他们回去的路还挺漫长,从开封到银川,这路不需要用两条腿走,可以先坐船,坐过了潼关,还可以换马车,继续向西。
路上不要急着走,慢慢走,这都是西夏的天龙人,现在是夏天,谁热病了,累病了,送回去一个死的,多么难看?别说是大活人了,赵鹿鸣买大闸蟹开箱发现有死的都不干呢!
所以他们只管走,消息让西夏间谍先传回去,使劲传,他们自己不传大宋都要替他们传,从汴京到银川这段路,能让李乾顺难受死。
李乾顺此时就阴沉着脸。
他什么都清楚,他知道这些人质要是死在汴京,他有一百种办法笼络安抚这些倒霉鬼的父母,人不是他杀的,都怪那个坐在汴京宫廷里的杀人狂魔,对吧?
要是这些人质已经回来了,到他身边了,他也有一百种办法,一边安抚称赞,表现出极度的信用,给他们更高的职位,一边派人架空他们,明褒暗贬。
当然,后者已经让他很不舒服了。
他说他信用,他内心怎么会真的信任这些子弟?西夏宫廷文化不太对劲,不知道和他们祖宗崇敬李唐王朝有没有关系,没有外敌的前提下,他们尚且兄弟阋墙,自相残杀,现在大宋开出了新价码,难道他们反而就特别团结了?
李乾顺就在心里想。
那些子弟有他的侄子,甚至还有李察哥的儿子。
他没办法在这时候清洗自己的宗族,那他就必须开始防备这些子弟的父母。
有人来到他身边。
是他的小公主,她问:“爹爹,那宋人的皇帝为什么此时将哥哥们送回来?”
“她是个最狡猾的人。”李乾顺说。
小公主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觉得咱们畏威而不怀德。”
父亲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他说:“咱们是小国,没有怀德的资格。”
“可她如此行事,哥哥们回来,何以自处?爹爹会信用他们吗?”
李乾顺摇了摇头,“我怕她不止是送他们回来。”
小公主就听不懂了。
这消息也传到了仁多令弼那里。
仁多令弼听完之后,吃了一碗粥,看着依旧是四平八稳的,可一旁的老仆就发现,他吃粥吃得不香了,尤其是那碟鱼干,没有拌在粥里。
老仆就小声问,问主君到底怎么了。
仁多令弼说:“我要是养一群狗,狗又繁殖狗,我又不耐烦每一条都留着,该怎么办?”
老仆说:“主君自然是留下最忠心凶狠的。”
“其余呢?”
“其余若是主君仁慈,赏给奴仆就是,若是嫌弃它们没甚用途,剥皮吃肉也使得。”
仁多令弼说:“我算计着,南朝若是将那几个质子送来兴庆府,事情就不大。”
老仆听不懂这哑谜,仁多令弼就说得更清楚些。
“要是她送他们回去,兀卒收拾几个黄口小儿,不费什么力,只是宗室间的名声不好听罢了,可要是她送他们只到庆州环州,随便找个理由留下,那就是有心要用他们。”
“用他们?”
“她要看看,那几个在汴京待了几年的质子,或是我,”仁多令弼说,“到底谁才是那条值得留下的好狗。”
第873章
赵鹿鸣还有更深一层的想法,但她目前是不会说出来的。
她暗示这些人,这些西夏的宗室子弟,以及仁多令弼,她即使打下西夏,也要用羁縻政策。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大宋的军队走了,或者留下,都不要紧。
宋军也是由人组成的,人有自己的意志,这些士兵会想,大家都是禁军,凭什么有的禁军在燕云种地,燕山府的土地多么肥沃;有的禁军在京畿,天子脚下多么富庶;还有的在江浙,在蜀中,而自己却要驻扎在西夏这种荒凉偏远又干旱的地方呢?
这里没有丰年,只有活得下去的年景和活不下去的年景,你修一座城,城必须修在河道附近,你辛辛苦苦地将你的城池建起来,盖房子,开垦田地,生儿育女,然后某一天河流改道了,这城立刻就住不得人了。
史书上写了某古国因为河流改道而被废弃,可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这一句话有多痛。
以前是战败者会被赶到这样荒凉的地方,成为羌人,也就是党项人。
不久的未来是大宋军队驻扎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他们就不心生怨恨吗?凭什么?从先秦开始,这些被中原人称为异族的人,难道不都是曾经的中原人吗?那大宋军队要是在这里驻扎久了,自然也会逐渐变成新的党项人。
那些似乎被大宋策反的党项贵族,宗室子弟,心里都会有这样的念头。
他们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他们想,只要自己表现好,被留在西夏,他们会乖乖地听大宋的话,女皇说什么,他们做什么,小心谨慎。
他们会获得赏赐,那些赏赐可不要自己留下,他们还要小心结交驻守当地的将士,将这些赏赐都送给将士们。
赵鹿鸣是如何获得军队爱戴的?说穿了无非是供他们的饭,养活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以及用赏赐更好地养他们和他们的家人。
西夏这地方太远了,赵鹿鸣的手伸不到这里的话,这些党项人就有信心天长日久地腐化军队,直到将大宋军队变成他们的私军,直到新的李继迁出现。
这件事被李纲提及过。
皇帝说:“我知道,我正要他们这样想。”
李纲就很忧愁,说:“官家可有什么办法?”
她说:“他们想实现这一切,成为李继迁,李元昊,首先得给李乾顺扳倒。”
李纲想了一下,是这么个道理。
接下来呢?
赵鹿鸣说:“接下来我在汴京给他们准备很多很好的宅子,让他们不失为富家翁。”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可以指汴水发誓。”
李纲的表情很复杂,差不多就是“陛下如此轻佻如何君天下!”或者“我看你是又犯了你爹的毛病!”
不过李纲还是又问一句:“官家将他们放出去,如何能保证他们如官家所想,不行差踏错呢?若是李乾顺囚禁了他们……”
她说:“他们当中,还有一个李察哥的儿子呢!”
李察哥的儿子,并不显眼,因为只是个庶子,哪怕真在汴京触怒了皇帝被杀,那也在李乾顺的意料之中,只能拍着自己兄弟的肩膀叹一口气。
如果这个儿子受宠,那也过于明显是皇帝离间计,李乾顺照样能找到办法来表演这一场兄友弟恭。
现在就比较麻烦,轻不得重不得,皇帝并没有待这个青年十分特别,李乾顺要不要猜忌晋王?不猜忌吗?是真的不猜忌还是假装不猜忌?晋王会不会猜忌兀卒是不是猜忌了他?晋王是真的不会猜忌还是假装不猜忌?
李乾顺是合该病一场的,但比起这个,他的麻烦还没完,他还要对宋军夺取甜水城做出反应。
那甜水城北边还有一座耀德城呢!
李察哥的信是最后到的,不问儿子的事,只问一句话,要不要全力以赴,守住耀德城?
这一天对李乾顺来说特别漫长。
他知道甜水城丢了,知道宗室子弟被送出来了,知道耀德城需要援军。
他没有立刻下令发兵去援耀德城。
他说:“耀德城距离甜水城不到五十里,宋军从甜水城出发,轻装一日可至城下,算上撼山,两日可至。”
他信用的将领说:“兀卒,所以咱们须得快些……”
李乾顺说:“到了之后,怎么守?”
将领不明白,以为兀卒真的在问这个问题,便开始一句句说:“先要堆土坡,再将城墙下半截用夯土裹住,那宋人纵有……”
“这些工程,多久能完工?”
将领就说不出了,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看着兀卒。
兀卒慢慢地说:“耀德城的守将是谁?移剌保真?嗯,给他的父母加封……他的妻子加一个诰命,他的儿女带进宫中吧,我当做自己的亲儿女一般看待。”
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兀卒是一心要这个守将去死了,要他死在耀德城,见不到一个援军。他什么都得不到,兀卒认定了给他什么都是浪费,援军送去也是浪费。
现在这个守将只剩下一个用途,就是用巷战,用一身血肉去拖住宋军,能多拖一天,就多给灵州和兴庆府一天。
灵州已经修起了城防,从大宋开始调兵遣将的这个夏天开始,灵州的城防就一次又一次地加强。
可还是不够。
灵州城的周长远非清远城和耀德城可比,这是一座重城,西夏哪来那么多的民夫?李乾顺必须征发大量的农民,将他们从田地里征到灵州城下。
那今秋的粮食又该怎么办?
李乾顺想不出该怎么办,他可以向金人求援,可金人的援助必须经过克烈部,克烈部为他得罪大宋的决心有多坚定呢?
他也可以向西求助,但西边诸城邦为他得罪大宋的决心又有多坚定呢?
李乾顺最后想清楚了,今岁不管是饥荒还是战乱,一定会死一批百姓。
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赵鹿鸣一定要他付出的。
因此如果他去援救耀德城,他一定会遇到围点打援的宋军。
灵州城的城下,不断有车马和民夫进入城中,车上全是土袋,民夫的肩上也全是土袋。
城中到处都是地洞,里面装着全是备好的土袋。
民夫们不辞辛劳,一袋接一袋将沙土运进城中,他们也想不清楚,这些东西为何比他们的农田更重要。
大户人家也想不清楚,那些气派的宅院都被征用,前前后后,到处都是土袋,难道就能堵住宋军北上的脚步吗?
就算宋军的炮火失去了效力,人家不能围城吗?
原来是不能围城的,城外是沙漠,没有水源,宋军的水需要从后方一罐一罐运过来,一路上的损耗巨大,成本更是高到天际!
宋军那时候也想要打井,但西夏人根本不在乎,瀚海这样的荒漠,打一口井需要几个月的时间,甚至几个月也打不穿坚固的岩石,宋军根本不可能一边围城,一边等工匠们打井。
可现在宋军会打井了!打井的速度飞快!
李乾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他派出了斥候和探子,让他们想办法探查。
那火药到底是怎么用的?还有,他们到底怎么找到的暗河?
地下有水,可也不是每一处地下水的高度都是一致的,尤其是这种荒漠,能找到地下的暗河,这是多大的本事!
西夏人心里清楚,这事甚至比调兵更重要,比守住灵州城不相上下。
如果守不住灵州城,兴庆府就危险了。
可这也仍然不是大白高国的穷途末路,他们还可以退到贺兰山以西,退到更远的地方。
但越远的地方,越需要水。
李乾顺现在知道了火药可以炸开岩层,具体怎么炸的,他得让工匠去试一试,但他还聚集了许多熟悉荒漠,能在瀚海里找水的老人,都是一辈子在沙漠边缘放牧的人。
他最终还找到了马娘子的兄弟。
这算是一件了不得的成就,环州的间谍也是多方打听,才确定下来那支藏在环灵大道上打井的工程队里,有这么一个找井的女官。
从上到下的所有人,包括兀卒,他们在找到马娘子的兄弟之后,都松了一口气。
这几个羌人所在的寨子被折彦文给攻破了,但折彦文没有杀人,宋军在横山里窜来窜去是为了惊扰羌人,让他们忽略打井发出的响动,没必要杀死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觉得,既然找到了这几个羌人,找井的问题应该就解决了。
她一个妇人能做到的事,她的兄弟一定是做得更好的,这也不是他们大意了,因为这几个羌人也拍胸膛表示,就是这么回事,怎么可能妹妹做得到的,他们反而做不到呢?
兀卒立刻让这几个羌人去灵州城外试一试。
一直到了耀德城陷落的那一日,马娘子的这几个兄弟也不曾找到水井。
他们找水的本事并不比那几个在瀚海里放过牧的老牧人更好,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的,但他们胡乱指了几个地方,让打井的工程队浪费了许多火药,这是千真万确的。
最后他们只好承认了,马娘子确实是天赋,不是家学渊源,她不仅能看,能听,还能闻,她就是有这个本事。
兀卒身边派过来的监工就看不明白了,他问:“你们几个蠢东西,既然只有马娘子是个寻井好手,你们怎么不曾护着她,反倒放她去了南朝人那里?”
几个兄弟就苦着脸,说:“也不是小人自己的错,她男人死了,没人想到要留着她呀!”
第874章
西夏的宗室子弟在走。
他们从大宋的京城出发时,除了有那么两个铁了心要当大宋的狗,有那么两个铁了心要当李家的好儿郎,大部分人是犹犹豫豫的。
既不是太忠诚,但也没有太叛徒。
但在路上,他们渐渐起了变化。
京城出发时,皇帝没有亲自来送,只派了礼部的官吏来,送也只送了路费和那些不大实用的礼物。他们都是贵族,没感觉什么。
船走得很稳,他们就坐在船上往外看,看夏天的汴京。
一年四季的汴京他们都看过,这一次看也没感觉什么不同,就看见城楼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光,船向前继续走,那琉璃瓦上亦真亦幻的光就不见了。
他们还没有察觉到汴京的生活也像是那亦真亦幻的光一样,也要不见了。
船是很好的官船,船舱里铺好了席子,案上有茶点,两岸是量过的田,绿油油的,都很好。
他们就坐在船里,刚开始新鲜,后来有些乏了,就睡觉,睡醒了还是在船上,船慢悠悠地走。
到了天快黑时,船靠岸,驿站已经收拾好了,他们上岸去驿馆里歇息。
驿馆也很好,有茶点,有小菜,还有冰镇过的酒,这群西夏质子吃过之后,依旧没觉得什么,他们想着自己的心事,早早就睡了。
从汴京开始,他们一路都有人照顾得很妥帖,皇帝发话了,要他们舒服,因此在过潼关之前,他们吃新鲜的水果,吃各种汴京城里特有的小吃,喝着冰镇的饮料与甜滋滋的酒,吹着河面上的风,住在舒适的驿馆里。
过了潼关,一切就变了。
耀德在打仗。
守将自己在城里,打了一天的仗,他将头盔摘下来,扣在案上,沙土簌簌地向下落,落个没完,一会儿的功夫就在案上堆了一个小小的沙堆,看着像个小小的坟头。
他的父母子女都在兀卒那里,兀卒给他写了一封亲笔信,他收到了,就放心了。
他拿着信,大声对属下说:“放心吧,兀卒的援兵这两日就到了。”
属下们都信了,不用一炷香的功夫,兀卒援兵这事就传遍了耀德城,不仅是士兵,还有城中的百姓,每一个人都捂着胸口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将军这么说,咱们就放心了!”
“是呀!这几日也没听到动静,有那等碎嘴的小人就说,兀卒弃了咱们呢!”
“他们也不想想,弃了咱们,灵州怎么办!”
守将没听到他们的议论纷纷,他自己坐在屋子里,将信塞进嘴里,慢慢嚼了吃了。
兀卒不曾告诉他有援兵,兀卒说的是,你的一家老小,我都照顾,他们知道你是大白高国的英雄。
他吃完那封信,外面又响了起来,房梁上又窸窸窣窣地落下了土。
一位西夏宗室子弟拿着柿饼,皱着眉说:“这是什么?狗东西,怠慢咱们!”
那其实是个很正常的柿饼,尤其这是过了潼关,进了陕西的地界,陕西的柿饼是不可能不好吃的,皇帝就很爱吃。
但那也只是个普通的柿饼,如果不是秋天摘下来送进汴京用特殊方式制作和储藏,它在夏天要么早就坏了,要么就会显得有点干硬。
这些西夏人都吃过这东西,但现在他们有点认不出了。
有人说:“早就说他们怠慢咱们!”
“米也换了!水也换了!还有那茶!”
“不行!得骂他们一顿!”
他们说,夏天要吃的是紫苏饮,要冰镇着,还有,好几天没吃馒头了,州桥夜市的水饭,爊肉,尤其是那个肉馒头,很合他们西夏人的口味,他们经常结伴去吃,吃了一次又一次。
现在什么都没了,他们开始感觉有些不自在了。
“还有,”有人小声说,“驿馆里什么都没有,连演戏的都没有,听不见响动。”
那些小小的,被皇帝称之为超级黔之驴的小火炮,被一溜烟地摆在城下。
它们的响动很大,而且响起来没完,像是有人矢志不渝地正在撼动这座城。
这样的声音,听一天就会让人烦躁恐惧,听两天就会让人出现幻听,听三天时,就有人崩溃了。
耀德城并没有四面被围,始终有一面是没有宋军的,岳飞让了一个口子出来。
大宋的血神冠军还在修缮甜水城,顺便让他的前军歇一歇,现在围攻耀德城的是岳飞。
要按照皇帝的话说,两大名将伺候你们一个小小的西夏,这福气也不少了,但耀德城的士兵不甚感恩,他们总是企图往外跑。
守将自然不会让士兵逃出去,那士兵就跳城墙,跳下去就瘸了,或者运气不好就摔死了,可还有人往下跳。
这没办法了,只好给士兵们编队,搞一搞古老的连坐制度,一个人下去了,那一队都下去吧。
士兵们就看着向北的方向,他们彼此看着对方,剩下的指望就只有灵州的援军。
将军说了,灵州的援军马上就来了,灵州的援军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整座城就这样被慢慢撼动。
质子们还在委委屈屈地向前。
大宋如果想,如果不计代价,可以将他们想要的一切都持续送到他们身边,但他们不过是质子,皇帝要给他们好吃好喝,沿途的官员给了,剩下的,凭什么呢?
他们就继续想,想正月十五,京城里放灯,宋人怎么有那么多灯,那些灯火关键不是亮,是美,万千灯火,各有各的姿态,有的晶莹,有的富丽,有的看了就让人想到心里最喜欢的姑娘,风流优雅,有的又让人觉得自己渺小,那九层的灯,每一层都用琉璃罩着,那是天上的灯,那灯看过了,又有烟火。
兴庆府没有这些东西,党项人也从来不过这样奢靡的节,他们过节主要就是祭祀,杀羊吃肉喝酒,唱几首歌。
质子们离开兴庆府时,故乡什么都好,他们一边看汴京街道上的灯,一边唱着古老的歌谣。
现在他们睡在驿馆,离家乡越来越近了,窗外黑漆漆的,没有什么响动,也没有灯火,他们又不唱那个歌谣了。
有人偷偷说:“也不知道那样的火光,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了。”
当天夜里,宋军又攻了一次城。
那些小炮四面八方地向着耀德城喷射火光,火光又长,像一条火龙,飞向城楼上。
这种小炮依旧不能发射铁球,可它能装各种易燃易爆的小东西,飞进耀德城里,四面开花。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城中有民宅着火了,城里百姓就要跑来跑去想灭火,可还有粮仓外围被点燃了,还有干草棚被点燃了,还有堆积在城墙下的木料被点燃了,水井里就那些水,士兵就必须占据了水井,打水去给最重要的区域灭火。
有人坐在街边上,看着漫天的烟火,天空烧起来了,耀德城也烧起来了,城下到处都是宋军,到处都是火把,整座城就在沙漠里被炙烤着,烤得人的心都要碎了。
到处都是火光,可只有灵州城的方向隐藏在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援军。
有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说:“兀卒的兵怎么还不来!”
质子们还在走,他们离开了陕西路,进入了庆州的地界。
这里人很多,可吃喝就更差了一截,或许吴玠有办法给吴璘准备好伙食,但质子们离汴京已经太远了,官员们觉得让他们全须全尾到这里已经很好,不会再给他们准备那些只有汴京才有的饮食了。
他们吃黄米粥,腌萝卜,还有羊肉,这已经很不寻常,质子们在兴庆府也就是吃羊肉罢了。
可现在他们吃羊肉就皱眉,说:“膻了点。”
小吏说:“前面打仗呢,因此往来车队运送的都是粮草辎重,香料短了些。”
是这么回事,汴京人也吃羊肉,不知道里面加了多少香料,反正是很好吃,当然新鲜羊肉本来是没有膻气的,质子们从小吃到大,也应该很习惯。
他们只是突然有点矫情了而已。
这顿饭吃完,有人问:“等回了兴庆府,咱们吃什么?”
他们大部分人是在听到这句话时,突然意识到小吏说“前面打仗”,打的就是兴庆府。
他们被大宋养了三年,不是宋人,但已经习惯了宋人的富贵生活,他们的吃用都是很好的,虽然不是大宋最奢侈的那一档,可也远超过兴庆府的生活了。
自然回到兴庆府后,他们应该被重用,他们是嵬名氏的子孙,是宗室子弟,是皇族,他们应当又回到决定别人命运的身份里去。
可兴庆府在打仗,他们的权力受损了,生活质量也没回来。
那些中立的人心里想着这件事,他们只是在心里想,嘴上不言不语,因此没人能提醒他们,那不是路上的一站,那是他们的故土。
耀德城就是在这些宗室子弟到达庆州时陷落的。
决定它陷落的是岳飞,岳飞等了几日后,做出了判断,他说:“李乾顺不会派援兵来了。”
但即使是岳飞的军队,想要完全占领这座城池也花了一些力气。
西夏人仍然相信兀卒很快就来了,他们就带着对灵州援军的希望,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现在轮到灵州了。
第875章
对质子们最后的,精神上的凌虐是他们回西夏的路。
环州派人,送这群质子回西夏,走的自然还是环灵大道。
他们要是骑马,轻骑一日夜都快跑到灵州了,但不能真让他们这么跑,一来为了他们的安全,二来为了大宋的安全,三来……环灵大道堵车。
质子们坐着马车,马车走在这条路上,他们先是感受一下屁股下面。
屁股下面是凉席,凉席下只有一层小垫子。现在还没入秋,白天天气炎热,坐在马车里,不能垫太厚的褥子,屁股容易长痱子,那就很失态。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都坐过马车,因此知道这样的垫子薄厚不能减轻颠簸。
但这条路又确实不太颠簸。
他们向外望,有人说:“看!是新的道!”
官道是新的,当然黄土塬不给官道面子,已经刷了好几层的尘土,可修过和没修过的痕迹依旧非常明显,质子们就在那看,一边看,心里一边计算,西夏的官道,两车并行就可以了,再宽有什么用?哪来那么多的车?
可这条路,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而且有车马不断往来,他们这车一会儿就被超车了,超过去的多半是神色匆匆的骑士,一会儿又超了一支车队,车队都是肤色黝黑的民夫在赶马车,或者是推着小车。
快到中午时,路上下了一场雨,下过雨,他们又探出头呆呆地看,低头去看地下。
地下也不过是夯土路,不是京城那种豪阔的石板路,可这夯土路是修过的,下面像是铺了碎石或什么别的,反正这夯土路往来这么多车辙,可也没有积水到了走不动路的地步。
民夫们像蚂蚁一样,依旧在这条大路上奔波往来。
他们在一处驿站停下了。
新修的驿站,看砖瓦围墙都能看出来,十分粗糙,但这里有井,有人正在从围墙里往外运水,有些水给民夫喝,有些水倒进槽子里,往来的马匹伸头进去喝一口。
他们到这里,也要补充一下水份,吃一份面饼,当然他们是贵客,除了面饼,还有酱肉可吃,外加一碗茶。
每个人都喝出来,那茶已经比不得京城的茶了,水质不同,茶叶也不同。
吃过之后,有人转出去,想往围墙里看看,就被驻守的宋军给拦住了。
那人说:“我走过这条道,这里没有井啊!”
那个拦住他的小头目说:“那时候没有井,现在有了,要不,我们也不会一日攻破甜水城。”
这话太难听了,这个质子立刻沉下了脸,记住了他的不敬。
但他回到同伴身边时,他刚要说话,又闭上了嘴。
他要向谁告状呢?大宋皇帝已经距他千里之外了,她的庇护很快就失效了,他就要回到兀卒的宫殿下了。
但是这样一想,似乎也不错,他们在大宋毕竟是客人。
继续向前走。
他们在路上看到了几处驿站,他们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有人说:“什么响动?”
在他们马车左右的卫士就说:“不要紧,西夏人又来袭扰,他们是不能得手的,驿站有‘撼如山’呢!”
西夏质子们皱眉,互相看一眼。
他们确实路过了一处驿站,这一处与其他几处不一样,刚经历过战斗,宋军正在拖拽处理尸体。
这场袭击战刚刚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可质子们已经闻到了不新鲜的气味。
他们在这里停下片刻,驿站依旧是要给他们补水。
质子们听到了西夏军队都做了什么。
那些宋军在那骂,说西夏人疯了,骑着马冲过来就要翻墙!翻墙就罢了!翻了墙就要往井里跳!
这天夜里,他们住在了没有被西夏人袭击的一处驿站里,谁也不说话,都默默想着下午路过的驿站。
任何人都想活着,天下不会有无缘无故要跳进井里的人。
除非西夏的骑士们想毁这几口井,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们就只能拿自己当污染源。
这个念头一出来,有人躺在席子上,捂着脸,默默地哭了。
还有人不哭,可也睡不着,心里只是想,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都见过大宋的皇帝,那实在是一位很符合汉人审美的统治者,她看起来并不凶恶丑陋,她是个秀美温柔的年轻女子,说话时带着从容不迫的典雅风度,她更像是大宋历史上那几位以性情宽仁,被人称道的皇帝。
她怎么会逼得西夏人去跳井呢?
转过天,质子们又走了一段路,到下午时,车子缓缓向上,有人喊了一声。
甜水城就出现在地平线上。
有人说:“不对,那是清远城!”
西夏人对甜水城很轻蔑,他们说,那城城墙低矮,驻军不能满千,不过是有一口井罢了,宋人以为有了它就能攻破灵州,哈哈!哈哈!哈哈!笑也笑死了!
后来西夏人在那里重修了清远城,这就变成一座重城了,十分气派,里面驻扎重兵,还有一支足够让宋人闻风丧胆的铁鹞子。
现在城还在,城墙还有夯土未干的修补痕迹,城墙上多了一架架小炮,城楼上挂着宋军的大旗,城门上刻着“甜水城”三个字。
质子们当中,有人就开始轻轻颤抖。
有人说:“凭什么……凭什么……”
有人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城中已经没有了西夏士兵的踪影,百姓当中的青壮年男性被编入俘虏营,沉默地服役,为清远城搬砖运土,继续修缮城墙,他们抬起头,看向这几辆马车时,眼神麻木又凄凉。
宋军并不残暴,质子们在经过不同的建筑时,又看到了上面的告示,写了施粥的地方,医馆的位置,要告官该去哪里告。
到处都是宋军士兵,士兵显得粗暴些,看到一个汲水的西夏女孩儿低头匆匆走过,便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
那声口哨吹得一个质子心头火气,想下车去质问,但立刻被别人拦住了。
他们是西夏人,而这是宋人的城,他们只能屈辱地看着。
但就在马车要远离时,他们又看到了一个小官吏穿着的男人走出来,冲着那个吹口哨的士兵喊道:“你刚刚是不是轻薄那姑娘了?!滚过来!你的名牌拿来!”
质子们收回了目光,心里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他们在西夏时,见到美貌姑娘若是动了心思,抢也就抢了,若是他们攻下大宋的城池,更是不可能对宋女毫无干犯。
这座城已经被换了新的芯子,可这芯子也不算坏,至少百姓不反抗了。
他们在城中住了一夜,韩世忠抽空招待了他们,依旧是只有面饼和酱肉,但还有酒。以及一些本地的酸果子。甜水城没什么新鲜的点心给他们吃,这是军城,韩世忠自己违反军纪偷偷运来几坛酒就算是极限了,要更好吃的,那得是吴玠吴璘兄弟那才有。
质子们吃过饭,就问韩世忠:“韩将军,这仗是非打不可吗?”
韩世忠说:“什么话,你们都是在汴京住了几年的人,你们说实话,你家要是高门大户,你去抢隔壁的茅草屋吗?”
他们不觉得是冒犯,大宋周围所有邻居都承认大宋是那个土豪。
因此有人说:“那你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韩世忠说:“俺明白同你们说吧,官家只要横山,也不是为了灭国,实在是叫你们抢得受不了了,有了横山,你们好歹不能从南边翻过来,是不是?咱们横山南边的老百姓就敢留下种地了!”
“可你们已经到了甜水城——”
“都是因为你们兀卒,”韩世忠推心置腹地说,“你们兀卒不讲信义呀,你们说说这几年,弃宋投辽,弃辽投金,弃金投宋,要俺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辛辛苦苦为的什么呀?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吗?连老婆孩子他也不要,他要个什么!”
其实仔细想,这话没道理,李乾顺这么干,当然只是为了能保全西夏这个蕞尔小国。
但质子们会有一个自然的盲区——他们是西夏人,他们心里不会承认大白高国弱小。
因此李乾顺的行为就有些不体面了。
摧毁质子们心理防线的是进入瀚海沙漠前最后的一站,耀德城。
质子们不知道耀德城发生了什么,上面交代,不许他们随便乱走,乱找人搭话,让他们从马车里往外看,已经是极厚重的恩典了。
他们离了快要修缮好的甜水城,往荒漠里走,走了大半天,就到了耀德城。
有人忽然说:“我在耀德城里有个相好的。”
“三年了,不可能还认得你!”
“早就嫁人了!”
“孩子都多高了!”
马车外的车夫听着车里的话,转过一道荒漠里的丘陵,车夫说:“诸位郎君,耀德城就在前面!”
城门没有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攻城战后,城门被蛮力推翻了,被军士们踩在地上的模样,而是城门、城楼、城墙,就这一段,都消失了。
这不像是战争,不像是人力所为,更像是一只野蛮的巨兽穿过荒漠,来到了耀德城下,它举起它那钢铁一般的爪子,将耀德城的南城门给压碎了。
碎了一地,将这座城的光辉历史和守军的血肉,都压在了一起。
马车离近了,有人先闻到那股味道。
他在马车上吐了。
有人在外面喊:“别走南门!别走南门!你这憨子!走西门啊!”
有人在车里喊:让我下去!让我下去!
他哭了出来,他说:“那都是我大白高国的将士!让我下去磕个头啊!”
宋军很有人情味,给他们放出来了,他们当中有人哭着给那堆血肉废墟磕头,有人趴在地上哭,有人愤恨地看着城墙上的岳字旗。
可还有质子,哭着磕头时,没忍住也吐了。
一边吐,一边哆嗦,浑身都哆嗦。
他看到了被均匀涂抹的士兵,还看到了能看出轮廓的士兵,还有碎成几部分的士兵。
他说:“怎么没有援军来?!”
一个小军官走到他身边,说:“你们兀卒从始至终,既不和谈,也不派援军。”
到了这天夜里,有人就发高烧了。
这引发了岳飞军中一场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内讧,大概就是几个军官互相推卸责任。
“你吓的!”“你吓的!”“谁想到那小郎君看一眼南门就吓倒了!明日该交货了,这可怎么处!”
有人说:“给他们灌点符水!”
又有人说:“叫两个道士过来给他们做道场!”
“请个神!”
“呸!”
皇帝送他们出去时千叮咛万嘱咐,这就充分证明了哪怕是皇帝的命令,到了千里之外的前线时,也已经被执行得一塌糊涂了。
岳飞麾下的大聪明们最后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报到岳飞这里,无所不能的岳将军也发愁了,最后只好说:“多喝热水吧。”
好在这些质子都是青壮年,一晚上且烧不死,喝了一肚子的热水,第二天竟然还好好地送出耀德城了。
他们往北走了一段路,西夏的骑兵就出现了,接应他们回去。
这支骑兵队对这群质子就恭敬多了,近前挨个掀开车帘看看,确认是宗室子弟后,就行了礼。
“奉兀卒之名,接诸位郎君回京。”
质子们还是坐着马车走,宋人将这马车送给他们了,当然车夫不能送,车夫跟着宋军回去了。
质子们坐在车里,那发烧的人还在昏昏沉沉想,他们看到的宋军什么样?从环灵大道,到甜水城,再到耀德城,那路是新的,井是新的,民夫比兵士多,民夫吃得饱,不憔悴,兵士穿着好甲,拿着好兵刃,军容齐整。
城上还有炮。
来迎他们的,大夏的骑兵,甲片锈迹斑斑,有人肩甲的带子断了,因此松松垮垮地垂着,有人的护腕磨损了,拿布缠着继续用。
他们可是宗室子弟,要是他们这边宽裕,一定会派出最好的,年轻漂亮的骑兵来迎他们。
西夏的骑兵没察觉到士兵的目光。
他们已经有太多烦心事了,没空去搭理这些小郎君的想法,他们得尽快给这支车队护送去灵州城,然后继续巡逻任务。
因此他们不知道小郎君们最后的洗脑不是由赵鹿鸣完成的,而是这一路所见所闻。
小郎君们已经被吓破了胆。
这支车队进了兴庆府,各家的马车在城门口迎他们。
迎到家里,各家都要看看,捏捏,摸摸,那个喝热水的倒霉蛋尤其得被抬上床,好好将养。
母亲会抱着儿子先哭一场,都以为两国开战,先杀质子祭旗,没想到儿子竟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就是发了高热,夜里说了些胡话。
父亲坐在儿子床边,听那些胡话,听完之后出来,回到老夫妻的卧室里,就说:“耀德城陷落得吓人哪!”
“如何?”
父亲摇摇头,默不作声。
这是最惨的,还有些不那么惨的。
儿子回到家里,欢欢喜喜地将包裹打开,里面是有一些好东西的,都是从汴京带来的特产,香药、蜜饯、龙凤团茶。
尤其是那个香药,皇帝闲下来会围观女道调香,加上精致的金银盒子,盒子上雕刻的画面还是老登,不是,太上皇画的模板,简直太高级了。
拿给爹妈看看,爹妈都爱不释手,一家子就关上门悄悄说几句话,说汴京的富贵,说宋军的强大,说皇帝……
哎呀皇帝不是个残暴的人,皇帝单独见儿子了呢,皇帝还冲儿子笑了呢!皇帝真好看,对,皇帝也真好看,权力也真好看。
哎呀,儿子知道这话不能乱说,不能在外面说,儿子很小心的,儿子,咳咳咳,儿子只是太想进步了。
还有的就小声对父兄说:“皇帝的意思是,她灭咱们的国,有什么用?儿看那东京富庶,远胜兴庆府一百倍也不止!那些进士寒窗苦读,难道是为了来这里做官么?”
“你的意思是?”
“儿的意思是,咱们这地方,这百万党项人与杂羌,她治这里,有什么意思?咱们大白高国一年的税赋钱粮,抵不过人家一路的!所以,南朝的女皇帝只想要咱们降服于她……只要,只要换掉了兀卒,还是咱们自己管着这地方。”
“你这话说的,她翻山越岭,兴师动众,只要换掉一个兀卒,你自己信么!”
“怎么不信?她自然是要驻军于此,可换上了一个陌生人,党项人服他么?还不是要咱们李家的人来管着这地方!”
似乎也有些道理,但不足够让质子们的父亲下定决心。
如果这是一场谈判,谈判就陷入僵局了。
但好在赵鹿鸣的隔空谈判最大的底气不是她的微笑。
而是耀德城。
耀德城陷落了,其中的惨烈无以言表。
它那么惨,可路上没有援军去救它一把,哪怕是帮助守城的军队突围。
西夏的军队就那么多,多到可以轻易舍弃这几千人吗?
质子们也看到了灵州城里三层外三层正加固的城墙防御工程,像是就为了那座灵州城,才放弃了这几千人。
他们就自然开始对自己的父兄说些心里话了。
首要的一件事是,兀卒要是抓我家的人上战场,咱们去不去?
兀卒自然是很伟大的,他有许多苦衷,他为了大白高国的存续,他这样又这样,那样又那样,可凭什么牺牲的都是别人?
他牺牲了环灵大道上的骑兵,让他们去投井,用血肉污染宋人的井水,可他自己还坐在兴庆府的宫殿里;
他牺牲了耀德城的将士们,可他自己还坐在兴庆府的宫殿里;
他牺牲了他的妻儿,可他自己还坐在兴庆府的宫殿里。
他那么痛苦,可去死的都是别人。
到了夜里,这几家就会熄灯之后,在被窝里说悄悄话了。
他们是西夏的宗室,地位尊崇,原本应该是最忠心的,可也因为地位尊崇,他们的性命比普通兵卒更贵重,因此也就不肯轻易舍弃。
他们说起悄悄话,就要问一个问题。
我是嵬名氏子孙吗?我是,我身体里流的血,与兀卒一样尊贵,那兀卒可就不能牺牲我了。
因为我的血脉与兀卒一样尊贵,我有义务拯救这个国家,所以如果大宋的女皇要的是兀卒一人的性命,那凭什么兀卒不做出牺牲呢?
人家说残暴的商纣王在商朝大势已去时,也知道给自己一把火点了,向祖宗告个罪,再尝试请个愿,看大商能不能再续几年。
咱们兀卒怎么做不到?
李乾顺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依旧面带笑容,第二日,宫中设宴,宴席不大,只是这些宗室子弟,他招待他们,真像是招待自己的子侄。
席上的菜肴已经很丰盛,有烤羊肉,有撒子,有酸奶,还有一些水果,甚至还有蜂蜜做的甜品。
质子们吃了,每一道都没有汴京的好吃,但他们都不会说出来。
李乾顺问他们在大宋的京城学了什么,看了什么,他们就照实说出来,有人还说了几个京城的笑话。
这位兀卒的神情很放松,语调也很亲切,笑声里一点忧愁都没有。
有人心里就想,耀德城那座城门已经碎了,废墟都被涂了鲜血的色泽,可你还在笑。
笑过之后,兀卒给他们各人封赏,兀卒说,都是我家的好儿郎,你们都该担起重任!
他们就竖起耳朵听,自然兀卒给每个人的封赏都是虚职,没有一个能领兵。但光是这个还不够,他们还被赠送了一些奴仆。
兀卒说:如今宋人奸细猖獗,朕担心你们的安危。
他们领着这些奴仆回府了,继续嘀咕,该怎么能在兀卒眼皮下面,请兀卒就死。
兀卒此时也在忙。
他一边继续指挥加固灵州城,并且将李察哥调到灵州城当守将和总指挥,另一方面,他开始调集京城的一些人马,往西运东西。
灵州城成不成,在此一举了,如果灵州能成,那他伟大的弟弟立了大功,李乾顺这个兀卒的位置就坐稳了。
如果灵州城陷落,李察哥是要死了,李乾顺保不住他,可李乾顺还要保住这个国家。
兴庆府不能移动,但李乾顺可以移动。
他可以带着钱粮和人口,往西跑。
这么多人在兴庆府做梦,他们就永远梦下去吧。
第876章
岳飞领兵攻克耀德城的消息传回汴京时,赵鹿鸣正在同李素说点不太开心的话。
陪同的还有三司使张叔夜,李纲,枢密院的人,户部的人。
此时那个童贯的小孙子手里紧紧握着军报,一路跑进来。
他的声音有点变调,不是寻常宦官报喜时用的那种喜气洋洋,四平八稳的调子,而是一种狰狞的喜悦。
“官家!大喜!大喜!岳飞攻克耀德城,斩首五千!”
殿内没有一个人是傻子,都看向了这个内侍。
官家站起身,她纡尊降贵,特地为他们解释了一句:“他是童贯带大的,永乐城一战,童贯总同他们讲。”
几个大臣就都明白了。
接下来他们也要站起身,他们得向她道喜,说点吉祥话,类似什么祖宗保佑,上天保佑,皇帝武德充沛,也太充沛了,老赵家哪来您这么充沛的血脉,要不您拎起长棍抡一圈试试吧,太祖皇帝灭南唐差不多也就您这程度了。
皇帝根本没听他们的恭喜。
她在看李素。
一般情况下,皇帝对李素是很客气,很有分寸的,这种客气不在说话上,皇帝会对他大吵大嚷,但始终很尊重他的观点和判断。只要李素认为没钱,不能动的钱,认为财政红线在那里,再动皇帝就要变身隋炀帝,那皇帝就是会乖乖听话,想别的办法。
她的确在政事上很谨慎,会克制自己,听取臣子们的进谏。
但此时她看李素的目光变了。
她说:“李素,岳飞已经拿下耀德城,你知道下一处是何地么?”
李素欠身。
“回官家,是灵州城。”
“我要灵州城,大宋要灵州城,横山的城寨,清远城,耀德城,这些都无足轻重,”她的声音调高了了一些,“拿不下灵州,大宋将士的血就白流了,从昨日往前数,一百年里,大宋将士们流的血,他们的家眷流的泪,无定河边的白骨,尽数空掷了。”
李素的头低得更厉害了。
皇帝很少会这样表露情绪,尤其是在他这里。
“臣听官家吩咐,只要是筹谋之内的……”
“不,现在没有什么筹谋,什么预算了,”她说,“你听不懂吗?我要灵州,打下灵州,那个所谓的大白高国,那支叛徒的血脉,就算结束了。”
众所周知,灵州是西夏的陪都,是兴庆府以南最后一座大城,拿下灵州,大宋的兵马就兵临兴庆府了。
西夏不是中原,对西夏来说,国都被围,他们一半的人口就算是交代在里面了。他们要么向西跑,去吃椰枣,要么向北跑,去和北极熊打架,不管是哪种选择,都意味着曾经的西夏已经灭国。
因此灵州绝不是耀德城或者清远城,灵州是西夏立国时就倾尽全力经营的军事堡垒,城墙高三丈,周长十余里,常驻守军不下万人。
打灵州,不是一支奇兵冲到城下连蒙带唬就能做得到的事,打灵州需要大军,需要支撑大军的粮草,需要海一样的民夫,需要喂饱民夫的钱粮。
环州和庆州已经大修粮仓了,全国的粮食都在向这里汇聚,但环州到灵州,直线距离三百里,实际走起来有七百里——这也是七百里瀚海的来源。
民夫在铺路,环灵大道已经铺了官路,尚可维持,从甜水镇到灵州,到处都是沙碛地与黄土沟壑。
沈括的《梦溪笔谈》算过这笔账,很出名,简单说是民夫背六斗米,路上要吃掉大半,一石米到前线只有四斗,因此要将十万士兵送到灵州城下,每人每天吃两升的粮,一天就是两千石的米。
这还没算上骡马也要吃饭,粮食会有损耗,哦对了!千万别忘记,民夫回去路上也要吃饭,民夫不是一次性资源啊!
关于这个,赵鹿鸣有个特别昂贵的解决方案,就是给前线送副食产品,她提前算了三年,存了三年,存在云中府,那边冷,然后用黄河装船往南运,什么油脂,什么腌肉,什么坚果和糖霜之类的,什么豆子,各种豆子。
想的很美好,她看着每个季节汇报多存了一些,都感到自己特别机灵。
现在大军开拔,一船一船往西运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十万个人吃什么东西都是排山倒海的,她囤的东西吃起来飞快,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其中贪污。
那也可能不是贪污,就是东西到了,大家就想吃,飞快地吃了,怕东西坏,也飞快地吃了,或者路上有损耗,也飞快地吃了。
反正就是不管准备多少副食品,粮食还是不能省。
她还必须操心火药的运输,炮弹的运输,这些东西也要往北运,运送途中吴玠吴璘很是小心,火药不能受潮挤压日晒,每一辆运送火药的辎车都是特制的,西夏人不傻,看到了就不要命地冲过来。
吴玠吴璘必须得玩命顶上去,吴璘人还没到灵州城下,已经受过几次伤了,哥哥摸摸头也没用,这回得皇帝发点钱才能好。
这些火药送到边境上时,每一箱都是它本身造价的数倍。
折彦文会拿它们不要钱似的四处放,还是为了掩护那几口井。
所以回头看看,这一路全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李素给她的预算,到现在已经花了七七八八了。
但现在大军已经要到灵州城下了,从这里开始,皇帝是不会再后退了,所有人都必须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所有的失业青壮都往关中去是不现实的,就算南方的船送了几船人,很快漕运的任务又来了,朝廷要粮,粮是最紧要的,可到了前线,人也紧要,没有民夫,环灵大道不会自己平整,甜水城和耀德城不会自己修好。
皇帝就必须精打细算,并且努力留下每一个民夫。
皇帝说:“陕西路、河东路的常平仓全部开放,优先供应军需,民工至今只有二十三万,其中又有因为辛苦而逃走之人,民工的工钱要再加三成,由朝廷拨付,转运使的账目,送到针线处来。”
几个大臣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都听出言外之意了。
皇帝又要开始熬夜,皇帝熬夜的时候脾气是不会太好的,会让人狐疑曲端的幽灵就在艮岳四处转悠,偶尔就在皇帝的脸上看到了,区别是曲端再骄横,不能杀转运使,但皇帝可以,转运使这时候如果干得不好,贪污钱粮,皇帝可能就要变身暴君了。
……大家出去的时候窃窃私语,千万别惹到这个时候的官家,她发疯时好杀人呢!
粮道从环州开始,往北延伸,如同一条强劲粗壮的血管,将粮草、火药、铁弹、桐油、猛火油、药材、各种零件,以及流水线下来的弩箭都送往前线。
环州这里,种冽坐镇,他负责这里的每一个细节,他去看粮仓进出点验,看粮食被送上小车,一辆车能载两到三石的粮食,民夫稳稳当当地将小车推着向前走,汇入队伍,汇入人海。
每座驿站都为民夫提供大量清洁的热水和食物,以及道士和草药。
民夫太宝贵了,他们受用过驿站的服务后,还要继续向前,从官道走进沙漠,里面还有人专门在容易陷车的地方铺上木板。
木板经不住几日,甚至一日过去就会断裂,工兵就要换一块新的。
那木板也是要背进去的。
种师中已经来到了甜水城,他看着民夫出城时嘴唇还是湿润的,回来时嘴唇已经像沙漠里的黄沙一样龟裂,他要歇一歇,继续向前。
老童看不到民夫,他已经到了耀德城,他要替皇帝亲眼看着,大军在耀德城集结,再开始灵州一战。
渐渐的,先是韩世忠部,然后是刘子羽部,刘锜部,再然后是岳飞部。
始终在这条大路上往来穿梭巡逻的李世辅部没有到,因为带着撼山来的吴玠吴璘没有到。
这最后的一段路太难走了,木板在沙地里被高温炙烤,本来就容易变形,被炮车碾过也要碎裂,偏偏这里没有东北人民,无法向他们介绍铁板路的技巧。
当然宋军不会闲着。
他们已经将横山上的大部分城寨都拔掉了,比以前顺遂很多,横山的羌人在清远城和耀德城陷落后,已经失去了心气,这部分的战争就不值一提了。
现在宋军开始围城,并且用“千里眼”研究这座城。
这座城上,每隔数十步就有一座马面墩台,也就是凸出来一段城墙。
有人看了就说:“轰一下试试!”
岳飞仔细地看,看马面墩台上的旗帜,士兵,看城楼飞檐翘角,上面飘着西夏的王旗。
有的马面墩台下面是空的,用来储备物资。
岳飞说:“我看里面是实的。”
“鹏举将军?”
“咱们的‘撼山’,也有几年的光景了,”岳飞说,“他们就算造不出来,必也日夜思索如何防它。”
“耀德城不曾防住。”
“以西夏人的国力,不能防住耀德城,可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护住灵州城。”
宋军大营渐渐起来了。
起来之前,西夏人几次出城袭扰,当然结果不用说,岳飞韩世忠都在城下,而且宋军又有千里眼,有望士专门去看城墙上的人行走说话。
这里李世辅又立了一个小小的功劳——只有他的望士是党项人,因此不仅会调校望远镜,训练之后,还能读西夏人的唇语!
灵州城风沙大,西夏士兵说话也不会对着城墙下说,望士的望远镜里只能看到很小一片,因此这个功劳就是小小的。
但它仍然是功劳,因为望士能看到军官,望远镜就会追着军官走,军官说的每一句话,如城内粮草状况,或是守军调动,那一定是极宝贵的,可哪怕是一句抱怨,比如城中是不是起了疫病,或者是有逃兵要防范,也可以帮助宋军判断城中形势。
而它最好用的,莫过于看靠近城门的城楼和城墙士兵反应。
城中集结士兵时,一定有巡逻的士兵会向城内的城门附近方向,向下看几眼。
望士见了,就会说一句,这一句就够用了。
接着就是工兵和民夫,一层层地开始修筑围城工事,他们要起壕沟,要垒土,要布鹿角,灵州城的四面八方都被围了起来,刘子羽的河北兵马向北,将黄河渡口给封锁了,黄河上游还有一些小的渡口,但比不过这一处,这是西夏人往来于兴庆府和灵州的生命线。
宋人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干活。
那些在原本历史上或许已经殉国的,已经悲愤而终,已经含冤而死的将军们,就在城下,穿梭往来,虎视眈眈。
李察哥站在城楼上,看着宋军的营地就这样一天比一天壮大,一天比一天狰狞。
西夏人也有西夏人的办法。
首先老传统,照旧是坚壁清野,给城外所有的水井里都扔点什么,没本事扔宋军士兵,就扔进去民夫的尸体。
扔完了,士兵都缩回城内,城内已经堆起了土坡,这一点宋军是真的没办法,西夏穷得不仅抢大宋,抢宋人,真是宋人堆的肥料都抢,可他们独不缺沙子,他们的民夫挖沙子飞快,挖完装袋送回去将内城墙下半截堆起了土坡。
因此岳飞猜得一点都不错,那些马面墩台里面全是沙土,整个灵州城就是一座土坡。
城内还堆了一些别的东西,暂时没有放出来。
李察哥有许多毛病,可他在打仗上是很有常识的,他说:“你们看看城下的营地,整整齐齐,他们已经将女真人赶过了燕山,现在不过旬日,就从清远城下到了灵州城下,若我有这样的战绩,天下人我也不放眼中,可他们,尤其是那个竖了岳字旗的营地,你们瞧他那般谨慎!他们谨慎,咱们就须得更谨慎。”
宋军围城,围了半个月,吴玠吴璘总算赶到了。
不是那些轻便的小东西,是在沙漠里几乎无法前行,每走一步要付出的不止是巨大的财力,人力,甚至因为这支队伍是活靶子,他们还必须忍受饥渴和中午的炎热,在沙漠里穿着甲戒备。
到了夜里,他们又必须忍受着寒风,这几十里路想要打出井实在不容易,马娘子就在这片沙漠里来回走,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她走遍了,也只找到了一口新井。
那口井是用人命堆出来的,西夏骑兵袭扰时,没忘记向着她也射一箭。
马娘子伤得很重,那箭几乎毁掉了她一条胳膊,她从此是不能再提重物了,有人围在她身边哭,她就笑了。
她说:“不要哭,你们瞧瞧,兀卒的士兵,竟然也畏惧我。”
大宋的炮兵到了城下,火炮的阵地已经平整出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城墙下大宋的士兵在看,城墙上西夏的士兵也在看,看这废掉了两千铁鹞子的杀神,看这攻克了甜水城和耀德城的杀星,看着他们打开那沉重而结实的炮车,在阵地上排开忙碌。
蜀中的工匠们带来了火药,也被送到了阵地后方,有人在一箱箱地向前送。
他们在城下干活时,李世辅的望士在城楼上看,忽然之间,他说:“他说话我怎么听不懂?”
旁边的人就说:“你这憨子,读不出唇语,净给郎君丢人,等打完仗,萧高六回来了,咱们郎君又要站着吃饭了!”
望士说:“不对,不对!你说什么?!”
“什么?”
“你刚刚说谁来着?”
“萧高六,怎么了?他投敌了?!”
那个党项望士说:“对面有女真人!”
第877章
双方依旧是先喊话,喊些垃圾话。
大宋说西夏有不臣之心,西夏说大宋不似人君,大宋说你们西夏从建国就是罪恶的,看你们那个家庭伦理学,西夏说高贵乡公何在?
吴璘小声问他哥:“高贵乡公不是,不是魏晋那个小皇帝吗?”
吴玠骂了一句:“听不出指桑骂槐吗!”
吴璘就努力想了一下,他想西夏这群蛮子,也忒文绉绉了。
果然,那个站在嗓门洪亮的军士旁边的文士,就被一个武将一把推开了。
武将大声喊了什么,这回西夏的兵士们就在城头上喊:“你们皇帝杀爹!”
吴璘恍然:“我明白了!”
“蠢货!你明白了甚么!”
这时候韩世忠去看种师中,种师中伸出手,令官出列。
韩世忠说:“请种帅示下。”
种师中说:“不要瞧他们聒噪,今日偏要撼动他这灵州城!吴玠吴璘听令!”
第一轮炮击开始时,依旧是极其壮观的。
炮口升起了夺目的光辉,比朝阳更甚。
第一轮的炮弹有试验的意味,大部分打在了城墙外围的夯土坡上,砸出了坑,但没有穿透。
在李察哥的监工下,灵州城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厚度,它现在就像一座真正的四面环山的山谷。但守军依旧有一阵骚乱,他们已经等了很久,精神高度紧张,有人就在剧烈的震动中逃跑,当然立刻有督战官拔刀处决了逃兵。城楼上的零碎装饰也被震掉了,有人被砸中,头破血流。
但城墙整体仍然是完整的,不曾失去防御功能。
李察哥继续看。
这个老人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
说不上他在看什么,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在进行的,宋军的火炮是有间歇的,可能是等冷却,因此宋军的火炮分三班,确认会不停撼动灵州城。
李察哥亲身感受着这一切,这巨大的声响,以及炮弹砸到城墙上掀起的气浪,都像一把锤子一样,在击打着他的心脏。
有人在劝他,说点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要是寻常的攻城战,晋王愿意在城头待着也就待着了,现在这个不一样,谁也不知道对面的火炮会不会落到城楼上,晋王不管在哪都很危险,唉,兀卒将晋王送过来,唉,确实这样的大任只有晋王能担当,但是,听说兀卒将晋王的家小都召进宫给了封赏,唉,兀卒之前在耀德城也是这一手,只是灵州总该有援军吧?唉,在下都说了些什么呀,晋王,还是赶紧下城墙吧。
李察哥没理会这些废话。
他还在等待,宋军第一天的攻击是试探性攻击,说实话,还不曾全力以赴。
果然他脚下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宋军开始轰城门了。
这也是个最寻常不过的手段,城门再怎么坚固,不是用夯土堆成的,木头无法抵抗火炮的威力,因此宋军在第一次针对城墙的攻击结束后,开始尝试攻击城门。
一声接一声的巨响炸在城门上,很快那扇沉重的铁皮城门就被炸开了,在高温下,里面的木料熊熊燃烧起来。
岳飞策马向前,拿了望远镜仔细看。
旁边有人嫉妒地看着他,不吭声,皇帝给这群武将们又发了几个望远镜,但其中一定有新有旧,有更精致清晰的,也有做工逊了一筹的。
岳飞手里的是最好的。
有人小声说:“要是曲端在……”
“住嘴!”
岳飞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他转过头说:马面墩台下面,必是夯土填实了,想来城门后面相差也不大。
果然火炮对着城门再轰了几轮,里面就有东西飞出来,老童用望远镜看完之后点点头。
“是石头。”
城门后面也是石头。
但此时守军也将守城的器械推上来了,有些长大的投石机,居高临下地抛射石弹。
有的石头砸在了宋军阵地前,只有碎石飞溅,还有的砸中了士兵,立刻就脑浆迸裂。
岳飞看到了,什么都没说,士兵也没有退,这样的投石机没什么准确度和密度可言,杀伤力有限。
双方就从清晨这样互相抛射到了中午,再到下午。
岳飞一直骑着马在阵前观察。
宋军用的是升级的撼山,按说轰普通城墙,早也砸出一条路来,但灵州城的外墙被土坡和沙袋裹着,砸穿了夯土还有沙袋,砸穿了沙袋还有马面墩台里面的夯土芯。
有人在小声抱怨,有人在安抚部下。
韩世忠也在皱眉看着,刘子羽问:“韩大哥,怎么说?”
韩世忠说:“早晚有这一战,官家体恤俺们,有了这物件,咱们少死了多少人,可儿郎们要是事事都指着火炮,那就成废物了。”
他调转马头,回到了种师中身边:“种帅,俺愿为先登!”
种师中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且再等等。”
到太阳西斜了,今天的试探性攻击就算结束了。
接下来大家回营地里去,李察哥还在城墙上,他沉默地看着宋军营地的旗帜和炊烟。
那里打了井。
灵州城外的宋军营地里,这些日子还在打井,打得很艰难,但并不放弃,三丈五丈没有水,那就十丈八丈再试试,打到十几二十丈,有的地方还是不出水,有的地方却出水了。
这宝贵的水只够士兵和牲畜解渴的,每个人都只能就着一碗水,吃那铁骨铮铮堪比灵州城强的饼,以及一小块咸菜,还有一勺肉酱。
岳飞回到了中军大营,说:“南门东侧有一段墙,必是后修补的。”
那段墙是在之前某次小型地震时震松了根基,但那时候西夏并不在战争期间,就导致了修缮时并不十分精心。
只要给它糊一糊,砖石与夯土间的缝隙糊住了,就够了,灵州再重要,西夏也没理由每一任灵州守将都清正廉洁。
因此现在它出现了一点异常,这回是岳飞的望远镜立了功,他看到了那条细微的缝隙——西夏人在城楼上看不见,宋军又不能凑近了去城下看。
到了第二天,宋军就轰了一天这条缝隙,西夏人则表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快速地先用木桩钉进去,所谓木桩,是城中备好的木料,但李察哥担心不够,让人拆了城中三成的民房,门板房梁一切都被运到了城墙下。
木桩钉进去,再将沙袋填进去。
他们做这些事时,宋军还在盯着这个缝隙狂轰滥炸,因此这里就特别惨烈,有人变成了血雾,有人披着血雾,有人大叫着,想将自己兄弟的身体拼回来,那飞出几丈远的肢体落到了哪里?可还有西夏人继续往里填。
到了夜里,火炮就不攻击了,换成了弩手向缺口放箭,放一轮箭,就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有西夏人掉下了城墙。
但依旧是宋军占优势,所有人都觉得,只要能轰开一个缺口,宋军就可以冲上去了。
宋军轰了三天,第四天时,灵州城的城墙伤痕累累,每一段城墙被黄沙吹过,可又散发着黑色,血将黄沙沾在了灵州城的城墙上,一段又一段,一片又一片。
此时宋军发动了第一次步兵的进攻。
城墙上已经有一个小小的豁口了,就在那个反复争夺的城门南侧,那里补上了一大半,但还有一小半不曾补全,韩世忠带着兵就冲上去了,虽说大家都嚷嚷着要当先登,但韩世忠的确有血神护体,战绩卓著,这样重要的一场战争,他请战,大家是服气的。
当他的本部兵马跟着他向前,他们穿着最精良的铠甲,因此西夏人的箭雨就显得不痛不痒,每一个人都野心勃勃,每一个人都渴望着登上灵州城,那不是大白高国的陪都,那是西军最灿烂的梦!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的。
有什么东西被推出来,一座座,摆在了灵州城的城墙上。
李世辅的望士是第一个看到的,他惊骇地大叫起来:“火炮!城墙上有火炮!”
金国的援军已经到了灵州城很久。
金军入城时约三千人,携带了一批火药、铁料和一些火器工匠,这支援军的人数不足以扭转战局,但金国的火药比西夏人自己土法制备的火药要好上不少,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女真人的工匠入城后,立刻就开始指导西夏人改进土炮的装药量和炮弹铸造工艺,手艺比起大宋来说,堪称拙劣,但比起西夏人研究了数年的“如撼山”,又堪称精良。
这东西被推出来,摆在城墙上,每一个炮兵都冒着炸膛的风险,可这点风险在战争面前无足轻重。
有人大声喊起来。
有人装填,有人点火,然后——轰!
有人惨叫,有人跌下城墙,最近的炮兵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炸开了一片血雾!
第二尊,第三尊,有人在冲李察哥喊什么,李察哥又回了什么。
他就站在一尊土炮旁边,他大吼道:“放!放!”
那尊土炮的炮管亮起了蓬勃的光,那光带着女真人和党项人最深切的恐惧,冲向了韩世忠的兵马!
第878章
西夏人没能搞出最好的火炮,这件事李察哥是要负责任的,他贪污。
他的账目不透明,就意味着从上到下都有权利寻租的位置,那送材料的不会送好材料了,修炉子的不会修好炉子了,而工匠,如果李察哥使劲鞭打工匠,工匠只会恐惧,恐惧就不会一心做实验了,毕竟实验意味着可能要一次又一次浪费材料,一次又一次面对失败,工匠们就会把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比如说糊弄主官,怎么能搞一个超级加倍的黔之驴,或者要是糊弄不过去,工匠们就翻山越岭跋山涉水逃走。哪怕李察哥的士兵严防死守,这可是一群工匠,有狗洞他们爬,没有狗洞制造狗洞他们也要爬。
连续发生了许多次工匠逃亡事件后,李察哥也反思了一下,反正他有钱,既然有钱,针能过去,线有什么过不去的呢?给工匠发钱!使劲发钱!必须发到手里!给你们实验的经费和时间,你们就造吧!
消息传下去后,李察哥还想呢,礼贤下士也不过他这样的,千金买马骨也不过他这样的,伯乐常有,他李察哥不常有,必有一个天才拯救西夏的!
但火炮还是没有造出来,因为他遭遇了贪污的第二种影响——那就是既然上梁不正,下梁就一定会开始考虑,本版本下,工匠这个职业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加强,既如此,为什么不让我家亲戚上呢?
李察哥不认得工匠,也没找到一个清正的好人管理工匠,他也从来没考虑过让自己的部下清正一些,第一个工匠被换掉后,很快第十个工匠就被换掉了,工匠们依旧在逃亡,只不过这次逃亡没人追了,反正有新人装模作样地顶上。
至于“撼山”,撼山是不可能撼山的,但新来的工匠们确实感激涕零,兀卒的恩情一定要还,这代还不完下一代还,大家齐心合力,将这职业传它个四五代去。
一切都完美,可惜宋军兵临城下了。
关键时刻,还是完颜宗弼派来的工匠起了作用,完颜宗弼对待这一批工匠很精心,实验进度他亲自盯着,他是最警惕的一个人,完颜宗干问他,他说:“哥哥,这事是最要紧的,哥哥细想,若是放在几百年前,胡人有马镫,汉人没有,这仗怎么打?若是再几百年前,汉人有甲有弩,胡人只有一把力气,这仗又怎么打?大家都是两手两脚,凭什么汉家敢说一汉当五胡?后来辽人凭什么说咱们满万不可敌?”
完颜宗弼不知道军事科技发展史这个名字,但他知道,只要战场上出现一件足够左右这场战争的新武器,就意味着整个天下的战争规则都要更新一次。
他用心了,所以女真人造出了并不完美的火炮。
现在这火炮一开,炮管没有裂,炮管里面的铁壳裂了,将铁壳里的东西,呈扇形倾洒了出去。
韩世忠的步兵迎面就撞上了那些东西。
不是实心弹,实心的铁球只要碰一下,人立刻就要变成血雾,可实心的铁球也有坏处,它怎么都只能砸一条线,而铸造实心的铁球也需要相当高的技术。
西夏人砸出来的是许多铁片。
铁片向着兵士就冲过来了,铁刺打在他们的胸甲上,那一下就要给兵士打一个趔趄,像是有锤子狠狠在肋骨上砸了一下,砸得眼发黑,低头再去看,胸甲一定也有一处凹陷,上面扎着一截铁刺。
可胸甲不曾被穿透。
这个韩世忠的兵单膝跪在了地上,他很快起身,继续向着城墙的缺口冲上去。
他的肋骨已经断了一根,不过这点小伤,不要紧,有人比他更重。
他们是攻城的士兵,四肢不会穿戴那种高炉流水线出来的甲片,穿上就很难攀爬和奔跑了。
铁刺扎进了谁的腿里,冲击力能带走一块肉,那人当时就倒下了,他还活着,但立刻就失去了战斗力。
又或者是扎在小臂上,那士兵觉得自己还能继续战斗,但他的那只胳膊就拎不起武器和盾牌,也没办法抓住绳索,扛住土袋了。
西夏人又开了第二炮,第三炮。
有铁刺打在了宋军的脸上,那人立刻就死去了,也有最幸运的人,铁刺将他的头盔给打飞了,他头皮上有血留下来,流得他满脸都是,他就喊了一声娘,红着眼睛继续冲上去了。
他们是先登营,皇帝攒的那些副食,那些零嘴,都叫他们吃了,他们吃了腌肉和坚果,吃了糖霜果子,不管文吏说该不该按日吃,他们都一气吃尽了。
这是韩世忠抢来的,他们吃了,没什么遗憾,就该冲上去了。
当步兵冲过了火炮的区域后,西夏人开始从两侧的马面墩台向下放箭。
宋军的火炮也更换了,宋军也开始更换成距离更远的破片弹,调整角度,瞄准城墙。
一样是各种铁片,铁刺,还有大量的烟,那烟里有硫磺,让西夏人看不清。
西夏守军有人中了铁刺,他们没有那样好的铠甲,铁刺扎在胸膛上,这人立刻就跌落下城墙。
有人跌落下去,后面立刻就有人顶上来,弯弓射箭,继续向着缺口处的宋军头上倾泻。
韩世忠是不会退的,他领的士兵也不能退,灵州城的城墙为了加固而在底部用了大量的夯土,这就导致灵州城的城墙不是垂直于地面的,而有了坡度。
宋军的头顶是箭雨,箭雨的上方是铺天盖地的铁刺,有人在哀嚎,有人摔下去,浓烟滚滚,血雨纷纷。
可没有人后退。
韩世忠已经到了缺口正下方,他脸上有血,有汗,全混在了一起,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可每个士兵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只会说一个词——向前!向前!
李察哥也在城墙上,他那极其威风的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了,发髻散了一半,白发和灰土混在一起,他也在那喊,喊着党项语,他说——大夏!大夏!
城下的宋军还在往上涌,土坡上很快铺了一层尸体,沙袋铺在旧的尸体上,冲锋踩在新的尸体上,宋军还在往上冲,城墙上的人还在往下掉。
西夏人开始向下泼滚烫的油了,有摔下去的弓箭手就躺在那烈火里,和身边的宋军士兵化为一体。
最勇敢的人,最忠诚的人,最微不足道的人,都在这里了。
太阳仍是自顾自地下山吃酒去,不问他们的废与兴。
太阳下山了,双方就暂时休战,韩世忠部第一天没有拿下灵州城,这算是宋军在伐夏之战的第一次挫折,但也在所有人的心理预期内,西夏人得菜到什么程度菜会第一天就将灵州城拱手相让呢?
灵州城内有两万守军,宋军则是十万,这一天不是只有南门在打仗,三面都有佯攻,当然北门围而不打,主要是围师必阙。
打完了一天的仗,韩世忠部撤回来,换上了一支小炮的部队,还在很稳地继续炮轰那个缺口,不用什么值钱的弹药,但是时不时地轰一下,轰一下,就有西夏人掉下来。
那个缺口下方始终在燃烧,一整天堆在那的人就都被烧成了焦尸,都在那里堆着,像地狱一样。
韩世忠部回到大营时,大营里储备好的道士和各种后勤补给就用上了,铁甲有些已经粘在皮肉上,需要用各种办法取下来,取下来后还需要系统清理创面,消毒包扎等,大营有专门给伤员养伤准备的地方,沙漠虽然有各种巨大的不便,只有这一点好,就是天气稍微凉下来,沙漠里的夜晚就非常冷了,不利于蚊蝇滋生,只要控制好水源,军队就不容易引发瘟疫。
士兵们摘铁甲时龇牙咧嘴,军官就穿梭在他们其中,计算伤亡人数,轻伤多少,重伤多少,有多少人需要送回耀德城,有多少人可以很快上战场。
等他们统计完了,这一天差不多死了七百人,重伤了千余人,需要回耀德城养上一个月,还有两千人是在大营里养养就能重新上战场的。
参军们还要估算一下,今天杀敌多少?
正常情况下,宋军士兵和西夏士兵都在平地上交战,此时的宋军可以一个打五个了,但攻城战是进攻方极度不利的。
大家算完了,从各种方式判断出来的,有一些是士兵自己说的,有一些是望士用望远镜看到的,还有一些是从城墙下的尸堆判断出来的。
缺口处有宋军上去,也有西夏军下来,双方在下午还进入了短暂的白刃战,算一算就知道了。
西夏人今天确认死的不多,大概四五百,但减员非常多,很多西夏人被拖走了,或者就躺在城墙上,活是活着的,但不能再继续战斗了。
很奇怪,西夏人重伤这么多?
再算算,哦,并不奇怪。
西夏人的甲不太好。
他们也许有铁矿,可没有那么多铁匠日以继夜地打造铠甲。
他们的铠甲磨损严重,有些人身上穿的也是皮甲,而皮甲是经不住宋军炮火的。
“今日方知功在谁身上,”韩世忠叹气道,“不在你我,在岚州的王祭酒啊!”
第879章
灵州城头的王旗在第一天就被炮火撕碎了,但城没有破。
双方都在那道口子下堆尸体,没完没了地堆,而且双方都卖力地将所有家当搬出来,倾泻到对面的脑袋上。
战争实乃天字第一号烧钱的运动,西夏几乎是把所有能弄到的猛火油和火药,以及火药的材料都送到灵州城了,大宋也是呀!大宋的皇帝也是不遗余力地将蜀中深山里每个蝙蝠洞都派人掏了一遍。西夏不停有人在城墙上因为火药装多了装少了,炸膛而死,大宋也有不知多少个采硝工摔死在山崖下。
就这么着,前线还在抱怨。
什么都抱怨,抱怨吃得差,抱怨水不够,抱怨马儿的豆子不够吃,抱怨绷带、草药、石灰、木板、零件,所有的东西,都运得不够快。
他们抱怨的时候,李世辅是不在的。
他不在城下,七百里瀚海,他得到处跑。
因为民夫到处都在死。
环灵大道上,运粮的民夫像蚂蚁一样,慢慢往前走,西夏人不需要占领整条大路,他们不一定从哪个山丘后面窜出来。他们只要躲在那,躲一夜,等到天亮了,运粮队过来,他们射一阵箭,砍死几个人,然后能抢点东西就抢,抢不到就烧,点上火他们就跑。
等到骑兵追过来,追个十几里,能追到算宋人的本事,追不到算西夏人的本事。
骑兵回来时,民夫趴在地上哭,抱着死人在那里哭,在整场战争里,每日死的几十个,上百个民夫不算什么,大宋征发了几十万民夫。
可在趴着哭的民夫那里,死的人是他兄弟发小,白日里一起运粮,一起说话,一起分享一袋水,晚上一起数钱——嗨,他们都是有名字的人啊!
李世辅跑过来,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
他那五官是不错的,错的话也入不得皇帝的眼,可他实在没机会细细养,在沙漠里跑了一个月,他又变成小黑脸了,皮肤粗得能当砂纸。
不过现在亲兵不会打趣他,大家都没有这个心情。
李世辅说:“须得想个办法。”
亲兵说:“郎君,天天跑,咱们的马都饿瘦了!”
另一个亲兵说:“他们的马也瘦!”
李世辅摇摇头。
“不是这么回事,”他说,“他们破釜沉舟,只要今岁能击退咱们,战马再去草原上套回来就是,咱们若是不能一战功成,官家该如何?群臣若有臧否,这都是因为咱们杀敌不利!”
西夏人确实也在凋敝,他们的马也少了,他们的箭也少了,可他们的袭扰始终不停,他们始终要在环灵大道上制造压力,逼着民夫逃走。
而现在已经开始有民夫逃亡。
李世辅琢磨了很久,他往来奔跑,回到环州时,问种冽。
种冽说:“我有办法,这个不用你。”
“为何?”
“你小时候,可掏过狼窝么?”
这个办法说起来是很简单的,但不能让李世辅来做,主要是因为李世辅是党项人,他麾下也有党项人。
种冽去问的,仍旧是那个正在养伤的马娘子。
他的办法很简单,她自幼就跟着父亲在瀚海里走过的,后来带着女儿又走了一遍,可她一开始也不是寻水,她是记得那些水源位置。
党项人的商队和猎户们在瀚海里走,那些小型的泉眼,季节性形成的水坑,还有一些废弃村落里又出了水的老井,外人是不知道的。
可那些水井附近经常又有小型村落。
西夏这地方就这样,只要有水的地方,都有党项人在。
种冽派了人去,这活必须是宋军去做,不能交给党项人,他们也不屠村,可是宋军做的事与西夏人做的事也没有太大区别,都是将那井水填平。
填平了,村民要是没法活,种冽下令给带回来,当成流民安置,要是逃走了,那就逃走。
双方都靠着水活,双方都卖力地填平对方的水源。
果然西夏骑兵袭扰的频率就下去了,骑兵忍得渴,战马也忍不得。
灵州城还在坚守,它是一座伟大的城池,在岳飞和韩世忠的围攻之下,它坚持了一个月。
守军已经伤亡一半,城墙上的马面墩台也被火炮砸塌了好几座,剩下的也没有完好的,都是伤痕累累的模样。因此宋军已经不需要从一个裂缝向上爬,他们已经有好几处可以攻城的缺口了。
西夏人没有崩溃,全靠李察哥在这里坐镇,他是晋王,所有人看到他在城中骑马巡视,都能感受到老人那决绝的气势。
但已经开始出现了逃亡。
宋军给西夏人留了个北门,虽说渡口被堵上了,可北门没堵,西夏人每次巡逻到那里,就心痒痒,每次巡逻到那里,就感觉北方的兴庆府近在眼前,伸出了两只小手,正在招呼他过去。
两只手很快就勾搭人犯罪了,大半夜的,李察哥也不得不起身处置叛乱的一小撮人,并且将这些人的头颅全都挂在北门城楼上。
老将军站在城墙上,大声说:“敢议降、动摇、私藏灯火之人,斩首示众!”
有人在下面偷偷看他,偷偷说:“咱们不能降,兴庆府也是如此么?”
兴庆府的党项贵族也在人心惶惶。
大宋花了那么多心思,那些瓷器画作香料绸缎茶叶,还有李清照的小说,平时是起不到作用的。
到了现在,它们的作用就开始显现了,也是因为西夏与大金不同,大金对自己的文明不自信,但对自己部族的战斗力很自信,要不是大宋异军突起,突然开始点爆科技树,大金还能再南下几次试试。
简而言之,大金从上到下,是大国强国心态,他们当中会有人被南朝文明腐化,但不会有人想当南朝的狗。
但西夏从一开始就对自己的战斗力就不自信,小国心态,当南朝的腐化全方位渗透进来,那些文士,那些商人,那些从汴京留学回来的故事,与李清照的小说完美符合,相互验证,西夏就有人动了心思了。
李乾顺也意识到了,他虽然手里没那么多牌打,但他也算是极限操作的高手了,他将宗室子弟先送去了黑水城,当然不能光是宗室子弟自己走,得用赐给宗室子弟的护卫“护卫”着去,“避敌锋镝”。
这些宗室子弟的父母就敢怒不敢言,他们私下里说:“当初兀卒要咱们孩子去汴京,那时都当刀山火海,要是女皇一个不顺心,立刻就要咱们孩子人头落地!侥幸这几年女皇宽仁,以礼相待,从不折辱,还叫咱们孩子读书明理,好容易盼着回来了,又送去了黑水城!”
有那当父亲的还在唉声叹气,可母亲已经站起来了,这拥有战斗血脉的,彪悍的西夏贵妇就咆哮起来:
“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三年前兀卒选他当质子,三年后还要他当质子!你忍得,我却忍不得!”
“忍不得,你要如何?他是兀卒呀!”
“他是兀卒,是青天子,老天便不收他,他受了伤,流了血,也不死么!”
第一个人有了这种想法,第二个人很快就会找到了,再找找第三个,大家的政治理念竟然还不同,竟然又殊途同归,一心都要兀卒死。
第一群人如贵妇一般,是兀卒的仇人,这里有质子们的父母,也有仁多保忠的儿子,他们被兀卒伤害了,轻视了,西夏王位更迭本来就充满了血腥与杀戮,凭什么李乾顺就能坐稳兀卒的位置?
第二群人是投机者,他们当中有些是质子的父母,有些是被大宋间谍渗透的军官,还有些是看了小说,又看了战况的官员,想要在新时代来临时提前占好自己的位置;
第三群人最特别,他们是忠于西夏,忠于兀卒的人,可他们也要请兀卒就死。
理由很简单,大宋在外交上的习惯始终是死死占着道德高地,多冷也不下来。
大宋咬死了打这一仗是为了收复横山,大宋也只要横山,为什么现在打到灵州城下了呢?这不怪大宋,是因为兀卒不肯交出横山呀!
打到现在,灵州一天天在被围,兴庆府人心惶惶,这都怪兀卒,兀卒只要死了,大宋就会退兵,两国就会恢复旧疆。
流言很粗糙,但它非常有效果,毕竟它迎合了想活着的人心里最迫切的愿望:死的不是我。
它也迎合了想西夏活下来的人心理最迫切的愿望:死的也不是西夏。
三种人汇聚在一条河流里,这条河流最后就流向了掌握兴庆府宫城禁卫的一个军官,这人跟在李乾顺身边三十年,一直是兀卒的亲卫,从未有过二心。
这个人甚至也确定了自己在行刺之后,一定会自尽追随兀卒而去。
因为那河流越来越湍急,声浪也越来越高,那里所有的人,都在恳求他,哀求他,不是求他杀了兀卒,是求他救救大白高国,救救兀卒的儿女血脉,救救兀卒的列祖列宗。
他们说:“难道兀卒心中无所感么?他是最英明睿断的君主,他能为大白高国献祭他的亲人,他自然也能为大白高国献祭了他自己!他等的就是这样一把刀!”
第880章
计划很简单。
禁军的军官,还是李乾顺的亲信,他是办法夜开宫门,还有办法调开当值的侍卫,并且将死士送进宫里去。
他带着的死士不能多,只有四个人,但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受过仁多家的大恩,仁多令弼想得周到,不仅给他们钱,连他们的家人都悄悄送走。
这四个人提前藏到李乾顺的寝宫里去,就等着夜里李乾顺过来。
只要兀卒死了,确保他死了,怎么死的不重要,大家到时候会对外宣称兀卒暴病而薨,反正兀卒天天喊口号,现在也算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也不会有人质疑。
接下来大家就可以挑一个小皇子拥立为新君,只要有了新的兀卒,太后的娘家也不会反对的。到时候就由各大家族共同摄政,遣使向大宋求和,割地换取休战。
但谋刺失败了。
事后消息传到赵鹿鸣耳朵里,大宋女皇正在吃一盘切得很精细的甜瓜,她一边吃瓜,一边评价:
“要不怎么说老李家出人才呢?此事在《唐书》中亦有记载呀!”
李乾顺在这个夜里,原本并不知道有人刺杀他。
他每天看起来都吃得好,睡得香,其实只有身边寥寥数人知道他吃不下,也睡不着,任何皇帝面对他这形势都会如此,他只是故意做给别人看。
作为一个西夏统治者,他尤其知道朝中那股反对他的力量越来越大了。
他很警觉,又失眠,作用在一起后,他就开始随机更换寝殿了。
不同别人说,他只是自己带着贴身的内侍,加上两名亲卫,亲卫由他当天随机挑选,夜里的寝殿也是,他有时候下半夜起来换寝殿,有时候上半夜就换了。
这种警惕是针对所有人的,他在赵鹿鸣送还质子后,就对身边所有人产生了怀疑,他政治手腕很高,可大宋的军队像那高山般的黑沙暴冲过来,他实在没办法——西夏以一地去抗衡大宋,这本来就是没办法的。
因此这个夜里,他也是原本要回寝殿,但他从书房出来,走了几步后就改变了主意,他说:“我要去曹妃那里走一走。”
他说着这句话,就往曹氏处去了。
当他走到曹氏寝宫外的时候,曹氏早就准备好接驾了,但李乾顺又改变了一次主意。
他说:“我去看一看野利妃吧,她上个月病了,不知可好些了没有。”
他最后是在野利氏那里歇下的,按说原该让妃子来寝宫见他,否则他去坐坐,也就应该回去的。
但李乾顺的行动路线就是这么随机,而且他是这个月开始随机的,没有什么规律,刺杀小队的消息来源有点落后。
如果刺杀小队像赵鹿鸣一样看过《唐史》,就该知道这都是李林甫玩剩下的,除此之外,李相爷还要给墙壁加厚,用石板铺地,石板下还要敲一敲,确保没有地道供刺客钻出来给他一刀。
总之李乾顺在野利氏那里睡下了,那是个小妃子,屋子并不高大,床榻也不够舒服,至于妃子长得怎么样,说实话李乾顺都要忘了,他早就没有心思了。
他睡在床上,不许人靠近,小妃子就坐在床脚下替他守夜,心里可能也要骂兀卒几句神经病。
到了后半夜,宫里渐渐传来了一些呼喝的声音。
李乾顺一下子就坐起来了。
“什么声音!”
侍卫们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兀卒。
他们碰到了迫不得已在宫中走动,四处寻找兀卒的这四个死士。
这可就太奇葩了。
大晚上的,兀卒在随机走,怎么这里又出现了四个随机走的刺客?
四个死士就血溅当场了,但他们四个失败了的消息,侍卫还要报告给兀卒。
大家随机寻找兀卒,又找了一个时辰,因为黑灯瞎火,兀卒要观察一下,他们到底是忠诚的还是反叛的。
最后天都快亮了,总算大家相互找到了,确认了眼神后,兀卒就得对着那个禁军首领叹一口气,问他一句“还有你吗?”
接下来先是审,死士虽然死了,可怎么进的宫是有档可查的,就算档册也被改了,谁碰过它也是可查的,兀卒在自己被刺杀的事情上,一定是宁杀错勿放过,因此效率就会极高。
很快名单就拉出来了,像藤蔓一样,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其中有兀卒的亲人,当然这没啥好特别的,人家西夏就是这传统,还有兀卒的官员,兀卒的将军,尤其是兀卒的亲信。
兀卒早就知道死士能进宫,禁军里一定有鬼,但查出来了,他坐在书房里对着名单还是会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说:“哼,你们行事也该小心些,难道我不知道,你们当中必有人存了排除异己的心思?”
这就让查案的人很惶恐,趴在地上想要辩解。
但身边的内侍咳嗽了一声。
他顶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罪名,兀卒会罚他,但不会杀他,这就够了,这锅是在暗示他,查出来的已经够多了。
再多下去,就不是几个刺客的事了。
兀卒有军队,但西夏的这些大族难道没有兵么?
弑君是大罪,要灭门的,总不能把敌人搞得太多,李乾顺就在心里想,哪几家跳得高,必须杀鸡儆猴,哪几家可以先放一放,哪几家杀的时候不能随便派人上门,得动用禁军,进行斩首行动,哪几家只要内侍过去送根白绫就够了。
想清楚了,他就指着那份名单说:“审清楚了?”
“审清楚了。”
兀卒说:“那就杀了吧。”
他唯独留下的是那个伤痕累累的禁卫军将领,那人是他三十年的亲卫,他必须问清楚。
他去看了那人,说了些很柔和,很伤感的话。
这也是统治者的双刃剑,要是赵鹿鸣在这里,也会心有戚戚:
一个聪明又正直的人,他的忠诚很难获得,比如说李纲李素那样的人,赵鹿鸣只要展露出一点昏聩的苗头,人家立刻就会爹起来,教育你皇帝该怎么当,甚至不需要昏聩,她只要做的事违反了他们那些士大夫道德,人家也会先爹,后失望,接着根据失望等级可能辞官,也可能想要重扶社稷,再立一个江山。
但如果她想要一个不太聪明,也不太正直的人的忠心,比如说那个人熊一样的高三果,她还是必须小心翼翼。
因为高三果会被人哄骗,他是忠于她的,可他不知道怎样是对她最好的,只要有人说“我觉得你这样这样,陛下必然夸你”,他可能就跟着那人跑了,做一些在她看来匪夷所思的事。
李乾顺面前的这个将领就是这样,被折磨得不像人形了,他哭着对兀卒说:“兀卒,臣对不起兀卒!可臣是为了大白高国的江山!”
兀卒从他这里听懂了整场刺杀的逻辑。
他说:“你当真以为,大宋只要横山以南?”
那人呜咽着说:“兀卒,南朝若无信义,为天下所不齿!”
李乾顺问:“‘天下’在哪里?‘天下’有几门‘撼山’?”
对面就答不上来了,只是哭。
李乾顺就柔和地劝了他几句,然后走了,当然这个将领的妻儿老小,李乾顺都没有放过。
整座王城,到处都是血腥味,到处都是竖起的人头,在烈日下被苍蝇围绕。
许多家族被杀了,还有些逃了,比如说仁多令弼,当兀卒的亲军砸开他的府邸大门时,发现他的全家老小都不见了,甚至连仆人也逃了。
兀卒就坐在他的宫殿里,他的精神压力快要到达极致了。
他因此做出了一个并不算离谱的决定。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忠心且勇武的人在身边保护他。
原来那是很多人,现在李乾顺谁都不信了,但他又清楚天子总得有人护卫,他还清楚他不擅长统领大军。
那么,找一个血脉亲近,又不聪明,能被我牢牢抓在手里的人吧。
李乾顺想到这里,他决定不放弃他弟弟的生命了。
不是出于兄弟之爱,而是他确信他能让弟弟听他的话,他弟弟还是个威望极高的统帅。
兀卒写了一封密信,他知道李察哥在灵州是抱着必死之心战斗的,因此他这封信写得必须非常有技巧,信中的情绪是很低沉痛苦的,他知道如果李察哥离开灵州,也许灵州会陷落,但是,兴庆府需要李察哥,哥哥也需要李察哥,所以他不是作为兀卒,而是作为哥哥,向李察哥下达的命令。
他要李察哥判断形势,如果灵州城危险了,李察哥不能再留下指挥战斗,他必须突围,回到兀卒身边,因为兀卒需要他,哥哥需要他,兴庆府,以及未来的大白高国王城需要他。
至于灵州城中的其他人,包括兀卒的监军,李乾顺都没怎么考虑过。
他们殉国,固然令人惋惜,但这是必要的牺牲。
李乾顺的这封信被抄录之后送了出去,抄录是为了留档,一切都是符合规制的。
唯一不符合规制的是,这个抄录的小文官是仁多令弼的人。
而大白高国的崩塌,是从这封信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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